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无艳(余宛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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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艳(余宛宛)

红颜祸水!纵有倾城之姿,也是美人薄命……多讽刺!他明明身为男子,偏偏生得倾城绝色,才十岁,就被爹卖至王府当男宠,深得王爷宠爱,等著他再大一就要收房。他得此厚爱,自是遭人嫉妒,强灌毒药,成了废人的他,竟被王爷狠心地抛之江河……

一条贱命就这么去了也罢!但命不该绝的他,竟被公主段云罗所救,她成了他活下去的支撑,却又离他而去!他发誓,就算拖著孱弱病体,都要想办法活下去,然后找到她,满足这辈子最大的想望!长长的几年过了,相思煎熬从没一刻轻饶过他,而总算再见了,爱得痴狂的他却引来了椎心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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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和公主最終都會幸福地生活...

我只是一個傀儡娃娃

我被教導了無數次
現實一點不要幻想

那些絢爛的色彩
只能出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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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喀啦喀啦喀啦……

  一辆简陋的马车子深夜的碎石小路奔驰而过,木头车轮嘎压过石子之辗裂声,激动地击破一路寂静。

  马车每晃动一次,被扔置于后车厢里之司徒无艳,纤薄孱弱的身子便得受虐地在木板上折腾过一回。

  他为何还没死去?司徒无艳半睁着眸,瞪着黑沉沉车厢。

  佛家地狱里所谓万针穿心之痛,就是如今这般感受吗?

  他痛到再无声吼叫,胆汁苦溢满口,却又乏力喊苦。喉咙里似火在烧,胸腔里像有人拿刀碎烂着肚肠,细柔肌肤被稻草割出了血痕。

  他还能再怎么苦?

  他--不知道。

  司徒无艳讥讽地扬起嘴角,唇边流出一道鲜血。原就倾城容貌,增添了这抹血色之后,益发地清艳如妖了。

  他恨!

  恨老天总是先让他尝到备受呵护滋味,才又让他自云端跌入悬崖谷底。

  他一出生,娘便因为难产而过世。他承继了娘的美貌,也因此自小备受爹的宠爱,请了好几名师傅教他读书、写字、习武、抚琴。爹经常笑着端详着他,说太子也不过就是如此好教养了。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被众人高拱日子不过才十年,爹就因赌败家,周遭姨娘抓着了机会,推说他的美貌能得高价偿债……

  天地就此变色--

  他从尊贵少爷成了人奴,卖入左王府。

  左王爷俊挺过人,一见他便惊为天人,嘴里不住嘀咕着要好好栽培他,心里却是在等着他长大好收房。

  他初进府不知王爷色心,以为王爷便像亲人般地呵护着他,自然也就更加费心钻研学艺,虽是十岁之龄,却有着远胜于十五岁少年之才智、学养。

  左王爷宠他更甚,他也因之沾沾自喜了起来。

  不料,太妍丽的花朵总是要引来折枝杀祸。

  他入王府不过半年时间,王爷的“男宠”便因着嫉妒他,找人强灌他喝下致死毒药。

  “啊!”司徒无艳又呕了一口血,半睁着眸,诡亮眼里一闪而过今日记忆,四肢百骸毛孔亦随之泛起寒意……

  午后,喝下剧烈毒药的他像匹被宰牲畜,被扔在地上,不住低嚎痛哭着。

  王爷穿着金色锦袍,神祇般地现身在已是出息多、入息少的他面前。

  “王爷……救……”他伸出手,内心燃起一线希望。王爷把他当成宝一样地保护着,一定会救他的。

  颇懂得医术之左王爷看他一眼,上前掀掀他的眼皮,把了下脉。

  “可惜了这么一张脸。”王爷眸子寒冷如冰。

  司徒无艳神智有了一刹那的清醒,他笔直地看入王爷眼里,却只瞧见“无情”二字。

  王爷温热大掌抚着他的脸,薄唇微启。“他若能活着也是个废人了,来人--把他扔下河里,让那两名灌他药的人一起陪葬。”

  他的一生就这么过了吗?

  回忆里那些无情眼神,那些嫉恶排挤,全都一鞭又一鞭地挥打着司徒无艳已然奄奄一息的心。

  司徒无艳垂下眼帘,苍白如纸之双唇间,开始蜿蜒出一道黑血,在他云白色绸衣上留下一道怵目惊心焦痕。

  爹还在世时,曾经有一位小师父告诉过他,死前若怀有憎恶之心,将会落入畜牲、饿鬼、阿修罗等三恶道。

  在被灌下毒乐之前,围绕着他的只有锦衣玉食,三千宠爱。他从没想过死亡,遑论那些畜牲、饿鬼、阿修罗!

  可他现下满心满腹的怒,他不想死了还要继续在三恶道间受苦。

  但--他怎有法子不怨?!

  就是这张倾城脸孔惹来的祸端,无怪乎娘要为他取名为“无艳”。若没了这张祸国殃民面孔,或者他终究还能得到一些幸福。

  如果手边有一把刀的话,他会一刀毁了自己这张脸。偏偏他现下连拿刀的力气都没有……

  “呵呵呵--”司徒无艳半掀起眸,尖锐笑声子黑夜里响起,神智已然涣散。

  驾着马车的车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弄不清楚那道凄厉叫声是由人还是鬼所发出来。

  “喝!”车夫把车子驾得更快了。

  司徒无艳细瘦身子被高高地抛起,再重重地落在车厢木板上。

  这次,一道椎心之痛狠狠地刺进他的骨子里,他昏了过去。

  终于,他得到了暂时解脱。

  不过,这阵解脱来得快也去得急。

  才一刹那时间,车子已经抵达夺魂桥边。

  夺魂桥下河水湍急,河岸前端即是出海口。只要被人往河里一丢,恁是再身强体壮之人,也只能等着见阎王。

  “喝!”

  车夫拉住缰绳,拉开车门,不费吹灰之力地扛起司徒无艳。

  司徒无艳全身骨肉再度被鞭绞了一回,他痛得睁开眸子,心却差点跳出胸口。

  他整个人被抬起,横过高高的桥梁--

  “不要!”

  司徒无艳才魂飞魄散地叫出这一声,整个人便像一只麻袋似地被人扔入河里。

  不--要--

  司徒无艳快速地于黑夜间坠落,他的呼息被吓停,冷风刮面,刺出刀削般地痛。

  司徒无艳以为他不可能再更痛了,但他错了。

  当他的身子碰上冰冷河水时,他尝到了五马分尸之苦。

  他痛得暴睁着眼,张大了口--冰冷河水乘机灌进他的口鼻,刺痛他的眼,淹没他的身子。

  老天爷,如果您还有一丝慈悲的话,就让我死去吧!

  司徒无艳脑子才闪过这一道想法,他便失去了力气,失去了所有意识……

  他雪色袍子在阒黑河水里顺着水势漂流着,漂流着,像夺魂桥下的一名冤死水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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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静,冷寒。

  河上夹着水气之冻意,不留情地刺进人骨子里,逼得站在船舷边之段云罗,只能搂住双臂,牙齿频频发颤着。

  段云罗原该回到船舱里,但她听不见旁人之劝,仍旧固执地站在船首,以她红肿双目望着视线能及之远方国土。

  别了,她的家国!

  两道热泪滑过段云罗稚气的脸庞,她眼眸里有抹过分早熟之忧伤。

  若是她早能劝阻父皇别再迷信长生不老炼丹术,放任江湖术士把持朝政,叔父也不至于出兵夺宫,引出此次兄弟阋墙杀戮。

  段云罗一念及那些为了保住他们姐弟两人而牺牲之诸多人命,泪水再度汩汩而出。

  夺权谋利野心之下,人命如草芥。

  叔父引领的叛军的那一把把焰火,一排排之刀箭都像刺在她身上。

  士兵、宫女们惨遭杀戮之惨叫声,死伤尸首被大火烧灼之焦味,让她逃亡至今仍然无法安眠。

  她想叫那些士兵、宫女们逃命而去,想要他们别只尽顾保全皇室,可师傅、嬷嬷们没给她机会,她是被架着离开宫中的。

  “诸位救云罗之恩德,云罗终生不忘。他日若有机会与皇弟返回国土,必当以天下众生为念,仁心治国。”段云罗垂眸为那些死者默哀,凄声款语着。

  段云罗一启唇,天籁般之美音便在幽黑河面上飘袅着。

  船上正划橹之士兵,闻言全都止住所有动作,抬眸看向长公主--

  长公主音如天籁,声语婉柔如天女下凡。

  民间传说其容颜国色天香,然其真实面貌却只堪称清秀。

  不过,长公主仁民爱物之心,则是任何天仙美貌女子皆没法比拟的。她年纪虽轻,却是智慧、善心过人。年仅七岁时便懂得劝皇上开仓赈粮,至今仍引为佳话。

  他们这票人之所以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护送着长公主、少皇子逃出皇宫,正是因为期许十二岁之长公主,有朝一日能为天下苍生谋求更多福慧啊!

  “公主,回船舱吧。别受了寒,让大家担心。”吴嬷嬷走到公主身旁,为她披上一件灰鼠毛裘。

  段云罗点头,仍是不舍地再望了一眼国土。

  “皇弟身子好一点了吗?”她担心着自小心脏便有残疾之幼弟。

  “少皇子还是有些晕船,刚喝了点粥,御医帮他扎了几针后,又睡过去了。”吴嬷嬷说道。

  “笑脸将军师傅呢?”笑脸将军为了护皇子,身中数十刀,现在还昏迷未醒。

  “御医说笑脸将军气力惊人,一定能撑过来的……”

  段云罗一想到总是领着她和皇弟四处玩耍的笑脸将军,而今体弱苍白模样,不禁又是一阵鼻酸。

  她欠这些人--太多太多。

  “公主,快回房吧。”吴嬷嬷又催促道。

  “嗯。”段云罗转身回眸,眼尾余光却突然在河面上看到白色银光一闪。

  “河里有人!”段云罗惊呼出声,急忙回身奔至船舷,半个身子全探至河面上。

  “咱们现下哪还顾得那么多呢?能不被逆贼们追上,便是万幸了。”吴嬷嬷拼命将她往后扯离船边。

  “可是河里有人--”

  “这般黑天暗地的,人掉到河里,不死也冷掉半条命了。”吴嬷嬷心里虽也不安,却是实在顾不得那么多了。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们便得救人!”

  段云罗高声喊来了几名士兵,急忙吩咐他们去取网救人。

  “不能救哪!您不能再耽搁了,您叔父放您一马,不代表他的爪牙会想留您一条生路啊!”吴嬷嬷急得跺脚。

  “我怎能见死不救呢?”段云罗淡淡地说道,开始着指挥士兵将大船转向。

  “发生什么事了?”

  吴嬷嬷一见到教导公主武术、书册之灰虎将军现身,连忙开口求救。“灰虎将军,您快请长公主断了救人念头吧!咱们现下都自顾不暇了--”

  灰虎将军伸手止住嬷嬷的话,走到公主面前,沉声问道:“发生何事?”

  “师傅,河里有人溺水,我们得救人。”段云罗手往河里一指,但见那抹白色身影又往河里沉了几分。

  “请公主说说想救人原因。”灰虎将军问道,全身依然处处都是与敌人对峙之后大小伤口。

  “读圣贤书,所学何事?不就是仁义二字吗?您打小让我牢记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我现下又岂能见死不救?”段云罗毫不犹豫地说道,小小年纪之沉稳气度,已有泱泱大度风范。

  灰虎将军点头一笑,知道自己这些年对公主教诲总算没白费。

  “移船就近撒网救人。”灰虎将军说道。

  段云罗松了口气,在船上人员忙碌之际,她也没闲着,口气急促地对嬷嬷说道:“快去请来御医师傅,并备好毛毯、热水……”

  “这种冷天之下,不死也半条命了。”吴嬷嬷边抱怨着,边往前走。

  “只要那人还有一口气在,御医师傅便绝对能救回他的。”段云罗笃定地说道。

  如果有人能从阎王手里抢回命来,那人一定是神医简陶。

  父皇迷信,唯一不幸中之大幸便是听信了一名术士之言,说她命格不凡,应尽聘天下名师以教之。因此,她自幼便得到最好之师傅教导各方学艺。

  是否命格不凡,她不知情,她只晓得在父皇被弑之后,灰虎将军师傅、笑脸将军师傅、御医师傅,个个都成了她生命中之贵人。

  “怎么了?”甫入睡便又被吵醒之御医,惺忪着睡眼走到甲板。

  “河里有人落水,烦请师傅救人。”段云罗说道。

  落水网正巧在此时卷起了那抹白色身影,士兵们费尽力气,七手八脚地才捞起了那具湿淋淋身子,将其摆平子甲板之上。

  段云罗一跨步,弯身想查看。

  “公主,您别靠得太近。”吴嬷嬷扯住她。

  “嬷嬷,经过这场政变,咱们一路踩着尸首逃离京城,你以为我还会惧怕死者吗?”段云罗一双懂事明眸,定定瞧着嬷嬷。

  吴嬷嬷无声叹了口气,松开手。

  段云罗和御医师傅同时蹲在落水者身旁。

  她接过一只干净布巾,才扳正了落水者那张湿淋淋脸孔,她便和所有人一样屏住了呼息。

  灯火荧荧,益发映得落水者那张玉雕面容不似凡人--

  白玉面容上绣了一对纤眉长眼,弯俏长睫染着一层薄冰,晶亮如星。高鼻娟雅如羊脂玉雕、薄唇即便毫无血色,却仍妩媚异常……

  段云罗屏住呼吸,以为自己惊见天女入尘。

  “这人是男是女啊?!”吴嬷嬷第一个惊呼出声来。

  “这身白绸云纹衣裳是左王爷家的‘男宠’,你们瞧那袖口正是王爷府饕餮家徽!”一名士兵突然对着那张绝色脸大叫出声。

  段云罗闻言,柳眉一揪,虽不识得落水之人,但心里对他之同情却再也没法子压抑。

  左王爷作威作福,置天下俊美男人子禁脔一事,众所皆知。偏偏她父皇听信左王爷谎言,以为他不过是以童男协助炼丹之事。是故,即便左王府命案频传,却是谁都动不了左王爷分毫。

  “我们得救他。”段云罗直接望向御医师傅。

  “如果他还活着的话。”简陶握住落水者手腕,皱眉闭目聆听着微乎其微脉象。

  段云罗看着师傅把脉,目光忍不住又落回落水者身上--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

  曹植为宓妃写下之“洛神赋”,说的便该是如此瑰姿艳逸丽人吧。

  只不过,出人意表的是--

  这名绝色丽人竟是个男子!

  “此为一无救之人。”简陶忽抬头,皱眉沉声说道,右手掌扔牢握着此人手脉。

  “但他还有一口气,不是吗?”否则师傅早说这人已死了啊。

  简陶赞许地看了公主一眼,他这些年的教导没白费。长公主样貌或者平凡无奇,然其聪慧才智却远远胜过常人。

  “此人寸口微弱、气血俱虚,本该是名必死之人。可其外在湿热毒火与其体内邪寒之气互相冲触,原本应死之命脉,竟因着热寒互击而存活了下来。兴许此时海水冷寒冻住了他体内毒性,又或者是冷热脾性互攻,也反倒解了部分之毒……”简陶眼中闪着一抹遇上奇症之兴奋光彩。

  “他能救,是吧?”段云罗问。

  “能救。”简陶用力一点头。“怕是其中毒过深,即便救活了也可能是活死人一名。”

  段云罗静默了,她低头望着那张皎白如月之俊容,不禁犹豫了起来。

  她能代这人决定命运吗?

  活死人,也是种折磨啊……

  “师傅,咱们该救他吗?”她抬头看向御医师傅。

  “皇子心脏仍不稳,随时都可能离开。我不敢在皇子身上试重药,此人心肺疲软程度与皇子相当……”简陶婉转地答道。

  “您是说把他当成药人!”段云罗惊呼出声,小手紧握成拳。

  师傅告诉过她,贫穷之人偶有卖子为“药人”,做为大夫试药者。但,这人是被他们救起的,他们无权将其当成药人。

  “俗话说道‘死马当成活马医’,他既遇上了我,被当成药人也不是什么坏事。况且,我既然有心想救他,他便会有一丝醒来机会。”简陶安慰地说道。

  “他会难受吗?”段云罗只担心这点。

  “他昏迷过深,短期之内,不会有意识,若他的脉象显示出不妥,我便会停手。”

  段云罗再次看向那张夺人心魂脸孔,实在也狠不下心来不救他。

  “那就麻烦师傅费心了。”她说。

  “好了,不是要救人吗?全都愣在这做什么?”一遇到棘手病人,简陶反倒精神奕奕了起来。“把人抬到我房里,帮他换上干净衣服!先烧热水替他擦身子。我需要替他扎几针,能不能撑下去,就靠这十二个时辰了。”

  “我帮师傅准备艾草炙针。”段云罗飞快返回船舱内,也忙着打点了起来。

  师傅们教导她的首课,便是要她不论做任何事,若想有所成就,便得发下长远心。这一回,她自作主张救了人,又岂能毫不努力便退缩了呢?

  只要她有能力的一天,她便要救醒这个左王府家之男宠,好弥补这人当初所受到之苦难。

  “嬷嬷,替大伙煮壶浓茶,咱们今晚要跟着御医师傅熬夜了。”段云罗回首向吴嬷交代道。

  “是。”吴嬷嬷领命而去,在甲板上啪啪啪地奔跑着。

  那一晚,段云罗的船驶向远方海域--

  驶向一处只有灰虎将军年少时去过一回,惊叹地绘于私人海图里,其它人却未真正见过样子之仙人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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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段云罗离开国土已有六年光阴。

  他们一行人冒着生命危险,凭着一艘前行小舟,顺利地避过几处连羽毛都会沉溺之弱水海域,来到了终年笼罩在烟雾间之仙人岛。

  原以为到了这座无人岛上,盛时不再,一行人早早有着过着茹毛饮血蛮荒生活之打算。下料,仙人岛上却处处尽是神仙福德。

  岛上海滩布满了灰白相问石头。这些石头看似寻常,但在御医师父将其对准光线之后,众人却不得不惊呼子石头内所透出之翡亮绿光。

  这满地沙滩石头竟有九成都是未曾琢磨之翡翠原石!

  灰虎将军拿着石头,换了一船的物件、药材、种子,甚且还买来了几名无家可归之可怜稚子稚女及婆子到岛上帮忙。

  他们在仙人岛上盖起石屋,聚起村落,男耕女织的日子便这么过了下去。

  段云罗在将军师傅及御医师傅之教导下,亭亭玉立地成长了。

  当年重伤之笑脸将军在休养了半年之后,早已痊愈。一年里头有八个月时间全驾着小舟四处历险去也。而那名被段云罗救起之落水者,却始终没醒来。

  更甚者,他竟成了这六年之间,陪伴段云罗最久之人。

  他名为——

  司徒无艳。

  段云罗在他那袭白衫腰带上发现了这个名字。

  “无艳”这名字,对映着他的容貌过分讽刺。段云罗只能猜想着,是他的家人不意欲他有着这般绝色无俦之容颜吧。

  自古红颜多薄命哪……

  无艳若非长了这么一张连仙人都要嫉妒之脸孔,又岂会被送入左王爷府成为男笼呢?

  段云罗每每想起左王爷那些糟蹋男宠之传言,总忍不住要为无艳心疼。

  六年来,不言不语的无艳早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她心头无法割舍之一块肉。

  这一日,岛上诸事依旧,段云罗款步走出药草铺,走入阳光间。

  她身着一袭月牙色衣衫,头上简单盘了个螺髻,虽已过了一般女子十五出阁的年岁,但神情间依旧保有着少女方有之纯净。

  “长公主好。”士兵们从两旁田里抬头,向她问候着。

  “辛苦了。我为大家熬了热麦茶,待会儿记得去灶房喝一些。”

  听见段云罗莺声动人之关怀,士兵们但觉一天疲惫全都褪了去。

  他们咧嘴笑着,又继续埋头以稻灰护住果树新苗,以免寒冬冻坏了心血。

  段云罗继续往她的院落走去,沿途不时停下身影和大伙打招呼,闲话家常。

  岛民眼中的段云罗,面貌虽只是平凡,但她那双洞察人心之聪慧眼眸,总让人在事有灾异,心头有事时,忍不住想对之告诉一番。

  更遑论这岛上诸多屋舍设计、田农知识亦是出于长公主发想,怎生不让人愈加佩服呢?长公主不过是名十八岁姑娘啊!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后,段云罗这才回到自己院落里。

  她先在主屋外头药草圃里绕了一圈,剪了一枝牡丹放在亲手烧制之陶盘里,便急忙转身来到院落那间架高石屋里。

  石屋以板岩铺盖而成,架高屋子下方则搁了一只木头大灶。

  这是师傅新创之熏蒸疗法——当大灶烧热石屋后,便将药草平铺子其内。而药草被石板烤热后,疗性便能透过无艳全身毛孔而进入体内,替他补气排毒。

  “青儿,你可以先离开了。”段云罗唤了一声坐在石屋外打盹的小厮。

  “是。”十来岁青儿正是爱玩年纪,一得了空,立刻飞奔而去。

  段云罗一见青儿离开,平淡眉眼便已漾出了温柔笑意,她迫不及待地推开石屋大门,一股熟悉药草味儿迎面而来,染了她一身香,顿觉全身清爽了起来。

  和无艳独处时,她可以无须是沉稳的长公主,她可以随意地爱笑爱撒娇,可以暂时忘却那些她没法改变之国仇家恨。

  “无艳,今儿个出了大太阳呢!”

  段云罗迫不及待地奔到无艳身边,原本便如同珠玉一般圆润嗓音,因为漾着喜悦而更琳琳琅琅地让人动容。

  你来了!

  平躺在木榻上之司徒无艳,在脑中欣喜地唤了一声。可他整个人依旧像株植物一般,完全没法子动弹半分。

  “我院里那株总是误了花期之牡丹,还是开了几朵,你闻闻——”段云罗将方才折下之花朵,送到司徒无艳鼻尖。“清清雅雅的,好闻极了,对吗?”

  “嬷嬷昨天捣米做了甜糕呢。那甜味可香着呢!我将甜糕熬成米粥,待会儿便在花圃边喂你吃,你就能尝到味道了……”她说着,眼眶却红了。

  说是喂他吃饭,却是以汤勺压着他舌根,强行灌食而入。每喂他吃一回饭,她心里便觉得一阵不舍。可若不硬着心灌他进食,他恐怕连命都保不住了。

  到时候,落泪最伤之人,应该是她吧。

  无艳之于她,是千金不换的。

  这几年间,她将无艳照顾得无微不至。他没法子翻身,但他一身肌肤依旧赛雪,样子虽然总是清瘦,但面容、身躯从没枯槁过。

  她舍不得让他受苦。她日日夜夜瞧着他,时时刻刻在他身边说话、对他背诵书册,早早把他当成自己一部分了。

  “无艳……你早日睁开眼睛瞧瞧我,好吗?”

  我何尝不想早日见着你呢?我早已听过你声音无数回,我只是挣不过那层拷在我身上之重重枷锁甲……

  平躺于木榻上之司徒无艳,脑中思绪其实纷乱无比。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何时有了想法,可他没法子动弹。他像是被困在脑子无声暗室里,除了他之外,没人知道他被困在里头。

  段云罗凝望着司徒无艳,不禁又轻叹了口气。她拿起白布巾轻拭他脸上汗水,手劲极轻,生怕在他身上割出了血痕!

  御医师傅猜测,无艳应该曾于左王府内服食当时盛行之五石散,里头之石钟乳、赤石脂、硫磺、石英等矿石,虽能让其拥一身冰薄嫩肌,却也成了风一吹都要泛疼之肌肤哪!

  于是,无艳之肌肤晒不得太久太阳、吹不得太狂之风,更骇人的是——长期服用五石散者,轻则中毒,重则送命。

  “师傅说你命大,你血脉里的五石散毒性遇上了海水咸寒,竟化解了你体内鹤顶红剧毒。且咱们在船上千里航行了几日,你竟也撑了下去。师傅行医日志上,可是着实地把这事给提了一回呢!”段云罗依照御医师傅所教导之法,轻掐着司徒无艳主人中,刺激其任脉,以期他能早目清醒。

  “事实上是师傅也倔,不救活你,他也觉得脸上无光。况且,人非草木,相处久了,怎么可能不多费点心思呢……”

  段云罗指尖画过他的颈间那道因为清臞而显得脆弱之销骨,目光流连在他毫无表情之冰雪容颜间。

  师傅以无艳来教导她人体百穴,关于无艳身子之一切,再没人比她更清楚了。

  吴嬷嬷自然是反对的,说她一个云英未嫁、金枝玉叶之公主,怎可随意窥看、碰触男子身躯。

  御医师傅却说自己年岁已大,说什么都得抓住时间,好让她尽得他毕生真传。

  “师傅说你这半年来血气、脏气都已调得妥当。岛上之少见珍珠海草,对你脑部,心脏都极好。师父其实还疑惑着,他说你早该在上个月便要醒来了啊。”段云罗凝望着他,忍不住悠悠叹了口气。

  “无艳,你真有醒来之日吗?”她低语道。

  我醒着,我只是被围在这具身子里动弹不得啊……

  司徒无艳脑子里如此忖道,可他身子依旧僵直着,只隐约感觉有一股刺麻暖流正在他指尖窜动。

  “醒来之后,你会不会识得我?”她凝视着他,柔声问道。

  他,微微动了下手指。

  段云罗没看到他此一举动,正低头从怀里掏出一只木制脂粉盒,里头装了蜂蜡制成之油脂。

  她轻轻地挖出一些油脂,涂上他干燥却依然像是最好画匠以工笔绘出之两片粉唇。

  “其实……我昨晚哭了一夜,幸而你瞧不见我,否则铁定要嗤笑我这双红肿眼睛的……”段云罗此时虽是含笑,眼眶却火红得紧。

  我不在乎你容貌如何。你陪伴我多时,待我千百般好,就算是个无盐女,你仍是我心中最珍贵之人。

  司徒无艳在心头呐喊着,手指又轻轻曲动了一回。

  蓦地,他感到有眼泪一滴一滴地滚落他的面庞。

  “知道我为何而哭吗?昨儿个用晚膳时,我瞧着大伙在这岛上待得也颇习惯,便随口说了句玩笑话:‘不如便在此地养老终生吧!’”她如丝美音颤出几缕哭声,瘦弱双肩早已抖动到没法子自止。

  她捂着脸,不意却只是让泪水落得更凶。  

  你别哭啊!

  一股急恼直攻司徒无艳胸口,他用尽全身力气只想安慰他。

  “你猜怎么着?所有人全都跪了下来,要我万万不可灰心丧志。说什么当今叛贼皇帝以百姓为刍狗,要我务必守着皇弟,等待返国之日。我知道灰虎将军师傅始终在观察新朝廷,我也知道他仍暗中在集结不满势力……”

  她哽咽到一时说不出话,只能以指尖拭着那些她落在无艳脸上的泪水。

  “只是……我们岛上而今最多百人,复国大计怎么样也只像个梦……可这些话不行说、不能说……我好累……背负这么多期待与为我牺牲之性命……明知道复国大计不啻足以卵击石,可我却不能戳破他们的美梦。我依旧要熟读经史、依旧要娴熟兵法,依旧得泱泱大度,依旧得像个随时准备复国佐帝位之长公主……”

  她说得倦了,哭得也累了,便娇气地将脸贴在他的手掌问!如同她儿时在父皇掌间撒娇举动一般。

  “就你待我最好,我说什么,你都陪着听。”

  一阵羽毛似之搔痒滑过段云罗面颊边,她心一惊,蓦抬起头,竟瞧见——

  无艳右手手指正缓慢地屈弓成拳!

  段云罗一怔,呼吸就此凝结。

  她不敢眨眼,怕是自己眼花,却又不自禁地低唤了一声。

  “无艳……”

  我在。

  无艳手指又动了一回。

  段云罗慌张地跳起身,整个人猛撞倒了一只木凳。

  她痛得满脸通红,连泪水都掉了下来,可她不敢被伤痛耽搁,拐着右脚疾冲出石屋门口。

  “来人!快去唤御医师傅来!说是无艳手指动了!”

  段云罗声音如此急促不安,说的又是这般大事,下一会儿,岛上居民便全都围在石屋边。

  简陶提着药盒,飞也似地赶到石屋。

  “我就说他这几个月来脉象有异,似有心绪起伏一般。这几日,才刚帮他多加了帖生脉饮及通窍之药,没想到这么快便有了疗效。”简陶伸手重重掐住他中指沟之中冲穴,目的是为了让无艳更加苏醒。

  司徒无艳受了疼,全身痉挛地猛振了一下。

  “无艳,御医师傅是在帮你治病。”段云罗着急地将柔荑覆住他脸孔,低声说道。

  司徒无艳一听见她声音,呼息这才又渐渐地平息了下来。

  简陶看了公主一眼,将她的少女之情全都看入眼里。灰虎将军近来正想以联亲方式,为公主找门亲事,以当成复国根基。这司徒无艳竟在此时醒来,究竟是福是祸啊……

  简陶飞快地在司徒无艳身上,由无名指以至于耳后之少阳三焦脉上全扎了针,但见司徒无艳呼吸渐渐加促了起来,双唇颤抖着,像是急欲说话一般。

  “他快醒了吗?”段云罗着急地问道。

  “公主,借一步说话。”简陶说道,暗示公主走到石屋角落。

  段云罗不舍地看着无艳一眼,便随着师傅走到角落。

  司徒无艳之手指再度轻颤了一回。

  她为啥不再对他说话了呢?她为啥突然消失不见?司徒无艳挣扎着想推开那压紧着他的重重黑暗。他眼皮蓦震了一下,长长睫毛扬动了一回。

  石屋另一端,段云罗和简陶并未注意到这事。

  “即便他醒来,我等亦不能让他瞧见岛上一切,我必须封他的眼穴。”简陶正低声说道。

  “不!”段云罗脸色发白地低呼出声,拼命地摇头。“那样太残忍。”

  “他曾经是左王爷的人,谁都知道左王爷至今仍是现任皇帝的亲信,谁知道他会不会将看到的一切传回京城里。”

  “他不会的。”段云罗急忙摇头,急红了眼眶,只想帮无艳找出一条光明路。

  “您如何知道他不会,您甚至只知道他名字。”

  御医师傅之话让段云罗脸色更加惨白。

  她颤抖着双唇,心里既期待着无艳清醒,可她又怎么舍得让他一睁开眼,就是无边黑暗呢……

  “他不会逃走的,这岛上只有一艘船……”她低声说道。

  “岛民原本自在过生活,您要我们费心时时监范着他吗?况且,他长了那样一张容貌,真要存心蛊惑人,旁人想来也抗拒不了太久。”简陶目光冷静地看了公主一眼。

  段云罗抿紧双唇,未曾接话。

  “若他当真逃脱成功,而让叛徒循迹而至的话。岛民性命存亡,就在您一念之间了。”

  段云罗垂下头,全身不住地颤抖着。

  怎么无艳的一切,全都要落到她手里,由她做出主宰呢?

  “这海域处处是弱水……”她还想为无艳说情。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简陶简洁地挡住了她的说情。

  段云罗拧着眉,红了眼眶。

  “就依师傅所言吧。横竖他瞧不见也好,他若瞧见我这容貌,也会失望的。”

  “公主饱读诗书,精通术艺,比容貌更加可取。”

  段云罗浅浅勾起唇角,轻轻摇了头。师傅们安慰她之话,她是不会当真的.若不是遇见了无艳,她对于自己这副皮相其实早已习惯了啊。

  段云罗缓缓走到榻边,伸手抚住无艳一对拧皱柳眉。

  “这么疼吗?”她低语着。

  司徒无艳听到她的声音,心里躁恨这才渐渐地平息了一些。

  “师傅,他皱着眉呢,您快点过来帮帮他,好吗?”段云罗握着司徒无艳手掌,柔声低语着。

  简陶坐上杨边,再取出几支银针飞快地插满司徒无艳周身大穴,便连头顶百会穴都结实地扎了几针。

  他如今是要救司徒无艳,也是要封司徒无艳这对眼睛!

  “唔……”司徒无艳痛得呻吟出声。

  段云罗紧握着他的手,眼泪便滚滚而下。

  这是她首次听到无艳声音哪!

  “忍一下就没事了。”段云罗哽咽地看着地板,不忍心望着他痛苦脸孔,泪珠便雨水般地落在他的手掌上。

  “公主——”简陶唤她。

  段云罗蓦抬头,顺着师傅手势望去,无艳正缓缓张开了眼。

  那是一对会让日月无光之明眸,那是一对漆黑如夜之沈眸。只是,这双眸子像似蒙尘珠玉,少了一层熠亮光泽——

  他瞧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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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年之后——

  “无艳,你今儿个走了一个时辰的路,气息瞧来也不甚喘。看来经过这几个月之调养,你身子骨真是好了下少呢。”

  段云罗攀扶着司徒无艳手臂,两人并肩踏于海滩边。

  司徒无艳听着那柔软如缁声音,绝美双唇漾出淡淡一笑。

  他而今除了目不能视之外,身子在简陶及她的呵护之下,确实已恢复了九成。

  说是恢复了九成,却仍然不及寻常人健壮。

  简陶大夫说,他内脏当年腐坏过剧,能再活个十年、八年,便已经是大幸。

  如同他当初吞下毒药之咽喉,如今虽也能说话,但声音却永远没法子清亮。

  他能吃食物,但除了捣烂之粥品,却也没本事咽下其它食物。他能咀嚼肉,但他胃肠却没法子吸收。几回喝了肉粥,总是痛得在地上滚。是故清醒至今,他没吞过一口肉。

  只是,段云罗总说茹素是在帮他积福寿,是故总陪着他一同茹素。

  司徒无艳一忖即此,神色益发柔和了,他侧身握住她扶在他臂膀之温热柔荑,不由分说地便将之牢牢地裹在掌间。

  他如今什么也不求了,只盼得有她陪伴在身边,便觉得能弭去他所有不幸。

  “累了吗?”段云罗之手被他这般紧覆着,感觉心也随之拧了起来。

  “和你在一起,便不倦。”

  司徒无艳倾身望向她的面容,不能视之美目依旧闹得她飞红了脸庞。

  司徒无艳眼不能视,行为亦随之放纵了起来。他病痛了那么多年,少活了别人那么多时间,他而今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根本不想理会任何人想法!

  谁都管不着他——除了段云罗之外。

  “再替我把脉,看看我何时双目能视?”他不死心地追问,说话嗓声细听之下,其实嗄哑不若常人。

  段云罗闻言,心虚地别开眼。

  “云儿?”

  段云罗听他唤人,只得伸手握住他手脉,指尖微一施力,测得脉象好半晌后,她只是低声沉吟道:“待调好了肾气,也许再过一阵子便能瞧见吧。”她能说实话吗?

  “你在说谎。”司徒无艳说。

  “我……”段云罗一惊,急忙缩了手,后退了一步,活像他已知晓真相一般。

  “你说谎时,声音总在颤抖。”

  “你……啥时发现此事?”她捣着胸口,掌下心儿怦怦狂跳着。

  “目不能视,耳朵自然会灵敏些。”

  段云罗闻言,神色又是一黯,绞着衣襟,心阵阵地揪痛了起来。

  若是病宽夺了他光明,那也就罢了。偏偏他没法瞧见,是因着晴明两穴被师傅给制住了,要她如何与他说分明呢?

  “云儿……”司徒无艳拧起眉,再度朝她伸出手。

  段云罗款步上前,又将小手放回他掌间。

  “你别内疚。”

  “我并无内疚。”他一说,她更内疚了。

  “又狡辩。”

  司徒无艳握着她双肩的手掌瞬间滑落入至她腰间,指间才轻动着,怕痒的她早已笑得偎在他身侧瑟缩起身子。

  “别闹……呵……”

  段云罗笑声如同莺语滑过花间,似冷泉流遍他受伤心扉。

  “我真爱听你笑。”司徒无艳指尖从她纤纤腰间一路滑过她颈子,抚上她笑成灼热之粉颊。

  段云罗很快地看了周遭一眼,旋即拉着他的手奔进一处岩洞。

  一入岩洞,冷凉湿气才沁上司徒无艳肌肤,他便抚着她脸颊,吻住了她双唇。

  早已忘了他们是在何时首次四唇交接了,他们之间相爱,自然得像是早已注定一般。

  她看了他那么多年,早有爱慕之心。一个水泉般冽美人物,任谁见了都要失神的。况且是陪伴了他六年的她?况且,他虽目不能视,才智反应却不在她之下,怎么叫她不为之倾倒呢!

  而司徒无艳对她的声音如此熟悉,在见不得一物的视线里,她便是他唯一的光明。他打小没了娘,从来没人对他是这般不求目的之好。更遑论,他虽是自小早熟,世理人情懂得多,她言谈间之聪慧与见识却也经常教他折服啊。

  在这座岛上,没人比段云罗更知情司徒无艳之伤痛。

  在这座岛上,也只有司徒无艳能完全包容段云罗,接受她的任性。

  这般互相欣赏的两人,自是将彼此当成唯一拥有,一时一刻都舍不得分开。便连她日日读书时,他都要坐在一旁聆听的。

  灰虎师傅因为知道司徒无艳目不能视,自然对他松去了戒心。而司徒无艳有着过耳不忘之好脑袋,举一反三能力经常让灰虎师傅咋舌,久了也不免对他多费心些。

  只是于医药这方领域,无艳因着日日都要咽汤药,便是怎么样也提不起兴致,否则应当也能上手几分吧。

  段云罗心里想着司徒无艳干百般之好,小手不由自主地便更揽紧了他肩臂,迎接着他一日较一日更加灼人、惑人心神之热情。

  司徒无艳鼻尖绕着女子肌肤香柔,耳间听着她动情之浅浅呼吸,情动之柔荑拨开她胸前衣襟,放肆地探求着她亵衣底下那片柔软胸蕊。

  她拱起身,为他指尖揉劲酥倒,不得不重咬着唇,方能不嘤咛出声。

  “别……”她发出稚猫般的娇喘声,却不敢贪眷得太深。“灰虎师傅说他今日午后会回来。算算时辰,也差不多该到了……”

  司徒无艳原是不依,如同孩儿撒娇般地益发揽紧了她的腰问,不肯放人。

  “等咱们……真成亲了之后……才许你再更进一步……”段云罗指尖撩着他绢丝乌发,羞红了脸低声说道。

  她这话逗得他心花怒放,双唇漾笑,手掌揪住她手臂压她向前,抚着她面颊,再偷香了一个吻,方肯放人。

  “你那灰虎将军师傅又去斡旋复国大计?”司徒无艳柳眉一皱,搂着她坐起身,听着她窸窸窣窣整衣声。“‘一年又过一年春,百岁曾无百岁人’。他们平头已是六十岁之人,要他们别再兴风作浪了,我们好好在这个地方终老一生不也是一种福分吗?”

  “唉……”淡淡一声叹息是她的回答。她背负了这么多期待,又岂能一掌砸碎众人之梦?

  “你若是回朝掌政了,我们之间该如何?”司徒无艳捧住她脸庞,一提此事,便不免焦烦了起来。他桃李般面颊直逼到她面前,非得求出一个答案不可。

  “傻子,回朝掌政岂是这般容易之事。”她轻啄了下他唇边,轻声说道。

  “天下人都知道长公主素有聪慧美貌之名。若是有了外援之力,你岂有无法回朝掌政之理。”司徒无艳声调不稳地说着他的见解,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他好不容易求得了这么一个能够与他相知相守相许之人,他怎甘心放手让她定到一个他永远碰触不到的高位。

  “‘聪慧’二字,得多谢诸位师傅教诲。至于美貌,又有谁敢在你之前自称美貌呢?”言语至此,她不禁怨起自己虚荣,即便交心至此,她仍没有勇气告诉他她面貌平庸。

  “不要再提我的美貌了。”

  “是你的美貌将你送到我身边的,我偏要说你好看。”她戏谑地继续说道。

  司徒无艳十指摸索着抚上她面皮,不客气地一捏。

  “好疼!”

  “活该你疼,谁要你胆敢如此戏弄我。二话虽说如此,大掌却在同时放轻了力道,轻抚过她的肌肤。

  “我不疼了。”她侧身在他掌间印下一吻。

  司徒无艳颊边生出一朵艳花,为着两人之间那股不言而喻之默契而笑。

  段云罗即便时时日日见着他,却还为他此时模样而看傻了眼。

  “公主!公主!”

  洞穴外传来阵阵呼喊,叫喊由远而近,声声急促催人。

  “公主!您在哪?”

  “你且噤声坐着,我且出去听听灰虎师傅要同我说些啥事?”段云罗捺了下他肩膀,低声说道。

  “快点回来。”

  “嗯。”

  段云罗才踏出洞穴,便快步走离洞穴,不想灰虎师傅发现无艳其实仍在里头。

  她小跑步地向前,口里说道:“师傅,我在此地呢。”

  “公主……”灰虎将军跑得气喘吁吁,方正面容染了一层红晕,有着少见之喜色。寻公主、公主——有天大喜事啊!”

  段云罗见着灰虎师傅脸上欣喜之色,内心却是一沉。能让师傅这么开心的事情,只会有一件——

  那便是复国有望!

  可那真是她内心真正渴望之结局吗?

  段云罗悄悄回首望了洞穴一眼,整颗心火灼似地烧痛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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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书斋里,窗外吹入袅袅轻风。

  段云罗颤抖着身子,端坐子黄梨太师椅上,双手紧扫着扶手,脸色惨白地看着眼前欣喜若狂之灰虎师傅及御医师傅。

  “在朱紫国宰相运作之下,朱紫国国王久闻你聪慧之名,他们太子尚未娶亲,说是娶妻娶德,准备将你立为太子妃人选啊!”灰虎将军眉飞色舞着,好久不曾说话如此中气十足了。

  “朱紫虽是小国,但地控夷夏枢要,要由那处反攻回国土,实不是难事。况且,如今那叛贼皇帝放纵外戚、宦官弄权,天下民不聊生,正是我辈夺回皇位之大好时机啊!”简陶大声地呼应道。

  “我不嫁。”段云罗说,后背沁出冷汗。

  “公主说什么?”两名长者脸色骤变地看着她。

  “我不嫁。”段云罗望着两位师傅,红着眼眶起了身,弯腰款款行了个揖。

  “我们如今无权无势,好不容易朱紫国有心相助,岂可放过此一大好机会?一向来脾性甚好之灰虎将军脸色一沉,顾不得眼前人是长公主,口气大怒地说道。

  “两位师傅如此费心,无非是为了想扶正段氏皇族血脉。可小弟病弱,若仍无法主政于事,取回政权亦是无济于事啊!”

  “荒谬!”灰虎将军粗喝一声,皆目炯炯地瞪着她。“皇子体弱多病,可他身边有您啊!吾等日夜要您熏习,便是期待您能以其聪明才智辅佐皇子!谁知您读了这许多书册,却仍然无法将社稷黎庶放于心间,枉费我这生心血!”

  灰虎将军怒而拂袖,背过了身。

  简陶则是紧闭双唇,一语不发。

  段云罗看着两位师傅脸色铁青,不免内疚地咬住唇。她早该知道她身是皇家人,便永世无翻身之日啊。

  “徒儿知错。徒儿因为一时贪恋安稳,忘了百姓仍在受苦,请两位师傅见谅。”段云罗又是一阵弯身行揖,涟涟泪水却是不可自制地流了满脸。

  “当初不该让您救起司徒无艳的。”灰虎将军愤然说道。

  “您不也把他当成您的另一个徒弟吗?您不是说以他的才能,有朝一日,你们总是要让他重见光明,带他回朝委以重任吗?”段云罗心一痛,只觉师傅此时之怒意像长鞭一样鞭笞得她心痛。

  “司徒无艳之资质可取,确实是一可教之材。然则,美色原本即为治国大忌,您现下荒逸了想取回国土之心,不也是因为他的美色吗?”灰虎将军下客气地说道。

  “两位师傅教导我多年,时时告诫我容貌妍丽不及内心才秀重要,我将这些话牢记于心里。是故,我钟意无艳之处,便是其过人才智及不凡见解。两位师傅此时又怎能在无艳之容貌大做文章呢?”

  段云罗端正神色,黑白分明眸子毫不闪躲地望向师傅们。

  两位长者不料长公主竟以他们平日安慰她平凡容貌之言,拿来堵他们之口。彼此对看一眼后,只得无奈地摇头。

  “我不愿嫁之原因,除了无艳之外,也是怕有辱两位师傅颜面。毕竟我这些年所学一切,都是关于修身治国之行,而非什么人妻女规。”段云罗又说。

  “朱紫国希望娶到的是一名能佐天下之王女,而不是什么寻常妻室。”灰虎将军急忙说道。

  “是啊,我不该儿女情长的。我早该知情我毕竟没法如同天下寻常女人,得一有情人厮守终老啊!”

  段云罗没抬头,嗓音清泠如裂帛,撕扯得人心痛。

  屋内顿时陷入一阵寂静之间。

  “公主,咱们逃到这处孤岛,您不会不知情如今骑虎难下之困顿处。若您肯嫁给朱紫国皇子,我们复国便是大大有望啊!”灰虎将军说道。

  “若是我不嫁呢?”

  “请长公主以大局为重!”

  灰虎将军与简陶两人当厂双膝落地,双手拱拳,目光如炬地看着她。

  “两位师傅请起。”段云罗上前去搀扶,心却被师傅们的这一跪给压碎了。

  “若公主不愿嫁人,我等便于此长跪不起。”灰虎将军凛然说道。

  段云罗望着他们,脚步踉跄地后退着。

  每一步,她都像踩着了自己的心,痛得她不住地喘着气。可她又能如何?

  她是长公主啊!

  “我嫁。”她说。

  “老夫就知道公主是识大体之人。”简陶老泪纵横地一个磕头谢恩,频频以袖拭泪。“您成了朱紫国太子妃之后,咱们复国之日便不远矣啊!”

  “师傅请起吧。”段云罗搀起两位长者,眼眶仍噙着泪,但那双聪慧眸子里已经有了坚定主意。

  “我同意嫁给朱紫国皇子,也请两位师傅应允我一个条件。”她第三度向师傅行揖为礼,泠泠语调间虽是有礼,却已是不容违逆之命令声调。

  “啥条件?”

  “让无艳恢复双目视力,离开这里。”她说。

  “不成。在您尚未真正成为朱紫国皇妃之前,不可贸然行事。”灰虎将军第一个反对。

  段云罗不想和他们争辩,定定地注视他们。

  “若不让无艳恢复光明,我便不嫁。况且,我嫁至朱紫国之后,岛上所有人皆要随着我一并离开。他就算能寻回这座岛,也不过见着一座荒岛罢了。”

  两位长者互看一眼,简陶叹了口气。

  “便如您的意吧。但您最好尽快送走无艳,朱紫国希望您年后便先到其国内居住,一来与皇子切磋谈心,二来也方便议论婚事。”简陶说道。

  段云罗心一凉,以为不可能再被伤得更深之心,却还是跌入了更险深渊。

  年后吗?今儿个已是小年夜了,她和无艳只剩半个月的时间吗?

  “我知道了。”段云罗下再看两位师傅一眼,缓缓旋身走出书斋。

  就让她任性地耍一回脾气吧!毕竟,她身上背负了太多、太多人命与恩情,她这辈子从来不曾照自己意思度过一天日子那……

  走出书斋之段云罗,踏着千斤巨石般沉重步伐,走过灶房边。

  灶房里阵阵飘出红枣与红糖被蒸热之沁甜香味——这股味道向来总是能让她快乐上好半天。可这一回,再多甜味也压不下她喉间之滔天苦涩。

  段云罗冷眼看着吴嬷嬷正吆喝着旁人搬出一缸柑橘,她快步走过他们身边,免得自己在他们面前失态,哭出声来。

  要她抛下无艳,一个人出嫁,情何以堪啊!

  无艳又会怎么想呢?她不认为无艳有法子由着她出嫁而不疯狂啊。早知如此,当初便该和他拉开距离的。

  他的这一生已经够苦了,她怎能再让他更苦呢……

  看来让无艳早她先行离开仙人岛,肯定是不得不行之事了!

  她与他,都无法眼睁睁地面对别离啊!

  那么她得快些帮他裁件衣裳,将岛上翡翠尽可能地都缝进衣裳内袋里,好让他将来衣食无虞,是她目前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情了。

  段云罗一忖及此,泪水几乎就要滑下眼眶了,但她却不敢掉泪,怕声音哽咽,让无艳察觉了不对劲。

  她飞也似地子沙滩上狂奔了起来,直到跑得喘息都不正常了,才敢再度冲回洞穴里头。

  “我……来了……”她整个人直跑进他怀里,无力小手牢牢地揪着他的身子。

  “怎么跑得么急?海滩上都是石子,不怕绊了脚、跌了腿?”司徒无艳低头,关心地拧起眉,试图想举起袖子替她拭汗。

  “我……只是……想早点见到你……”毕竟,相聚时间不长了。

  段云罗小脸整个埋入他肩窝里,眼眶是红的,喉间是哽咽的,幸而微喘气息掩饰了她的不安。

  “方才发生什么事?灰虎师傅急着找你过去做什么呢?”司徒无艳握住她臂膀,总觉得她不大对劲。

  她心一悸,只能庆幸着他瞧不见她此时心虚表情。

  “朱紫国宰相和将军师傅原就私交甚笃,这几年辗转联络上,说是想助我们一臂之力。”她半真半假地说道。

  “那你为啥听来不甚开心?”她的身子摸起来竟和他一般冰冷。

  “朱紫国助我,无非也是为了贪求利益罢了。我既有心要复国,利弊得失间便不得不权衡,总不能引狼入室吧。”

  司徒无艳听着此时她说起复国之事,口气居然甚是笃定,他不由得心下一慌。

  她当真是复国有望了吗?若她日后返回于庙堂之间,她哪有时间,心情能与他相守呢?

  她同他提过一些还田地子民之制度,他知道她有心、也有能力返朝掌政,辅佐其弟登基。只是,若她一旦返朝掌政了,他这么一个目不能视之人,又该如何自处?

  莫非又要沦为他人口中之男宠?

  司徒无艳的眉头愈攒愈紧,神色也益发地不对劲起来。

  “在想什么?”

  “你们复国之事得倚重朱紫国,即便他们贪求什么利益,也得暂时应允,不是吗?”司徒无艳表情极冷,拳头也不由得握得更紧了些。为何他总是没法子将幸福紧紧捆在掌心里?

  “你不开心吗?”她抚着他面颊问道。

  “我不想失去你。”司徒无艳揽着眉,蓦地搂她入怀,非得将她搂到两个人都喘不过气了,才勉强愿意松手几分。

  “你不会失去我的。”段云罗勉强自己口气轻快些,小鸟依人地将脸庞偎在他心口上。“纵然物换星移,我始终都会在你心间。”

  “我不要你只在我心问,我要你时时刻刻都在我身旁。”他急切地说道,迷蒙双眸虽目不能视,却焦躁地以他的方式“看”着她。

  段云罗望着他近在咫尺之深情脸孔,甚且必须紧咬住唇才有法子不痛哭出声。

  “我对你的心,总是不变。”她低语着。

  “你现下确实是我一人的。等你掌政之后,事情便不会如同现下这般。”他益发用力地掐紧双手,像是想捏碎自己筋肉一般地忿然颤抖着。

  他苦难了这么多年,一颗心好不容易找着一处安歇处,老天爷凭什么又要朱紫国来扰乱!司徒无艳心里尖声呐喊着。

  “无艳,若我对你有了贰心,就让我遭天打雷劈。”段云罗急忙捧住他双手,不许他伤了自己。

  司徒无艳没推开她,静静地由着她握着,僵凝身子至此才慢慢缓了下来。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举起她的手置于唇边亲吻着。

  “即便你有了贰心,我难道舍得让你受那天打雷劈之苦吗?”他嗄声说道。

  “无艳……”她终究还是落下了泪。

  司徒无艳触到她一脸泪水,也不免心酸哽咽了起来。

  聪明如她,怎会不知情一旦复国之后,他们两人之间便要被天翻地覆了啊。他们如今只是在避谈这个问题罢了……

  “说你会伴着我生生世世。”司徒无艳忽而狂乱地低头吮着她泪水,疾声命令道。

  “我会伴着你生生世世。”她捧着他的脸孔,在哭泣声中说道。

  “说你会嫁予我为妻。”

  “我会嫁予你为妻。”每说一句谎言,段云罗的心便如刀割,疼到她没法子不落下更多泪水。

  “云儿……我的妻……”司徒无艳在她唇问不住地低唤着。

  “无艳,我的夫君……”段云罗搂着他颈子,哭到没法子自已,悲痛问唤着她与他这辈子都没法子成就之夫妻称谓。

  “何时嫁我?”他被她哭得心碎,不安地想求得肯定答复。

  “待这个年一过,我便向师傅们提出我俩婚事。”段云罗睁眼说着瞎话。

  司徒无艳雪白面容像映上阳光,整个人蓦璀亮了起来。

  他勾唇眯眼一笑——

  那道心满意足,近乎孩童之纯净笑容,段云罗知道自己将会此生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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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回年节,段云罗除了就寝、沐浴之外时间,全都与司徒无艳寸步不离。

  岛上所有人全都知情她即将与朱紫国皇子成亲,亦全都知情她将在十五夜之后,送走司徒无艳。是故,不论段云罗与司徒无艳如何如胶似漆,也没人敢说一句话。

  除了吴嬷嬷——吴嬷嬷哭着求她千万不能把身子给了司徒无艳。她身为一国公主,出嫁之时若非处子之身,众人皆会因此羞愧至死的。

  段云罗含泪点头,只说了句——

  “我早知这身子不是属于我自个儿的……”

  除夕那日早晨上完课,读完了书,她取来了素绢丹青,说是要将他如花美貌绘下来,硬押着他在太师椅前坐了一下午。说是画人,可她的手几度抖得握不住画笔。

  大年初一早上,她拉着无艳的手,开封一盅去年九月以稻谷酿成的新酒。她说是要庆贺她过完年后,已是个十九岁老姑娘。而他少她一岁多,依然青春正盛,也值得庆贺一番,横竖什么理由都值得她醉酒!

  年初三,她向吴嬷嬷学做红糖年糕,明知道他咽不下,却还是一口一口地喂着他吃,要他尝了味道再吐出来,并缠腻着要他永远记得此时滋味。

  年初九,她拉着他一起拜玉皇大帝,他不信神佛,却陪着她拈香、祈福,求得自然便是两人长长久久。

  这一夜,吃完十五元宵,这年算是正式过完了。

  明知他目不能视,段云罗却仍坚持要他提盏灯笼应景,陪着她走至海滩边。

  司徒无艳多半顺着她,也喜欢和她独处,自然没多问些什么。

  段云罗靠在司徒无艳身侧,半倚半偎地走着。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而今怎么还有法子正常呼息。

  一个即将失心之人,一个即将成行尸走肉者,应该悲忧伤痛到长啸恸哭啊!

  段云罗仰头看着脸庞沉静的司徒无艳,心似刀割。

  唉,她如何能长啸恸哭呢?有人比她还清楚她的情绪起伏哪……

  “这一季冬,你身子比往年好上太多了。以往只要一入冬,你至少总要发烧生病个好几回。”段云罗停下脚步,仔仔细细地将他每一寸脸孔全都烙进心里。

  “有你盯着我一天到晚喝什么驱邪汤,大补小补不断,病魔闻到我身上药味,早早便闪躲跑到八百里外。”司徒无艳笑着说,知道这身子是她一寸一寸给救回来的。

  “我就喜欢药味啊……”想到日后再也闻不到他味道,她不禁悲从中来,只得急忙找事情来分散伤心。“等等,你披风系得不够密。”

  “才说我身子好多了,才说你爱这药味儿,现下又急忙忙地担心我生病?你啊——”司徒无艳轻笑着,拥她入怀。

  “你身子骨变好,便是因为我日日耳提面命着大小事。

  “所以,不许你一日卸下这责任。”司徒无艳指尖觅着她肩膀,抚上她脸孔,俯头以另种方式紧盯着她。

  月光下,他的脸孔透着一层白玉光华,耀眼得让她移下开眼。

  她使出全身劲儿,伸臂拥紧他。

  司徒无艳回拥着她,怎么会不知情自从朱紫国提出要助她复国一臂之力后,她便像一刻都舍下得与他分离一般地黏腻着人呢!

  只是,她愈是搂得他密不透风,他便愈是心慌,总以为有什么不祥之事要发生。

  可她允过他,这个年过后便要同他成亲了。他坚信成亲之后,情况必会有所不同,于是便强压下不安,不再多追问她近日之异样。

  “这几天不开心吗?”他佯作不经心地问道。

  “我哪不开心了?我打小到大,还没过过这么有意思的年。咱们再喝点酒……今夜便和月色共眠……”她拎起腰间那盅巴掌大小葫芦酒壶,眼眶红了。

  她拿起酒喂到司徒无艳唇边。

  司徒无艳不疑有他,喝了几口。今宵有酒今宵醉,明儿个他便要向灰虎将军提亲了!

  段云罗抬眸,以指拭去他唇间湿润酒液,手掌不住地颤抖着!

  她在酒里摆了安睡散,混在酒里,足足可以让他睡上两个周天。而待无艳醒来后,他与她便是一生一世永别了!

  段云罗心里的酸楚,在胸腔里窜动着。她喉咙灼热得像火在烧,眼眶几回都失控地逃出水气。可她狠狠咬着拳头,眼泪只能往心里吞。

  “这酒后劲倒强。”司徒无艳玉白脸庞被酒气染出红晕,纤长身子摇晃了一会儿。

  “是啊,我只瞧见你在我面前转啊转地……”段云罗格格笑着,大声畅笑着以释放着她没法释放的恸哭。

  “云儿……”他又喝了口酒,低眸神态极媚地唤人。

  “啥事?”

  “云儿……”

  “啥事?”

  “没事。只是想着不久之后,你便要成为我娘子了,一颗心便像是要炸开似地疼着呢!”司徒无艳在晕沉间,用尽全力捧住她的脸孔说道。

  “我的心也疼着呢……”被他一说,眼泪不听使唤地滑下眼眶。她吓得马上定住眼泪,就怕他发现任何端倪。

  “哭什么?”司徒无艳倾身,以唇啜饮着她的泪水,眉宇间尽是醉意。

  “喜极而泣。”

  “那我也该流下几颗泪了……”司徒无艳倦了,闭上眼,下颚搁在她肩窝里,悄喃说着。

  “别说话了,好好睡上一觉吧。”段云罗听见自己以一种微笑声音同他说道。

  司徒无艳的脸靠在她的下颚,呼吸渐渐、渐渐地变得平缓了。

  段云罗的心痛再也没法可忍,无声泪水顺着脸庞而下,湿了领口、衣襟,凉了她的心。

  此时,夜色如墨,轰轰海浪声在静夜里显得气势磅礴,但听在段云罗耳里却沭目惊心得像是鬼差要人生离死别之催促声。

  “公主,船已经准备好了。”

  一刻钟后,灰虎将军走近他们,上前低声说道。

  “再给我一刻钟吧,我还有些话想跟他说说……说完之后,便可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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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云罗不知道自个儿痴痴地坐了多久,只知道天上明月开始疯也似地璀亮着,映得夜色一如白昼。

  炽银月光照得司徒无艳绝色面容在月光之下显得超尘出众。

  段云罗望着他,眼里不再有任何惊艳之意,只有揽心的悲伤。

  “你日后要一个人过生活,脾气得好些。你得告诉你身边的人,说你中过剧毒,身子很差,一染风寒便得和阎王搏命。要告诉他们,说你年少时被恶人迫服下五石散,皮肤很薄,丝绸之外的衣料会刮伤你的肌肤。你得告诉……”

  段云罗心太痛,不能自禁之泪水滴答滴答地落在他脸上、颈间。

  不能在一起——因为她的命从没属于过她自己,她身边有着太多为了扶持她这道王族血脉而不顾性命之英魂。

  不能在一起——因为她毕竟不想见着他亲眼看到她时的无奈。

  上天让她拥有了一道仙泉般的嗓音,却未曾让她拥有同等的容貌。她从来不抱怨过这点,直至她遇见了天人一般的他。

  那双美目若是能瞧见的话,也会对她的容貌感到震惊吧。

  她不想见到他眼里的失望,因为他始终以着男子爱女人方式来呵护着她。

  “别了——”段云罗低头贴着他的脸,热泪全揉碎在他的肌肤上。

  光是想到要和他分离,她便心痛到连呼吸都难受了,她根本不敢想象日后再也见下着他的日子啊。

  “公主,可以启程了吗?”灰虎将军上前问道。

  段云罗拥着无艳,只是定定地坐在原地,眼睛眨也未眨地紧盯着人。

  当无艳醒来之后,他会发现他失明了半年之双眼,能重见光明了,但他亦会发楣广!

  他再也见下着她了!

  “公主。”旁人以为她没听见,又唤了她一声。

  段云罗贝齿陷入唇间,她强迫自己一根一根地松开手指,让他远离她的怀抱。

  她没法子留他啊!

  “启程吧。”段云罗缓缓起身,不敢再看司徒无艳。

  “云儿……”司徒无艳突然低喃了一声。

  段云罗猛打了个冷哆嗦,红着眼眶再次看向了他。

  两名士兵正抬着他纤瘦身子走向船舱,段云罗上前握住了司徒无艳的手。

  “好好睡,我在你身边。”她柔声说道,要吴嬷嬷拿来她为他所绣之紫色披风为他密密披上。

  披风上没有比翼鸟,只有一只紫色翠羽鸟孤伶伶地站在枝头,瞧得人心酸。

  别怪我……段云罗咬紧牙根,不许自己在众人之前落泪。

  “夜里风浪无常,公主乃金枝玉叶之身,还是待在岛上安全些。”灰虎将军上前劝阻道。

  段云罗抬头,黑白分明眸子很快地瞥了所有人一眼,淡然容貌自有一股皇室威仪。

  “我都要放手让他离开了,还不准我送他最后一程吗?”她说。

  段云罗挺直身子,头也不回地与司徒无艳一起登上船舱。

  若是此程能与司徒无艳一同双宿双飞,而不是为了送走她最挚爱之人,那该有多好,那该有多好啊……

  段云罗坐于舟中,启唇悠悠地唱出了“越人歌”。

  “今兮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段云罗唱至最后一句时,早已埋首于无艳胸前,泪流满面。

  可她没法子停下歌唱,因为她有太多太多心情想倾诉予他,可身边有其它人哪,她又怎能让他们知道她的心碎呢?

  无艳永远不会知情,让他离开,是她不舍得让他知道她将嫁予他人之用心良苦哪。无艳永远不会知情,她正是因为深爱着他,才要让他远离啊……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心悦君兮君不知……”

  于是,“越人歌”在黑夜海上泠泠地响了一夜。

  那歌声清雅婉柔,有着超乎曲调之深情,舟夫们即使不懂越国语言,却也不禁为那声声悲怆的语调而落下了泪。

  “心悦君兮君不知……心悦君兮君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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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四年后——

  司徒大宅之西厢里,一束阳光洒入菱格窗棂,落在一名敞着紫色衣衫,倚着白缎靠背,正合目睡眠之男子身上。

  说他是男子,可他那张绝色脸孔肯定要让天下人失神。

  他一身肌肤恰似羊脂美玉般的滑腻雪白,精致眉眼是工笔画师穷毕生之力也没法成就之美形,一头乌丝较之最好丝绸而毫不逊色。

  若真要找出什么缺点,便是男子脸色太苍白、打眠时神情太悲恸。

  他揪着眉,像是梦魔正伸出千百双手掐着他脖颈似的。他痛苦地挣扎着,墨紫色衣襟因而大敞地露出清臞骨感胸膛。

  云儿,你在哪里?!

  他在一团白雾里走着,拼命地寻找着她的踪影。

  他努力瞠大双目,瞠得连眼珠都发痛,可他所能望见的依然是一片雾蒙蒙灰白,他遂是更加用力地启唇,想唤出她名字。

  云儿!

  可无论他如何声嘶力竭,他就是听不见自己声音,“云儿”二字总是一阵烟似在他唇间转绕着。

  “云儿!”

  当这个名字被他大声地喊出之际,司徒无艳也蓦然睁开眼,自梦中惊醒。

  白昼阳光刺入他眸里,他别过头,避开那刺目日光。

  他瞪着卧榻边那盅养生汤,他怔愣了许久,才想起自己而今是看得见了。

  他不是在梦里,他不在那座岛上,他能够看得见了!而云儿——

  也确实不在他身边了。

  他们分开四年了!

  他没一刻忘记过,那年元宵夜他与云儿共饮时,他正准备要娶回她的雀跃之情。

  他更没忘记过,那一夜之后,当他再度醒来时,他双目能见,却是独独见不着她时的椎心痛苦。

  他当时孑身一人在客栈里,身上沉甸甸衣袋里全装满了翡翠,一张字迹娟秀纸条约略写明了其价值,并细细写下了他的病征、脉象及风寒杂状时之应用药方。

  方棱大木桌上亦留一张字条,写着!

  情非得已

  “情非得已——”

  司徒无艳喃喃自语着,从怀间荷包里掏出了那张薄到几乎随时都会化成灰之纸片。

  “云儿……云儿……你究竟是以何种心情待我?”司徒无艳清透眼里有恨有痛有不舍。“你一句‘情非得已’,又要我情何以堪呢?”

  “醒来时,双眼能见,知道先前必是简陶多心封了我双眼,可我从没怨过你。你呢?你可惦记过我这些年过的是啥日子吗?”

  司徒无艳听见自己怨恼声音,这才惊觉到自己这些时日其实未曾改掉对着这方纸条说话之怪毛病。

  只是,他前阵子染了风寒,大病一场,辗转床榻,竟已有一段时间不曾梦见过她了。

  司徒无艳握着手里纸缉,嘴里话儿却像是不吐不快似地溜出唇间——

  “我醉生梦死,挥霍无度了好一段时间。可我总不快乐,思念你之心,并未因为抱了其它女子而和缓过。我开始眷上喝酒——别人醉酒,最多便是宿醉,我的身子却总是要死去活来一回。”

  “所以,我偏要醉酒,呕心之痛才让我觉得自己活着……”

  司徒无艳手掌随着说话而握成拳,不慎捏绉了纸绢。

  他倒抽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以青葱指尖抚过纸绢。

  “我其实是存心要折磨死自己的。偏我又没本事把自己弄死,总想着有一天要再次找到你。”他苦笑着将纸绢重新收进荷包里,偎在脸颊边眷恋着。

  他原该是日日纵情酒乡间,直至体衰银两用尽,而耗去生命。

  谁知有一回替一名声音与云儿有着几分相似之歌伎赎了身,并带歌伎回到她村庄之后,他这一生再度转了个弯。

  那村庄里闹着饥荒,京城救粮等了几个月也不来。他想着云儿爱民之心,便变卖了身上翡翠以济村民。

  村民因着他度过了饥荒,他们将村子改名叫“司徒村”,众人全以信赖眼神看着他,等他带领这村走出一条新生路。

  这是他头一回知道云儿所背负的压力,于是他扛了下来,却意外地发现了这村里之人拥有极佳拳脚功夫。不过是因为生性耿直,不懂商业之道,是故挣不了银子罢了。

  他瞧准了世道正是混乱之际,便让村人组了个镖局,承接不少护镖工作。谁知几年下来,竟意外闯出一番名号,发了不少财。

  “公子!楚将军来找你了!”门外传来一声叫唤。

  “快请他进来。”

  若说他这些年里有啥大收获,那便是结识了楚狂人。

  楚狂人是当今皇上所任命的大将军,却也是看过最多因为皇上逸于政事,而惹出天怒人怨事端之人。

  当年,他正于村里赈灾之际,远征而回之楚狂人亦拿着私募粮草到了村庄里。

  楚狂人乍见他,不但没对他的绝色发出惊叹,反倒诅咒了几声。楚狂人说他长了这么一张祸国殃民的脸,要他没事别出来走动,免得被城里那些爱好男宠之人闻风而王,平白失去自由。

  司徒无艳一念及往事,心情大好地扬起笑意,苍白玉面多了几分妍色,眼波流转间,遂是更加璀丽得让人不敢逼视了。

  司徒无艳扶着墙壁,拿起云儿为他所绣之披风裹住自己,款步走到门口,推门而出。

  屋外暖风拂司徒无艳面容上之笑意,看傻了几名路过院落之村民。

  村里人谁都知道司徒大恩人不轻易展笑颜,一层笑颜便是心情极好。

  他引颈而望,看着楚狂人巨大身影如同飓风疾行而近。

  “楚大将军来访,未曾远迎,当真失敬。”司徒无艳迎上前去,戏谑地笑着说道。

  “拿酒来!”楚狂人巨大身影扫过司徒无艳身边,步入屋内。

  “怎么了?”司徒无艳眉头微拧,总不免挂心起好友心绪。

  “西北大旱,我代地方官请命,要求急送粮草至灾区。不料却被好臣百般刁难,说是不想让这等灾难影响皇上新娶嫔妃心情。”楚狂人重重一拍桌子,便是石制桌子也随之颤动了起来。

  “怕是你请命之那批粮草,早早便被那班佞臣给五鬼搬运完了。”

  “铁定是!”楚狂人怒不可抑地大吼一声。

  “我手边还有一些银两,总能度过几月饥荒。”司徒无艳自几案盒里拿了几块金子,递到楚狂人手里。

  “好兄弟!”司徒无艳笑着拍拍他的肩,却差点打断无艳肩膀。

  司徒无艳瞥他一眼,捂着肩,叹了口气。

  “啊!这东西给你!”楚狂人自腰间掏出一纸布包往桌上一搁。“皇上前月赐给我那座岛,五谷不生,就产了这味人参。我要他们拿去变卖之前,先留了几株大的给你。你多喝点、多喝点,免得老是风一吹,身子就像要垮了一般。”

  “我没这么容易走,老天是要留着我受苦的——”

  “老天派你来帮忙这些百姓的!你经营镖局手段之高,聚众能力之强,所有人都对你服气不已。”楚狂人浓眉一皱,一掌便挥上他肩头,不爱听他老是这般泄气。

  司徒无艳孱弱身子乍然被他推到几步外,好不容易才站稳脚步。

  “楚将军方是天下赞许之奇才,管军之严,爱军如子,机谋聪颖,人人皆知。”司徒无艳说道。

  “甭说了!我全身都起鸡皮疙瘩了。”楚狂人做了个不寒而栗之表情,举起桌上茶壶对着咕噜咕噜地一饮而尽。“总之哪,百姓总是最可怜的人。前皇迷信,却不至于政事全然不理,身边也尚有一票忠臣……”

  司徒无艳一听他提到了前皇,整个人全紧绷了起来.

  “这些年来,天下人全巴望着前朝长公主和小皇子没死。总说他们逃亡到了海外,总希望他们领着叛军回来除掉现下这个皇帝。”

  百姓们盼着他们领着叛军回来——

  司徒无艳的脑里突然转出一个念头,震得他全身泛出寒意。

  这些年来,他寻遍全国下上广求段云罗消息,也只探到了公主当年逃离国土,搭船出国这事。即便他想至海上寻人,能行长远海路之军舰也不是他所能掌控。除非,他能推翻皇朝,自据于王,掌得兵权。

  “倘若有人聚集反叛势力想除掉这皇上,可是难事?”司徒无艳轻声问道,细雅眸子璀如黑玉。

  “各地军心涣散,人民自顾不暇,岂有心情去抵挡叛军。只要日子能过得比现下好,谁当皇帝都不是重要之事。”楚狂人想到百姓们这些年以来的痛苦,结实双肩顿时颓落而下。“我真不知情自己在外头沐血奋战,得来他国进贡,求得是什么?”

  “你甭自责了。朝廷内若少了你,百姓便要受更多苦了。”司徒无艳看着楚狂人,清楚地知道他这拜把兄弟,将会是他计划里之最大助益与最强阻力。

  “这话没错。”

  “况且,当今天不能征战之军队,也只剩下你狂人岛上的兵团吧。”

  “这话也没错。”

  “因此,倘若我欲领军攻下帝位,你会挺身与我对峙吗?”司徒无艳秀眼似火,直勾勾地看着楚狂人。

  “你!”楚狂人霍然起身,瞪着司徒无艳脸上认真神色,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司徒无艳孤家寡人,原可利用这些年来所赚来银两,极尽排场奢华能事。可他除了体弱之故,衣食都非得务求精细之外,其余财物全都拿来济民。如此仁心,无人能匹敌哪。

  且司徒无艳身子虽弱,却有着诸葛之智。济民时从不仅只给食粮,他向来总是要先弄清楚这村人心性,擅长之处及当地风上民情及宜于栽种作物,总得扶得一村之人有法子营生,方会收手。若是这样的人登基为皇……

  “你为何不回答我问题,若是我领军攻下皇城,你会领军与我对峙吗?”司徒无艳又问。

  “若是为了天下苍生而起义之举,我自会有所打算。”楚狂人黧黑脸孔正经地回望着他。

  “此话当真。任凭皇上再怎么对你有恩,即便他仍想嫁女予你,你也不动摇?”司徒无艳心湖激烈地翻绞着,若他真能成功取得皇位,他便可光明正大地迎回长公主——他的云儿!

  一忖及此,司徒无艳心头火焰便熊熊燃起,但觉他此生从未如此充满斗志过。

  “你说得如此言之凿凿,莫非心里已有打算?”楚狂人问道。

  “我心里就算有此打算,也得与你商量过才行。”司徒无艳修眉微蹙,黑黝眸子里真诚无所隐瞒。

  楚狂人站在原地,看着司徒无艳白玉观音般脸孔。

  对百姓而言,这些年苦够了。他这个兄弟有多少能耐,他再清楚不过……

  “若你真有起义打算,我找人来替你训练军队。”楚狂人说道。

  “我等的正是你这句话。”司徒无艳激动地上前握住楚狂人大掌,病弱之白皙脸孔泛出了红晕。“我现下就便同你参议起义所需之粮食、物力,并开始聚集民力,着手找出皇城各处弱点。待我经营有成后,再让人放出风声,说是天下即将易主,以动摇人心。”

  “攻占皇城,竟也像是谈生意一样,我算是服了你。莫非你早有计谋?”楚狂人一听大惊,不免问道。

  “我实为临时起意,否则现下心绪便不会如此沸沸扬扬。”司徒无艳老实说道,让楚狂人瞧着他仍在颤抖之手掌。“你也别佩服我了。你拥兵自重,原可轻易夺得天下,却只因为皇上是提拔你之人,而坚决固守‘忠心’二字,你才是值得敬佩之人!”

  “你不也是将天下人福祉搁在一切之上,因此才趟了这滩要起义的浑水?”

  “我不是。”司徒无艳摇头,悠悠叹了口气。他固然也见不得苍生苦,然其起义之初衷,却是为了——

  他的云儿。

  可他心里这话不能同楚狂人说,粗犷豪气如楚狂人者,是不会懂这般儿女情长的。

  司徒无艳一忖及他与云儿或者真有可见之日,不禁捂住胸口,觉得心跳快到他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楚狂人看了神态凝重之司徒无艳一眼,只当他是为了天下而忧,而就益发敬重佩服了起来。

  之后,两人又略略说了一些攻略及民心向背之事,楚狂人用完晚膳之后,才又策马离开。

  那一夜,司徒无艳兴奋到没法成眠。

  他倚着窗口,翦水眸子染了星光,一颗心全为着云儿而心神不宁着。

  若是能再见着云儿,他要问问她当时怎能狠心弃他子不顾。他要问问她究竟是为了何事,竟得送他至千里外……

  他要狠狠地拥她入怀、狠狠地看清楚她的神态,他要——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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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后——

  皇天不负苦心人。

  司徒无艳所率领之义军,一路势如破竹地自国土最外域攻进皇城。

  义军之所以能够如此快速掳获人心,司徒无艳着实居功厥伟。他命令义军所到之处不仅要济弱扶倾,甚且要义务教导百姓耕种。此等仁义作风,自然引来更多百姓及有志之奇人异能者加入军队,一同期待改朝换代之日。

  这段行军期间,司徒无艳更让乞丐去传递天下即将易主——前皇长公主、皇子即将在义军辅佐下登上帝位之消息。又让人假冒公主之名,处处济贫天下,天下百姓现下莫不以长公主现身为最大希冀。

  更重要的事,当义军攻入皇城时,楚狂人也已于“适当”时机,领军出海,远离战火。

  司徒无艳集结天下思变人心,加上没了楚狂人之拦阻,进京不过十日,便已成功取得皇位及——

  军舰之出海权。

  此时,司徒无艳站在军艇前方,他头戴斗篷,面系一层薄纱,可海风仍然刮得他的脸颊生痛。

  他不介意这般痛苦,毕竟这层皮肉之痛提醒了他自己此时“可能”正在前往会见云儿之路上。

  是的,他猜想他已掌握住云儿消息……

  在他掌了兵权之后,当下便飞鸽传信给正在海上之楚狂人。岂料,楚狂人军队却回复说,楚将军被两名怪人所掳,说是楚将军若娶了其岛主,便可得到天下富贵。信中并把两名怪人所说之话仔细地写录了下来——

  我们岛主知道楚将军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想要招募你为夫婿。日后天下荣华富贵全都由你夫妻两人享之,如何?

  我们岛主蕙质兰心、身分尊贵异常,绝非一般庸脂俗粉可以比拟。

  一个居住于海外岛上之身分尊贵、蕙质兰心,且有资格拥有天下富贵之女子,除了云儿之外,还能有谁?!

  他知道那些将军们对于复国之执着,楚狂人有爱民之心且掌有军权,自然有可能被他们列为对象。

  是故,司徒无艳在接到此一消息之后,即刻整军出发,先在海上与楚狂人军队会合后,再朝着周边岛屿前进。

  “还有多久才会抵达你口中那座能住人之仙人岛?”司徒无艳向身边一名部领军官周德生问道。

  义军之中,各方人手皆有。周德生曾经在海路商船上待过三十年,再没人比他更清楚各方海域、岛屿了。

  “再经过一处弱水海域,便能抵达。”周德生恭敬地说道。

  弱水便是连羽毛飘于其上都会下沉之海域,是所有海员之噩梦。

  “辛苦你了。”司徒无艳说道。

  “能拯救楚狂人将军,是小的荣幸。”周德生说道,不敢看主子那双琉璃眼珠,怕自己失神又失礼。

  司徒无艳一颔首,一颗心悬在胸口,看着周德生坐上一艘小船,一路以竹片为军舰开路,好几回几处都险险着了道.

  一处不过一记箭的长度海域,却足足折腾了一个时辰才平安度过。

  军舰行驶间,一阵突如其来之晕眩让司徒无艳紧揪着船舷,紧闭着眼,低低喘息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该休息的。义军起义以来,他每日席枕硬木,怎么样也睡不安稳。可他现下愈距离云儿近一些,他愈是没法子好好休息啊。

  “军舰即将靠岸了。”副将说道。

  司徒无艳顾不得身子不适,他飞快撩起面纱,望着海岸边那大大小小之灰色石头,胸口如遭人乱拳猛击般地疼痛着。

  这是他和段云罗曾经携手、喁喁私语之海岸吗?

  他没法子呼吸,甚至得从怀里掏出一只依着云儿当年留下药方所炼制之护心丹,放在嘴里含着。

  丹药之清凉药草味在嘴里散开来,司徒无艳气息却是更乱了,他睁大了眼,瞬也不瞬地看着海岸边那处岩洞!

  那可是他与她曾经唇齿相亲之冷寒岩洞吗?

  一阵心悸让司徒无艳缩起纤弱身子,他张开唇大口呼息着空气。

  “军舰靠岸。”副将言毕,一排士兵自舰上一跃而下,将军舰固定在岸边桩上。

  司徒无艳再度垂下面纱,唤来部领仔细交代了一回。

  “去宣布吧——”司徒无艳说。

  他系紧身上墨紫色披风,在披风上那只孤鸟被海风吹得像是要振翅飞去时,他缓缓步下军舰。

  “仙人岛岛主听着!新朝摄政王司徒无艳,命你们立刻交出楚狂人将军。”部领以传声工具大声地说道。

  数十名士兵则以四人一组,同声在岛上宣布着!

  “摄政王司徒无艳,恭迎长公主、皇子回朝。”

  仙人岛岛主听着——新朝摄政王司徒无艳,伞你们立刻交出楚狂人将车。

  摄政王司徒无艳,恭迎长公主、皇子回朝。

  这般大声宣扬之声,在宁静仙人岛上随着海风一路散开来,飞过岛上中央屋舍,拂过段云罗屋外院落之一捧牡丹,继而飞入段云罗半敞之窗里。

  岛上哪来这般喧闹声?

  莫非是灰虎将军私自掳来楚狂人将军举动,已使军队追袭至岛上?

  段云罗挂心岛民安危,心急地放下书册,倾身推门而出。

  仙人岛岛主听着!新朝摄政王司徒无艳,命你们立刻交出楚狂人将军。

  摄政王司徒无艳,恭迎长公主、皇子回朝。

  段云罗脚步定定站在原地,她揪着衣襟,不敢置信耳间所听闻之一切。

  无艳……他……他……竟成了摄政王!

  无艳……他竟为了楚狂人而来!

  天下事还能再如何转变呢?

  段云罗脸色惨白如纸,身子抖得如秋风中之落叶,向来清明脑子里如今竟想不出一个合理解释。

  无艳知道她在这座岛上吗?

  无艳知道这是他们两人曾经日夜倚偎之处吗?

  心似野火燎原,却烧得段云罗全身发寒,频频颤抖。

  摄政王司徒无艳,恭迎长公主、皇子回朝。

  段云罗明知道该离开,却连移动力气都找不出来。无艳必定知情她在岛上,否则何必要人传扬此句话语?

  待得呼叫之人走远之后,院落里有了须臾安静。

  段云罗听见风吹槐树声音,她不寒而栗地拥住寒毛直竖之双臂。

  “你既然已得天下,为何仅以摄政王自居?”

  院落门外传来楚将军声音,段云罗怔愣了一回,完全没法子动弹了。

  莫非同楚将军说话之人,是摄政王——司徒无艳?

  段云罗揪住衣襟,狠狠咬唇,免得自己惊呼出声!无艳和她,如今竟只有一墙之隔。

  “因为我日后将遍寻天下,以期能迎回前皇长公主及皇子重返庙堂,是故现下便只以摄政王自居。”

  果真是无艳的声音!

  他咽喉受过毒灼,细听之下,便不难察觉嗓音里的沙哑。

  段云罗闻声之后,再也没法子站立,双膝如软泥般地半卧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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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段云罗望着门扉,清淡脸上落下两行泪水。她无助地咬住双唇,免得她的哽咽泄漏了她行踪。

  她听懂了无艳言下之意,他是铁了心要找她的。即便这仙人岛上找不着她,他也会费尽心思迎她重回庙堂之间哪!

  无艳对她如此情深意重,她又有何颜面去见他呢……

  “你说什么?!”楚狂人说道。

  “天下十年遭逢朝政剧变两回,人心浮动不安。前皇或者迷信巫筮误国,前皇长公主却是蕙质兰心、足智多谋,足可担当陪同皇子登基,以安民心,以利国统之大任。”司徒无艳说。

  无艳怎能将她说得如此好?她没资格得到他这番赞许。段云罗心一沉,想给自己一耳光。

  若不是当年朱紫国皇子嫌弃她面貌平凡,仅让她在朱紫国待了十日,便遣走了她,她早已是别人妻子了!

  她当年为了家国,放弃了他。他而今竟还以摄政王之尊寻她重入庙堂,这其间恩怨又该如何算得清楚。况且,她的么弟早在三年前不治身亡,即便回国,亦无人能承继大统啊!

  “你如何知情长公主蕙质兰心、足智多谋?兴许那不过只是天下传闻罢了。”楚狂人说道。

  “因为我曾经与之共同生活过半年,虽然我至今不知其真面目为何。”司徒无艳说道。

  是啊,他从没见过她真面目。段云罗抚住自己脸庞,心里更加慌乱了。

  无艳怕是也如同天下百姓一般,被她婉清声音给蒙蔽,当她是个天仙佳人啊。

  与他分离的这些年来,她虽是虚长了几岁,却仍称不上美女一词。况且,她近来忙着采药晒药,原就平淡面容又晒黑了不少,怎么瞧都显不出丽色。

  五年前,朱紫国皇子虽不及无艳一半美貌,却也是位有名美男子。彼时才瞧见她真面目,虽未拂袖而去,却也草草找了个理由,送了好些银两,推托已有心爱姑娘,辞退了婚事。她或有聪慧才智,不过天下男子首重者仍为美貌皮相吧。

  段云罗揪着眉,清淡眸子望着门扉。

  无艳现下双目能视了,她在他心中又是如此美好,她怎有法子面对他看到她真面目时之失望心情。

  段云罗转身就想逃,打算前去吩咐岛民千万别说出她的行踪。

  “公主,不得了啊!天下发生大事了!”

  段云罗抬头一望,笑脸将军师傅正飞檐走壁朝着她的院落而来。

  “叛军首领司徒无艳自封为摄政王,还对天下人宣告说要迎你回朝,他现在正在咱们岛上啊!那个司徒无艳,是不是当年‘那个’司徒无艳啊……”

  完了,段云罗心一凉,只来得及对师傅做了个噤声动作,便没命地朝院落小门狂奔。

  笑脸将军扮了鬼脸,脚下蹬蹬几回,也就不见了身影。

  “长公主在这里?”

  院落外的司徒无艳听见了方才那一串呼喊,惊喜交杂地低喊出声来。

  段云罗闻言,心更冷了,她脚步仓皇急冲而出,慌乱得像是后头有叛军正在追赶她一般。

  只不过,这段云罗前脚才离开后门,院落外之司徒无艳便在同时推开了院落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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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徒无艳才跨进院落,整个人便失心疯似地激动着。

  方才听见那位老将军的叫喊,他心里已肯定了九成。现下再这么一瞧周边屋宅,他已是完全确定云儿果真是身在此处了。

  司徒无艳看着院落中央那座木屋,又回眸凝望着院落侧边石屋,眼眶竟泛红了。

  没错,就是这儿了。

  他几回风寒出不了汗,总是靠着那座石屋蒸汗、熏药,才撑活了下来。

  这些年,他还能勉强撑着这具破落身子,也总是依着这个法子啊。

  “云儿!”司徒无艳朝木屋跨近一步,语气激动地哑声难辨。

  蓦地,一阵天旋地转晕眩袭来,司徒无艳一时之问没法子好好站立。他弯下身来,脸色苍白,呼息也变得浅薄了。

  司徒无艳揪着衣襟,胸口那阵激荡却是怎么也压下下来,颤抖地只得再掏出养心丸,喂入唇间。几回沉重呼息之后,心痛才缓了一些,便已迫不及待地放声大喊

  “云儿!云儿……”

  司徒无艳起身走进木屋、石屋寻人,却是处处扑了空。

  他依稀记得主屋附近有一道小门,他俩总爱从那处小门溜出去玩耍。依着记忆寻去,果不其然地看到了一道门。

  他推门而出,前方出现了一座花园。

  花园里左方植栽着一整排药草,右侧则是百花竞放之花圃,花圃里有着一块海中浮木!她经常在这儿念诵四书五经给他听。

  她呢?司徒无艳着急地放目远眺。

  忽而,远处一记身着淡青色衣衫女子身影映入他的眼。

  司徒无艳眼儿一亮,不顾一切地往前狂奔了起来。

  “云儿!”

  段云罗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他急切地唤着,吓得脸色发白,却不敢停住脚步。

  “云儿!”

  司徒无艳现下身子状况虽然不佳,但为了追着心里之人,拚了命也要使出楚狂人教他之轻功。

  此时的他气息混乱,脚下功夫本该冲不快,但凭着一股心意,由着胸口真气乱冲,嘴里虽已猛咳出声,脚步却还是疯了般地恁是疾快。

  “云儿……咳……咳咳……”

  段云罗听着身后那惊心动魄之猛咳声,眼眶焚烧般地烫着,心里不舍,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司徒无艳因此更接近她,长手一伸蓦地扣住她的手臂。

  段云罗身子重重一颤,她咬住唇,下颚全缩到胸口,怎么样也不愿转身。

  她不敢……不想……不愿……让他瞧见她!

  “云儿……”司徒无艳放低声音,纤细手掌却更使出劲,将她整个人往后一扳,他一怔。

  她亦是一怔。

  司徒无艳睁大着眼,看着眼前肤色微蜜、双眸漾着水气,面容平常之女子。

  他没见过云儿,一时之间实在也难以将眼前这张脸孔与心里的云儿串连在一起。

  段云罗望着司徒无艳,惊觉他的容颜在加上一对明眸之后,夺人心神的功力更甚了。

  她痴痴望着他焦急眼神,泪水已不请自来地在眼眶打滚着。

  “你是……云儿?”司徒无艳犹豫地唤了一声。

  段云罗指尖深陷掌中,一语不发。

  “云儿?”司徒无艳更倾低身子,语气亦随之颤抖了起来。他鼻尖隐约地闻到一股淡淡药草味,他的双手只差一步就要捧住她脸庞——她一定是云儿,只有云儿才会浑身都染着药草气息啊!

  段云罗屏住呼息,强迫自己定定地看着司徒无艳透亮黑眸,并且摇头。

  司徒无艳瞪着她那双不闪不躲之黑眸,他柳眉微蹙,想自她脸上找出一丝丝线索。

  他确实听过云儿自称其容貌平凡,他当时以为那不过是种谦虚之词。然则,此时让他不解之事是——

  若她不是云儿,她为何要逃?若她真是云儿,为何要假装不认得他?

  若她真是云儿,那天下传言长公主貌若天仙之语,岂不只是闹剧一场?眼前女子,最多也只堪称清秀罢了。

  他不介意云儿面貌是否丑怪,他介意的是——她是否仍想欺瞒他?

  司徒无艳胸中气息未定,眸色狂乱瞬也不瞬地盯着她。

  段云罗被司徒无艳盯得冷汗直冒,连大气都不敢吭一声,生怕露出什么端倪。

  “你当真不是云儿?”他嗄声问道。

  段云罗摇头,不由自主地后退着。

  “她呢?”他逼近一步,直觉这女子与旁人真有所不同。

  寻常人被他这么一看,哪个不是脸红心跳、呆若木鸡。更遑论女子们只要与他四目交接,便总是要脸红心跳的。

  段云罗摇头,情急之下弯着身,以左手取了块石在沙地上写着字。

  司徒无艳蹙着眉,像是要防范她逃走似地挡在她面前。

  我不知道。她写道。

  “你不能说话?”

  司徒无艳瞪着那方正如孩子般字体,一时难掩脸上失望神色。

  她果然不是云儿!他荷包里有着云儿当年写给他之字条,他亦曾听师傅们夸她字体清雅有劲,犹有义之风骨!

  这不是云儿的字,且云儿也不是左撇子!

  他一时心急之下,居然差点被她身上药草味给迷惑了……

  司徒无艳心里刮过一道痛楚,像是让人给抬到天上,又突然在云间踩空,跌到人间一样。

  他身子摇晃了一回,脸庞渐失血色。

  方才那阵疾追,已耗尽他全身气力。此时,他只觉得海风冻得他额际阵阵抽痛。若是再不能快些逼问出端倪,他怕自己即将不支倒地。

  “段云罗在哪?”他不耐烦地问道。

  我真的不知情。

  段云罗又低头写道,心里悲怆地直想落泪。

  果然,对于她不是长公主一事,他很快地便接受了。

  怪不得他,毕竟她被天下传诵成天仙美女,谁都没法子接受她其实平淡无奇阿。

  “这座岛就这么丁点大,你怎么可能不知道长公主在哪?!”司徒无艳怒瞪着她,因着身子不适,是以脸色更青、双唇益发地惨白了起来。

  段云罗一抬头,见到的便是他这般怒意横生的模样。

  他现下这副冷怒模样,她其实并不陌生。当然他甫醒来的那段时间里,他便是用这副神情对待她之外的岛民。

  如今,她不过也只是个闲杂人等,总算也得挨他的冷眼了。

  “起来。”司徒无艳漠然地看着她,强忍住胸腹间那股不适。

  段云罗依言起身,双肩却颓得极低,连头都不敢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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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在这岛上没有绫罗绸缎,她而今不过简单盘了个髻,原就朴素的面孔除了干净之外,也谈不上其它。是以她不想看他,不想在他绝色双眼里看到平凡的自己。

  “抬头看着我。”司徒无艳命令道。

  段云罗心一惊,只当他看出了什么端倪。

  “抬头!”司徒无艳不耐烦地又提了一回。

  段云罗屏着气,忐忑不安地揪着十指。揣想着,会不会他其实认得她,而今只是在测试她呢?

  倘若他认出面貌平凡的她便是他心目中之段云罗,至少表示了他并未只因为她的外貌便否定了段云罗之一切。这么一想,她鼓起勇气,缓缓地抬起头。

  “带我去找长公主段云罗!”司徒无艳眯着眼,命令道。

  段云罗的心被打入了地狱里,她唇角噙起一抹冷笑,嗤笑自己之痴心妄想。

  他撑不住了……司徒无艳双眸一闭,突而像被长箭射中似地往前一倒。

  啊!

  段云罗来不及扶住他身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重重摔倒子地,四肢顿时一阵冷寒。她疾弯下身,握着他如冰手掌,抚住他脉门——

  待知晓他而今只是积劳成疾、气力耗弱,并染了风邪,实无没生命危险之后,她这才放下了心。

  段云罗为他拉拢了披风,泪水却在同时汩汩而出。

  这是她当年为他缝制的那件紫绒孤鸟披风!

  缎布边都磨薄了,系带也陈旧了,怎么他竟还穿着呢?

  他而今身分地位不同以往,想要哪样的绫罗绸缎而不可得呢?

  他,当真是用心惦着她啊!

  可她又能回报他什么呢?

  难道真要告诉她,她当年是因为要嫁予他人,而被迫放逐了他?还是要告诉他,因为当年他国皇子嫌弃她貌寝,退了婚事,请无艳接受这样的她?

  泪水是她唯一答案。

  豆大般泪珠落在他雪白的面颊上,她俯身抚住他如丝脸庞,唤出那个在她心里藏了五年之名字!

  “无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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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云罗没时间对着司徒无艳伤感太久,她总还是担忧着他的身子。

  她速速找来了人将司徒无艳送至石屋里,以几味药草为他蒸熏疗病之后,让吴嬷嬷代为煎药,并找来了灰虎师傅,要他请岛民们暂且隐瞒她身分,只当她是个哑巴姑娘。

  灰虎师傅对于她此番举动,自然不谅解。

  笑脸师傅更是直接哇哇大叫地说道:“好不容易有人为我们夺回政权,为何还要这般神秘?”

  “我是想等待事情想得更周全时,再告诉无艳真相。目前仍需烦请诸位多多担待些。”段云罗淡淡地说道,哪敢说出真正理由是因着!

  她自觉“无颜”以对无艳。

  “长公主,我们盼着这一日已经许久……”灰虎将军还想劝说一番。

  段云罗环顾着全被召集到院落外头之岛民,弯身对大伙行了个揖。“我只请各位就给我几日时间,最多不超过五日,可以吗?”

  此时,负责在石屋里头守着司徒无艳之小厮,突然放声大喊!

  “你不能这样跑出来,要受寒的!”

  石屋门被人由内打开,氤氲蒸气之间,司徒无艳走了出来。

  他黑玉瞳眸着火,白玉面颊被热气熏出两道粉红,半湿乌丝垂肩,衣襟敞出半边娉肩,倚着门边低喘着气。

  段云罗上前一步,却又强迫自己不许流露出太多关怀,只得硬生生打住脚步,心疼地看着他撑着孱弱身子,勉强扶着石壁前进。

  院落内所有人全都噤了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大爷,你这样会受寒!”小厮追在司徒无艳身后,没敢忘了长公主叮咛。

  段云罗赶紧朝吴嬷嬷使了个眼色,吴嬷嬷立刻奔回木屋里为司徒无艳拿斗篷。

  司徒无艳一看院落里满满是人,他用目光扫了一圈后,直接走过那名哑巴姑娘身边,一眼便对上了两位长者脸庞。

  “两位可是灰虎将军与笑脸将军?”司徒无艳问道。

  “你如何认得出我们?”笑脸将军这下好奇了,眼巴巴地凑上脸问道。

  “云儿当年曾经向我形容过你们长相。”司徒无艳简单答道。“她人呢?”

  大伙闭上嘴,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不少岛民更偷偷地把目光投到段云罗身上,希望她能给个指示。

  “很好,没人愿意说出真相。看来我取得皇位一事,果真不够稀罕!”司徒无艳冷哼一声,神色更凛。

  “你以为你是谁!你问什么,我们就得答什么吗?”笑脸将军禁不起激,双手插腰大声说道。

  “我是摄政王,在长公主尚未出现前,我便是天下主宰着。我要派军毁了你们这座仙人岛,也是易如反掌之事。”司徒无艳冷冷说道。

  段云罗咬着唇,被无艳冷如刀之话语给狠狠重伤了一回。

  他原不是这样喜怒无常之人,是她当年之背叛,造成了他这般冷戾的个性吗?

  “臭小子,狂语连篇!我跟你拚了!”笑脸将军一个跃身,便想使出擒拿手揪住司徒无艳。

  司徒无艳不闪不躲,绝色眼眸微眯,威胁话语凉凉滑出唇问。

  “军权在我手上,大军听命于我,朝廷里而今都是我的人。你有胆宰了我,你们这辈子便别想再回到庙堂之内。”

  笑脸将军大掌原是要扣上司徒无艳颈间了,一听这话,气得眦目欲裂,却也只得硬生生地抽回手。

  “你忘恩负义!也不想想想当年我们公主是如何对待你的!”笑脸将军大吼着。

  “我帮段云罗夺回国土,现今只等着她带领其么弟出面接手皇位。这普天之下还有任何人的报恩,比我还彻底吗?”司徒无艳说道。

  众人皆被司徒无艳的话堵到哑口无言,更多人目光又看向了长公主。

  长公主为什么不承认自己身分呢?他们不是曾经情投意合吗?如今正是可以两情相悦,终成眷属之时啊。

  司徒无艳注意到众人目光全放在那哑巴姑娘身上,内心不禁又是一阵瞎疑猜——

  她与云儿究竟是何关系?

  “小皇子心脏残缺,终究不敌天意,早于三年前便升天了。”灰虎将军说道,很快引回了司徒无艳注意。

  司徒无艳闻言,眉头一皱看向灰虎将军。

  小皇子升天了,云儿一定伤痛欲绝吧!她是那么尽心地希望弟弟身子能好起来,是故比谁都认真学习医术啊。

  “简陶呢?他不是神医吗,怎么会让小皇子走了?”司徒无艳追问着,虽与皇弟未曾打过照面,却也在心里替他哀悼了一回。

  “老御医享年九十,已在前年升天了。”

  “她——长公主……还好吗?”司徒无艳心里突然闪过不安,他们迟迟不提段云罗行踪之原因,莫非是……

  “长公主身体一切良好。”灰虎将军说道。

  灰虎将军没漏看司徒无艳眼中焦急,段云罗自然也看到了,心里更加自责不安了起来。

  司徒无艳一听云儿没事,深吸了口气,慌乱心神这才慢慢沉静下来。

  此时,吴嬷嬷依着公主眼色将披风拿给司徒无艳。

  司徒无艳原是要甩开的,可一见是当年段云罗留给他的那件披风,也就接了过来,密密地抱在胸前。

  他的目光逐一看过院落内每个人,只见大伙目光闪闪躲躲,全都不肯与他四目交接。

  司徒无艳目光蓦地停在灰虎将军后方那名哑巴女子身上。

  她不慌不乱,举止过分沉稳笃定,像是有人交代了她何事该做,何事不该一样。而她方才在后花园里狂奔之举,分明就像是要去通风报信模样,否则她何必跑得那般狼狈。他猜想她铁定知道段云罗躲身于何处!

  司徒无艳黑眸定在她身上,哑声问道:“段云罗在哪?”

  段云罗摇头,注意到他正额冒冷汗,不免挂心他此时吹了风又加重了风寒。

  “不说是吗?那我便在这里耗着。她一日下出来,国中便一日无主,最好再有其它叛军夺了皇位,来个坐享其成。”司徒无艳赌气地说道,扬起斗篷往身上一覆。

  所有人目光全都一溜烟地集中到哑巴女子身上。

  司徒无艳由此更加确信,这女子确实与段云罗此时行踪大大有关。

  “你叫什么名字?”司徒无艳问道。

  段云罗弯身,在沙地上写下“绢儿”二字云罗本就是一种丝绢哪……

  “在公主没现身前.你就待在我身边伺候我。”他就不信他没法子从她口中逼出只字片语。

  段云罗一怔,目光就此停留在无艳脸上,他那双漂亮眸子冷得像结了一层冰,让人不寒而栗。

  “不成!不成!”吴嬷嬷第一个反对。

  “为什么不成?”司徒无艳问道。

  “因为……”她是长公主。吴嬷嬷这话说不出口,急得直跳脚。

  “她是长公主奴婢,现下伺候了你,长公主谁伺候?”笑脸将军补了几句。

  “言下之意,便是长公主现下当真是在这座岛上了。”司徒无艳冷笑一声,脸色一凛,那面容益发像是用冰雪雕出来一般。

  “瞧我这张嘴!”笑脸将军马上甩了自个儿一巴掌。

  司徒无艳真不知道这些人脑子里在想啥,他们日日夜夜盼望之社稷、江山、地位,他而今是捧在手里等着他们来取了,谁知道这群人居然演出这套欲拒还迎戏码。

  怕是云儿交代了他们什么,是故这些人态度才会如此怪异。

  “我会找出她的。”司徒无艳往前走了一步,回头一见那哑巴姑娘没跟上,双眉旋即一皱,命令道。“还不快过来!”

  段云罗连忙跟上,随着他身后走着。

  “你你你……你走到公主院落做啥?”笑脸将军在后头直跳脚。

  “我日后就住在这里。”司徒无艳脚步未停地说道,脚步仍有些虚浮。

  段云罗回头看了石屋一眼,很想再叫他回到里头再睡上一个时辰,他身子分明仍有不适。她分神担心着他的身子,全然不防司徒无艳竟恶意伸出腿,绊了她一脚,整个人重重跌到地上。

  她双手急着想撑着身子,却不慎让地上砂石给磨破了皮,掌心沁出斑斑血痕。

  段云罗吃痛,可她没忘记自己现不是个哑巴,于是便咬着舌尖,硬生生忍住那道火辣痛楚。

  司徒无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才放了猜疑。

  她果真是个哑巴儿!跌倒了也没吭上一声。

  不过,就算她是个哑巴,只要她知道长公主踪影,他一样能逼问得出来!

  “小心啊!”一群人全都围到长公主身边。

  “全给我滚开!不过就是跌个跤而已,何须如此大惊小怪!”司徒无艳低喝一声,大掌直接拽起婢女袖子,狠扯了两下。

  段云罗心虚怕被看出异状,很快地爬起身。

  “你好大胆子,竟敢如此对待公……”有人看不下去,跳出来说话。

  “公什么?”

  “公主身边的人啊!她与公主情同姐妹啊!”灰虎将军接话道。

  “若是段云罗当真舍不得她受苦,那就叫她快快出来与我见上一面。”司徒无艳冷笑一声,长靴恶意踢了哑巴婢女一回。“还不快走,难道等着我再绊你一脚吗?”

  他脑间之晕眩,提醒他其实应该要好好休息。他板起脸,强忍着不适,继续往前定,其间并唤来了副将,要他领人仔细地搜寻过岛上每处角落。

  段云罗紧跟在司徒无艳身后,低头不敢与任何岛民眼神相接。她知道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一辈子了啊,她又何尝不是呢?可要她在司徒无艳面前承认自己的平凡,总还是得给她一些时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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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司徒无艳走进段云罗院落里,才推开主屋大门,一股药草味便朝他扑鼻而来。

  他没在正厅多耽搁,直接走进了她的闺房。闺房里药草香气更甚,他深吸了一口,感觉全身皆沾染了她气息。

  放眼一瞧——东墙伫着一柜书、一只矮药柜,一张褚木色大桌与太师椅。书桌上摆着书籍茶具,几味干燥药草,还有一方端砚与一排笔架。

  司徒无艳走到太师椅前,伸手抚着上头半旧之紫色坐褥。

  他记得自己曾经坐在这里替她磨过墨。她说,他磨的墨色又均又细,是个心细如发之人。

  司徒无艳唇角弯弯扬起,眼色也柔了。

  这些事,他原下以为他记得的,没想到竟是沈在记忆最深处。

  司徒无艳执着墨条,瞧得倦了,身子其实也疲惫不堪了,他遂半垂眸,将面庞枕在手臂上。

  段云罗看着司徒无艳每一个动作,心头酸楚着。

  她知道他想起了哪些事,因为那些事她亦是一刻都没忘记过。那些事,她总是在夜阑人静时分,才敢拿出来品味一番,免得灼红双眼被人瞧见……

  段云罗就这么痴痴望着他,连手上的伤口也忘了疼。

  叩叩。

  门外响起两声敲门声,段云罗开门接过吴嬷嬷手里木盘——里头有着一碗墨色安神汤药及一碗雪白软粥。

  段云罗才端起木盘,掌心伤口免下了又是一阵刺痛。她揽眉忍着,将木盘端至长桌边,先指指粥,又指指汤药。

  “你要我先用膳,再喝药?”司徒无艳身子也不抬,飞眸瞧人之模样,媚态横生。

  段云罗胸口一紧,很快地点头。

  以前只觉得他好看,可不知道他这双眸子见光之后,神态竟较之以前还惑人,连她都不免看傻眼了。

  “谁替我诊的脉?谁替我开的药方?”司徒无艳问。

  段云罗不语,那欲言又止神态却又什么都说了。

  “是长公主吗?”司徒无艳扶着长桌坐起身,瞪着那汤药,好似她其实藏身在里头一般。

  就在他昏迷时,她曾经来过啊!

  她握过他的手,或者也抚过他脸颊。可她既然来过,又如何能狠得下心来不与他见上一面。

  段云罗默默递过白粥。

  “我不吃。”司徒无艳孩子赌气似地别开眼。

  段云罗左手拿起毛笔,颤抖地写下——

  不吃,坏了身子,不就更见不着长公主了?

  司徒无艳看着那歪斜字体,想着这丫头本该要怨他将她带在身边使唤,怎么却一道怨眼都未曾见着。他心念一动,脱口问道:“长公主跟你提过我?”

  段云罗身子一怔,缓缓地点了头,放下笔管。

  “她都说些什么?”

  一言难尽啊!段云罗摇头。

  “说不出口,就给我写下来——”司徒无艳拽过她的手,硬将毛笔又塞回她手里,牢牢握在她掌间。

  段云罗痛得倒抽了口气,笔管从掌间啪地落在桌面上,染墨笔尖于是留下一滩墨污。

  司徒无艳扯过她手掌,瞪着上头掺着沙土之破血伤口,那是方才他绊她一脚时,她以手掌着地所受之伤吧。

  被他这么扯着,她也没吭声,看来哑巴这事着实不假。

  司徒无艳板起脸,甩开她的手,从怀里掏出一罐药,扔到桌上。

  “拿去涂伤口,省得别人说我虐了你。”

  段云罗拿过药膏,往后退了一步,走至梳妆镜边的铜盆里洗净了手。

  司徒无艳拿起拿起白粥,抿了几口,便端起药一饮而尽。

  那药掺了灵芝及珍珠海草等药材,原是极苦,却没让他皱一下眉。

  他这些年来,还少吃过苦吗?

  能吞得下肚的,就不苦了。

  司徒无艳将药碗才往桌上一搁,却见那个绢儿已经在屋内燃起了两个火盆。屋子不大,很快地便暖了起来,烘得他眼皮也沉了。

  她又拎过一只铜壶,替他倒了杯水。

  司徒无艳口正干着,执着铜杯也饮尽了水。

  半垂眸子里早已是倦意,可他不甘心睡,撑着脸颊扬眸眺着屋内——

  西墙是她的梳妆镜,他记得自己帮她梳过发,指尖总要“不小心”滑过她的耳珠子,她的耳珠子水滑地像珍珠一般。

  请早些歇息吧。段云罗又递过一张纸条。

  司徒无艳没理会她,他站起身偏偏斜斜地走到梳妆镜前。

  黄铜镜里,他一双眸子似睡非醒,瞧得他也倦了。

  司徒无艳移眼看,细细端详着桌面,上头没太多东西,只有一根磨得精亮木簪。

  他将木簪握在手里,另一手拉出梳妆镜其下之抽屉。

  段云罗忐忑地想上前阻止,却怕被看出破绽,只得站在一旁,紧绞着手指。

  司徒无艳瞪着抽屉,里头空无一物,除了一张——

  他的画像。

  司徒无艳拿出画像,红了眼眶。

  画像里是年轻的他,眉目如画、唇红齿白不在话下,难得的是他虽闭着眼,可唇边笑意却是千金不换之喜悦神态。

  他从不曾看过自己这般雀跃模样啊!

  “你究竟在想什么?我犯了什么错,要让你避我如蛇蝎?即便是对我已无情意,也该出来说个分明啊……”司徒无艳抚着画绢里自个儿那张笑脸,声音甚是难受。

  段云罗不忍猝听,后退了一步,腰间荷包与平安铃发出窸窣声响,惊醒了司徒无艳。

  司徒无艳这时惊觉到房里尚有他人,倏地闭上嘴。

  段云罗转身到书桌前写了几个字——

  公主有苦衷。

  “苦衷?!”司徒无艳发火大吼着,将他的画像往地上一扔,把梳妆镜前月牙凳全都一脚踹到一旁。

  不过,他而今正是体虚之时,即便是这样一个小动作,竟也让他气喘不已到只能偎着墙说话。

  “有什么天大的苦衷得让她对我避不见面?若是军队明日搜不到她,我后日便将整岛之人全都一同架回京城,到时候我看她到底出来见我不见!”

  司徒无艳扶着一旁墙壁,眼神火怒,可声音却已气若游丝。

  段云罗瞧着他这般孱弱,自然心疼不已。她知道自己迟早总会承认身分的,不过至少给她一点时间,让她能够再度百无禁忌地看着他啊。

  段云罗走近他,先拾起画绢摆回桌上,继而牢牢扶住他手肘,想迫他转向床榻边。

  “滚开!谁要你多事!”司徒无艳倦了、累了,脾气自然也更大了。他低头要赶人,不意却看到她扎着布巾的伤口。

  这个绢儿不顾自己手里伤口,却只顾着他身子,此举未免太不寻常,除非!

  除非是云儿跟她的婢女说过许多他的事,表达过太多对他的在意,这个绢儿才会这么认真地想服侍着他……

  “她经常提到我吗?”他迫不及待地问道。

  段云罗用力地点了好几下头。

  司徒无艳混乱心绪至今才稍稍平稳而下,不再反抗地由人扶着上了榻。

  她弯身为其掀开被褥,并从一旁药柜里,掬了一丸药草到香炉里,做了个睡眠手势。

  “她究竟在哪里?”司徒无艳躺上枕头,扯住她衣袖。

  段云罗指了下他的脑子——在你的记忆里。

  司徒无艳望着她那双幽净眼眸。

  “错了。你得替我告诉她——”司徒无艳伸手抚住胸口,眉眼之间似看如睇,波光流转。“她一直在我这儿。”

  段云罗鼻端一酸,红了眼眶。她飞快为他拉起被,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不敢给他瞧见。

  幸而司徒无艳才躺上玉枕,眼眸便闭了起来,半昏沉地陷入梦里。

  他现下躺在云儿床上,他们不消多时,一旦会再相见的。

  云儿舍不得让这群跟随她的忠臣们流落在这座岛上的。 

  云儿也舍不得这么多日不与他相见的。

  可她当真舍不得他吗?若真舍不得,当初又岂会送他离开?若真舍不得,现下又岂会铁了心不与他见面?

  司徒无艳揪起柳眉,黑发在玉枕上辗转难安着。

  不过,现下筹码握在他手上,这座岛这么丁点大,就不信找不到她。

  “云儿……说个明白……”他低喃着,感觉有人轻抚着他额头,一股药草味道在他鼻尖儿打着转,他想睁开眼,却不敌药性,白皙脸儿一侧,坠入黑甜梦乡里。

  他总觉得云儿此时便在他身边哪……

  段云罗坐在长榻外侧,望着他脸庞,泪水终在此时方滑下脸庞。

  世人皆不齿弃糟糠妻子不顾之负心男子,可她与那些男子又有何不同呢?总归不也都是追逐着荣华富贵去了吗?

  “我是不得已的……你知道我这命既是众人所救,便得对得起众人。我爹陷天下百姓于苦难,我又岂能置一切于不顾呢?”怕惊醒他,她的话只能无声地吐纳着。

  “我当年弃你而去总是事实……而今你已是摄政王,想要哪般女子不能得呢?我不要求你再度接纳我,只求你真瞧见了我以后,别用奇特眼神望着我,至少我曾经是个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