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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3-10 09:48 糖糖
卫斯理系列之“ 茫点”

前言

    “茫点”在开始之后,有几个楔子。小说有楔子,由来已久。要是没有那位官拜太
尉的洪信先生在龙虎山、上清官揭开了那块石板的楔子,一部水浒传也不知从何说起才
好。但有好几个楔子,似乎不多见,是不是可以列入首创,待考。

    接下来的几个楔子,看来好像一点关系也没有,但实际上,却大有关系。而且,在
以后,楔子中出现的人物,还会再出现。

楔子一

    台北是一个美丽的都市。文艺气息浓厚。大街小巷,都可以看到很多画廊、艺廊。

    画廊,或艺廊,陈列著成名的或未曾成名的艺术家作品,不定期的展览或经常的陈
列,供人欣赏、选购。

    艺廊有的占地相当广,有的规模比较小,我那天去的那一家,中等规模。

    对于画、雕塑,我并不内行,可是也很喜欢。我也不必冒充风雅而会专门到艺廊去
,老实说,我那天到那家艺廊去,是给雨赶进去的。

    早春,突如其来地下上一阵骤雨,淋得街上的行人狼狈不堪。开始下雨,还想冒雨
赶到目的地去,可是雨点越来越大,恰好在这时候,看到有一道楼梯,以一个相当大的
弧度通向下,下面,就是一家艺廊。我根本没有考虑,就急匆匆向下走去。到了下面,
用手拍打著身上的雨水,就有人道:“请签名!”

    这才知道,有一个画展,正在举行。抬头看了一下,宽大的艺廊中,相当冷清,我
一眼就接触到了展出的画。画家多数用一种近乎震颤的线条来作画,风格十分特别,就
打算稍为看一下,至少等雨小一点再说。

    所以,我接过了笔来,签了一个名,看展出的画,我并不是每一幅都仔细欣赏,所
以很快地,就来到了另一端的出口处,那个出口,通向另一个陈列室,我看到很多陶艺
品,我想快步走过去看看。

    就在这时候,我感到后面有人在跟著我走,我向前走,后面的脚步跟随著,脚步声
是女性穿著高跟鞋发出来的,我停了一停,跟随者的脚步声也停止。

    我想:或许是另一个参观者,不是在跟我,于是我继续向前走,又走出了三四步,
可以肯定,有人在跟著我!

    我感到奇怪,为甚么会有人跟我?没有人知道我在台北,我到台北来,也没有任何
古怪目的。

    我再次站定,假装在看著我面前的一幅画,但是事实上,那是一幅甚么样的画,我
根本未曾注意。我不想被跟随者知道已经发现了被跟随,所以我站定了之后,头略向下
低,用一个十分技巧的角度,想看看是甚么人在跟著我。

    我看到一双白色高跟鞋,式样新颖,上面沾了一点泥水,由于外面在下雨。然后,
我看到了一双线条极其动人、肤色极白的小腿,在腿弯之下,是一条黑色缎子束脚裤的
裤脚。这种束脚裤,正是流行款式。

    就在这时,在我的身后,响起了一个略带沙哑,可是听起来十分优美动听的声音:
“卫先生,你终于注意到这幅画了!”

    我呆了一呆,在不到半秒钟之内,我就知道,那个女人,自然是在门口看到了我签
名,这并不算甚么。值得奇怪的是,为甚么她特别重视在我面前的那幅画?

    我站在那幅画的前面,绝不是因为我注意到了那幅画,想仔细欣赏。纯是偶然:发
现有人跟我,突然站定,恰在画前!

    在这时候,我听得那女人这样说,自然而然,向我面前的那幅画望了一眼。这一看
之下,我不禁有点脸红,因为我站得离那幅画十分近,那并不是欣赏一幅画的适当距离


    那幅画,画的是一个人首,可是在应该是眼睛、眉毛的部分,也就是说在鼻子的两
边,却被两片成锐角的扇形物体所占据。

    那两片扇形的,作青蓝色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一片被撕成两半的银杏树叶。那个人
首的头部线条,有一种无可奈何的僵直。

    由于我站得相当近,所以我同时,也看到了画旁的标签,题著“茫点”两个字。自
然就是那幅画的标题。

    我不觉得这幅“茫点”和其它的画比较,有甚么特别特出。

    身后磁性的声音又响起:“这幅画的题名是‘茫点’。”

    我“嗯”了一声,我仍然没有转过头去,有一部分是为了表示矜持,也有一部分是
为了我对绘画外行,对方可能是艺术家,如果和我讨论起这幅画来,那我就没有甚么好
说。

    那动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画家想表达甚么?眼睛部分不见了,被遮了起来,奇
怪画家为甚么不用‘盲点’这个标题,而用‘茫点’?”

    我随便道:“那得去问画家,我想,画家可能在这里!”

    我强烈在暗示对方不必再和我讨论这幅画了!

    可是,那位女士显然不想就此离去,她又道:“日本有一位大小说家,曾用‘盲点
’这两个字,写过一篇非常精采的小说。”

    我表示冷淡,语调冷冷的:“是,那是一篇非常精采的推理小说!”

    磁性的声音笑了起来,笑声十分悦耳,绝不夸张,但是却又充满了挑战的意味:“
卫先生,我看过你写的很多小说。照你自己的说法是:你记述了经历的许多古怪故事。
就这幅画的标题联想开去,卫斯理是不是又可以有奇怪的经历,化成故事?”

    我心中感到十分好笑:“听起来,这有点像点唱节目!”

    我的身后,静了一会,我以为我们之间的谈话已经结束,身后又一下低叹声:“我
以为卫先生对这幅画至少可以有一点联想……”

    我道:“任何事都可以产生联想,但产生联想是一回事,所产生的联想,是不是能
构成一篇小说,又是另外一回事……”

    悦耳的声音道:“是的,我从来也没有写过小说,不知道这些事,可是,我觉得‘
茫点’可以联想的,比‘盲点’更多!”

    我立时道:“对,‘盲点’,只不过是眼睛所看不到的一点或几点,但是‘茫点’
,却和人的思想发生联系,比‘盲点’的范围大。人类的思想,茫然不知所措的点,或
者,太多了。”

    那声音道:“是的,画家想要表达的,可能就是这样的意思,卫先生,我真希望你
能用文字来表达一下。”

    我无可奈何,只好道:“我会考虑。”

    在我讲了这句话之后,我感到她转身,又听到了她的脚步声。

    我忍不住好奇,转过头去,那位女士已经走到入口处,我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她身
形高而苗条,长发蓬松地披著,她的双手白皙,或许是由于她一身衣服,全是黑色的缘
故。

    由于我没有看到她的正面,所以也无从估计她的正确年龄,我想,大约是二十到三
十岁之间。

    我并没有进一步打量她的机会,她就已经走了出去,我又站了一会,心中忽然想到
,我至少可以像她一样,在签名簿上,去看看她的名字。

    这纯粹是出于一种好奇心,我来到了入口处,向签名簿上看去,极其失望,在我的
名字之旁,没有新签上去的名字,却有著一个相当大的问号。

    我离开了那家艺廊,雨也小了,我一直走著,一面倒很希望在街上再遇上她,一面
我在想著,从“茫点”联想开去,可以想到些甚么呢?刚才我说那和人的思想有关,她
表示同意。为甚么她会对这两个字有兴趣?她和我的交谈,完全是偶然的,还是早有计
画的?

    我对这些问题,都无法有答案。接下来在台北的短暂逗留,没有再遇到这位女士。

    可是,那一段对话,却一直在我脑际萦回,直到有一天,我突然领悟到“茫点”的
意思,那是在经历了一连串怪异事情之后。当时,我完全未曾想到这一点,可能正是由
于思想上的茫点之故。

楔子二

    以下记述的,是一段十分奇特的对话。

    不必去追究对话的双方是甚么人,在甚么地方,于甚么时间。只注意这段对话的内
容。

    这真是一段十分奇特的对话。

    “世上真有职业杀手吗?还是那只存在于小说或电影中?”

    “当然有!”

    “真有?哈,你想,职业杀手遇到的最大困难是甚么?哈哈!”

    “你不断地笑,难道这种困难很可笑?”

    “是很可笑,哈,你看,我又忍不住笑。我所说的困难,只怕每一个职业杀手都有
。你想,职业杀手,顾名思义,是接受金钱杀人的一种职业。”

    “对。”

    “这种职业,和其他职业基本上是一样的,接受酬劳,为了酬劳去做事!”

    “你说了半天,究竟困难是甚么,还没有说出来!”

    “任何职业的从业者,都可以用各种方法,去告诉他人:我是做这工作的。可是职
业杀手用甚么方法让人家知道他是一个杀手呢?他总不能登一个广告:‘专门杀人,老
幼无欺。’哈哈,算命先生倒可以挂这样的招牌。他也不能印一张名片,看到有甚么人
,像是想杀人的,就送上一张,而在名片上印上‘杀手’的头衔。职业杀手实际上没有
法子兜到生意,没有生意,就做不成杀手。所以,世界上,实际上根本没有职业杀手这
样的人。”

    “你长篇大论,讲完了?”

    “你能提出甚么论点来反驳?”

    “你这种立论站不住脚,贩卖毒品,一样不能招揽生意,但是他们可以生存……”

    “全然不同!全然不同!贩买毒品,有一个完整的销售网,有庞大而严密的组织。
职业杀手只是个人行动。哈哈,总不见得职业杀手,会雇用经纪人。去替他兜生意吧…
…”

    “真的,你说得也有道理。”

    “本来就是!世界上根本没有职业杀手。”

    “唔,其实,还是有的,你不明白──”

    “我怎么不明白?我已经说得再明白也没有,职业杀手,根本不可能生存。”

    “别说得那么肯定,像我,已经生存了几十年,而且生存得很好,用你的话来说,
生意,也源源不绝。”

    “甚么?”

    “我说,我是一个职业杀手,并没有在你的逻辑理论下不能生存!”

    “你……是在……开玩笑?一个职业杀手,好,你用甚么方法使人知道你是?”

    “哈哈……现在轮到我来笑了。很简单,找人聊天,故意把话题扯到杀手这上面去
,然后就会有人,像你那样,说世界上根本没有职业杀手这种人,举出种种理由想说服
我,再然后,我就直截了当告诉他,我就是职业杀手。”

    “这……是一种诡辩术。”

    “绝对不是,你可以委托我杀人,取价低廉,保证成功。你只要付钱就是,一点麻
烦也没有。”

    “你……你……怎么知道……我想杀人?你……怎么知道?”

    “别紧张,千万别紧张,那也很简单。”

    “不可能……不可能……你……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你不可能知道我想杀人。”

    “那是我的业务秘密──”

    “不行,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从来也没有表示过,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没有作
过任何文字上的记述──”

    “你不必抓住我的衣服摇我,也不必满头大汗──”

    “不行,你一定要说,你怎么……知道我……心中秘密?”

    “好了!好了,请放手,我告诉你就是。”

    “你……说!”

    “我早就说过了,很简单,你今年多少年纪?五十岁出头了?”

    “那和我多大年纪有甚么关系?好,我……五十二岁。”

    “你自己想想,五十二岁了,和各式各样的人相处的过程中,总有一两个人,甚至
更多的人,你很乐意看到他死亡,甚至,会有特别的一个人,你愿意化点代价,来看到
他的死亡!不单是你,每一个人都是一样。”

    “你……是说,你从心理学上猜度,而得出的结论?”

    “可以这样说,人的思想,有一定的范畴,任何人脱不出,不论一个人外表上装著
他如何善于处理人际关系,但是他的思想,总在这个范畴之中!”

    “听来好像……有点道理。”

    “哈哈,大有道理,人的思想,可以根据一些规律探索,要了解另一个人的思想,
不是想像中那么困难──闲话少说,言归正传,我的收费,低廉得出乎你的意料之外,
而且,只先收两成订金,告诉我,你希望甚么人离开这个世界?”

    “这……”

    “爽快点告诉我好了,你的意愿,很快就会实现,那个人会在世界上消失。我不知
道这个人消失之后,会给你带来多大的好处,但可以肯定,你得到的好处。一定远远超
过你付出的代价。”

    “这……”

    “我们总共只需要见两次面,今天是第一次,你付订金给我,然后,参加那个人的
丧礼,你再把余款付给我。再然后,你是你,我是我,这一辈子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
安全妥当,万无一失。”

    “这……”

    “你还在犹豫甚么?你想想,你愿意看到对方死亡,说不定对方也愿意看到你死亡
,要是他要我来杀你,那你就后悔莫及了!”

    “你……是在威吓我?”

    “不,我是在为我顾客的利益著想,告诉我那个人的名字吧。”

    “好。”

楔子三

    “嘶嘶”的水声,在寂静的黑夜中,听来十分优美。

    桃丽转了一个身,轻轻地道:“听,小丑喷泉又开始活动了。”

    躺在她身边的,是她的丈夫葛陵,“嗯”地一声:“你想起身去看喷泉?”

    桃丽靠近她的丈夫,把他的身子扳过来,使他们两人面对面地躺著:“为甚么不能
?”

    葛陵笑了起来:“亲爱的,我现在是在执行任务前的休假,要是每天晚上,起来去
看喷泉,或者在灌木丛中等三小时,观察一个黑熊,只怕到休假完毕,我进了太空舱,
就得呼呼大睡,无法执行任务了。”

    桃丽靠得她丈夫近些,腻声道:“不去看喷泉,那我们就……”

    葛陵少校是隶属于美国太空总署的太空人。“太空人”只是一个简称,比较正式的
名称,应该是“美国太空总署属下,进行太空飞行试验的飞行人员”。不论名称怎样,
大家都知道太空人是多么重要,和一个太空人,要经历多么艰难、长久的训练过程。

    葛陵各方面都合乎标准,没有任何可以挑剔。

    他是长子,从小到大,学业、品行都人人称道,没有任何犯罪记录,有航空工程学
博士的头衔,又是一个极其出色的飞行员。

    他今年三十八岁,微秃,显示他精力极其充沛,他身高接近一百九十公分,标准体
育家的身型,相貌英俊,再加上又是太空人,在任何场台下,都备受尊敬。他的妻子桃
丽,是标准的金发美人,虽然桃丽参加竞选阿肯萨斯州小姐时落选,但是见过桃丽的人
,一致都认为那一届的评判选评失当,而不是桃丽的美丽不够标准。

    葛陵和桃丽结婚三年,公认天造地设,更重要的是,连他们自己,也这样认为。

    葛陵少校受训练成为太空人已经五年,一直到最近,才接受了任务,他将成为一次
太空飞行的主驾驶员,责任重大,这次太空飞行,葛陵和他的两个助手,将驾驶一艘太
空船,环绕地球超过一百转,估计在太空中逗留的时间,接近十五天。

    在接到任务之后,训练更加吃紧,但即使任务重要,还是需要调剂,于是,葛陵就
有了两星期的假期。

    好动而又喜欢野外生活的桃丽,一听丈夫有假期,连半秒钟也未曾考虑,就道:“
我们到黄石公园去。”

    白天毫无目的地散步、谈心、观赏喷泉,晚上听音乐,在月色下静坐。

    汽车屋中的灯光很幽暗,他们的喘息声静止,小丑喷泉也停止了活动,四周围一片
寂静。

    桃丽将脸庞贴在葛陵宽厚的胸膛上,从这个角度,她要看葛陵,必须尽量把眼皮向
上抬,这令得她的眼睛,不住的快速眨动,长睫毛的闪动,使她看来格外动人,葛陵情
不自禁,将她拥得更紧。桃丽娇声笑著,突然挣脱了葛陵的拥抱,跳了起来,顺手抓了
一件睡袍,冲到了门口。

    葛陵忙叫道:“桃丽,我们附近有人!”

    桃丽已经打开了门,跳了下去,葛陵一面摇著头,一面拉起睡袍来,他先穿上了睡
袍,才跳下车去。

    他们车子停在一大片草地上,葛陵跳下了车子,看到桃丽躺在草地上,睡袍松松地
套在她身上。葛陵向四周看了看,最近的一架汽车屋,离他们大约有两百公尺。他来到
桃丽身边,桃丽向他伸出手来。他握住了桃丽的手,桃丽突然发力,将他拉得向草地跌
去。

    桃丽搂住了他,不让他再起身,他们碰头躺在草地上,望著星空。

    桃丽低声问道:“亲爱的,你到了太空,地球上最引你注意的,会是甚么?”

    “你!”葛陵的回答,又快又简捷。

    桃丽微微噘起了嘴唇:“胡说,你在太空,根本看不到我。”

    “当然我看不到你,”葛陵微笑著,“可是我可以想你。人的视力有限度,可是思
想没有限度。”

    桃丽轻轻打了葛陵一下:“没有限度到了可以使你去想外星的美女?”

    葛陵握住了她的手:“你是宇宙中最美丽的女性,没有一个星球上再会有你这么可
爱的女人!”

    桃丽满足地笑了起来,她的笑容是那么美丽,那么灿烂,在葛陵眼中看来,比天上
的星星更灿烂。

    桃丽又道:“葛陵,答应我一件事。”

    葛陵笑了起来,桃丽不知道又要耍甚么花样子。桃丽年纪轻,新奇花样,层出不穷
,有时很难应付,所以他不敢立即答应。

    桃丽道:“当电视转播你在太空舱的活动时,你可以说一句:‘桃丽,我爱你!’
吗?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爱我。”

    葛陵故意“嗯”地一声:“这太奢求了吧,全世界的女人都希望她爱的男人那样做
,你会引起十亿以上女人的嫉妒。”

    桃丽撒著娇:“让她们去嫉妒好了。”

    “好,我答应你,如果轮到我讲话,我一定讲。”葛陵伸出了手臂,让桃丽枕在他
的手臂上:“其实,何必我讲,我每天都在想:我爱你,桃丽,每天至少想一万遍。”

    桃丽摇著头,她在摇头的时候,头发轻磨著葛陵的脸,令得葛陵又舒服又痒。她道
:“你的思想,我怎么知道?一个人没有办法知道另一个人在想甚么,虽然我们相爱得
这样深,我在想甚么,你也没有法子真正知道。”

    葛陵在桃丽耳际,低声讲了一句话,桃丽一副娇嗔的神情,把葛陵的头推开去。葛
陵笑著:“真的,人的思想,神奇不可思议。天文学家已经发现,最远的类星体,距离
地球一百八十亿光年,这虽然有点不可思议。但是总还有一个具体的,拿得出来的数字
放在那里。可是人的思想,全然不可捉摸!”

    桃丽静了一会:“人决无希望把他人,甚至自己的思想弄明白,还是别再去想它的
好!”

    葛陵道:“我倒真希望可能捕捉到他人的思想,那样,至少我可以知道你刚才是不
是真的──”

    葛陵的话还没说完,桃丽已经转过头来。

    桃丽一转过头来之后,就用她的唇,封住了葛陵的口。

    风吹上来,有点凉意,远处又有一股相当大的喷泉开始喷水,发出动听的水声。

楔子四

    安普蛾类研究所绝对谢绝参观。这个蛾类研究所,位于奥地利的首都维也纳,莱茵
河的南岸,介乎邮政局和大学教堂之间,转角处的一幢古老的建筑物,离科学研究馆不
是很远。

    那幢建筑物,本来并不适宜作研究所,但那是安普女伯爵的物业,当安普女伯爵立
意要资助一个昆虫研究所,而一时又找不到适当的场所,这幢建筑物也将就著可以了。

    安普女伯爵的头衔是那里来的,人言人殊,有人说她是奥地利帝国时代的女伯爵,
有人说她是保加利亚王朝的贵族,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十分富有,从她二十岁那年
起,她不断结婚、离婚,二十年来,有纪录可供稽查的,已有六次之多,她的每一位丈
夫,都是超级豪富,包括了阿拉伯王子、欧洲著名工业家族的传人、印度土王等等。

    每一位丈夫和她分手,都赠她大量金钱和珠宝,所以安普女伯爵是欧洲高级社交场
合中的红人。她不但有钱,而且极其美丽动人,淡金色的头发,碧蓝的眼珠,思想极端
现代化,容貌罕见的古典,虽然已经四十多岁了,但是她从未生育过,身形之动人,令
得许多年轻的女孩子自叹弗如。

    这样一个富有、美丽的女伯爵,和“蛾类研究所”看来一点也扯不上关系。她和蛾
类发生关系,完全出于偶然。

    那一年冬天,欧洲风雪连天,到处积雪极厚,安普女怕爵为了炫耀她的阔绰,特地
将她的私人座驾机,以最快的时间,改装成可以在雪地上降落,然后,她发出请柬,派
出飞机,邀请了一批人,到她阿尔卑斯山山麓的那间豪华别墅去赏雪。

    这样的约会,十分刺激,就是别墅周围的路,全被大雪封住了,只有那架飞机,可
以载人离开。那也就是说,应邀者除非不来,一来的话,不是到主人的允许,不能离开
──除非等到天气转暖,积雪融化,道路畅通。

    受邀请的自然全是各国的豪富贵族、知名人士,其中有一位,是维也纳大学的教授
,著名的昆虫学家陈岛。陈岛是一个中奥混血儿,样子相当东方,一直被人当作是纯粹
的中国人。陈岛的母亲是奥地利人,一个极有成就的女高音歌唱家,很受人尊敬。

    安普女伯爵在邀请客人之际,忽然想到,在大风雪之后,于阿尔卑斯山麓古堡式的
别墅之中,大家至少相聚半个月以上,这一切,全是那么神秘,在这神秘的气氛之中,
似乎不可少了中国人。在一些西方人的观念中,中国始终古老而神秘。

    于是,她发了请柬给陈岛和陈岛的母亲,陈岛的母亲没有来,陈岛来了。

    客人到齐之后,每天狂欢,几个大厅中,各自根据自己的兴趣,进行著各种各样的
游戏。外面的气温是零下二十度,室内是二十二度,那是人感到最舒服的温度。各种各
样的美酒,几乎可以拿来淋浴,食品之多,堆积如山,万一客人之中,忽然想吃没有准
备的东西,还可以派飞机出去采购,安普女伯爵十分好客,单是乳酪,就准备了八十六
种之多,而且,她还特别宣称,其中有一种,是“中国植物性乳酪”,保证大家都未曾
吃过云云。

    陈岛沉默寡言,三十六岁,未婚,瘦削而高,一副标准学者的样子。

    像安普女伯爵邀请的这种场面,陈岛以前很少参加。他也显得和其余的人有点格格
不入,他只有两次当众发言的机会。

    一次,是安普女伯爵特地宣布,有“中国植物性乳酪”供应,穿著鲜红金扣子制服
的仆人,用纯银盘子,托著那种“珍贵绝伦”的“乳酪”出来,安普女伯爵:“这是来
自古老而神秘的中国的食品,请我们的中国朋友发表一点意见!”

    在大家的鼓掌欢呼声中,银盘子托到了陈岛的面前,陈岛向盘子一看,几乎没有昏
过去,所谓“中国植物性乳酷”也者,只不过是豆腐乳而已。

    在这时候,陈岛倒发挥了他高度的幽默感,他不动声色,开始了他的讲话,他是生
物学家,脑子里有的是各种各样的学名,腐乳是用黄豆做的,黄豆,人人都知道是甚么
东西,但如果不是专家,便不会知道  GLYCINE MAX 是甚么。当陈岛说这种“植物性乳
酪”是用这种植物制成之际,全场已肃然起敬,接著,陈岛把腐乳的制作过程中的种种
化学作用,全用专门名词来表达,十分钟的讲话,听得所有人如痴如醉,大家抢著把“
中国植物性乳酪”送进口中。

    那次讲话之后,陈岛更被人尊敬,所以第二次他的话,才令安普女伯爵对蛾类感到
了兴趣。

    那个晚上,约莫有十多个人,聚集在一个小客厅中,听一位女宾唱女高音,由于陈
岛的母亲是著名的歌唱家,所以陈岛也被邀请来欣赏。

    那位女宾拉开喉咙直叫,陈岛的神情,就像是吞进了一只穿了八星期未洗的袜子。
为了社交上的礼节,他不得不耐著性子听下去。这时候,他真不明白,何以人体的结构
之中,竟然没有可以暂停听觉的这一部分。

    正当陈岛实在忍无可忍,想夺门而出时,那位女宾,突然发出了一下比较悦耳的高
音,令得陈岛为之精神一振。

    可是那位女士,在发出那一下悦耳的声音之后,立时静了下来,神情骇然,手向前
伸著,指著前面的一个大理石雕像,口张得老大。

    循她所指的地方看去,原来在那大理石雕像的头部,不知从哪里飞来了一只蛾,停
著,陈岛这才知道,那位女士刚才所发出的那一下比较悦耳的声音,是她的尖叫声,不
是她歌唱声。

    停在大理石雕像上的那只蛾,十分肥大,颜色鲜艳,身体是艳黄和深棕的间条,四
片翼,两片是鲜黄色,两片是深棕色,有著十分复杂的花纹图案。

    等到在场的人看清楚了那只蛾时,有几位女士不甘落后,表示她们的脆弱,也惊呼
起来。安普女伯爵却和别的女人不同,她并没有呼叫,反倒走过去,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用甜得发腻的声音道:“啊,多可爱的动物!”

    在她身边的一个花花公子立时道:“再可爱,也不及你的十万分之一。”

    安普女伯爵发出迷人的微笑,另一位男士拿起一本杂志来,想去拍打那只蛾,陈岛
提高了声音:“别打它。”

    那位男士转过头来:“为甚么?这不过是一只讨厌的飞蛾。”

    陈岛走过去:“大家请来看看这只蛾的头部,它头部的花纹,给大家甚么印象?”

    那只蛾的头部图案,极其特异,只要留心一看,就可以看出,那是十分清晰的一个
骷髅,所有人看清这一点之后,都静了下来──那给人以一种十分可怖的感觉。

    陈岛道:“这只蛾的普通名字,就叫骷髅蛾。是欧洲的普通种。”

    那男士又举起杂志来:“等我打死它。”

    陈岛冷冷地道:“在你打死它之前,我要请问,你对蛾知道多少?”

    那男士瞠目不知所对,陈岛走过去,把那只蛾轻轻地弄到了他自己的手背上:“蛾
有一种本领,人类万万不及,各位可知道?”

    响起了一阵耳语声之后,又静了下来。陈岛继续道:“人和人之间的沟通,要靠发
出声音(讲话),要靠现出形象(写字),才能使另一个人明白要表达的是甚么。”

    一个中年人道:“有时,做手势也可以!”

    有人笑了起来,但是陈岛的神情十分肃穆:“做手势,也是使对方的视觉系统,接
触到了形象,和看到文字一样。简单来说,一个人要明白另一个人的意念,必须通过听
觉和视觉系统。”

    一位男士,趁机在他身边的一位女士的丰满的臀部捏了一下,那女士一下拍开了男
士的手:“你想干甚么?”

    那男士乐了起来:“我只是在做一项实验,证明陈岛博士漏列了一项:触觉系统,
有时也能使对方明白要干甚么。”

    客厅中爆发了一阵哄笑声,陈岛也笑了笑:“是,各位应该注意到,人类沟通,传
递信息的方法,并不直接由思想感应到,而是一种间接沟通方法。”

    客厅中静了下来,陈岛继续道:“间接沟通的最大弱点是:可以作伪,一个人明明
将对方恨之切骨,但是他的表达方式,却可以是彬彬有礼,或者对之热情万分,人类互
相沟通的方法,是间接的,所以一个人绝对无法知道另一个人真正的意念。”

    安普女伯爵道:“真可怕!”

    那位刚才要打死那只骷髅蛾的男士道:“或许也正由于这样,人类才得以生存!”

    有的人发出几下无可奈何的苦笑声。陈岛又道:“可是蛾类,却可以直接沟通,一
些雄蛾发出的求偶信息,可以令几公里之外的雌蛾知道:而生物学家一直不知道蛾类是
用甚么方法直接传递信息的,有的说是雄蛾发出一种香味,有的说发出的是一种高频率
或低频率的音波──虽然谁也未曾测到过这种音波,我却认为,如果进一步研究,可能
是蛾的一种思想波。”

    唱歌的那位女士道:“天,陈博士,你以为昆虫也有思想?”

    陈岛道:“正是!”

    陈岛的肯定,令得各人愕然,他随即解释道:“各种生物有各种生物的不同思想方
法,以为只有人类才有思想,那十分可笑。一只雄蛾绝不会明白安普女伯爵有甚么可爱
之处,这是由于思想方法不同之故!”

    有人笑了起来,那位要打蛾的绅士摇头道:“这没有说服力,蛾类互相之间,就算
能直接沟通,也不过是表达一些简单的信息。雄蛾发出求偶的信息,总不见得会加上一
大篇情话?”

    陈岛不等各人的笑声停止,就大声道:“主要的只是传递消息的方式,而不在于消
息的内容。最简单的数字式:‘  1+1=2 ’和‘ AAa → AA:A:Aa:a=1:2:2:1 ’一样,
没有简单,就不会有复杂。简单的信息,可以用直接的方法来表达,复杂的信息,在理
论上来说,一样可以,只不过人类找不到这个方法!”

    当陈岛的话结束之后,安普女伯爵带头鼓掌,其余人纷纷跟著。安普女伯爵又间道
:“陈博士在这方面的研究,一定很有成绩?”

    陈岛听得女伯爵这样问,不禁十分沮丧:“很可惜,我得出了理论,但是大学方面
,并不支持,这项研究,需要巨大的人力、物力──”

    安普女伯爵立时高举她的手来,或许,她举手的目的,只是想客人把她那只红宝石
戒指和手镯,看得更清楚些,或许,她真的对陈岛提出来的理论,有了兴趣。总之,她
在举起了手之后,就立即宣布:“陈博士,研究所需要的一切,由我来支持,你只管去
进行。”

    陈岛绝想不到自己的一番发言,会有这样石破天惊的结果。他想在自己这个还很模
糊的理论基础上,展开研究,苦于没有经费,女伯爵的提议,当真令他喜出望外,至于
极点。

    所以,陈岛一时之间,讲不出话来。女伯爵的笑容十分迷人:“不过,我有一个条
件。”

    她戏剧化地顿了一顿:“我要首先享受研究的成果。”

    陈岛有点不明白:“享受研究的成果?”

    女伯爵道:“对,要是可以直接知道对方的意念,我就可以知道向我求婚的人是不
是真的爱我。”

    大家都笑了起来,在笑声中,有一个人叫道:“看在老天的份上,陈博士,告诉我
你刚才念的第二个公式,是甚么公式?”

    陈岛很平静地回答道:“那是生物学上,遗传因子中信偶数配偶子突变的一个比例
式。”

    再去叙述那次聚会是没有意义的事,在聚会之后,陈岛回到了维也纳,向安普女伯
爵开出了预算,女伯爵慷慨地签署了巨额的支票,“安普蛾类研究所”就此成立。在第
二年,女伯爵在维也纳听歌剧之余,忽然兴致来了,要到研究所去参观,陈岛自然率领
全体研究所人员恭迎。

    怎知道女伯爵一走进了第一间研究室,就惊叫起来:“天!陈博士,我们讲好是研
究蛾类的,怎么你养了那么多毛虫?难道毛虫之间,也能直接沟通意念么?”

    陈岛的脾气不是怎么好,可是看在安普女伯爵撩人的美丽份上,他也只好耐著性子
解释道:“女伯爵,所有的蛾,全是毛虫变的,没有毛虫,绝不会有蛾。”

    女伯爵的殷红的上唇,惊讶的成为一个圆圈,看来挺诱人,陈岛要转过头去,才能
让自己不起去亲吻她一下的冲动。

    女伯爵未曾再到研究所来,因为她讨厌毛虫。可是研究所需要的经费,她照样支付
。陈岛也一直在埋头研究。

    由于研究一点成绩都没有。所以,国际生物学界知道有这样一个机构的人极少,陈
岛也讨厌外来的干扰,绝对谢绝参观,关起门来,努力证实他的理论。

楔子五

    东京涩谷区八目町有一幢三层高的建筑物,三楼是一家围棋社,棋社并没有甚么特
别,在日本,这样的围棋馆,大大小小,不下数千家之多。

    这一天下午,围棋馆中,照例有几十个棋友在下棋。气氛很热烈,但是绝不喧闹。
这似乎是所有围棋馆的特点,因为下围棋,毕竟用脑来思索,而不用口来讲。

    也正由于每一个人都殚精竭力在思索,所以虽然没有甚么声音,但是那种热烈的气
氛,还是很容易被感觉得出来。

    这一天下午,比较特别的是,平时一直十分稳重的馆长,忽然满面通红,双手挥舞
著,急步走了进来。

    馆长不但神态显得十分兴奋,连声音也充满了兴奋,他一进来,就嚷叫道:“各位
请起立,尾杉九段来了!”

    所有的人全都霍地站了起来。这真是大意外,也太令人兴奋了。

    像尾杉九段这样的棋界高手,居然会降临这种小规模的棋社?尾杉九段的棋艺之高
,只要知道围棋的人,就一定知道。他的棋路神出鬼没,无可捉摸,是日本围棋中公认
的鬼才,不过三十岁左右。

    这样的大人物来了,对棋馆所有人都是一种极高的荣幸。

    所有人全站了起来,尾杉九段走进来。个子并不高,满脸笑容,衣著随便,一点也
没有高手的架子,他一出现,立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尾杉九段作了个手势,请大家坐
下。但是大家还是热烈地鼓著掌,一直到每个人都觉得掌心有点发痛。

    尾杉九段在馆长的邀请下坐下。馆长神情和声音仍然是那么兴奋:“今天能得到尾
杉九段光临,真是大荣幸了!各位有甚么问题,不妨提出来,向尾杉九段请教,请他指
点。”

    一个少年人立时站了起来,大声道:“请问尾杉九段,如何才能在和对方作战中获
胜?”

    少年的问题一出口,立时传来一阵笑声,笑问题问得太幼稚,这算是甚么问题?这
个问题,要是有了答案,人人下棋,都一定胜,谁还会失败?

    少年被众人的笑声弄得满面通红,可是他并不服气:“各位笑甚么?下棋,最终的
目的是求取胜利!我的问题,有甚么不对?”

    有几个年长的,想要叱责那发问的少年,可是尾杉九段开口了:“对,下棋的最终
目的是要胜利,你的问题,问得很好!”

    尾杉九段一开口,那几个想说话的人,都立时缩了缩头,不再言语。

    尾杉九段又作了一个手势,令那少年人坐下来,他侧头想了一想:“这个问题,每
一个下棋的人都想知道答案,答案可以有几万个,但其实,答案只有一个!”

    他讲到这里,显然是故意地顿了一顿,令得所有的人,都屏住了气息。

    这个问题,竟然真有答案,那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尾杉九段接著道:“下棋,一定是两个人轮流下子,所以,如果知道对手下一著要
把棋子下在甚么地方,知道对手下这一著子的目的何在,知道他心中的计画是甚么,那
就一定可以取胜。习惯上说围棋是围地的比赛,实际上是猜测对方心意的比赛。”

    这一番话,若是出自他人之口,那么一定会惹来哄堂大笑,说不定笑声中还会夹杂
著“八格”“马鹿”之声。但是,话却是尾杉九段讲的,大家的神情,都变得极其尴尬
,目定口呆,不知如何才好。

    刹那之间,整个棋馆之中,静得出奇。尾杉九段笑眯眯地望著大家:“怎么样?各
位以为我讲得不对吗?”

    人人面面相觑,谁敢说尾杉九段的话不对呢?可是如果说他的话是对的,那又实在
说不出口,所以,仍然是僵持著的沉默。

    结果,还是那个发问的少年,先打破了沉默,他显得有点怯生生地道:“对是对,
可是尾杉九段先生,一个人,无法知道另一个人的心意。”

    尾杉哈哈大笑起来:“对,人无法知道另一个人的心意,所以我这个必胜的办法不
管用,各位还是努力下棋,求棋艺上的进步吧。”

    尾杉九段这句话一出口,所有的人,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气氛登时轻松,笑声此
起彼伏,原来尾杉九段是在开玩笑,由于一个人不可以知道另一个人的心意,所以下棋
没有必胜之法。

    要是人能够完全、直接地知道他人在想甚么,那么,不但下棋必胜,做甚么也可以
了。

    哈哈,尾杉九段真会讲笑话,大家都一致公认。

    座中有一位年轻人站了起来:“请问尾杉先生,刚才你所讲的那些话,可以公开发
表吗?”

    尾杉笑著:“既然讲了,当然可以发表,请问阁下是  ”

    那年轻人道:“我叫时造,时造旨人,我是一份家庭刊物的特约作者,写些有关棋
艺的文章。”

    尾杉客气他说:“久仰!久仰!”

    时造又道:“请问,我如果用这样的标题,尾杉先生是不是反对?”

    尾杉九段笑道:“那要看你准备用的标题是甚么?”

    时造用手在空中写著字,道:“我的标题是‘正因为尾杉九段能知道对方的心意,
所以他的棋艺才如此神出鬼没!’或者是:‘鬼才尾杉九段胜利的秘密,因为他知道对
手在想甚么!’尾杉先生,你看是那一个标题好,请你──”

    时造旨人的话还没有说完,就陡然住了口。

    因为一直带著微笑的尾杉九段,这时的神情,实在太古怪了:既发怒,又吃惊,额
上青筋凸起老高,双手紧紧握著拳,就像是一个人正在作好犯科,忽然被人抓住。

    馆长惊呼了一声:“尾杉先生,你怎么了?”

    尾杉挣扎著想讲话,可是由于他实在太紧张,以致张大了口。过了好半晌,才道:
“我……我感到有点……不舒服。”

    他在讲了这句话之后,神色才比较缓和了一些,馆长忙道:“我送尾杉先生回家去
吧。”

    尾杉显得十分吃力地点了点头,馆长忙扶著他站了起来。有修养的棋士,毕竟是十
分有修养的,尽管任何人都看得出,尾杉先生的脸如此苍白,一定真不舒服。可是他来
到了门口,还是向大家道:“对不起,失礼了。”

    所有的人,都一起站了起来,向尾杉先生鞠躬为礼。等馆长和尾杉九段离开之后,
时造旨人才苦笑著道:“不见得是因为我说错了甚么吧。”

    各人都点头,时造旨人刚才说的话,他们全是听到的,没有说错甚么,真的没有说
错甚么。

第一部:白素的怪手势

    五段楔子全交代过了。

    请大家注意,在这五段楔子中出现过的主要人物,以出场的次序计,总共有:

    我──卫斯理,不必多介绍。

    神秘的黑衣长发女郎──和我讨论过一幅题名为“茫点”的画,但是自始至终,未
曾见到她的模样。

    杀手──一个职业杀手。

    杀手的委托人──一个和杀手作了对话之后,终于委托了杀手去杀人的人,身分不
明。

    桃丽──金发碧眼的标准美女,性子活泼好动。

    葛陵──军衔是少校,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的美国太空人。

    安普女伯爵──富有,虽然已届中年,但仍然十分动人。充满了成熟女性魅力的欧
洲社交场合中的名人。

    陈岛──中奥混血儿,生物学家,固执地相信自己的理论,埋头研究蛾类互相之间
的沟通方法。

    尾杉三郎──日本的九段棋士,在棋坛上,有“鬼才”之称的高手。

    时造旨人──一个未成名的小说家,替一些杂志写些零碎的稿件。

    这些人,在每一个楔子之中,都发生关连,但是在不同的楔子中,一点关连也没有


    这些人,能组成一个甚么故事呢?

    我是所有故事的当然主角,所以,故事由我开始。

    那天,白素不知道有甚么事出去了,我选了一张爵士鼓唱片,将音量扭得十分大,
让咚咚的鼓声,将我整个人包住。

    鼓声震屋,突然我肩头上被人拍了一下,回过头来,看到白素已回来,她皱著眉,
正在向我说话,我忙按下摇控声量的掣钮,鼓声消失,才听到白素的声音:“你看你,
客人在门口按铃,按了二十分钟,你也听不到!”

    我这才注意到,门口站著一个男人,那人穿著一件浅灰色的雨衣,雨衣上很湿,我
连外面在下雨也不知道。我站了起来:“我好像并没有和这位先生约定过,他是──”

    那男人在我望向他的时候,他正转身在脱去他身上的雨衣,所以我没看到他的脸。

    等我讲完这句话之后,他也脱下了雨衣,转过了身来。

    那是一个年轻人,对我来说,完全陌生,他大约二十七八岁,相貌相当英俊,一副
惶急神情。

    我看到是一个陌生人,不禁瞪了白素一眼,有点怪她多事。如果我听到门铃声,去
开门,看到是一个陌生人,决不会让他进来烦我,在门口就把他打发走了。

    白素压低了声音:“这位先生正需要帮助!”

    我不禁苦笑,这时,那个年轻人已经向前走来,神情仍然惶急,搓著手:“卫先生
,卫夫人,真是冒味之极,我……如果在其他地方,有办法可想,决不会来麻烦两位。


    我听了,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是啊,我这里包医疑难杂症。”

    那年轻人被我一抢白,满面通红,他不是很老练,在那霎时间,他不知道如何应付
。白素十分不满意地瞪著我。我心想,我管的闲事也太多了,甚么事情,都要我去寻根
究底,让白素去理理也好,反正已经有不少人认为,她比我能干理智。所以,我让白素
去处理这宗“疑难杂症”。

    我向白素调皮地眨了眨眼,我们之间已经可以不必说话,就互相知道对方的心意,
白素也立时扬了扬眉,表示“我来就我来。”

    我笑了一下,心中在想:别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那年轻人可能说出不知甚么样的
稀奇古怪的事来,到时,看你怎么应付!

    我一面想著,一面已转过身去,可是就在那时候,那年轻人已经镇定了些:“我哥
哥告诉我,如果真的没有办法想,可以来找卫……先生,卫夫人,他也叮嘱过我,不到
万一的时候,别去麻烦人家。”

    我走向楼梯,听到白素在问:“令兄是谁?”

    那年轻人道:“哦,我忘记了介绍我自己,我姓张,单名强,我哥哥叫张坚,一向
在南极工作。”

    我已经踏上了两极楼梯,一听得这两句话,我不禁呆住了。

    那年轻的不速之客,原来是张坚的弟弟!真该死──他为甚么不一进来就讲明自己
是甚么人呢?如果他一上来就说他是张坚的弟弟,那当然大不相同,我也绝不会给他难
堪。

    张坚是我的老朋友,我和他在一起,有过极其奇妙的经历(“地心烘炉”),他是
一个著名的南极探险家,有极其突出的成就。

    更令人可敬的是,张坚是一个真正的科学家,是极其有趣、值得崇敬的人!虽然他
的弟弟,可能十分乏味、无趣,但是既然是张坚的弟弟,有事找上门来,当然不能置之
不理。

    我一想到这里,已经准备转过身来了。

    可是就在这时,我却听到了白素的声音:“哦,原来是张先生,令兄是我们的好朋
友,他好吗?卫先生是最近事情很忙,你有甚么事,对我说,完全一样!”

    白素在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提得特别高。就算感觉不灵敏,也可以听出来,她说
“完全一样”这句话的意思,是找她比找我更好。

    这令我感到非常无趣,不过,来人既然是张坚的弟弟,问候一下张坚的近况,总是
应该的。

    所以,我在楼梯上转过头来:“原来你是张坚的弟弟,张坚好吗?”

    那年轻人──张强──看来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我哥哥?他很好,在南极。”

    我心中暗骂了一声“废话”,张坚不在南极,难道会在赤道?

    我又问了一句:“要和他联络,用甚么方法?”

    张强这一次,倒答得具体一点:“通过纽西兰的南极科学探测所,可以找到他,他
们会转驳电话到南极去,最近才有的!”

    我“嗯”地一声:“是啊,利用人造卫星,我应该和他联络一下。”

    我故意找话说,是希望张强会想到,他是张坚的弟弟,我一定肯帮他的。只要他再
一开口,求我一下,那我就可以下楼了。

    可是张强这小伙子,却木得可以,一点也不通人情世故,竟然不作第二次恳求,而
白素则显然看透了我的心意,似笑非笑地望著我。我瞪了她一眼,继续向楼梯上走去。

    我把脚步放慢了一些,听得白素在问:“究竟有甚么问题?”

    张强答道:“我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卫夫人──”

    白素挥了一下手:“叫我白素好了。”

    张强道:“这……这种事很……怪,唉……我从十天前开始,唉……”

    张强这个人,婆妈得令人讨厌,究竟有甚么问题,爽爽快快讲出来,我也可以听得
到,可是他却偏偏支支吾吾,却语还休,我总不能老赖在楼梯上不上去!

    我心中骂了张强两句,赌气不再去听他讲,加快脚步,到了书房中,在书桌前坐了
下来,顺手拿起电话,拨了纽西兰的电话,问到了那个探测所的电话,再打过去,要他
们转接在南极的张坚。等了约莫二十分钟,才有人接听,我说要找张坚,那边的回答是
:“哦,你找张博士,真对不起,他现在不能接听电话。”

    我有点恼怒,道:“叫他来听,不管他在干甚么。”

    那边的回答令我啼笑皆非:“张博士和他的助手,驾著一艘小型潜艇,在二十公尺
厚的冰层下航行,和外界完全断绝联络,真抱歉,无法请他来听你的电话。”我无法可
想,只好放下电话,生了一回闷气,听到下面有关门开门的声音,我想是张强走了。张
强如果走了,白素该上来找我了。

    我等了一会,白素还没有上来。我等得十分不耐烦,打开书房门,叫了两声,没有
回答。我不禁伸手在自己头上打了一下,真笨,为甚么只想到张强走了,而没有想到白
素和张强一起走。

    我下了楼,果然,楼下并没有人。张强不知道对白素说了些甚么,白素一定去帮他
解决困难。这本来也算不了甚么,白素和我,一直都热心帮别人的忙。

    可是我却看到,客厅的一角,有几件不应该有的东西在。

    那一角,有一组相当舒服的沙发,如果客人不是太多,只是一两个的话,就经常在
那个角落坐著谈话,刚才白素和张强,也在那里交谈。

    一组沙发中间,是一张八角形的茶几,我所指的不应该有的东西,就是在那茶几上


    所谓“不应该有的东西”,绝不是甚么怪异的物品,东西本身极普通,只是不应该
出现茶几上:那是几面镜子!

    我走近去,发现一共是四面,其中一面相当大,长方形,一面是圆镜,还有一面,
十分小,是女人放在皮包中的小方镜子,还有一面,镶在一只打开了的粉盒盖上。

    那只粉盒,白色法郎质,嫩绿色小花,十分雅致,我一看就可以认得出,那是白素
惯用的东西。这时,粉盒打开著,显然,曾经用过盒盖上镶著的镜子。

    看到这四面镜子,我不禁有点发怔,这算是甚么名堂?那三面镜子,不是我家里的
东西,一定是张强带来的,他在门口脱那件雨衣的时候,我就曾注意到他雨衣的袋子很
重,像是放著东西。不过,就算那时叫我猜,我也猜不中那是三面镜子。男人随身带著
三面镜子,太怪异了!

    从留在茶几上的镜子看来,张强和白素的对话,一定和镜子有关,不然,白素的粉
盒不会在几上。略为推理一下,就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张强的话题,和镜子有关,他
一面说,一面拿出他随身带著的三面镜子。而白素有点不信,也拿出了她身边的镜子。

    我自信,经过的情形,大抵是这样的。可是,镜子有甚么值得研究呢?

    我一面想,一面拿起镜子来,看著。那只是普通的镜子。在我对镜子看的时候,镜
中反映出我,一副大惑不解的神情。

    我把四面镜子全拿起来照了照,结果自然一样,我对著镜子在照,镜子中出现的,
一定是我,不会有甚么意料之外的变化。

    我心中十分纳闷,放下镜子,我想在白素回来之前,把答案找到。可是我怔怔的想
了好久,从各方面去推测,都想不出所以然。

    心中有疑问,是十分闷气的事,等了一小时,好像十小时那么久,楼上楼下跑了好
多次,白素连电话都没有打来。

    好不容易,书房的电话响了,我冲上楼去,拿起电话,以为一定是白素打来的,可
是电话一拿起来之后,那边传来的,却并不是白素的声音,而是一个听来极为兴奋的声
音:“卫斯理,你快来,立刻就来,有一些你意想不到的东西给你看。”

    声音,肯定是熟人,但是一时之间,却想不起那是甚么人来。

    我只好道:“请先告诉我尊驾是谁,我该到甚么地方来看那意想不到的东西?”

    电话那边那个人叫了起来:“天,连我的声音你都听不出来。”

    我“哼”了一声:“是,我最近耳朵犯聋。”

    那边停了一停:“是我──”他在讲了两个字之后,忽然拉长了语调:“恨君不似
──”

    他才吟了四个字,我就想起是甚么人了,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南北东西,我不相
信你会有甚么意外给我!”

    那人“哈哈”大笑。“南北东西”当然不是那个人的名字,只不过熟朋友都这样叫
他,因为他的名字叫江楼月。宋词中一首“采桑子”,第一句就是“恨君不似江楼月,
南北东西,南北东西。”所以,这位江先生的绰号,就叫“南北东西”。

    “南北东西”是一个电脑工程师,极早就投入这个行业,参加过许多巨大电脑组合
的工作,具有极高级的专业知识,是世界知名的权威。可是这个人并不算是有趣,相当
闷,我和他来往并不多,而且,这人是一个棋迷,没有一种棋他不喜欢,尤其是围棋。
而我对棋类的兴趣不是很浓,棋艺更是浅薄。我猜想他所谓的“意想不到”多半是动用
了电脑,下赢了一盘名家的局谱之类。

    所以我道,“对不起,我现在有点事──”

    我话还没有讲完,他已经怪叫了起来:“天!卫斯理,你一定要来,听听来自外太
空的声音。”

    我不知他所讲的“来自外太空的声音”是甚么意思,他又道:“而且,道吉尔博士
在我这里,他才从美国来,也专门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呆了一呆,道吉尔博士这个人,有略为作一下介绍的必要。他是“太空生物学家
”,这是一门相当冷门的科学,专门研究其他星球上,是不是有生物发生的可能性。

    老实说,我对这一门科学,并非十分熟衷,在除了地球之外,宇宙的亿亿万万星球
之中,必然有星球有生物,而且,生物的形态,一定有的远比地球中物来的高级,何必
再去研究有没有生物的可能?

    这位道吉尔博士写的长篇大论,我也看过不少。

    我只和他见过一次,那次是一个非正式的科学性聚会,和他见面的过程,很不愉快
。那次他正对著几个人,在侃侃而谈,说甚么在金星的表面上,充满了氯气,温度又高
,所以不可能有生物存在云云。

    听了之后,忍不注道:“博士,你有没有想到过,有些生物,非氯气和高温,不足
以生存?”

    博士非常下高兴,仰起头,翘起了他的山羊胡子,望著我:“这样的生物在那里?


    我道:“当然不在地球上,你刚说的金星的环境不适宜生物生存,应该是不适宜地
球生物的生存。如果金星上有生物,一定需要氯气和高温。”

    博士发出了几下冷笑:“那是幻想小说中的东西,不是科学家研究的题材。”

    我道:“那么,科学家要怎样研究?非等上了金星,在金星表面,看到了生物,才
肯定?”

    博士斩钉截铁地道:“是!”

    我牙尖嘴利,立时道:“事实上,让没有想像力的科学家到了金星上,也没有用。
就算金星的表面上,布满了生物,他们也认不出来,因为认定了所有生命形态和地球生
命形态一样,怎样去辨认一些形态不同的外星生物?”

    博士的反应也来得极快,他“哈哈”笑著:“当你见了一样东西,不论它的形态多
么怪异,这样的东西会动,你就可以知道它是生物了。”

    我也立时哈哈大笑:“第一,外星的生物未必会动,你提出了会动的东西,把这个
原则作为鉴定生物的标准,那是因袭了地球生物的观念,没有想像力,外星生物,或许
恰恰是不动的,第二,即使在地球上,动的也未必是生物  ”

    我说到这里,向外指了一指。那次聚会,在荷兰一处村庄上举行。我顺手一指,指
著外面耸立著的风车:“风车不断在动,它就不是生物……”

    这一番话,令得不少人大笑起来,也令得道吉尔博士气得铁青了脸。我还想进一步
,这客气的指出,像他在从事的那类研究工作,其实一点价值也没有,重要的是在观念
上,肯定在浩瀚无涯的宇宙中,必然在许许多多星球上,有各种各样的生物。

    可是我才摆定了架子,准备发表慷慨激昂的言词时,就给聚会的主人硬拉著去看他
花园中所栽种的郁金香去了。主人事后埋怨我:“道吉尔博士是太空生物的权威,你怎
么可以这样得罪他?”

    我自然不服气:“太空生物的权威?他和甚么太空生物打过交道?我却有。”

    主人道:“你那些事,谁知道是真还是假。”

    我怒气上升:“早知道你这个聚会没有言论自由,我才不来。”

    主人只好苦笑。这次不欢而散,以后有同类的聚会,我再也没有接到请柬。有几个
朋友,还是每年参加,据他们说,道吉尔博士每次都问起我,而且,把我打听的十分清
楚,总要在人多的时候,把我取笑一番,又封我一个头衔:“七星幻想专家。”

    我不介意人家称我“幻想专家”,道吉尔博士喜欢把他的毕生精力,花在肯定或否
定外星是否有生物,那是他的自由,谁也不能干涉。

    有趣的是,这样一个在观念上和我截然相反而且又十分固执的人,居然会专程来看
我,那为了甚么?

    我“哦”地一声:“就是那个山羊胡子?”

    我和道吉尔博士之间的事,来龙去脉,他都十分清楚。他笑了起来:“是他,别多
说了,立刻来就是!”

    我考虑了一下,决定先去看看江楼月,他那边发生的事,可能有趣。

    我道:“好,我就来。”

    放下了电话,提起外套,走到楼下,又向茶几上的几面镜子看了一眼,仍然无法想
出和甚么事情有关。

    我驾著车到江楼月家去,他住在郊外,路途相当远,正是交通拥挤的时刻,我跟在
一列长车后面,慢慢向前驶,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汽车喇叭声。循声看去,看到对面驶
过来的一列汽车中,白素的车子,赫然在内,而且,按喇叭的正是她。当我看到她时,
她正按下车窗,伸手向车窗外指著。

    这时,我和她驾著车,向相反的方向行驶。由于我们前后都有车子,不可能停下来
,必须保持车子的前进。当我看到她的时候,两辆车子最接近,继续保持车子行动的结
果,是越来越远。

    我看到白素伸手向车窗外指著,一时之间,弄不懂她想叫我看甚么,我也按下车窗
,大声叫:“甚么事?”

    我探头出去叫,车子的行进,自然而然慢了一慢。后面的几辆车子,立时大按喇叭
,把我的叫喊,全都淹没。

    白素显然比我聪明,她知道叫喊没有用,所以她只是做手势,仍然在指著。

    她指的是车窗旁边的后镜。她指著倒后镜,是甚么意思呢?我立即想到,那是镜子


    我立时把一只手扬起来,放在前面,做了一个照镜子的姿势,白素连连点头,也做
著和我同样的姿势,接著,她迅速指了指她自己,点头,再指向她那只举起、当著是一
面镜子的手,连连摇头。

    老天,我和白素有的时候,根本不必讲话就可以凭藉一些简单的手势,甚至眼神,
明白对方的心意。但这时,我却无法知道她的手势,是甚么意思。

    我想再做手势问她,可是已经没有机会,因为车子相反方向进行,距离越来越远,
我勉强转头去看她,后面车子中一个大个子司机厉声喝道:“开车子的时候,看前面!


    我一面驾车,一面想,白素的手势,是甚么意思呢?她不是性急的人,而居然著急
地想利用那么短的机会,用手势告诉我,那么,这件事一定十分重要。

    可是我却偏偏想不出她想表达甚么?

    她想要告诉我的事,一定和镜子有关,她的手势表示,一个人在照镜子,到此为止
,很容易明白。

    可是接下来,她指著她自己,点头,这表示甚么呢?表示要多照镜子吗?再接下来
,她又指著代表镜子的手摇头,那又是甚么意思,是指镜子不好吗?不要照镜了吗?

    随便我怎么想,都想不出来。

    (我猜不出白素的手势想要表达甚么,不是我的脑筋不够灵活,而是白素想要表达
的事,太超乎想像之外,太怪异了。就算她用话来说,第一遍,也不容易听懂,何况只
是手势!)

    一直到我驶到了江楼月家门口,那是一幢相当大的花园洋房,我一按铃,在一阵犬
吠声中,开门的是江楼月。我一见到了他,立时把白素的手势,重做了一遍:“在面前
的手代表镜子,这些动作,甚么意思?”

    江楼月是一个瘦子,但是头相当大,年纪并不大,可是秃头秃得厉害,前额突出,
眼睛相当大,眉毛相当浓,样子本来就很怪,尤其当他瞪大眼睛的时候,样子更怪,这
时,他一听得我问了他这个问题,就用这个怪样子望定了我:“甚么意思?”

    我道:“我在问你!”

    江楼月仍然瞪著眼道:“谁向你做这种怪手势?”

    我道:“白素!”

    江楼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我知道了!”

    他这样说,我倒并不感到意外,因为江楼月本来就极聪明,有著慎密而迅速思考能
力,我忙道:“白素想说甚么?”

    他一面笑著,一面指著我:“尊夫人是在骂你,她说你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
人。”

    我给他说得啼笑皆非,用力推了他一下,骂道:“去你的。”江楼月笑著:“别理
会她这手势是甚么意思了,快进去,有人等著你!”

    我闷哼了一声:“不行,一定有重大关系,我先去打电话,再去看道吉尔博士。”

    江楼月有点无可奈何,可是,电话铃响了又响,没有人接听。江楼月在一旁,十分
不耐烦:“喂,你还要等多久,我保证道吉尔博士带来的东西,更能引起你的兴趣!”

    白素还没有回家,我只好放下了电话,跟江楼月进了书房,看到了道吉尔博士。从
上次见面争辩到现在,已经很多年,博士还是留著那簇山羊胡子。他一看到我,就站起
来,我和他握手:“博士,好久不见,你好。”

    博士和我握手,有点心不在焉:“是啊,好久不见了。”

    他等我们全坐了下来之后,精神才振作了一些:“卫先生,我们的观点不同,这不
必争论。这次,有点难以解释的事,你的经历──”

    我见他有点迟疑,笑道:“我的那些经历,究竟如何,也不必争论。”

    博士点头道:“对,不过,我认为你有资格,可以对这个事实,作一分析,至少,
可以有幻想性的见解。”

    我伸了伸身子:“别在字眼上斟酌,究竟甚么事情?”

    博士一伸手,取过了一只公事包来,那只公事包相当大,一看就看出,那是一只特
制的公事包。这种公事包,用来放置最机密文件,看来像是皮制品,实际上,皮是表层
,在皮下,是一公厘厚的合成金属,极其坚固,普通工具,绝对不能切割,而且,这种
公事包,还有一种特殊的设计,它由密码开启,如果转错了一个密码,整个公事包,就
会自动爆炸。

    所以,我一看到博士拿起公事包,放在他前面的几上,去转动密码,我忙道:“博
士,希望你肯定记得密码。”

    博士向我望了一眼,像是在怪我的话一点也不幽默。

    公事包上,总共是两排,每排六个可以转动的数字键,博士停下来考虑了一下,我
在暗中替他捏了一把汗。

    等他转完了十二个号码,抬头向我看了一眼,才取出了锁匙,插进匙孔中,转动了
一下。公事包发出了“拍”的一声响。博士直到这时,才向我道:“人家说你甚么都知
道,看来不错!”

    我指著公事包:“这种公事包,我见过好几次,最近一次见到,是在一个国家的太
空总署,由一位将军提著。”

    道吉尔博士点头道:“是,我和他们联络过,所以,我才来找你,听听你的意见。


    对方居然“虚心求教”,我自然也要客气几句,在寒暄中,他打开了公事包。

    公事包的真正容积,看来比实际体积小,放著一只扁平的金属盒子,看来,要打开
这只金属盒子,还得费一番手脚。

    我心中在想,他将要给我看的东西,一定极其重要,极其秘密。

    博士把手放在盒上:“卫先生,我要给你看的,不,应该说,我要给你听的,是一
卷录音带。”

    我心中“嗯”地一声,江楼月已经说过了,博士带来的,是“来自太空的声音”。
这时我心中有免有点疑惑,如果他带来的是外星人的对话,我怎么能听得懂?

    正在我这样想的时候,博士又道:“那是一段对话,不,实际上,只是几句。”

    他讲得十分郑重,听来慢吞吞。我想要他快点把它放出来听听,他却又道:“那几
句对话的来原,它的来龙去脉,十分复杂,我必须详细向你解释一下,你才能明白。”

    他的手一直按在那铁盒子上:“上个月,美国有一次太空探索行动,由三位太空人
驾驶的一艘太空船,环绕地球飞行十五天。领导这次飞行的,是出色的太空人,葛陵少
校。”

    我“嗯”地一声:“是,全世界人都知道这次飞行。指挥员葛陵少校在太空向他的
妻子说了一句‘我爱你’,成为世界性的花边新闻。”

    博士道:“是的,就是那一次飞行,很成功,这次飞行,我们称之为葛陵飞行,有
几项附加的任务,到现在为止,还是秘密。”

    我明白他的意思,点头道:“你放心,我不会逢人便说。”

    博士继续道:“近年来,我转变了研究方向,不再去研究外星是否有生物存在。而
是肯定了有,研究他们正在用甚么方法,想接近地球,和地球通消息。”

    我一听得他这么说法,不禁热烈的鼓起掌来:“早就该这样了!”

    博士闷哼一声:“科学进步要一步接著一步,谁都知道喷射引擎的飞机比螺旋桨进
步,你不能说:早就该是喷射引擎。飞机的发展,必须经过螺旋浆的阶段。”

第二部:射向太空的讯息

    他说得十分认真,而且也很有道理,我也根本不想和他辩驳下去,只是作了一个手
势,请他继续讲下去。博士道:“太空船上装上接收能力特强的天线,在太空船飞行的
时候,一直使用。目的是想接收来自太空的种种微波信号,这些信号,在地球表面上,
由于种种干扰而接收不到。”

    我点头道:“很好的设想。”

    博士抓了他的山羊胡子一下:“这项计画真只是一项设想,因为我们根本不可能预
料到会有甚么结果,只是必须如此做。”

    我作了一下手势,表示明白。

    博士的解说十分详细,他又道:“我们考虑到,接收到的信号,可能有许多种,必
须将这些信号整理出来,这项工作,需要庞大的电脑来配合,这种特种的解析、还原各
种信号的电脑,早在三年之前,已经开始装置,江博士是设计这座大电脑的主要负责人
!”

    江楼月道:“对,这座电脑,几乎可以把任何信号分析出来。”

    我转移了一下坐著的位置,博士已经讲了很久,还没有讲到他接收到了甚么。我道
:“对不起!我要打一个电话。”

    我实在有点惦记著白素的她那几个手势,所以我按下了电话的号码掣,但是等了一
分钟,电话还是没有人来听。

    我只好放弃,向博士扬了扬眉。博士道:“太空飞行十五天,安全降落,和特效天
线连结的部分的记录资料,就交到了我所管理的那个部门,我们将资料送进电脑,用上
亿个组成的电脑去分析,过程──”

    江楼月打断了博士的话头:“不必详细说过程了,那太专门,卫斯理不懂的。”

    虽然江楼月的话正合我的心意,可是说得太直接了,令我有点不快,不过那也是事
实,我只好闷哼了一声。

    博士道:“是,分析所得,极其丰富,我们找到了微小的殒石,在太空中划飞的信
号,又分析出了太阳黑子爆炸所发出的信号,种类十分多,其中满有一项信号,令我们
迷惑,电脑分析不出,而那信号,却十分强烈,我们通过这座电脑,把这组信号演绎为
光电彼,使它在示波萤光屏上,现出变幻的波形。”

    我看到江楼月似乎又想打断博士的话头。

    我忙抢在他的前面:“让博士说下去,我懂。”

    江楼月瞪还了我一眼,不再出声,博士道:“那么强烈的波形,这真是我们喜出望
外的收获,可是却研究不出是甚么波形来,我们集中力量研究,那天,一个小伙子忽然
说:‘真要死,这组波形,看来就像是声波!’这本来就像是声波的波形,任何人可以
看得出来。可是那是来自太空的信息,每一个人觉得它像声波,但是却不敢讲出来。”

    我插言道:“有些事,往复杂的方面去想,反而想不到答案,因为答案很简单。”

    当我在这样说的时候,我不禁想,白素的那几个手势,是不是答案实际上也很简单
,而我却想得太复杂了,所以想不出来?

    道吉尔博士道:“是,当那小伙子说了之后,他自己也笑了起来:‘我们收到了外
星人的谈话,真了不起。’我当时就道:‘为甚么不可能。把它还原成声音,听听看。
’整个研究组的人都兴奋了起来,想想看,来自外大空的声音!”

    我向那扁平的黑铁盒子看了一眼,道吉尔博士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一项十分简
单的手续,那座大电脑甚至没有这种功能──”

    江楼月“哼”地一声:“谁知道有朝一日,会用到这项那么简单的功能。”

    博士搔著山羊胡子:“我们用了另一具小电脑来做这项工作,不到一小时,已经有
了结果,绝对意料之外,我们得到了一段对话。”

    我十分疑惑:“外星人的对话?你们能将外星语言翻译出来?”

    博士望了我一眼,又取出了一条钥匙来,打开了那只铁盒子,原来那盒子,是一具
小小的录音机,他按下了一个掣钮,并没有说甚么,只是向我作了一个手势,要我听。

    于是,我听到了一段对话。

    别以为那清楚到了和普通录音机上放出来的两个人的对话一样,事实上,那段对话
,十分难听得清,有各种各样的杂音在干扰。道吉尔博士说他们已经滤去了不知多少杂
音,做得最好了。当然用心听,还是可以听得出,那的确是一段对话。

    对话只不过几句,我听了之后,不禁愕然:“这是甚么意思?”

    博士道:“正要问你,这是甚么意思?”

    先说说那段对话,对话一齐始,我就听出,那是英语对话,从环绕地球飞行的太空
船中,搜录来的信号,解析出来的声音,竟然是地球语言,这一点,已经是古怪离奇至
于极点了。

    所以我一听之下,就怔了一怔,可是博士和江楼月两人,却立即向我作了一个手势
,不让我发问,要我继续听下去。

    对话的全部如下:

    “那个人的名字叫白里契·赫斯里特,你记住了,我要杀的就是他。”

    “哦,这位先生好像很有名!”

    “就是他!就是他!只要你能把他除掉,我可以答应你的条件。”

    “好,我的条件是──”

    “对话”就到这里为止,总共只有几句。

    我听了一遍,翻了翻眼睛,看在博士的神情严肃份上,我又听了一遍。但是不论听
多少遍,我的反应,还是一样的,我有点愤怒:“开甚么玩笑?”

    博士道:“不是开玩笑,这的确是从太空船特种天线接收来的信号中演绎出来的。


    我闷哼了一声:“听起来,像是有一个人,在委托杀手杀一个人。”

    博士道:“正是如此。”

    我用力挥了一下手:“一定有甚么人,嫌你们的工作太闷,在开玩笑。”

    博士的山羊胡子掀动著,十分愤怒:“你以为我们的工作程序是儿戏吗?请你排除
开玩笑的想法,千真万确,是特种天线接收到的信号演绎出来的声音。”

    江楼月也道:“因为事情怪异,怪得逸出了常理,所以,博士才来听取你的意见。


    我苦笑了一下:“好,我就事论事。首先,我想肯定,这段对话,发生在地球上,
不会发生在任何外星上,因为我不认为外星人会讲地球语言。”

    博士和江楼月都点头,表示同意,博士张口想说甚么,可是却给我向他用力挥了一
下手,不让他开口。

    我又道:“我再假设,这一段对话,不是面对面的对话,而是电话对话。”

    我又挥了一下手,不让博士和江楼月开口,续道:“不但是电话,而且是长途电话
,可以肯定,是通过人造卫星接驳的长途电话,各位,问题分析到这里。我以为不存在
甚么问题了。”

    江楼月冷冷地道:“你的意思是,声波化为无线电波,传向人造卫星的时候,恰好
由太空船的特种天线,接收到了其中的片段?”

    “对!”我在他的肩头上用力拍了一下,“就是这样,或者类似的一种情形。”

    我得意洋洋地向博士看去,以为我已经在最短的时间内,替他解决了一个难题。谁
知道博士现出十分失望的神情来。

    他并不望向我,只是望向江楼月:“江博士,看来卫先生对于一些电话信息的传递
过程,不是十分了解。”

    江楼月道:“是啊!”他转向我说话:“卫斯理,你的假设不可能。我只向你讲一
点好了,博士设计的,装在太空船上的特种接收天线,根本不为普遍的无线电波而设,
简单地来说,地球上发射出去的无线电波,是收不到的。”

    我瞪著眼:“不会有意外?事实是收到了。”

    博士道:“收到的不是无线电波,是一种十分微弱的信号,我们如今终能听到声音
,是经过几十道演绎手续的结果。”

    我有点窘:“可是,你刚才同意,那是地球上两个人的对话!”

    博士道:“是的,我们得到了这段对话,一面大惑不解,但是一面,对白里契·赫
斯里特这个名字,又感到熟悉。我们只略查了一下,就查出了这个人是甚么人!”

    我怔了一怔,我对这个名字,并没有甚么印象,所以我反问道:“那是甚么人?”

    博士取出一只纸袋,打开,抽出几份剪报来,给我看。我看了,也不禁一呆。报上
刊登著“白里契·赫斯里特在游艇爆炸中丧生”的新闻。这个人,是纽约华尔街一个十
分出名的股票经纪行主理人,在股票投资方面,眼光独到。他的分析,甚至可以导致被
他提到的那份股票的市价上落,他是一个权威的投资顾问,许多投资人喜欢把资金交给
他投资,所以他是华尔街的一个大亨级的人物,非同等闲。

    他在佛罗里达度假,驾著豪华游艇出海,游艇发生爆炸而死,和他一起被炸死的,
是三个年轻貌美、职业不明的美女。

    那艘游艇上,只有他们四个人。

    报上还有他和三个美女的照片,这位先生,看来是一个花花公子型的中年人,面目
英俊,有著体育家的身型。

    报上也有著他的小传,说他在大学求学时期起,已经艳史不断,他总共结过六次婚
,也离了六次婚,如今是美国社交界中的王牌单身汉。

    根据佛罗里达警方调查,毫无疑问,游艇爆炸是由于一枚强力的遥控炸弹所造成,
这种爆炸手法,近十年来,颇为某些职业杀手所用,所以怀疑这次事件,是职业杀手所
为。

    最后,报上记载著,由于他的突然去世,消息传到市场,纽约的股票市场,甚至引
起了一阵混乱,几种和他关系亲密的股票,出现了莫名其妙的急剧下跌,云云。

    我把所有的剪报,匆匆看了一遍,不禁呆了半晌。

    像他这样的人,在波诡云谲的投机市场活动,一定有不少敌人,有人买凶杀他,不
足为奇,奇怪的是何以买凶者和凶手的对话,会变成了特殊信号,在太空中飘浮,而被
葛陵飞船上的特种天线所收到?

    我望著博士和江楼月,思绪十分混乱。

    江楼月道:“怎么样?你的看法是──”

    我只好摊了摊手:“我还是坚持我的第一个解释。无线电波有时会以游离状态存在
很久,甚么时候,在甚么情形下,被甚么样的接收器收到,全然无法估计。”

    博士点头道:“我必须指出:这段对话,最初以信号的形式被接收,并不是无线电
波的信号,而是一种极微弱的类似脉动磁场所造成的光变信号。这种信号,在天文学上
,常可以在脉动变星的光变放射中找到,像天琴RR型变星,就可以利用这种信号,来
测定它的光变日期,等等。这是一门十分复杂的学问,总之,你必须明白人发出的语言
,绝无可能变成这一类信号!”

    我不禁有点冒火:“博士,我怀疑你是不是一个科学家,你怎么可以漠视事实?你
口口声声绝无可能,但是事实上,明明有这样一个例子,如果人的语言,绝无可能转变
成为那种信号,你又怎么会收到这一段对话?”

    对博士解释的那些专门学问,我自然不是很懂,但是我所说的那番话,却合乎最简
单的逻辑,博士没有法子反驳。

    博士不断抓他的山羊胡子,不断眨著眼,江楼月的神情也一样,两个人一句话也说
不出来。

    我又道:“我们只可以这样说,由于某一种无所知的原因,世上,某两个人的交谈
,忽然变成了……那种信号,而且,从地球的表面上放射出去,被葛陵飞船上的特种天
线接收,又被你以种种复杂的手续还原,成了原来的声音。”

    他们两个人向我望过来,我忙作了一个手势,要他们容我讲完,我又道:“由于有
这样一件事实在,所以,我的分析是一定的。问题在于一无所知,那才需要研究。”

    博士首先吁了一口气,道:“你的意思是,人在地球表面讲的话,会变成类脉动磁
场信号,发射向遥远的大空中?”

    我道:“我已经讲过,只有这个可能,你才会有这段对话,那两个人,总不见得是
在你想到过的甚么天琴RR星座中商量如何杀人的吧?”

    江楼月苦笑道:“当然不会!”

    博士低声把我的话重复了几句,神情突然变得十分严肃,望著我和江楼月,却欲语
又止再三,我皱著眉望著他,心中已决定,要是他再不出声的话,我又要打电话去找白
素了。

    可是,就在我把手伸向电话之际,他像是下了最大的决心一样,开了口,道:“事
实上,我们收到的类似的信号,不止这一段,还有另一段。和这一段的时间,大约相隔
了三天。怪异的是,两段信号收到时,太空船都是在它在飞行轨迹的同一点上。”

    我“哼”地一声:“那有甚么怪?只要在一个地方容易碰到这种信号,自然会在同
一个地点,碰上两次。”

    江楼月道:“还有一段,博士,你怎么刚才一见我的时候,提也不提?”

    博士苦笑著:“那一段信号演绎成语言之后,内容十分惊人,唉,我不知道是不是
该向你们提,好,还是让你们自己听听吧。”

    他说著,按下那个小录音机的掣钮,令磁带迅速地转过了相当多,然后再按下放音
掣,于是,我又听到了他提及的另一段话。

    那不是一段对话,听了之后,我和江楼月都不禁发怔,江楼月也立即原谅了博士为
甚么不一早提及,真的,关系太重大。那是一个人的独白,用的也是英语,有浓重的美
国口音,有几个字的发音,听来相当特别。

    那段独白如下:

    “我一定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最好,是把那个三流西部片明星干掉,那就谁都
会知道我了。”

    独白很短,听了令人吃惊的原因,自然是一听就知道那个“三流西部片明星”指的
是甚么人,把他干掉,的确可以世界扬名。

    我和江楼月都不出声。这段独白,和那段对白不一样,对白中的事,已经发生,可
是独白中的事,还没有发生,要是那个人已经干了这件事,一定举世皆知。

    博士叹了一声:“是不是很惊人?我们考虑了两天,觉得必须把这件事报告。于是
,由我签署了一份报告,交给有关方面,告诉他们,有人企图谋杀美国总统,结果──


    他苦笑了一下,脸红了红:“结果,人家问消息的来源,我据实说,如果不是我在
科学界极具名声,只怕就会被当面训斥。”

    江楼月“嗯”地一声:“本来就是,在美国,起谋杀总统念头的人,看来很多。”

    博士摊著手:“对,或许这种事,永不会发生,可是,这段独白,说明我们手头上
,已经有两个例子。”

    我立时道:“这更证明我的说法对,由于某种不明的原因,地球表面上,人的语言
,会转化为一种十分奇怪的信号。”

    博士用力打著他自己的头,江楼月也皱著眉,这两个大科学家,看来有得伤脑筋了
。我和他们的立场不同,他们是在探究原因,我则在幻想方面著想,所以,我忽然道:
“要放射一艘太空船,到接收这种信号的地点去,应该不是难事?”

    博士呆了一呆:“当然,在技术上不是难事。”

    我指著他:“那就好办了,把你的特种天线改良,专为接收这类信号而设,然后,
装在太空船上,先发射到那个地点去,看看是不是可以接收到更多的地球上人与人之间
的交谈。”

    道吉尔博士在听得了这样说法之后,一开始,现出了极兴奋的神情来,但接著,便
连连摇头:“开玩笑,开玩笑。”

    我不服道:“怎么是开玩笑?”

    博士道:“美国每一项太空发射,都是经过长期企划,怎么可以突然之间加一项?
那绝无可能。”

    我不喜欢听的话,就是“绝无可能”,偏偏博士就最喜欢说这句话。我立时道:“
怎么会绝无可能?事实上,不需要一艘太空船,一枚小型的人造卫星,就可以胜任有余
。”

    博士沉吟道:“这倒是真的。”

    我又道:“现在,连一些比较像样的商业机构,都在发射人造卫星,你的发现如此
重要,以美国政府的力量,发射一枚人造卫星去搜集这种信号,算得了甚么,一定可以
做得到!”

    我在这样说的时候,当然也知道,我说得简单,真要做起来,也相当困难,但至少
不是“绝对做不到”。

    博士被我说的有点意动,江楼月在一旁道:“我看还是不行,除非那个想杀美国总
统的人,把他的话,变成了行动,恐怕美国政府才会考虑。”

    博士叹了一声:“一定要做,未尝没有可能,但这样做了,又有甚么用?只不过收
到多一些对话。地球上每一秒钟,不知道多少人在对话,光是去证实这些对话是不是会
变成事实,没有意义,重要的是,地球上的对话,何以会变成了那么复杂的信号!”

    我有点不耐烦:“所以,才要有进一步的实验,我刚才的提议,是唯一的办法。”

    江楼月仍在不住的摇著头,以为我是在胡闹,博士紧皱著眉,看来像是认真在思考
我的提议:为了这些奇怪来源的信号,专门发射一枚人造卫星到太空去。

    博士看我像是急于想离去,忙道:“卫,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你常有十分古怪的
想法,在常理之外,可是却又很有启发作用。”

    我一听得博士这样说,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虽然他用的词句十分委婉,可是
那仍然分明是在说我好作不切实际的胡思乱想!

    江楼月看出了我的不快,十分正经地道:“卫斯理,你别生气,人类科学上所有的
发展,全从虚无的设想上来。”

    博士忙道:“是啊,要不是有人梦想飞上天,根本不会有飞机。”

    我给他们两个人的恭维,逗得笑了起来:“好,这件事,要叫我来设想的话,那只
是一个偶然的事件──”

    博士立时道:“偶然的事件,也必然有它的成因。人类第一次见到火,可能是由于
偶然的雷击,击中了木头所引起,但如果不是雷击的能量,使这块被击中的木头,达到
了它的燃点,偶然的起火,就不会发生。”

    我点头道:“当然,谁也不能否认这一点,我也不会说你在大空上接到了信号,是
完全无中生有的事。人讲话中发出声波,就有可能被接收到。”

    博士叹了一声:“你还是不明白,我接收到的信号,和声波的状态相去十万八千里
,绝不相同!”

    我瞪著眼,道:“或许,由于种种不同的原因,使声波转换成了你接收到的那种类
似电磁脉动的信号。”

    博士不出声,只是一味摇头。我只好摊手:“老实说,我实在想不出其中的缘由,
请原谅。”

    博士向江楼月望去,忽然向江楼月讲了一句德语。我猜想他可能以为我听不懂德语
,因为他讲的话,对我无礼至极。

    他望著江楼月道:“我想他真的想不出甚么,他连他太太对他做的一个手势都不明
白,我真怀疑他是不是有想像力。我以前叫他幻想专家,看来叫错了。”

    江楼月知道我全然懂德语,博士讲到一半,他已连连摇手,示意他不要讲下去。可
是博士全然未觉,还是把话讲完。刹那之间,江楼月的神色,尴尬到极点,我自然大怒
,重重闷哼一声:“两位,再见!”

    我这一句话,就用纯正的德语,话一出口,博士吓了一大跳,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转身朝门外就走。

    我来到门口,听得博士和江楼月同声叫我,我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我驾车回家,一路上,仍然不断思索著白素那几下手势的意思。可是总想不出来。
自己也觉得十分窝囊,正如博士所说,连自己妻子所做的手势都想不出,可以说没有想
像力至于极点。而我,却一直自负想像力十分丰富!

    到了家,推开门,大叫白素,可是白素显然没有回来。

    我十分气闷,来回走著,又打了几个电话去找白素,都没有结果。我把手按在电话
上,思索著白素可能到甚么地方去,一面仍想著她那几下手势。

    突然,电话铃声大作,我以为那一定是白素打来的了,谁知道拿起电话,只听到一
连串急促的喘息声,我连说了几声“喂”,对方以一种迸出来的声音叫道:“天,你听
到没有?”

    那是江楼月。我无法知道他在搞甚么鬼,不过听他的语气,像是有八十个恶鬼正在
追著要咬他的屁股。我道:“听到甚么?”

    江楼月仍在喘气:“你听听收音机,或打开电视看看,天!”

    喜欢在紧张的时候叫“天”,原是江楼月的口头禅,这时他连连叫著,可知他的紧
张程度。我还想问,他又连叫了两声:“我和博士,立刻就来你这里。”

    接著,他就挂上了电话。我呆了极短的时间,打开收音机,也听到了江楼月要我听
的事。

    收音机中,传出播音员急促的声音:“本台才接到的消息:美国总统雷根,在一个
公开场合中遇刺,行凶者当场被保安人员擒获,雷根总统据说伤势严重,正在医院急救
,有进一步的消息时,再向各位听众报告,请各位随时留意收听。”

    播音员一直在重复著这几句报告,我听了之后,也不禁呆了半晌。

    道吉尔博士在太空中收到的信号!

    从他收到信号之中解析出来的对话或讲话,都会变成事实。

    这种现象,确然令我震惊,我继续留意新闻报告,这是世界上每一个人所知道的事
实,不必再详细叙述新闻报告的内容。

    大约在半小时之后,门铃响,我打开门,看到面色苍白的江楼月,站在门外,他一
见到我,就道:“天,果然发生了,果然发生了。”

    我向他身后看了一下,他的身后没有人,我问:“博士呢?”

    江楼月定了定神:“他本来和我一起来,但临时改变了主意,回美国去了,他感到
你的提议,在发生了这件事之后,进行起来容易得多。”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江楼月又道:“他还要你立刻去,我已经问过了,一小时之后
,有一班直飞美国的飞机,你快点收拾行李。”

    我呆了一呆:“为甚么我也要去?”

    江楼月道:“你是提议人,博士怕他不能说服上头,所以要你去帮他。”

    我啼笑皆非,这真是没有来由至于极点,要是太空总署不肯放一枚人造卫星上天,
我去了又有甚么用?我又不是美国总统,也根本没有左右美国高层决策的能力。

    所以,我摇著头:“算了吧,我还是留在家里,猜猜妻子的哑谜好。”

    江楼月叹了一声:“你怎么变得这么小器?”

    我仍然一个劲儿摇头,江楼月道:“好,你不去,也由得你。这事情,可大可小。
如果有一种方法,可以把地球上所有人的对话接收,那就等于在每一个人身上,装上了
偷听器,人和人之间,再也没有秘密可言,这种能力,如果落在有意称霸全球的政治野
心家手中,那不知是甚么局面了。”

    我闷哼了一声:“这是三流电视连续剧中的情节,一点也不新鲜。”

    江楼月瞪了我一眼:“我不是在说笑──”

    我连忙道:“我也不是在说笑,我真的不想去。”

    江楼月叹了一声,坐了下来,神情十分沮丧,我也不和他说话,他坐了一会,又站
了起来:“我再和你联络。”

    我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江楼月垂头丧气地离去。

    一直等到天黑,白素仍音讯全无。

    我打电话给小郭,托他去找张强。不多久,小郭就有了结果。

    小郭在电话中道:“张强的职业是医生,精神病科医生。他在一家精神病院工作,
我询问过,今天他不当值,明天一定会到医院去。”

    小郭的调查工作,可以说无懈可击。我向他道了谢,放下了电话。知道了张强的身
分,可是我仍然无法和他立时联络,也不知道他来找白素是为了甚么。

    我来到书房,坐在书桌前,又将白素的手势想了一遍,还是想不出是甚么意思。我
百般无聊,打开晚报不经意地翻著,忽然看到一则小消息:“日本著名棋手,曾有棋坛
怪杰、鬼才之称的尾杉三郎,突然神经错乱,进入精神病院治疗,日本棋坛及爱好棋艺
人士,均大为惋惜。”

    新闻所占据地位极小,这位尾杉九段,倒是相当出名的人物。本来,这段新闻,也
引不起我的注意。我想多半是因为我才知道了张强是一个精神病医生,两件事之间,可
算是略有联系,所以才注意了这则新闻。

    白素竟然到了凌晨两时,还是音讯全无,这真是怪到了极点,我有点心神不宁的躺
了下来,一直到天蒙亮,我才胡乱睡了一回。

    醒来,白素还没有回来。也没有心思进食,驾车直驶向那家精神病院。

    在我离家之前,我留了一张字条给白素,告诉她我的行踪,同时要她如果回来了,
千万别再出去,一定要等我和她见了面再说。

    那家精神病院的正式名称是“安宁疗养院”,位于市郊,规模不算很大,但是设备
十分完善,收费极高昂,普通人不能进来。

    这年头,不少病人,可能是有钱人更容易得精神病,所以,我驾车来到门口,看到
绿草如茵的草地上,不少病人,每一个都单独由一个护士陪同,有的在散步,有的一动
不动坐著,有的正在对著树或椅子说话。

    我下了车,在门口的传达室中,表明了我的来意。传达室打著电话:“张医生今天
还没有到医院来。”

    我呆了一呆:“他甚么时候才来?”

    传达道:“他应该早来了,不知道为甚么今天还没来?我想──”

    我不容他“想”下去:“让我见一位他的同事。”

    传达才道:“好,你……可以见梁医生,梁医生是张医生的好朋友。”

    传达又联络了一会,才打开门,让我进去,告诉我梁医生办公室的所在。

    我走了进去,穿过草地,进了医院的建筑物,经过了一条走廊,看到了一扇门旁,
挂著“梁若水医生”的名牌。

    我敲了门,顺手一推,门打开,里面没有人,我抬头一看,就陡然怔呆:办公室的
墙上,挂著一幅画,那幅画,正是我在台北一家画廊中看到过的,还为它和一位女士讨
论过的那幅“茫点”。我走近几步,可以肯定那就是这幅画。我正在想:怎么那么巧?
在我身后,已有脚步声传了过来。我转过身来,看到一个穿著医生白袍的年轻女郎,正
站在门口,以十分惊讶的神情望著我。我道:“对不起,我来找梁医生。”

第三部:精神病患者

    那女郎的神情更加讶异,这种神情,只有当一个人看到了一个绝不应该出现的人,
忽然出现在眼前,才会现出来。可是,这个女郎,我可以肯定,以前没有见过。她有著
略为尖削的下颏和极其白皙的皮肤──现代女性,很少有那么白皙的肌肤!她显然是真
的感到惊讶,当我说了那一句话之后,她睁大了眼望著我,一副不知如何才好的神态。
我按捺著心中的好奇:“我来找张强,可是传达说他不在,又说梁医生是张强的好朋友
,我想梁医生可能会知张强的住址!”

    那女郎又吁了一口气,这才道:“原来是偶然的。”

    她一张开口,我也不禁“啊”地一声,那是一个略带沙哑,可是听来十分优美动人
的声音,人,我没有见过,声音,我是听过。

    我立时想起她是甚么人来了,指著墙上那幅画:“真太巧了,梁医生不在?”

    那女郎伸出手来:“我的名字是梁若水。”

    我和她握手,吃惊于她的年轻:“这更巧了。”

    梁若水微笑著,也向墙上的画望了一眼:“我们讨论过这幅画!”

    我想起在台北画廊中那段对话,点了点头:“你喜欢这幅画,买下来了。”

    梁若水望著画,有点发怔,我感到相当好笑。当时,我曾在街上,想再见到她,可
是没有结果。我也曾想过这个女郎的身分,可是随便我怎样想,我都想不到她会是一个
精神病医生,张强的同行。

    看来,传达的话不错,张强和梁若水,年龄相仿,职业又一样,平时他们一定很接
近,所以医院中的人,知道他们是好朋友。

    我道:“张强的住址,梁小姐──”

    梁著水转过身来:“我知道,可是他不在家。”

    我略怔了一怔,梁若水坦然道:“他就住在医院附近,我每天经过他的家,就会响
喇叭,今天他没有出来,我以为他先来了,结果也不是。”

    张强在昨天来找我,显然是遭到极度困扰,我越想越觉得事情有点不妙,神情紧张
起来,问道:“最近可曾有甚么事令他困扰的?”

    梁若水一怔,不知道我这样问是甚么意思。我约略将昨天张强来找我的经过,讲了
一遍。

    梁若水摇头道:“我不知道他有甚么事,那次在台北,我看到你的签名,张强时常
提起你,说他的哥哥,有一个极其出色的朋友,就是你。他是你的崇拜者。”

    我听得梁若水这样讲,不禁有点脸红,张强一定有重要的疑难,才来找我,可是我
对他却十分冷淡,几乎没有把他赶出门去。

    我忙道:“他住在甚么地方,请你告诉我。”

    梁若水道:“就在附近,你驾车向右,可以看到一排小巧的平房,他住在第五号,
墙外种满了竹子,十分容易找。”

    我向外走去,才到门口,就看到有一位少女,神情焦急地在旁边一间办公室前,不
断敲著门,用相当生硬的英语在问:“张医生在么?”

    我向她敲著的门看了一眼,门上挂著“张强医生”的名牌。

    梁若水向那少女走去:“张医生不在,请问你──”

    那少女神情惶急:“我哥哥怎么了?我一接到通知,立即赶来,请告诉我,我哥哥
怎么了?他一直是好好的,怎么会发疯?”

    我伫立听到这里,已经知道那少女是病人的家属,我也没有兴趣再听下去,向梁若
水作了一个手势,就向外走去。

    在我向外走去之际,还听得梁若水和那日本少女在交谈(那少女的声音和她的神态
、动作,一望而知她是日本人)。梁若水在问:“你的哥哥是──”

    那少女急急地道:“我哥哥的名字是时造旨人,我是时造芳子──请多加指教。”

    芳子在急促的说话中,也没有忘记日本人初次见面时应有的对话礼貌。梁若水“啊
”地一声:“你是时造先生的家人?时造先生是张医生的病人,张医生又不在──”

    那位时造芳子小姐显然焦急无比:“让我见见我哥哥,我哥哥一直好好的,他现在
怎样了?我是她唯一的亲人。”

    梁若水叹了一声:“时造小姐,你可能不明白,我们这里,每一个医生负责治疗若
干病人,由于精神病患者,和别的病患者不同,主治医生要对病人进行细心的观察,整
个治疗过程,是一个十分精密的计画──”

    芳子打断了梁若水的话头:“我知道这些,只要见我哥哥。”

    梁著水却自顾自继续说著:“这个计画不可能被打扰,所以,如果不是主治医生的
批准,其他任何人,都无权决定病人是不是可以接见外人。”

    芳子的声音中,充满了哭声:“我不是外人,我是他的妹妹。”

    梁若水又解释著,我已经听不到她在说些甚么,走出了医院,来到草地上。我想:
那个时造旨人,病情一定相当严重,不然,那个叫芳子的少女,大可以在草地上找到她
的哥哥。

    这些事,当时想过就算,当然想不到,这个时造旨人,正是导致张强要来找我的主
因。

    经过了草地,快要来到大门口时,突然有人叫道:“等一等。”

    我停了脚步,看到一个中年人,慌张地向我奔来,他奔得十分快,有一个护士在后
面追著他。那中年人穿著病人的衣服,在这间医院中的病人全是疯子,一个疯子叫我等
一等,还有甚么好事?我已准备把他推开去,这个中年人喘著气,来到我的面前:“先
生,我给你一样东西,你等一等。”

    这时,护士也追了上来,扶住了他:“洪先生,你该回去休息了。”

    那中年人挣扎道:“不,我要给这位先生看一样东西,你看,你看。”

    他一面说,一面将双手举在我的面前。我注意到他双手虚摆在一起,像是双掌握著
甚么。这时,他举手向我,神情认真,双手缓慢地打了开来:“请看,先生,请看!”

    看他的动作神情,像是他手中握著的东西,在他双手一打开之后,就会飞走。

    我十分好奇,不知这个精神病患者给我看甚么,自然向他缓缓打开的手中看去,一
看之下,我真是啼笑皆非,自己骂自己,怎么会和一个疯子打交道。

    这个人手中,甚么也没有!

    可是,这个人仍是一本正经地望著我:“先生,你说,那是甚么?我手中的是甚么
?”

    我没好气地道:“是空气。”

    那中年人怔了一怔,摇头道:“空气?不对,不对,空气是无色的气体,可是你看
,这个固体,你看,这东西的颜色多么鲜艳,请告诉我,这是甚么?”

    他在问我的时候,想求得到答案的神情,十分真挚动人,使人不忍心去斥责他,可
是实在又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那护士苦笑道:“先生,他是一个病人!”

    我苦笑著:“我知道,他……这就是他的病徵?”

    我一面说著,一面向那中年人虚摆的双手,指了一指,护士神情无可奈何地点了点
头,我只好耸了耸肩,那中年人更焦急,拦住了我的去路:“请你再看看仔细,这东西
,是不是──”

    我在“是不是”之后,说了一个相当长的我听不懂的名词,听来有点像拉丁文。

    我叹了一声:“先生,你手里,甚么也没有。”

    那中年人一听得我这样说,神情十分愤怒:“怎么甚么也没有,我看一定是──”

    他又说了一遍那个名词,我模仿著他的声音:“那是甚么?”

    中年人笑了起来:“哦,那是一种蛾,它的学名。真奇怪,我真不能肯定,根据一
切文献记载,这种蛾,只有南美洲被发现过,这里是亚洲,怎么也会有这种蛾?”

    中年人说的时候,护士不断拉他的衣袖,想叫他离开。那中年人发怒:“别碰我,
要是这只蛾飞走了,上那里再去捉第二只去?你可知道,这可能是生物学上的大发现!


    他态度认真,以致令得我怀疑是不是目力有问题,我再探头向他的双手之中看去,
他也小心翼翼地将双手靠得我近了些。当我又看了一眼之后,我不禁又骂了自己一声蠢
蛋,他手里当然甚么也没有,要是真有一只蛾,那么,那一定是一只隐形蛾,那倒是生
物学上的一大发现了。

    我决定不再理会他,转过了身去,那中年人还想和我说话,护士已大声道:“洪先
生,维也纳有信来了,是陈博士给你的。”

    那中年人一听,立时现出十分高兴的样子,连声道:“人在哪里?在哪里?”

    看来,这位“维也纳的陈博士”,对他来说,十分重要,所以他才一听得有陈博士
的信,就紧张了起来。我趁机向外走去,自然,没有再回问“维也纳的陈博士”是甚么
人。

    一个自以为双手之中有一只蛾的神经病人,我心中暗自觉得好笑又可哀,一只蛾,
这种想法是怎么来的?为甚么不是别的东西?

    胡乱想著,来到了车房,上了车,根据梁若水所指的路,向前驶去,不一会,就看
到了一排平房。其中有一间的周围,种满了竹子,我在门口停了车,去按门铃。门铃响
了好一会,没有人来开门。

    张强不在家。这令我很踌躇,可以肯定的是:张强一定有甚么重大的困难不能解决
,所以才来找我。

    我令张强失望,不过,白素一定尽全力帮他。令我不明白的是,白素在干甚么,以
致令得她非但不能回家,连一个电话联络也没有?

    我一面想著,一面打量著张强住的房子。要进入这样的平房,再简单不过,我来到
窗前,伸指在玻璃上叩了几下,考虑敲碎一块玻璃,打开窗子,跳进屋去。

    我俯身拾了一块石头,准备去打玻璃,身后有人叫道:“卫先生,我有钥匙。”

    我认出那是梁若水的声音,转过身来,梁若水向前奔来,在她的身后,跟著那个日
本少女时造芳子。

    她们两人来到了门口,梁若水取出了钥匙来,我道:“张强不在家,我怕有甚么意
外,所以想进屋子去看看。”

    梁若水谅解地点著头,对芳子道:“张医生不在家,你可以进去看看。”

    芳子的神情十分不安:“我哥哥……张医生要是不在,真的不能见?”

    梁若水已推开了门:“一来,这是医院的制度,二来,你突然出现,可能使你哥哥
的病情加深。”

    芳子喃喃地道:“也有可能,我哥哥一见到我,病就好了,他一直很正常。从来没
也没有……精神病……”

    梁若水同情地望著芳子:“精神病有很多例子是突然发作的。”

    芳子叹了一声,不再出声,先跨了进去。屋子陈设相当简单,出乎意料之外,单身
汉的住所,竟然十分整洁。我心中想:这多半是梁若水持有这房子的钥匙的缘故。

    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我向她望了一眼,梁若水像是知道我在想甚么,俏丽的脸庞上
,略红了一下,然后,她大方地道:“我和张强,十分接近。”

    我为了避免梁若水难为情,将话题岔了开去:“那么,他究竟遭遇了甚么困难,你
应该知道。”

    梁若水摇著头:“不知道,我猜想是他业务上的事,我们工作性质相同,曾经有过
约定,相互之间,不谈工作,因为平时谈话也谈工作,未免太无趣。”我四面看了一下
,没有发现甚么异状,倒是梁若水忽然发出了“咦”的一声。我向她看去,看到她的视
线,停一在面墙上,那墙上甚么也没有,但是却有著一个椭圆形的印子、颜色比印子旁
的墙纸来得新,可想而知,这墙上原来挂著东西。

    我随口问道:“少了甚么?”

    梁若水道:“一个镜子。”

    墙上挂著一面镜子,十分普通。就算挂在墙上的镜子取下来,也不足为怪。可是这
时,我一听到“一面镜子”,就陡地震动。

    镜子!张强所遭遇到的不可解决的事,一定和镜子有关!白素在车中向我打手势,
也一起指著倒后镜。

    大约是我在刹那间,神情变得十分古怪,是以梁若水向我望来,带著怀疑的口吻:
“怎么啦?”

    我道:“我觉得,张强遇到的事,一定和镜子有关。”

    梁若水怔了一怔,显然她不明白我这样说是甚么意思。我也无法在三言两语中解释
明白,只好挥了挥手。

    梁若水指著墙:“这面镜子一直挂在墙上,我不明白他为甚么要把它摘下来。”

    她一面说,一面推开了一扇门,回头道:“放到这里来了。”

    我向门内望去,那是一间卧室,那面椭圆形的镜子,就放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那
无论如何不是放镜子的好地方,镜子要这样放在床边的唯一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使
人躺在床上,就可以在镜子中看到自己。

    我闷哼了一声:“张医师的习惯好像太怪了些。”

    梁若水没有回答,皱著眉,显然她心中也有著想不通的问题。在卧房中看了一会,
退出来,又推开书房的门,书房中也没有甚么异样,书桌上堆满了书,我们略看了一下
,全是探讨精神病的书籍。一只相当大的天然紫石英结晶的镇纸,压著一叠文件。我移
开了镇纸,看了一下:“看,这是时造旨人的病历。”

    在一旁的梁若水忙道:“卫先生,精神病患者的病历,是一项个人的秘密。”

    我当然知道这一点,本来我也没有打算去看它。可是芳子却立时道:“我哥哥的病
历?他究竟严重到甚么程度?我可以看看?”

    她一面说,一面向前走来,但是梁若水却已有礼貌地拦住了她:“这是只有主治医
师才能知道的资料。”

    梁若水这种过分尊重医院规则的行动,令我有点反感,我道:“把病人的病历,从
医院中带到家里来研究,是不是合乎规则呢?”

    梁若水听出了我的不满,她向我抱歉地微笑了一下:“通常很少医生会这样做,但
是张强一定有他的原因,所以才这样的。”

    我指著那份病历:“小姐,张强一夜未归,现在还下落不明,他在离开住所之前,
很明显是在研究这份病历,他的行动和这份病历有关!我觉得我们应该看一看才对。”

    梁若水却固执地摇头:“不能。”

    我知道无法说服她,刚才我说张强的行动可能和这份病历有关,也纯粹只是一种猜
测,她坚决不允许,我也只好算了。

    梁若水把镇纸又放在病历上,转身走了出来,对芳子道:“张医生不在家,也不在
医院,我也无法找到他,你还是回酒店去,等医院的通知。”

    芳子愁眉不展,但是也无可奈何。我闷哼了一声:“这种医院规则,真不近人情。


    梁若水假装没有听见我这句话,向外走去,当我和她一起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转过
头,现出顽皮的神情来:“我知道,你会找一个适当的时刻,偷进时造旨人的病房去。


    我笑:“为甚么?”

    梁若水眨著眼:“这正是你的一贯作风。”

    我又好气又好笑:“放心,我不知有多少事要做,没有空在精神病院中多逗留。”

    梁若水像是还不相信我的话,似笑非笑地望著我,忽然又道:“时造小姐要回市区
去,你可以顺便送她回去?”

    我无可无不可地笑应著,这时,已经来到了车子旁边,我打开车门,让芳子先上车
,梁若水驾著她自己的车子从医院来,在她进入车子前,我叫道:“一有张强的消息,
立刻通知我。”

    梁若水答应著,我也上了车,驶向市区。小郭好不容易找到了张强,他却不在,这
令得我好气愤,所以也不向芳子说甚么。芳子对我这个陌生人,当然也不好贸然开口,
所以我们一直维持著沉默。

    等到车子进入市区,我才问芳子住在哪一家酒店,芳子道:“我住在哥哥的地方。


    我随口问道:“哦,时造先生在这里担任甚么工作?”

    芳子道:“我哥哥是作家,本来一直住在日本,可是前几个月,他……写了一篇报
导,惹了乱子,所以只好到这里来,一方面是避一避,一方面转换一下环境,有助于写
作,想不到,唉──”

    她讲到这里,低低地叹了一口气。我有点生气:“报导文章怎么会惹乱子?关于甚
么人?是政要还是黑社会头子?”

    芳子苦笑了一下:“都不是,是一个九段棋手,尾杉三郎。”

    我眨了眨眼,尾杉三郎,这个名字很熟,对了,我想起来了,昨晚翻报纸,就看到
一则小新闻:有棋坛鬼才之称的尾杉三郎,因为神经错乱,进了精神病院。这不禁使我
感到好奇,时造旨人写了一篇报导,是关于尾杉三郎的,现在,两个人都进了精神病院
,这是一种异样的巧合!

    我道:“这位尾杉先生,好像也进了精神病院。”

    芳子又叹了一声:“消息终于暪不住了,他早已进了精神病院,人家都谴责我哥哥
,说是……尾杉先生是被我哥哥那篇文章,刺激得变成疯子的,真可怕,文章发表的那
天,晚上,尾杉先生冲了进来,简直疯了,要杀我哥哥。”

    我越听越奇,一篇报导文字,为何会令人疯狂?如果文字与事实不符,大可循法律
途径告作者诽谤。如果一篇报导文字,可以令人疯狂的话,那文字的力量,也未免大大
了。

    我当时只是不以为然地摇著头,芳子继续道:“唉!哥哥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太大的
压力,又后悔写了这样的文章,所以精神上无法负担,才……”

    她说到这里,双眼润湿,忍不住泪花乱转,我好奇心越来越甚:“你哥哥究竟写了
些甚么?”

    芳子道:“我一直把哥哥的文章带在身,有人非议,我就取出来和人争论,实在,
我哥哥并没有写了甚么,大家这样谴责他,大不公平了。”

    她一面说,一面打开了手袋,取出了一看便知道是从杂志上撕下来的一页。

    我正在驾驶,没有法子看:“请你读出来我听听。”

    芳子点了点头,就读了起来。

    “尾杉九段的大名,大家都知道,在一个偶然的机会,有缘见到尾杉九段,又听到
他关于棋艺的妙论……”

    接下来,芳子读出的,时造旨人所写的报导,就是在楔子之五之中所叙述过的一切


    时造旨人接著这样写:“尾杉九段身体突然不适,使我们棋迷都十分关心他的健康
,一个好棋手,真要有强健的体魄才好,钩心斗角的棋赛,棋手需要蝉智竭力,尽自己
一切可能去制压对方,看起来,他们虽然坐著不动,但是他们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急速
地活动,比甚么都劳累,健康状况不佳的人,负不起这样剧烈活动的重担。

    “当然,如果像尾杉九段那样,有办法知道对方心中在想些甚么的,那又当别论了
,哈哈。”

    芳子读完了时造旨人的文章,我更加愕然。

    老实说,文章写得并不好,可是文章再坏,也没有理由把人气得发疯。

    我望向芳子:“就是这一篇短短的报导,令得尾杉九段想杀人?”

    芳子咬著下唇,点点头:“是!”

    我好奇心大炽:“当时的情形怎样?”

    芳子偷偷抹了一下眼泪:“哥哥不是一个很出名的作家,所以每当刊出他的作品,
他都会很高兴,那天,也是一样,他买了一本新出版的杂志,兴高采烈地向我挥著──


    时造旨人一面挥著杂志,一面叫著:“芳子,快来读我的文章,刊出来了。”

    芳子正在厨房中煮饭,她和哥哥合住一个小小的居住单位,为了让芳子有一间卧房
,旨人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旨人是一个小作家,收入不好,芳子则是一家著名百货公司
的女装部售货员。

    芳子从厨房中探出头来:“可是,我正在煮饭。”

    旨人大声道:“不行。快出来读,不吃饭不要紧,不读我的文章却不行,况且,有
了稿费,我们可以到外面去吃,我请你到六本木去吃海鲜火锅。”

    芳子伸了伸舌头,并不解下围裙,抹了抹手,自她哥哥的手中,接过杂志。文章很
短,一下子就看完了,但是芳子为了要使她哥哥高兴,故意看得很仔细,多拖了一点时
间。

    然后,她抬起头来,由衷地道:“写得真好,把尾杉九段写得活龙活现,你一定会
成为名作家,至少,像司马辽太郎──”

    旨人很高兴,但假装生气,指著芳子道:“你每次看完了我的文章,都说出一个著
名作家的名字来,说我会像他们。”

    芳子道:“本来就是嘛。”

    旨人搓著手:“那天真是凑巧,恰好尾杉九段到了,我能有机会写这样的名人,真
是好的开始。来,请把围裙解下来,我请你去吃饭。”

    芳子扮了一个鬼脸:“真的到六本木去吃海鲜火锅?”

    旨人神情有点尴尬:“那……等到稿费到手之后再说,我们先到──”

    旨人可能是为了掩饰他的窘态,是以一面说著,一面已经过去开门,芳子看到哥哥
这种样子,抿著嘴在笑。芳子的笑容突然僵住了,她看到旨人打开门,望著门外,神情
极其吃惊。

    门外站著一个男人,样子相当神气,一看就知道在盛怒中,他双眼像是要冒出火来
,脸色煞白,盯著旨人,手中拿著一本杂志,正是芳子刚才看过的那本。

    旨人在看到那个男人的时候,神情之惊讶,真是难以形容,张大了口,傻瓜一样地
盯著对方。

    芳子认出那个男子是甚么人,就在那本杂志上,有著他的相片,他就是棋坛鬼才尾
杉三郎。芳子也感到极度的惊讶,但是她比旨人镇定一些,她发出了一下低呼声,准备
招呼尾杉进来。

    可是她还未曾开口,尾杉发出了一下怪叫声,怪叫声将芳子吓呆了,本来想要讲的
话,也全被吓了回去。

    旨人不知所措。而尾杉扬起手,用手中的杂志,向旨人劈头劈脸打了过来,一面打
,一面仍然不断发出怪叫声。

    旨人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只是抱著头,芳子看到这种情形,心中更是害怕,僵
立在当地,只是不断地道:“尾杉先生,尾杉先生。”

    尾杉打了旨人十多下,尖声道:“你真的写出来了,你这杂种。”

    旨人几乎哭了出来:“尾杉先生,当时你……同意的,我并没有歪曲甚么  ”

    尾杉的声音听来越来越尖锐,听来简直令人全身打颤:“你这杂种,你以为这样揭
发别人的秘密,就能使你成名?”

    他一面叫著,一面撕著那本杂志,把杂志撕得粉碎,旨人结结巴巴地道:“尾杉先
生,我并没有……揭露你的甚么秘密!”

    这一句话,不知甚么地方激怒了尾杉,尾杉陡然怒吼了一声:“还说没有!”

    他吼叫著,突然伸出手来,扼向旨人的喉咙。本来,旨人的身形比较高大,也壮健
得多,可是尾杉的行动,太出人意料,任何人都想不到,这样著名的受人尊敬的棋手,
会突然做出这种行为。因此旨人连一点反抗的机会都没有,整个脖子就已经陷入了尾杉
十指的掌握。

    芳子吓得尖叫了起来,奔过去,想去拉开尾杉的手,可是尾杉却飞起一脚,踢得芳
子向门外跌出去。

    旨人住的是公寓式的房子,门外是一条走廊,走廊两旁,全是居住单位,这时,已
经有几扇门打开,看是甚么人在争吵。

    芳子仆跌在地,还未曾站起来,就已经叫道:“快来帮忙,尾杉先生,尾杉先生…
…”

    她急得讲不下去,邻居有几个人奔了过来,一看到尾杉握著旨人的脖子,旨人的脸
,已经红得可怕,奔过来的人,全想去拉开尾杉,可是尾杉的力气大得惊人,那几个人
,不是被他用肘撞开去,就是被他踢开去。有人惊叫起来:“快叫警察!”

    有两个人大叫道:“不等警察来,时造要死了!”

    这两个人一面叫著,一面从尾杉的背后,死命抱住尾杉,将尾杉向外拉著,可是结
果却把尾杉和旨人一起拉了出来。

    芳子站了起来,看看情形不对,尾杉再不放手,旨人真要被他扼死!她一发急,冲
了上去,也用手去扼尾杉的颈。

    这一下,果然有效,尾杉开始还不肯松手,但没有多久,他就松开了旨人,用力将
芳子推开去。

    芳子的背撞在墙上,一来是由于疼痛,二来是由于害怕,大声哭了起来。

    而尾杉在放开了旨人之后,旨人的脸色难看至极,身子摇摆著,跌在地上。可是尾
杉还不肯放过旨人,大声吼著,简直就像是一头野兽,又向前扑上去,旁边的人死命拉
住他,在混乱中,两个警察飞步赶来,用相当粗野的手段,将尾杉打倒在地,反扭过手
,加上了手铐,一场纷乱,才算平息。

    芳子仍然哭著,旨人手捂著脖子,当警员请他拿开手时,他的脖子上,现出十只可
怕的深红色的指印,一个警员忍不住踢了尾杉一脚:“凶手!你简直是想杀人!”

    旨人哑著声,说道:“别踢他,他是尾杉九段,著名的棋手。”

    在日本,著名的棋手,都有著极崇高的社会地位,受到各阶层人士的尊敬。那刚才
踢了尾杉一脚的警员一听,吓得呆了。

    可是尾杉这时,一点没有棋手的风度,他还在乱骂著,双手被铐住了,他甚至想冲
过来,张大口,要去咬旨人,神情可怕之极。

    旨人的声音也哑得可怕,连声道:“尾杉先生,我的文章并没有得罪你,并没有得
罪你啊。”

    他叫到后来,几乎哭了出来。

    接著,有更多的警员来到,把尾杉三郎带走,芳子和旨人互相抱著哭。尾杉在被警
员硬拖著离去之际,还在大声叫著:“你这杂种,泄露了我的秘密。”

    有一个警官,请旨人和芳子也到警局去,以明白争执怎样发生。

    到了警局,尾杉更加疯狂,除了手铐之后,打伤了一个警官,警方再将他制服,召
来了医生。当旨人和芳子离开的时候,在警局门口,看到了精神病院派来的车子。

    第二天,杂志社召见时造旨人,告诉他一个不幸的消息:尾杉九段证明发了疯,要
长期在精神病院之中医疗,不知有没有痊愈的希望。

    接下来的几天中,来自各方各面对时造旨人的指责,使时造旨人几乎精神崩溃。幸
好杂志社同情他,觉得他的文章,绝不是令尾杉发疯的原因,所以才借了一笔钱给他,
劝他离开日本,暂时避一避。

第四部:白素涉嫌谋杀

    芳子不由自主哭泣:“哥哥离开日本,不断有信给我,我一直很担心他,忽然接到
了通知,说他进了精神病院,我……我……”

    我忙安慰她道:“我看时造先生的精神病,不会严重。”

    芳子道:“但愿如此……文章你也看过了,会那么严重,令人发疯?”

    我笑道:“当然不会,这个尾杉,本来就是疯子。”

    芳子摇头道:“不,尾杉先生是一个出色的棋手,棋艺极其高超。”

    我“哼”地一声:“那么,他不断叫著泄露了他的秘密,又是甚么意思?难道他真
的可以知道别人在想甚么?”

    这时,车子到了目的地,旨人住的是一幢大厦,芳子下了车,忽然又道:“卫先生
,哥哥在写给我的信中,提到了一些……很古怪的事……”

    我和芳子的对话,本来只闲谈,并没有目的的,这时听到她这样讲,也没有引起我
多大的兴趣来。芳子顿了一顿:“可惜他的信,我没有带来──”

    我没有等她再讲下去,就道:“不要紧,下次有机会,再给我看好了。”

    芳子没有再说下去,向我鞠躬:“谢谢你了。”

    我向她挥了挥手,驾车离去。

    车子缓缓向前移动。芳子十分有礼,一再在车旁鞠躬,这更使我不好加速,车子在
芳子的身边,缓慢地滑向前。

    我详细地描述著当时情形,因为只有在这样的情形下,才会有以后的事发生。

    芳子还在鞠躬,我礼貌地望向她,向她挥著手。

    就在这时,芳子鞠完了一个躬,直起身子,车子还在她的身边,我向芳子挥著手,
突然之间,我看到芳子盯著前面,现出了惊讶之极的神情,给人极度悸怖之感。

    一个人现出了这样的神情,那一定是他在突然之间,看到了吃惊的东西。

    我连忙循她所看的方向看去,心中已作了打算,准备看到最可怕的东西,可是却甚
么也没有。

    芳子看的,是我车子的车头部分,那里,可以看到的地方,都很正常,我的车子上
,也没有爬著甚么金绿色的怪小人。

    我忙回头向芳子看去,只见她那种惊悸之极的神情,还没有减退,一面却用手在揉
著眼。她的这种动作,更使我相信她刚才真的是看到了甚么,她心中吃惊,认为看到的
东西不应该存在,所以下意识地揉一下眼睛,想看得清楚一点,这是人在吃惊状态下的
正常反应。

    我忙打开车窗:“时造小姐,甚么事?”

    芳子并没有立即回答我,只是放下手来,仍然向前看著,接著吁了一口气。

    她惊悸的神情,已经缓和,双眼发直,向前望著。这一次,我再跟著她一起望去,
肯定她望著我车了旁突出的倒后镜。

    我忙向倒后镜看去,心头倒也不免突突乱跳,因为如果有甚么东西,出现在镜子中
,那倒真恐怖绝伦。

    可是,倒后镜中反映出来的一切,全很正常,我又听得芳子吁了一口气。

    我推开车门,指著倒后镜:“时造小姐,刚才你是不是看到了甚么?”

    芳了震动了一下,摇著头:“没有……没有。”

    芳子这样回答,我当然不满足,而且,在那一霎间,我想到事情又和镜子有关!

    张强和白素离去,留下了镜子。我和白素各自驾车,道中相遇,她无法和我交谈,
手指著镜子,向我作了我想破脑袋还未曾有答案的手势。而如今,芳子望著倒后镜,现
出极度惊怖的神情。

    我又道:“你一定看到甚么,告诉我,你究竟看到甚么?”

    芳子望向我,不知所措。我苦笑了一下,放缓了语气:“你要是在镜子中看到了甚
么不应该看到的东西,请告诉我。”

    芳子仍然摇著头:“我真的……没看到……”

    我立时道:“要是你没有看到甚么,那么刚才你的神情,何以如此惊怖?”

    芳子吸了一口气:“我没有骗你,真的,我没有骗你,一定是我眼花了,我没看到
──”

    她讲到这里,我已经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头:“你又说没有看到甚
么,又说自己眼花,那不是自相矛盾?”

    芳子对我的话的反应十分奇特,她喃喃地道:“真的,我也不知道,可是我真的没
骗你。”

    我心中在想:这个日本少女,可能精神有点不正常,她向我讲的,关于她哥哥和那
个棋手之间的事,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芳子一面说,一面后退,我注意她在后退之际,视线还不断射向车子的倒后镜,一
面看,一面现出安慰的神情来,显然是第一次突然之间令她吃惊的东西,未曾再在镜子
中出现。

    我一肚子没好气,等到她转过身去之后,才又上了车,一面驾车,一面不禁留意倒
后镜,镜中未有甚么怪异。

    我心中在想,镜子诚然是一种十分奇怪的东西。关于镜子的想像,可以有几千百种
,有的想像到人进入了镜子,再也出不来,堪称怪异绝伦,而妖精在有的镜子之前,也
会现了原形。

    有关镜子的普通问题,已是相当高深的物理学,例如:一面能使照镜人看到自己全
身的镜子,最低的长度应该是多少?又例如为甚么镜子中出现的反影,左右和实物相反
,但是上下却又不变,等等。

    想来想去,白素的手势,究竟表示甚么呢?

    我驾车回到家门,推门进去,白素还没有回来,我写的字条,还留在原来的地方,
我一直向前走去,气愤得把一张椅子,重重地踢在地上,走上楼梯,陡地想起,在书房
另外有一具电话,有电话录音装置。平时很少使用。白素莫名其妙去了那么久,会想到
用那具电话。

    我冲进书房,拉开抽屉,按下电话录音设备上的一个掣钮,不到五分钟,我已听到
了白素的声音,忍不住在自己头上狠狠打了一下。

    白素的话令我呆了半晌。留话一共有两段,每一段都只有几句话,显然她打电话的
时候,相当匆忙。

    白素的第一段话是:“我在机场,和张强在一起,立刻就要上机,到东京去。”

    白素和张强到东京去干甚么?真叫人摸不著头脑,白素随便走得开,张强在医院里
有许多病人,他一走开,谁来照顾他的病人?像芳子,老远赶来,就因为张强不在,连
想见她的哥哥都见不到。医生是需要对病人负责,张强的这种行为,未免大不负责。我
第一次见到他时,对他的印象并不是十分好,看来很有道理。

    白素的第二段留话,在录音机上,有著国际直拨电话的电脑控制机件的“克拉”声
,那是她从日本打来的,也很简单:“我和张强已经到了日本,我们在追查一件相当怪
异的事,你有兴趣,可以来,我住在京王酒店,一九三○。”

    两段留话,都没有提及她向我作的手势是甚么意思。我立时取起了电话。在还没有
拨号码之前,我想了一想,我是上日本,还是不去呢?

    白素说她和张强在“追查一件怪异的事”,这本来应该是我的“专利”,我想等他
们的追查略有结果,我再出马,这比较好些。

    可是在拨了号码之后,我主意又改变:还是快点去吧。免得在这里,心痒难熬,不
知道他们究竟在干甚么。

    电话拨通,向酒店的接线生说了房号,没有人听,过了片刻,接线生的声音来了:
“对不起,客人不在房里。”

    我道:“这是直拨的长途电话,请你代我做两件事情。第一件,留言给一九三○号
房间的住客,我会到日本来。第二件,请替我查一查,一个叫张强的住客,是住在第几
号房。”

    接线生答应著,等了片刻,这位声音本来听来很甜的接线生,忽然之间,声音变得
十分惊讶:“张强先生,是他?”

    我感到意外:“是的,和一九三○号的白素一起的。”

    接线生在不由自主喘著气:“张强先生,那位张强先生,他……坠楼……自杀了。


    我陡地一呆,一时之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张强怎么会跑到日本去自杀!可是当我
再问一遍的时候,接线生的声音还是很异样,但是听来已经清楚得多。

    张强的确坠楼死了。

    详细的情形,我当然想追问,可是接线生却说不出所以然来,只是不住地道:“真
可怕呀,从十九楼一直坠下来,很多人都去看,可是我不敢看。”

    我道:“请你说仔细一点,大酒店的窗子都是密封的,我怎么会坠楼?”

    接线生的语调有点夸张:“他打碎了窗子上的玻璃才跳下来的哟!”

    我再想问,接线生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我放下了电话,一时之间真是不知道该想甚
么好。

    我先想到梁若水。这位美丽得有点离尘味道的女医生,听到了她亲密的男朋友这样
离奇死亡的讯息,会有甚么反应?

    我又想到白素,我相信白素的能力,可是如果张强关在房间中,打破了窗子,从窗
口跳下去,只怕白素也没有甚么办法。

    反而我最后想到的是,张强为甚么要自杀?

    我又拿起电话来,想把这个不幸的消息,通知梁若水,但是只拨了几个号码,就放
了下来。

    没有人愿意把这种不幸的消息带给人,让她慢一点知道吧。

    那么,我应该怎么办呢?答案倒是再简单不过了:到东京去。

    我站了起来,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我拿起电话来,先听到接线生的声音,
说是东京来的长途电话,接著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对不起,我找卫斯理先生,我是东
京警视厅的高田警官,我们曾经见过的,健一警官曾介绍我们相识。”

    高田警官,我记不起这个人了。前一个时期在东京我和一个叫健一的警官,有过不
平凡的遭遇(“连锁”),可能就是在那时候,曾经见过。

    我有点不耐烦:“甚么事?”

    那边高田警官继续所说的话,真是令得我目瞪口呆。他道:“有一个神经错乱的女
人,在谋杀了一个男子之后,自称是你的妻子,我们知道卫先生你身分非凡,所以来求
证一下……”

    他话还没有讲完,我已陡地叫了起来:“等一等,慢慢说一遍,你说甚么?”

    日本人说起话来都十分快速,这位高田警官,比别的日本人说话又快了些,我请他
再说一遍,以为自己听错了。

    高田警官又说了一遍,我没有听错,这令得我鼻尖冒汗,我又道:“这个神经错乱
的女人,她叫甚么名字?”

    高田警官道:“我们找到她的身分证明,不知道她的名字,应该怎么读  ”

    他接著,读了几个字,我已经大不耐烦,对著电话叫道:“她的证件上,一定有她
的名字的英文拼音,你直接念出来吧。”

    高田警官连声道:“是,是,她叫……白素。”

    其实我旱就知道,高田警官所说的,就是白素。不然,我也不会鼻尖冒汗,但是当
我千真万确证实了这一点,还是不禁感到了一阵昏眩。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从来也未曾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日本警方说白素“杀了
人”,这倒还可以想像,白素当然不会主动去杀人,但是受到袭击,她会出手自卫。以
白素的武术造诣而论,普通的打手,十个八个,不是她的对手。可是,日本警方却说她
“神经错乱”,这算是甚么形容词?

    我思绪紊乱,急得一时之间,讲不出话来。高田警官听不到我的声音,发起急来连
声道:“喂,喂,卫先生──”

    我略定了定神:“请问,白素,我妻子现在在甚么地方?”

    高田警官道:“在精神病院的看守病房之中,阿玻野精神病院。”

    我没有听说过这家精神病院,心中又是焦急,又是啼笑皆非,这两天,不知是倒了
甚么楣,竟然接二连三,和精神病院发生关系,先是张强和梁若水是精神病医生,后是
──

    我一想到了张强,连忙又问:“和白素一起到日本的,有我的一个朋友,叫张强─
─”

    我才讲到这里,就听到高田警官发出了一下呻吟似的声音来,我更是一怔:“怎么
了?”

    高田警官回答是:“这位张强先生,就是尊夫人涉嫌谋杀的死者。”

    我一句“放你妈的狗臭屁”,几乎要冲口骂出,可是实际上所发出来的,是一下类
似呻吟的声音。当我还想再问甚么时,高田警官已经急急地道:“对不起,我想你必须
来一次,在电话里我无法和你详细述明,而且,长途电话收费很贵,警视厅的经费不算
是太充足,我想──”

    我真是给他的话弄得哭笑不得,我急得全身在冒汗,他却在计较电话费!我吼叫起
来:“你电话号码是甚么?我打给你好了。”

    高田警官叹了一声:“何必浪费时间?卫先生,你早一点来,不是更好吗?”

    我焦急得快昏过去,真的,我从来没有这样焦急过!

    我可以相信全世界的人都神经错乱,但决不相信白素会。问题也就在这里,一个并
非神经错乱的人,被捉进了精神病院的看守病房,处境可以说糟糕之极了。

    看来在电话中也真的讲不明白,所以我只好道:“我立刻到机场去,会乘搭最早的
一班到东京来。”

    高田警官道:“我会查到这班机,在机场等你。”

    我放下电话,乱得团团打了几个转,口中不断喃喃地叫著白素的名字,这时,我看
来倒像是神经错乱的人。

    我冲出书房,刚到门口,电话铃又响起来,我忙冲回去,抓起来,听到了江楼月的
声音:“卫斯理,道吉尔博士已经回到了美国,打了电话给我──”

    我实在忍不住了,大声道:“那关我屁事。”

    我已经著急得几乎想发疯,他还拿博士的事来烦我。给我一骂,江楼月也生气了:
“他坚持要你去,说是有一些事发生了,非你去帮忙解决不可。”

    我连声道:“我不会去,告诉你,白素在日本出事了,我立刻要赶去!”

    我说完之后,不等江楼月再回答,就用力放下电话,冲出了门口。

    这时,大约是中午时分,我一出门口,阳光照在我的身上,初夏的艳阳天,本来最
令人心旷神怡,可是我看出去,眼前的人,彷彿全是黑影子,房子似乎都在摇动。

    我吃了一惊,喘著气,伸手揉了揉眼睛,眼睛却感到一阵刺痛,原来我满面是汗,
自己也不觉得,这一揉眼,把汗水全部弄进眼晴中去了。

    一生之中,我不知经历过多少怪异的事,但是这次怪异发生在白素身上。白素被当
作“神经错乱的女人”,这无法不令得我手足无措,大失常态。

    我一面继续揉眼,一面走向车子,到了车子边上,我感到自己实在不适宜驾车,恰
好有一辆计程车经过,我截停了它,上了车,把一张大钞送到他的面前,道:“用最快
的速度送我到机场去,给你的钱,包括违例驾驶的罚款在内。”

    那司机是一位年轻人,大声答应著,他倒真会争取时间,一下就开车冲上前,令得
我的身子,向后一撞,撞在椅子的靠背上。

    这一撞,倒令我清醒了一些,司机把一条毛巾向我抛来:“抹抹汗。”

    我用他的毛巾抹著汗,他一面飞快驾著车,穿过了一个红灯,一面问我:“你才干
了甚么,抢了银行?”

    我闷哼了一声,那司机又道:“附近没有银行啊,你是不是杀了人?”

    我闷哼了一声:“就快杀人了,如果你再啰嗦。”

    那司机陡地吞了一口口水,不敢再说甚么,只是专心驾驶,他的驾驶技术真好,不
管红灯绿灯,一律飞驰而过,等到了机场,两辆警方的摩托车,呼啸而至,我一下车,
警员就迎了上来。

    这一点,我倒早有准备,立时取出一直随身带著的国际警方特别证件,交给其中一
个警员,那警员显然未曾见过这种证件,神情还在犹豫,我道:“你回去向你们上司查
这种证件持有者的身分。我有极重要的事,半分钟也不能耽搁。”

    我真的半分钟也不能耽搁,因为若是耽搁了半分钟,就赶不上那班飞机。当我一进
机舱,才跨出了一步,机门就在我的身后,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关上,舱中有几个人向
我怒目而视,因为我最迟登机,耽搁了飞机准时起飞。

    我坐了下来,闭上眼睛一会,好使我狂跳著的心恢复平常,然后,向空中小姐要了
一份当天的日本报纸,急速地翻看。

    像这种著名的大酒店有住客自酒店高层坠下致死的事件,报上应该有新闻。

    果然的,翻到第三页,就看到了这则新闻。

    报上的新闻可以算是相当详细,只是有些混蛋猜测,全然不符事实。

    新闻如下:“今晨七时许,东京新宿区京王酒店的一名住客,突然从他所住的十九
楼房间,弄破了玻璃窗,穿窗跌落,落在酒店侧面的行人道上。幸而当时还未到街道上
繁忙的时间,路人不多,所以未曾伤及路人。坠楼者已经警视厅干练人员迅速查明,登
记的名字是张强,身分是医生,来日原因不详。和他一起登记入住的是一名女子,登记
姓名是白素,职业栏空白。

    “张强坠楼后,警视厅人员急欲找到这名和死者一起入住的白素的女子。但是这名
女子不知所终。警方正从这一双男女耐人寻味的关系,去寻找死者坠楼的原因,这名叫
白素的女子,和张强各自入住一间单人房,人住的时间是昨晚十一时许,据酒店侍应及
工作人员称,两人办了登记手续,并未进入房间,就在柜台上,打了一个国际电话,只
讲了几句,立即外出。

    “警方已找到当时接截他们的计程车司机,司机的姓名是上远野。司机说,两人上
车,那女子操流利的日语,听来是正宗的关东口音。如果不是面对著她,一定认为她是
本国人。他们去的地址,是东京涩谷区的一条街道。上远司机说,他们下车之后,行动
十分仓猝,那男的在不断说著一句话,可惜上远司机听不懂那句话是甚么意思。

    “上远司机由于觉得这一男一女的行动十分怪异,所以加以注意,停了一会才开车
离去。这就给警方提供两人行动的宝贵线索,本报记者访问上远司机时,上远君坚称,
那女子美丽而高贵,决不是普通的女人,本报的美术部人员,根据上野君的描述,绘下
了这名神秘女子的画像。请读者判断上远君的形容。”

    日本报纸的工作精神真叫人佩服,有一幅素描在新闻之旁。

    那个叫上远野的计程车司机对白素的印象,一定相当深刻,素描竟然有五、六分像


    新闻继续报导:“警方根据上野司机供述看到这一男一女进入一幢公寓的线索,到
那幢公寓去调查,公寓中有三位住客,证明看到过他们,他们到三楼的一个居住单位找
人,但是那单位经常住的两个人都不在,他们的拍门声,叫醒了一个邻居,是实业公司
企划科的一个职员,名字是河作新七。河作君曾和他们交谈,本报记者向河作君作了采
访。河作君说,他和那一男一女的交谈,他每一个字都记得。如下:括弧中的是双方的
动作和神情,可助了解当进的情形。

    (河作君开门出来)

    河作君:“时造先生不在东京啊,你们干甚么?”

    (那居住单位的主人,叫时造旨人,职业是一位作家,这位时造先生,前些时也曾
闹出过新闻,牵涉到著名的棋手,现已进入精神病院里的尾杉九段。)

    (那男的似乎不会讲日语,女的日语极流利)

    女子:“我们知道时造先生不在家,可是时造先生的妹妹呢。不是和时造先生住在
一起的么?”

    (河作君用手敲自己的额头)

    河作君:“啊,你们真来的太不巧了,芳子──她就是时造先生的妹妹,也有远行
,听她说,好像是时造先生有了甚么意外,她要去看他,芳子还请我照顾一下,要是有
甚么重要的信件来,由我代收,可是我每天要上班,那里能照顾甚么。”

    (那男的神情十分失望,和女的讲了一句话,河作君听不懂,女的十分镇定,也回
了一句。然后,女的又向河作君说话。)

    女子:“那么真是不巧极了,对不起,吵了你了。”

    “据河作君说,女子讲话的神态,极其优雅高贵,这一点和上远司机的描述相近。

    “那女子讲了这句话后就离去,河作君回去睡觉,但由于睡著之后被吵醒,所以并
不是那么容易睡著,朦胧中恍惚听到邻室,也就是时造旨人的住所有声响传出来,但是
他却不能肯定。

    “以上所报导的,是警方人员和本报记者调查坠楼死者活动所得的结果。本报美术
部人员所绘的素描,曾经和这各女子接触过的人士过目,一致认为十分近似,若发现这
名女子下落,请和警视厅高田警官联络,电话是……”

    看完了新闻,呆住了。

    要是我早看到这段新闻,我一定在来东京之前,先去做两件事:找时造芳子和时造
旨人。

    张强和白素行动的目的,显然不是去找人,而是在于那个居住单位。

    河作新七后来“恍惚听到邻室有声传出”,当然是白素去而复返,进入了旨人的住
所。

    问题是在于她为甚么进入时造的住所呢?

    这真是难以想像:时造旨人在精神病院,而张强作为他的主治医师却老远跑到日本
来,想在旨人的住所之中找寻甚么!

    一定有重大的原因,不然白素不会跟著张强来。白素和我不一样,性格不冲动,她
深思熟虑,是甚么事情促使她那么急赶来日本?

    他们进入旨人住所,是午夜时分,张强坠楼在早上七时,这一段时间,他们又在干
甚么?进入旨人的住所,不论怀有甚么目的,这目的可曾达到?

    不知有多少疑问塞在我的脑中,却没有一个想得通,那种情形,真是闷人到了极点


    飞机正以时速九百公里的速度在向前飞,可是我只觉得太慢,我甚至有点坐立不安
,只好翻来覆去,看报上的那段新闻,看得快可以背出来了。

    报上的新闻说白素“下落不明”,但是高田警官却告诉我,白素在精神病院,由此
可知,在离旨人的住所之后,白素和张强可能分别行动,但是何以高田警官又说白素是
谋杀张强的涉嫌者?

    航程结束,机舱门一打开,我第一个冲出去,向移民官员说明了外面一个警官在等
我,有要紧的事。日本人办事本来很古板,可能是我焦虑的神情打动了他们,居然变通
了一下,让我立刻过关,我高声叫著:“高田警官?哪一位是高田警官?”

    才叫了两声,就有一个身材相当矮小,但是一脸精悍之色的中年人,向我走过来。
一看到这个人,我就记起来了,我曾和他见过几次,我也不和他客套:“我立即要和白
素会面。”

    高田吸了一口气:“可以,不过……”

    他说著,摇了摇头,我急道:“不过甚么?”

    高田苦笑了一下:“尊夫人的病情很严重,我看就算你见了她,也没有用处。”

    我又陡地一呆,“很严重”,那表示甚么?表示白素见了我会不认得我。或者神智
不清到无法和我交谈?我挥著手:“见了她再说。”

    高田并没有异议,我们快步来到停车站,高田驾的是一辆小车子,汽缸容量不到一
千立方公分的那种,他一面打开车门让我上车,一面解释道:“卫先生,我知道你对许
多怪异的事,有独特地见解和处理能力,所以才坚持要你来。可是我上头却主张按照平
常的程序来处理。所以,我和你的会面,全是私人时间,只好用我的小车子。”

    我根本没有耐性听他解释:“希望你用最短时间赶到目的地。”

    高田的驾驶技术相当高明,可是,从机场到医院的路程相当远,幸好高田和我不断
地在交谈,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