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大男人的诱情指数(黑田萌)
月月Dē寳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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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男人的诱情指数(黑田萌)

“我对你……我喜欢你!”
呼,她说了,她终于说出来了!
要她一个小女人主动示爱实在很不好意思,
但如果她不说,
这个男人根本不懂她的心!
她才不在乎他是做苦工的穷小子,
也不在意他和爷爷相依为命住在老房子里,
她会当称职的好太太,陪他度过所有风雨……
喔,老天……这不是真的!
所谓的老房子,其实是有历史的大宅院,
而且他、他才不是穷小子,
他真实的身分,居然是京王建设的接班人……
噢,她快昏倒了,谁来扶住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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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京王建设,西新宿工务部。

  京王建设是一家老字号的建设公司,在昭和三十年,由老社长赤川敏郎以“京王工务”的名称创立。

  一开始只是间小规模的工务公司,职员不到二十人,负责的也都是一般的私人工程。

  在经济泡沫化的时期,京王建设在一波波的惊涛骇浪冲击下屹立不摇,因而取代了不少中型公司,并接下不少金额较为庞大的工单。

  几十年过去,当年的京王工务,已成为如今总资本额超过百亿的京王建设。

  赤川敏郎今年已是个七十六岁的老人,虽拥有数不尽的家产,但行事低调,鲜少有人知道他个人私隐的那部分。

  他的妻子在十年前因胃癌过世,而他唯一的儿子,在年轻时便因为不愿承受父亲给予的压力而离家,据传也在一场车祸中丧生。

  如今的他,尽管拥有庞大的资产,却没有亲人相伴,也更别提所谓的接班及继承问题。

  日前他萌生退休之意,而整个京王建设也盛传着他将从公司的体制中找寻接班人的传言。

  不管传言是真或假,这件事已在公司里引起轩然大波,也牵动着一些人事的变动。

  就在这云诡波谲之际,西新宿工务部来了两个新成员——

  “大家好,我是京极夏彦,之前任职于大阪的分公司。”说话的是一名高约一八○,身着笔挺西装,长相英俊,外向热情的男子。

  他三十一岁,是名建筑设计师。

  “我是赤川暮人。”另一名与京极年纪相当的男子,身着工作服,平头,个子高大,体格精悍,有着一张严肃又冷淡的脸。

  他三十岁,是工地监督,负责工地的人手及机具调度,标准的劳力工作者。

  在工务部中,唯一的女性职员,是今年二十六岁的音无美纪。

  在一群从事劳力工作的男性之中,身形纤细的她却意外的有存在感。

  看着眼前这两名新加入的同事,她开始分析着他们的个性。

  京极夏彦能言善道,长袖善舞,外向又热情,看来应该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但……赤川暮人呢?

  她猜想他应该是个凡事认真严肃,一丝不茍的人。他寡言,就连自我介绍都那么的简短,似乎不擅于经营人际关系。

  “好啦,”经理明神辅太拍拍手,说道:“希望大家能跟这两位新同事相处愉快。”

  “明神先生,”这时,京极夏彦拍拍经理的肩,仿佛跟他熟识了八辈子般,“今天就让小弟做东,下班后,我请大家喝酒。”

  一听有酒喝,大伙立刻鼓噪起来。

  “大家一定要赏脸喔。”京极夏彦热情的邀约着。

  “一定一定,有酒喝一定去,哈哈……”

  看大家一脸兴奋,像是恨不得现在就下班的模样,京极夏彦脸上扬起一抹得意的笑。

  果然跟我想的一样——美纪忍不住在心里这么想着。

  成天跟这一大群男人搅和,她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了解男人这种生物了。

  忖着,她不禁撇唇一笑——

  “嘿,可爱的小姐。”突然,京极夏彦靠近了她。

  她一怔,惊羞地看着他。“什……什么?”

  “你一定要来唷。”他笑睇着她,“你不到,那就没意思了。”

  “放心吧。”工头三宅先生爽朗地笑说:“我会负责把美纪拉去的。”

  “是吗?”京极夏彦一笑,“那就麻烦三宅先生了。”说罢,他转身看着一直沉默着的赤川暮人,“赤川先生,你也一起来喔。”

  赤川暮人依旧是那冷淡又严肃的表情,“抱歉,我有事。”话落,他转身走开,跟几名工地主任讨论起事情。

  京极夏彦露出了自讨没趣的悻然表情,但只有几秒钟。

  没一会儿,他又跟大家闲哈拉起来。

  他很有趣,不端设计师的架子,很快地就跟大家打成一片。当然,也包括唯一的女性——美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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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个月后,西新宿工务部。

  “美纪,帮我打通电话给三洋电机的丹波先生。”工头三宅一进到办公室,就扯开嗓门喊着,“告诉他,他那边的工事明天开始。”

  “是的。”美纪答应,抓起了电话。

  而此时,她发现另一个人也走进办公室,那是已经来了一个月,却还跟她相当生疏的赤川暮人。

  他一身汗水及脏污,像一阵风似的走过她的座位旁边,他身上那阳刚的汗水味,是一种认真的、男性的、粗犷且教人不自觉安心的味道。

  美纪很喜欢男人身上有这样的味道,那让她想起她在乡下务农的父亲……

  “赤川先生,你回来啦?”她礼貌性地跟他点头一笑,而他却只是看了她一眼。

  这一个月来,他总是以这样的态度回应她的问候。她并不觉得他在端架子或是耍大牌,她想……他只是不知如何经营人际关系吧。

  暮人回到了座位上,再一次检视着估价单,神情越显凝肃。

  他注意到美纪怯怯地瞄了他几眼,但却面无表情地继续着他的工作。

  来到这里已经一个月了,这段时间,他几乎都待在工地,只有上班下班打卡的时间,才会回到办公室。

  虽然跟她见面的时间跟机会都不多,但他看得出她是个开朗又认真的女孩,虽然有时挺粗心迷糊的。

  她跟大家相处得很好,尽管每天面对的是一群又脏又臭的劳动工作者,听的也全是一些不经修饰,毫无营养的哈拉,但她并没有摆起架子、故作姿态。

  对一个年轻女孩来说,这并不容易,尤其是在这个大家都想做轻松工作、找长期饭票的年头。

  “赤川先生,”这时,美纪端了一杯热茶来到他桌边,“请喝茶。”

  这是美纪每天都会做的事,她总是为每个进到办公室的人冲一杯茶,不管对方是高高在上的明神经理,还是一个小小的工地监工。

  “谢谢。”他没有抬头看她,只是专注地审核着那张令他头痛的估价单。

  他并不是故意不理她,之所以如此淡漠,全是个性使然。

  他不知道如何跟女性相处,也不曾努力经营过这样的关系。

  母亲早逝、没有兄弟姊妹,成长阶段又是课业工作两头烧,他根本没有时间跟心情与别人来往交际,尤其是女性。

  女人需要时间陪、需要时间爱,而他没有多余的时间。

  “唔……”看着估价单,他的眉头越拧越紧,表情也越来越难看。

  这该死的估价单,还有那该死的京极夏彦,配合了一个月,他对那家伙已经越来越失去耐心。

  成天只知道跟经理及客户打嘴炮哈拉,从不亲身到工地去看看。虽然他并不是毫无能力,但却过于投机怠惰,总要他在忙于监督工事之余,还要挪出时间跟所有人斡旋沟通。

  “该死!”他低声咒骂一声,霍地起身。

  “啊!”一直站在旁边的美纪被他吓了一跳。

  惊觉她还站在一旁,他露出了惊疑的表情。皱皱眉,他看着一脸惊羞腼腆的她。

  “有事吗?”他问。

  “啊?”她愣了一下,“不……没事……”

  虽然她不知道那估价单出了什么问题,但见他眉头深锁,神情凝肃且专注认真的看着那张估价单,她无来由地看呆了。

  他严肃的侧脸出奇的好看。浓密而虬皱的眉、高挺的鼻梁、紧抿着的唇片、平整的下巴、突出的喉结……她知道这么盯着一个男人看是非常丢脸的事,但那一刻,她不知为何竟像着了魔似的。

  迎上他锐利又深沉的目光,她羞得想立刻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看着她涨红的脸庞,暮人心头莫名一悸。

  打从第一次见到她,他就知道她是个漂亮的女孩。匀称纤细的身形、姣美的面孔、甜美的笑容及声音……她足以让每个见到她的男性眼睛为之一亮。

  看了他一个月,怎么这一秒钟才突然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悸动?

  皱皱眉,他有几分的懊恼及疑惑。

  见他皱眉,美纪以为他气她在一旁影响他的工作,连忙弯腰一欠,“非常抱歉。”

  见状,暮人的眉心越是拧紧。

  她道什么歉呢?她没有犯什么错,而他也不是在生她的气,她为什么……

  难道他的脸色真是那么难看?难道他给她的感觉是那么的冷傲易怒?

  “你道什么歉?”他直视着她,而这是一个月来,他第一次直视着她。

  迎上他的目光,她心头一震。

  完了,他真的在生气。她忖着。

  “真的非常对不起。”弯下腰,她再一次致歉。

  见她小心翼翼又战战兢兢的模样,暮人不自觉地感到懊恼。她道什么鬼歉?又为什么一脸惶恐?他的脸很恐怖吗?

  很多跟他接触过的人都说他长得一副明星脸,像极了性格男星竹野内丰,虽然他并不那么觉得,但既然像男明星,应该长得还不赖,怎么她见了他却像看见可怕的酷斯拉?

  突然,他意识到一件事——她每次见到他,几乎都是如此。

  怪了,为什么她面对京极夏彦时可以那么轻松自在,也总是被那家伙逗得笑脸盈盈,而面对他时却……

  想着,他不知怎地更觉懊恼,甚至是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沮丧。

  “京极呢?”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神情冷漠。

  “啊?”美纪一愣。

  “我说京极呢?”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往下一沉。

  “京……喔,他在经理室泡茶。”她说。

  闻言,他脸色更显难看。抓起估价单,他又像阵风似的离开。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美纪心情一沉,无由地觉得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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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班时间过了,但进到经理室的暮人还未出来。

  美纪看看表,不知怎地有点急躁不安。

  虽然他是个不茍言笑的人,但像刚才那样难看的表情,她还是第一次看到。

  尽管他跟京极夏彦从不曾正面冲突过,但从他们的相处模式看来,他们不对盘已经很久了。

  也是,他是个靠工地实战经验的务实派,而京极夏彦却是个靠嘴巴的理论派。

  他们的工作本就有着相当的冲突,而他们南辕北辙的个性及行事作风,更是造成他们不相往来的主因。

  突然,经理室的门开了——

  先走出来的是脸色超级难看的暮人,而随后出来的,是一脸高傲又不悦的京极夏彦。单看他们两人的表情,美纪不难猜到刚才在经理室中,是怎样的一番激战。

  暮人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神情沉凝的研究着工程图。

  京极夏彦收拾着自己的桌面,嘴里不知咕哝着什么。不一会儿,他穿上西装外套,看来是准备下班了。

  美纪怔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有点不知所措。

  “小美,”京极夏彦来到她座位旁,“你不下班吗?”

  他以非常亲昵的方式称呼美纪,而那似乎是他的习惯。

  出身富裕家庭的京极夏彦,是个有着贵公子气息的人,他重视自己的外貌,也在乎别人对他的感觉。

  也许是从小就习惯应付各式各样的人,所以不管在什么样的环境里,他总是能表现的落落大方、泰然自若。他习惯接受别人赞美的目光及言语,也从不吝啬称赞他人。

  就是因为这样,他的人际关系极佳,也跟工务部上上不下的人维持着很融洽的关系——除了暮人。

  “我……我正要下班。”她说。

  “一起走吧,我送你。”他说。

  “ㄟ?”她一怔,下意识地瞄了低头看着工程图,始终不发一语的暮人。

  她想……他应该听见了吧?但他听见了又如何?为什么她会在乎他的想法?

  “明天休假,今晚我请你喝一杯。”京极夏彦提出邀约。

  美纪又是一怔,“咦?我吗?”

  “当然是你。”他挑挑眉,意有所指的道:“不然我会邀请那位‘老K脸先生’吗?”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老K脸先生”是谁,虽然她觉得那么形容人家是有点过分,不过倒挺贴切的。

  是的,暮人到西新宿工务部已经一个月了,他给人的感觉就是如此。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笑,好像他的身体少了那部分的功能般。

  他长得那么好看,她想……他笑起来应该更迷人吧?

  “走吧。”不等她点头,京极夏彦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了她。

  她一震,完全来不及反应或拒绝。

  “ㄜ……可是……”

  她是个好好小姐,跟同事之间的关系也一直维持得很好,虽然工作场合里全是男人,但她从不刻意跟他们保持距离,她深知如何跟大家维持熟络但安全的距离,也一直没出过任何的差错。

  好好小姐的她,虽然乐意参加大伙的聚会,不过一对一的酒聚,她还不曾有过。

  “京极先生,我……”

  “放心,如果你喝醉了,我负责送你回家。”京极夏彦完全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可是……”她下自识地看着依旧沉默不语,仿佛周边发生的事,跟他完全无关的暮人,“赤川先生,你要不要一起去?”

  她觉得这么问的自己根本是个笨蛋,别说他刚跟京极夏彦有过争执,就算没有,以他的个性也不可能跟他们去喝酒。

  果然,他头也没抬的回答:“我要加班。”

  “赤川先生那么认真加班,怎么有空跟我们去喝酒?”京极夏彦酸了他一句。

  “要是某人能认真一点,我也就不必这么认真。”暮人不甘示弱地回敬他一句。

  “什……”京极夏彦懊恼地瞪着他。

  眼看经理室的战火就要延烧到外头来,美纪连忙充当和事佬。

  “京极先生,”她趋前一步,挡在京极夏彦面前,“大家都是同事,别这样……”

  “好,我就看在小美你的面子上,不跟他计较。”说完,京极夏彦不管三七二十一,拉着她就往门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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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的那一刻,暮人不自觉地抬起了头。

  他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而他也知道他想寻找的那个身影,已经从办公室消失。

  是的,京极夏彦带走了她——那个见了他就像见鬼似的微笑女孩。

  来了一个月,他当然知道京极夏彦跟大家处得有多愉快,又是如何让那个微笑女孩笑口常开。

  他不妒嫉京极夏彦的好人缘,但刚才那一刻,他莫名地痛恨着。

  下工后,大部分的人都有喝一杯的习惯,而据他所知,她常常参加那样的聚会。

  因为年纪还轻,大家把她当妹妹、当女儿一样看待,不过那是在他跟京极夏彦来之前。

  只年长她五岁的京极夏彦会当她是妹妹吗?而她又会当他是哥哥吗?

  客观的说,京极夏彦是个有着良好条件的男性。他出身富裕,有一份好工作及高薪,身着名牌西装,开着昂贵跑车,体贴幽默嘴又甜,对任何适婚年龄的女性来说,他都是个可遇不可求的理想对象。

  比起他这个“老K脸”,京极夏彦绝对更具吸引力。

  忖着,他不觉懊恼起来。

  他在想什么呢?京极夏彦是不是好对象,她是不是喜欢京极夏彦又关他什么事?

  他现阶段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好好的完成他的工作及修业;因为,他身上背负着一个使命——一个父亲未竟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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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新宿,Firenze酒吧。

  “赤川那家伙实在是太讨厌了。”一边喝着酒,京极夏彦一边痛批着暮人,“他根本是在找我麻烦。”

  美纪双手握着酒杯,转啊转的却没喝过半口,“我觉得他不是那种人耶。”

  “什么?”他生气地看着她,“你不觉得?”

  “嗯。”她点头。

  “那家伙简直是性格有缺陷,你说,他曾给过谁好脸色看?”他问。

  美纪想了一下,一脸“还真是想不出来”的表情。

  “你看吧。”他哼声,“我猜他一定是个讨厌鬼,从小就爹不疼娘不爱。”

  “京极先生,”美纪替暮人抱不平,“赤川先生没你说的那么糟啦。”

  “你干嘛替他说话?”京极夏彦皱起眉头,一脸吃味,“我以为你跟我是同一国的。”

  “啊?”她一顿。

  “你该不是喜欢那种类型的男人吧?”他盯着她问。

  她耳根一热,立刻涨红了脸,“才不是那样……”

  喜欢?她从没想过那么复杂的事情,她只是觉得赤川暮人并不是京极夏彦所以为的那样。

  “也对,”他撇唇一笑,又喝了一口酒,“像小美你这么可爱的女孩子,怎么会喜欢他那种‘老K脸’……”

  美纪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无奈一笑。

  “他老爱挑剔我的估价单跟设计图,根本是故意找碴。”他继续发着牢骚,“像他那么不知变通,客人都被他吓跑了。”

  她还是没说话,毕竟工务方面不是她的专业。

  “我看他根本是妒嫉我。”说着,京极夏彦又点了一杯酒。

  “妒嫉?”美纪微怔,疑惑地看着他。

  “难道不是吗?”他气呼呼的说:“他妒嫉我人缘佳,又得到经理跟客户的赞赏,所以处处挑我毛病。”

  美纪顿了顿。挑毛病?这表示他真的有毛病让暮人挑,不是吗?

  果然是个公子哥儿,容不得别人对他有一了点的批评。

  其实就她看来,京极夏彦并不坏,虽然他有一些改不掉也掩饰不了的公子哥儿习性,不过个性不错,人品也不差。

  有时,她觉得他根本是个努力争取被人宠爱,也始终受人宠爱的大男生。

  想着,她忍不住一笑。

  “咦?”见她笑,他一怔,“你笑什么?”

  “没什么。”她看着他,“我觉得京极先生你有时候挺孩子气的。”

  “什……”京极夏彦先是露出了懊恼羞赧的表情,但随即又被她的笑容所吸引。

  “小美,你真的好漂亮。”突然,他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

  美纪一怔,也注意到他看她的眼神与平常不同。

  她心头一震,警觉地说道:“京极先生,你胡说什么啊?”

  她跟男同事之间的距离,一直拿捏得恰如其分,她不逾越,也不给别人逾越的机会。虽然她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但对她来说,他是朋友、是同事,没有其它。

  尽管不知道这样的关系以后会不会改变,但至少在目前,她不打算跟他有朋友及同事以外的关系。

  “ㄜ,”她假意看了看表,“不早了,我该回家了。”

  “ㄟ?”他一怔,“才八点多。”

  “我有门禁的。”她说。这其实是谎话,她家人都在乡下,就只有她一个人在东京工作。她一直很自由,根本没有门禁的限制。

  “平常大家一起喝酒,也没看你这么早离开过。”

  “明天家里有事,所以今天得早点回家。”说着,她抓着包包,快速地跳下了高脚椅,然后向他弯腰一欠,“谢谢你的招待,星期一见。”

  这一次,她转身快步离开,不给他任何挽留她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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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美纪住的地方跟酒吧是完全不同的方向,所以在她回家的途中,还得再次经过公司。

  行经公司门口时已经九点,而她发现大门没关,里面的灯也还亮着,显然地……暮人还在。

  真是个拼命三郎,竟然连小周末都留下来加班。难道他没有约会或是其它的事可做?难道他家里没有人等他,就跟她一样?

  她想,他一定还没吃饭吧。

  他一忙起来,经常忘了吃饭,有时见他都已经下午两三点了,才开始“享用”他那盒已经冷了的便当。

  不知是哪条筋不对,她突然兴起一个念头——替他买晚餐。

  虽然知道他不会领情、虽然知道他还是会以那唯一的表情面对她,她却还是毫不犹豫地往附近的便利商店定去。

  买了盒微波便当跟饮料,她快步地回到公司。

  刚到公司门口,就看见正在关铁门的暮人,她本能地想跑,但却已经被他看见。

  “你?”准备离开的暮人,讶异地看着早就跟着京极夏彦离开的她。

  “赤……赤川先生……”她红着脸,一脸腼腆。

  他注意到她手上提了个便利商店的塑胶袋,而那是他正准备去买晚餐的便利商店。

  意识到他的目光,她像被逮个正着的小偷般心虚,立刻将塑胶袋往身后一藏,活像那是偷来的赃物般。

  老天,她干嘛这么紧张?反正这便当本来就是要买给他吃的啊。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

  她应该跟京极夏彦去喝酒了,不是吗?现在不过才九点,京极那家伙会这么早就放她走吗?

  “我……我是……”她该怎么说呢?说她是为了帮他买便当,才会出现在这里?

  天啊,他会怎么想呢?觉得感激?还是认为她根本就多事、鸡婆?

  这时,暮人已经闻到她身后塑胶袋里所传来的香味。

  虽然微波便当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对肚子饿的人来说,什么都是超级美食。

  不过她怎么到现在还没吃饭?难道京极只负责请酒,却没让她填饱肚子?

  “空腹喝酒很伤身的,你不知道吗?”他问,以他一贯的语气。

  “啊?”她一愣,满脸不解。

  “京极没请你吃饭?”他问。

  这会儿,她明白了他的意思。看来,他知道她身后塑胶袋里藏着的是便当,而且他以为那是她要吃的。

  “有啊。”她老实地回答,“京极先生有请我吃晚饭。”

  闻言,他挑了挑眉,“怎么,他没让你吃饱吗?”

  “不……不是的……”要命,她要不要承认这便当是为他买的啊?

  “京极应该不是那么小器的人。”提及京极,暮人不知为何就有火气,不全是因为工作上的冲突,而是因为……因为什么呢?难道他为京极跟她比较要好而生气?

  忖着,他不自觉地纠起浓眉——

  看见他那眉丘隆起的懊恼神情,美纪只觉得不安。

  他常常给人一种“我正在生气”的感觉,而令她苦恼的是……她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

  “赤川先生,你……还在生气吗?”她试探地问。

  他微顿,“我看起来还一副犹有余怒的样子吗?”

  “ㄛ……”她怯怯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吧,”他干脆地说:“那我应该还在生气。”

  他这个人直来直往,有话直说。他确实是对京极的工作态度及行事作风非常不满,这一点不需隐瞒任何人,包括她。

  “其实京极先生不是坏人。”她试着居中调停,也说出她的看法。

  京极不是坏人?那么她是说……他是坏人吗?

  皱皱眉头,他睇着她。“我没说过他是坏人,只是希望他在工作方面能多用点心。”

  “……”这一点,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毕竟,他在工作方面比京极夏彦来得认真,是不争的事实。

  “对你来说,他可能是个不错的同事兼朋友,但对于跟他在职务上有直接接触的我来说,他非常的不敬业。”他直率的说出他的想法。

  “我只是觉得你们可以试着用不一样的方式沟通。”她讷讷地说。

  这些话倒是中肯,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在他耳里,却只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她在帮忙缓颊,而且是为了京极夏彦。

  这真的不意外,虽然好脾气、好性情的她跟谁都相处融洽,但他跟她的关系绝不及她跟京极夏彦的十分之一。

  尽管不觉得意外,但不知怎地,一把火在他胸口闷闷地烧着。

  “沟通?”他冷冷地看着她,“喝酒沟通吗?”

  她心头一震,表情有些许的难堪。这话……是在嘲讽她吗?

  “光是穿着西装、吹着冷气,整天跟经理还有客户泡茶聊天,而从不亲自到工地看看的他,真的懂得什么叫沟通?”

  她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据她所知,每当京极夏彦的设计或估价跟实际施工发生冲突时,不是靠暮人出面协调,就是京极夏彦以喝酒的方式摆平。

  他说得一点都没错,这实在算不上是什么沟通。

  “你回公司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他直视着她,情绪莫名的激动。

  他想,要不是他太累,脾气不自觉的暴躁,就是他实在太不爽京极夏彦了。

  美纪一怔,“不……不是,我只是……”她不自觉地捏紧手中的塑胶袋。

  “他要你来跟我说这些话?”

  她用力地摇摇头。

  他眉头一拧,“那么是你自己来的?”

  她点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又急忙的摇摇头。

  他眉心聚拢,神情冷肃。“你很害怕吗?”

  “啊?”她一怔。

  “跟我说话,你很害怕吗?”他问。

  “我……”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当他的传声筒?”说罢,他转身就走。

  看着他漠然的背影,还有他那冷冷的、仿佛利刃般刺伤她的言语,她突然觉得委屈难过。

  什么传声筒?他以为她是来替京极夏彦求和的吗?她又不领京极的薪水,干嘛那么做啊?再说,她那么做有好处吗?

  她只是希望他不要生气,只是希望他……

  他为什么感受不到别人的善意?来了一个月,难道他感觉不到她对他的友善?难道他看不见她是多么希望能跟他成为“好同事”?

  鼻子一酸,她忍不住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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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站住!”突然,她听见自己发出这样的声音。

  她吓了一跳,而他停住了脚步。她心头一震。完了,她想着。

  她知道他会回过头来,但她不知道当他回过头来会是什么样的表情,而她又该如何反应。

  他缓缓地转过身,神情依旧淡漠。

  迎上他那仿佛说着“你想怎样”的目光,她胆怯了。

  “ㄛ……”她想说话,但所有的声音都卡在喉咙,不管她如何用力都出不来。

  于是,她心虚地、惶惑地低下了头。

  “还有事?”看着她那不知所措的表情,他不觉有气。

  既然敢替京极夏彦出面,为什么没有勇气直视他的眼睛?

  “我……我……”

  “有什么话,叫京极直接跟我说。”他冷冷地丢下一句,转身要走。

  “慢着!”这一次,她勇敢地叫住他。

  她不想被他误会,她不想他以为她是京极夏彦的同路人,她得把话说清楚。

  听见她的声音,暮人再度停下脚步。

  为了替京极夏彦说话,她还真是卯足了劲。再次转身,他神情明显懊恼微愠。

  看着他那仿佛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在乎的表情,美纪第一次动了气。

  不知哪来的勇气及决心,她大步地走向了他,而此举令他惊疑。

  来到他面前,她气愤地直视着他的脸、他的眼睛,大声地、一字一字地说:“我、不、是、他、的、传、声、筒!”

  一个月来,他们的对话少得可以数得出来。今天是他们第一次有那么多的对话,但内容却充满着火药味。

  想到这儿,她更觉悲哀。

  他一震,怔怔地看着“竟然”发脾气的她。

  不过真正教他震惊的不是她发了脾气,而是她眼里闪着的泪光。

  他再如何迟钝没神经,也看得出那是委屈的、愤怒的泪。

  “我出现在这里,不是为了替京极先生说话或传话。”噙着泪,她气愤地说:“我是跟京极先生一起去喝了酒,但我没有受他之托或自作主张的想帮你们调停,我只是……只是……”

  说着,两行眼泪自她眼眶之中涌出。

  他心头一紧,脸上有了歉疚。

  他应该道歉,但不擅辞令的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我回家得经过公司,所以才会……才会……”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在说什么,“看到你还在加班,我……我就去超商买……”

  虽然她说得零零落落,但他已听出个大概。

  她手中拎着的塑胶袋里,装着的是为他买的便当?他震惊地看着她。

  “你这个人为什么那么冷漠、那么难相处、那么……那么……”她哽咽了。

  看见她这样,暮人慌了手脚。

  在工地里跟一海票大男人大呼小叫搏感情难不倒他,但面对女孩子,尤其是像她这样正在哭泣着的女孩子,他投降。

  他努力思索着安慰她的语句,但他想不出来。

  “你……我是说……”该死,他是怎么搞的……

  突然,她拾起泪湿的眼帘瞪着他。

  他心头一震,木木地看着她。

  她猛地将手里的塑胶袋硬塞到了他手里,“拿去!”

  她才不管他接不接受、感不感觉得到她的善意,反正便当是为他买的,她不想带回去。

  “便当是买给你的。”她气呼呼地瞪视着他,脸上还挂着两行泪,“希望能吃撑你!”

  她知道说这种话实在很幼稚、很不理性、很……很没风度,但是她要个鬼风度!

  转身,她重重的跺着步伐就走——

  走了十几步,她发现他并没有追上来。

  见鬼!难道她还期待他会追上来?追上来做什么?跟她道歉吗?就算他真的跟她道歉又怎样?她心里会舒服一点吗?

  “可恶,这个乌贼!”

  她暗暗在心中下了个决定,那就是……从星期一开始,她再也不帮他倒茶!

  走着走着,她发现自己的脸颊好烫,伸手一摸,这才知道她的眼泪没停过。

  为什么要为这种事掉眼泪呢?他不过是她众多同事的其中之一,有什么好在意?

  她为什么会这么难过?他有什么不一样吗?他在她心里的分量有比较重吗?他只是个没血没泪、没心没肺,再加上没神经的家伙罢了!

  不要哭!不准哭!不断这么想着的她,却怎么也止不住泪水。

  忽然,她觉得自己再也走不下去。她停下脚步,伤心又气愤地站在原地。

  她今晚是怎么了?她醉了吗?不,一杯酒灌不醉她,她的脑袋清楚得很。那么……她是疯了吗?

  是的,一定是疯了,要不是疯了,她不会对他说那些话,不会哭,不会是这种反应。

  正当她决定迈开脚步,一只大手倏地攫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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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暮人尴尬又不知如何是好地看着泪流满面的美纪。

  看她大步地走开,然后又停下来啜泣的纤细背影,他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般。

  他不是个温柔的男人,不懂得怜香惜玉,更别提讨女孩子欢心。但他不是笨蛋,他知道自己的态度及言语伤害了她。

  女孩子脸皮薄,哪禁得起他那些夹枪带剑的话?他习惯跟一群没神经的大男人相处,却没意识到她是个纤细的女孩子——不管是内在还是外在。

  他刚才一定是疯了,才会那么对待她。一想到她替京极夏彦说话、她跟京极夏彦交好、她跟京极夏彦……该死,他不会是在吃醋吧?

  但,怎么会呢?

  此际,美纪恨恨地瞪着他,虽然他趋前留住她让她有种说不出的惊喜,但她还是无法忘记他刚才那无情又冷漠的伤害。

  再说,他为什么叫她“喂”啊?她没有名字吗?没有姓氏吗?

  “当了一个月的同事,你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她秀眉横竖。

  他一顿。他当然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是他好像从没叫过她的名字。

  每当听见京极夏彦亲热的叫她“小美”时,他就觉得刺耳,但他发现她好像还挺喜欢的。难道她要他叫她小美?

  “我没有办法像京极那样叫你小美。”他直言。

  “小……小美?”她羞恼,“谁要你叫我小美了……”

  他以为她喜欢京极夏彦那么叫她吗?她听了也觉得浑身不自在啊。问题是……他就喜欢那么叫,她又能怎样?总好过叫她什么宝贝或甜心之类的吧。

  他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看来……她并不希望他像京极夏彦那么叫她,也或许“小美”这样的昵称只属于京极夏彦。

  她跟京极夏彦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她说她不是他的传声筒,那么总跟她走得那么近,又总亲热的叫她小美的京极夏彦到底是她的什么?

  如果她到公司来不是为了替京极夏彦说话,那么是为了什么?

  她为什么要买便当跟饮料给他?就算她回家会经过公司,也没必要特地跑到超商帮他买便当吧?

  女孩子的心思真是难猜,他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难道说……这只是基于单纯的同事情谊?这也不奇怪,她可是西新宿工务部的微笑女孩兼好好小姐。

  “便当,”他顿了顿,“谢谢你的便当。”

  看着他那连说句话都觉得很为难、很艰巨般的表情,美纪真不知自己该继续生气,还是就这么原谅了他。

  “除了谢谢,难道你不该说声抱歉吗?”她问。

  他皱了皱眉头,露出犹豫的、挣扎的表情。

  “难道你不觉得自己有错?”她的语气近乎诘问。

  他忖了一下,定睛看着她。

  迎上他深邃而幽沉的目光,她莫名的心悸。尽管脸上的泪未干,但她已不似刚才那么生气伤心。

  “我要为哪一件事跟你道歉?”他问,神情是诚恳的。

  “什……”看他的表情,她知道他不是因为高傲或冷漠而这么说,而是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惹恼了她。

  “因为我说你是传声筒?”他直视着她,“如果是,我向你道歉,我不该那么说。”

  “……”是吗?她是因为那个而生气、伤心、委屈吗?

  不,那件事没严重到让她失控地在他面前掉泪,真正让她难过的是……他从来感受不到她对他释出的友好及善意。

  为什么他不能像其它人一样呢?她不要求什么,只希望他至少给她一个微笑。

  她不是空气,但他却总像是感觉不到她的存在般。

  突然,一条警觉的神经将她用力一扯——

  老天!希望他感觉到她的存在,希望他看见她,希望他……这根本是……

  不是吧?她喜欢上他吗?

  忖着,她不自觉地满脸通红,甚至不敢抬眼看他。

  见她脸上的表情一变再变,时而气恼、时而惊愕又时而羞红的,他不觉困惑。

  “你怎么了?”他盯着她。

  “啊?”抬起头,迎上了他直射向她眼睛深处的目光,她下意识地退了两步。

  看她一脸惊慌地连退两步,暮人不觉又叫起浓眉。她就那么怕他吗?而他真有那么凶恶吗?

  “我很抱歉。”他眉头一拧,“很抱歉弄哭了你,很抱歉让你觉得害怕。”

  发现他误会了她此刻的表情及反应,她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却又硬吞了回去。

  天啊,怎么解释啊?她此时的心情是如此的复杂紊乱,甚至连自己都厘不清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有点无奈地说:“总之,谢谢你的便当。”

  她皱着眉,低头不语。

  她不是在怄气,只是苦恼着不知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及表情面对他。

  暮人没那么细的心思,只觉得她是在生他的气。

  人家在气头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立刻离开她的视线范围。

  “再见。”说罢,他提着装着便当的塑胶袋,旋身走开。

  看着他的背影,美纪又急又气。急着是她并没有赶他走,没有要他立刻消失在她眼前的意思;气的是……他根本是个没神经、粗线条的呆头鹅。

  “笨蛋!”她一跺脚,气恼却又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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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成城,赤川宅。

  沿着坡边,一道长长的、高高的白墙不断向前延伸着,而沿着白墙走到尽头,入目的是一栋日式豪宅。

  豪宅的主人是七十六岁的赤川敏郎,也是京王建设的负责人。在半年前,这栋占地一千坪的豪宅除了下人之外,就只有他一人孤独的住在这里。

  对他来说,这里像是一座高级的、豪华的监狱,而他是唯一的犯人。

  但现在,他不是一个人,因为他仅有的一个亲人回来了……

  时间已近晚间十点,一个头戴安全帽,骑着重型机车的高大男人回到了这栋豪宅。

  下人前来开门,恭敬地唤:“孙少爷。”

  他摘下安全帽,露出了他好看的脸庞。他是赤川暮人——赤川敏郎失联多年的孙子。

  他将机车熄火,牵了进去,停妥后,慢慢地步向主屋。

  对于这栋占地千坪的豪宅,他花了不少时间才逐渐适应。在半年前,他住的地方还只是一间小小的旧公寓。

  从他出生到半年前回到日本,他一直住在美国。

  他的父亲跟母亲是在美国相识相恋,然后才结婚生下了他。

  在他还是懵懂的孩子时,他的母亲便因积劳成疾而过世,之后,他与父亲相依为命,直到五年前,父亲辞世。

  自他有记忆以来,常听到父亲提及未曾谋面的爷爷,在父亲口中,远在日本的爷爷是个严父,是个强人,对父亲有很深的期许。

  父亲说他无法达到爷爷要求的境界,所以选择逃开。离开了爷爷,让他孤独的生活在遥远的地方,是他父亲内心深处最大的愧疚。

  身为人子,他父亲对于无法尽孝这件事,始终非常介意。

  父亲曾对他说过,在他有生之年只希望能再有机会孝顺爷爷,但是……就在五年前,他在一场意外中走了。

  身为父亲的儿子,他一直希望自己能代替父亲尽孝,完成父亲的还愿,但问题是……他不知道自己的爷爷是谁。

  建筑科系毕业的他待在他最熟悉的美国工作,也有不错的成绩,直到半年前,来自日本的一名律师找上了他,他才发现自己竟是拥有庞大资产的京王建设负责人赤川敏郎的孙子。

  爷爷是建筑业界知名的强人,这对他来说是一个教人震惊的消息。

  透过律师的转述,他知道自己是爷爷唯一的法定继承人,也知道年事已高的爷爷积极想交棒退休。

  这时,他知道完成父亲还愿的机会来了。

  于是,他毅然辞去了美国的工作,离开他生活了近三十年的家,回到他从未踏上的土地——日本。

  一切都像是命运般,当年父亲因为对建筑没有兴趣,又不愿接手爷爷的事业而离家,却没想到生下了一个对建筑有着浓厚兴趣的他。

  他从小就喜欢建筑物,孩童时期,他能以积木堆出一间间的房子。少年时期,他开始做精致的模型屋;高中毕业,他考上了以培育建筑人才闻名的大学,并以优异的成绩从该校毕业。

  父亲常说他像爷爷,但当时他并不清楚父亲为何这么说。当他知道爷爷是赤川敏郎时,这才发现……血缘原来是如此的不可思议。

  走进主屋,他发现爷爷赤川敏郎还未就寝——

  “爷爷,”他趋前,“还没睡?”

  盘腿而坐的赤川敏郎看着他,严肃的脸上,有着一抹难得的笑意。“这么晚才回来?”

  严肃又拘谨的他,本来就是个不苟言笑的人,而在唯一的儿子离开他之后,笑容更是在他的脸上消失。

  几十年过去,他几乎忘了该如何笑,直到……暮人回来。

  他以为自己到死都得孤独一人,却没想到交棒的强烈念头,让他意外的得到了儿子的消息。可惜的是……当他找到儿子,他却早已一步离去。

  这本是非常遗憾的事,但还可庆幸的是……儿子替他生下了一个孙子,而这个年近三十的孙子,竟然是搞建筑的。

  看着眼前英挺高大、气宇非凡的暮人,他忍不住想……老天待他还真是不薄。

  “别每天忙到这么晚,小心把身体搞坏了。”他说。

  “有些工作得在时间内做完。”暮人说。

  “你这孩子像极了年轻时的我,都是拼命三郎的个性。”赤川敏郎撇唇一笑,眼底有着赞许。

  “吃饭了没?我叫人给你做点吃的。”

  “不必麻烦了,”暮人一笑,“我有便当。”

  “便当?”赤川敏郎皱皱眉头,“你在外头吃便当也就罢了,回到家里还吃便当?”

  “同事已经买了,不吃就浪费了。”说着,他脑海里浮现美纪的身影,还有她那带泪的脸庞。

  发现他有一瞬的恍神,赤川敏郎试探地问:“哪个同事这么热心,还帮你买便当?”

  “是工务部里的一个女职员。”他诚实地回答。

  “女职员?”赤川敏郎续问:“你在谈恋爱了吗?”

  暮人微怔,蹙眉一笑。“我现在哪来的时间谈恋爱?”

  “那么她为什么……”

  “她是个好好小姐,像……像天使一样。”

  赤川敏郎微怔,“天使?”

  “她没有脾气,对谁都一样亲切客气,不管别人要求她做什么,她能不拒绝就不拒绝,不过今天我……”像是惊觉到自己说得太多,他突然收声。

  他平常话不多,跟相认才半年的爷爷也几乎不聊私领域的事,怎么一提及她,他竟一口气讲了这么多话?

  赤川敏郎沉吟了一下,唇角一勾。“看来你对这位像天使一样的好好小姐颇有好感。”

  意识到他似乎在暗指着什么,暮人浓眉一叫,“不是您以为的那样。”

  “就算是,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赤川敏郎一笑,“你也到了适婚年龄,要是有喜欢的、合适的对象……”

  “爷爷,”暮人打断他,“我现在好像没有时间去想这种事吧?”

  “这种事占不了你多少时间的。”赤川敏郎以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着,“我都快八十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倒是希望你动作快一点。”

  “我会尽快做好接班的准备。”他神情认真而严肃。

  赤川敏郎蹙眉一笑,“我是说结婚。”

  他微皱着眉头,露出了“结婚?再说吧”的表情。

  暮人当然知道已七十六岁的爷爷不只急需可以交棒的继承人,也希望他能尽快替赤川家传宗接代,不过他真的没想那么多。

  他做事一向专心,也惯于一次只做一件事。

  眼前他只想做好万全准备,期待自己在正式接班的那一天,他的能力及成绩足以让所有人心悦臣服。

  至于结婚那种事,唔……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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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一,西新宿工务部。

  两天的休假,暮人把脑袋放空,专心的休息,什么事也不想,包括那个叫音无美纪的女孩。

  但是今天一进公司,她的存在又让他莫名的心神不宁,而平常一见到他就会大声道早的她,也变得有点不自在。

  他想应该是因为前天晚上,他们之间起了一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冲突的“冲突”吧。

  为了避免尴尬,他急着想离开工务部到工地去。

  “赤川,”工头三宅走过来,“今天要开会,晚一点再去工地。”

  他一怔,“是。”

  在公司里,没有人知道他的真正身分,也因为这样,他才能深入公司的各个层面,对京王建设有更彻底的了解。

  如果一开始就以赤川敏郎的孙子、京王建设接班人的身分出现在大家面前,大家对他一定会多所顾忌,而在许多事情的运作上,也会对他有所保留及隐瞒。

  再说,他不想当空降部队,他希望自己有基层的经验,也希望能藉此机会了解日本建筑业界的文化及生态。

  “音无,”三宅回到自己的位置,大声地喊:“帮我泡杯茶吧。”

  “喔,好。”尴尬坐在座位上的美纪应了声,站了起来。

  今早的气氛真的很奇怪,但似乎只有她跟暮人感觉得到。也对,那天发生的事,知道的只有她跟他。

  走到茶水台,她从柜子里拿出茶包,再拿出写有“三宅”两字的杯子。

  将茶包放进杯子里,她将茶杯往电热水瓶底下搁……

  她恍恍惚惚地按下给水钮,脑子乱七八糟、毫无头绪的思索着。

  经过了前天晚上那件事,平时就跟她没有交集的他,似乎比往常更加冷淡了。

  怎么办呢?他对她是什么感觉?以为她跟京极似有“私谊”的他,又如何看待她那天所说的话,所做的事?

  真是的,她那天干嘛替他买便当?买便当也就算了,她还激动得在他面前哭……

  天啊,这真的好糗。

  “唉……”她懊恼一叹的同时,拿着杯子的手也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灼痛,“啊!”

  她惊叫一声,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一时闪神,她没注意到杯子的热水已经满了出来。低头一看,她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涨红……

  忽地,一只手伸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就往水龙头底下放;!

  她一时没了反应,直到水龙头的水哗啦哗啦的流出,冷却了她发烫的手。

  “你在发什么呆?”抓着她手的人说了话,而她惊觉到……是他。

  “ㄛ?”转过头,她看见他就站在她身后,而且为了抓住她的手,他的身子几乎贴着她的背。

  一股没来由的火热从她脚底往上急窜,不一会儿,就烧到了她的头顶。

  “真是的!”他浓眉一叫,“你在想什么?”

  看着她被热水烫得红通通的手,他心头涌上一种没来由的怜惜及不舍。尽管说话的口气还是一如平常的冷肃,但却听得出其中隐隐约约有着温柔。

  “我……”

  迎上他忧急懊恼的目光,她心头一悸,飞快地把脸转了回来。

  她发现自己在发抖,她的身体、她的心都因为他的靠近而颤抖着。

  想到她刚才进到公司时,他那冷冷的、淡漠的目光及态度,再对照他此时的忧急关心,她的心更乱、更慌了。

  “三……三宅先生的茶包不能浸太久……”她一脸着急。

  闻言,暮人眉头一拧,瞪着她。“你还想着茶包?”

  “浸久了会涩的……”她怯怯地说。

  听她这么说,暮人一脸的难以置信。他真想不到她在这个时候,居然还担心茶包浸久了不好喝。

  “你是太尽职,还是……”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她。

  “我……”看见他懊恼的神情,她羞红脸。

  这时,有人走了过来,他反射动作地放开了她的手,脚步一跨,走到了旁边——

  “ㄟ?”走过来的是三宅,看见美纪站在水槽前冲水,他疑惑地问;“音无,你在做什么?我的茶呢?”

  “你的茶……”她关上水龙头,打算跟他说明。

  这时,已经退到旁边的暮人,突然一个箭步上前。

  他重新扭开了水龙头,以近乎命令的口气说道:“继续。”

  “啊?”美纪一怔。

  “继续冲水。”他说。

  见状,三宅一脸迷惑,“到底是……”

  不待他说完,暮人把茶杯里的茶包跟茶水一起倒掉,然后将空茶杯塞给了三宅。

  三宅接下了空茶杯,满脸狐疑。

  “她烫伤手了,要喝茶自己泡。”他一脸的懊恼不悦,头也不回地走开。

  三宅一脸茫然地看看空茶杯,再看看乖乖地继续冲水的美纪。“这……他……这小子吃火药啦?”

  美纪耸耸肩,露出“别问我,我也不清楚”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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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美纪一个人,因为其它人都进了经理室开会。

  看着自己还有点红、有点灼痛的手,她不自觉地想起了他。

  在她被热水烫到的当时,他的语气、他的眼神、他的表情……那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他。

  她从来不知道像他那般冷漠的人,居然也会有那样的神情。在那一瞬间,她有一种被呵护着、宝贝着的感觉。

  但,可能吗?总是惜字如金,甚至连正视她一眼都吝啬的他,为什么会在那时候露出了那样的表情呢?

  “唉……”不自觉地,她又盯着自己的手看。

  真是奇怪,怎么被他抓过的地方比被热水烫到的地方还热、还烫呢?如果那时拉着她的手到水龙头底下冲水的是别人,她会有这样的感觉吗?

  不,不会。这答案是肯定的。

  就因为是他,她才会如此的慌、如此的羞、如此的……

  她无法形容这种感觉,也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她几乎可以肯定一件事,那就是……她的心被他攫住了。

  突然,经理室的门开了,与会的人鱼贯地步出经理室。

  她不敢转头去看,因为她知道暮人也在其中。在这之前,她总可以自然地、自若地面对他,但现在……她心慌得连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小美。”此时,京极夏彦来到她桌旁,一脸关心地问:“听说你烫伤了手?”

  她抬起头,讷讷地回答:“嗯,是啊。”

  “唉呀,”他一副怜香惜玉、百般不舍的模样,“真是太可怜了,我看看……”说着,他自然地拉起她的手。

  她一震,连忙将手抽回。“没……没什么。”

  京极夏彦的反应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但此刻,美纪却莫名的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想,一定是因为暮人。看见京极夏彦拉她的手,他是什么想法呢?

  “京极先生,”这时,三宅跟几名工地主管都挨到她桌旁,调侃着:“很心疼吧?你的小美烫伤手了。”

  “是啊,我真是舍不得啊。”京极夏彦捣着胸口,一脸忧仲。

  “京极先生,三宅先生,你……你们在胡说什么?”美纪尴尬得想找个地洞钻。

  她知道暮人还在,也知道他一定都听见了,看见了。

  “瞧瞧,她害臊脸红了。”大剌剌又没神经的三宅哈哈大笑,“怕什么羞?谁不知道你跟京极先生要好啊,哈哈……”

  “三宅先生……”美纪羞恼地瞪着嘴巴像大喇叭般乱说的三宅,却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其实他们不是第一次拿她跟京极夏彦开玩笑,但从来没有一次让她如此难堪、如此羞恼。

  事情根本不是他们以为的那样,所以她也就不曾认真地否认过。她想,大家应该也知道她跟京极不是那种暧昧的关系,这么说只是为了捉弄她。

  同事之间说说笑笑,大家高兴就好,她也从不计较,但现在她……

  “小美,”在大家的起哄下,京极夏彦像是配合演出般地笑说:“既然大家都知道,我们就认了吧。”

  “什……”她气呼呼地说:“京极先生,怎么连你也……”

  突然,一阵椅脚拖地的尖锐声响打断了原有的喧闹——

  那声音来自暮人的座位,而大家也不约而同地转头看他。

  此时,他一脸冷肃地站起身来,“我先去工地了。”说罢,他像一阵风似的离开了办公室。

  大伙儿狐疑地看着他。

  “他今天是怎么了?”三宅先生疑惑地问。

  京极夏彦挑挑眉,满脸不以为然。“他那个人本来就怪怪的。”

  “才不是,他今天特别奇怪。”三宅先生说。

  “谁理他?”京极夏彦哼声,话锋一转对着美纪说;“真不巧,我得立刻去拜访一位客人,要不然就陪你去看医生。”说着,他看看手表,“我该走了,各位。”

  “我们也得去工地了,今天的事可多着呢。”三宅先生说着,也转身走开。

  不一会儿,原先聚在她座位旁的人统统走开,而这也让她有种终于得以喘息的感觉。

  只是,那样的感觉稍纵即逝,因为很快地,暮人离开办公室时那种冷漠的神情浮现在她的脑海。

  不知为何,她觉得他那神情有种说不出的杀伤力——对她。

  他知道她跟京极夏彦不是大家所说的那种关系吗?他会不会将大家的玩笑话当真呢?

  她觉得好懊恼,为什么她没好好的说清楚,为什么她不当着大家的面,郑重地、严肃地、决绝地澄清她跟京极夏彦的关系?

  从前她觉得在职场上当个好相处的人,是件很重要的事,所以只要在她可以容忍的范围,在言语上被占便宜或吃点小豆腐,她是可以一笑置之的。

  可是……这是对的吗?当她开始在乎某个人的想法及观感时,她渐渐地懊悔、讨厌起总是乐当“好好小姐”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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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走出办公室,暮人心情莫名的焦躁。一种说不出来的愠恼在他胸口沸腾着,像是随时会达到燃点般。

  刚才在办公室里,他清楚的听见了大家的谈话,也无意地瞥见京极夏彦拉着美纪的手……

  无意?他是“无意”之中瞥见的吗?不,也许他不自觉地在追随着她的身影。

  来了一个月,他始终觉得美纪只是一个很亲切、很客气的同事,除了这样,他心里对她没有太多的想法。但现在,他突然觉得迷惘疑惑。

  很少跟爷爷有公事之外话题的他,为什么那天,却劈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关于她的事?

  什么像天使一样?老天,他曾以那样的用辞形容过任何人吗?

  爷爷说他对她有好感,他不否认。像她那样长得甜美又体贴可人的女孩,有谁不喜欢?他相信不管是已婚还是未婚,也不管是年轻人还是欧吉桑,只要是跟她有过接触,大概都很难不喜欢她。

  就他的观察,工务部上上下下都对她爱护有加——尽管他们常把她当倒茶小妹一样使唤。

  他呢?他对她是哪一种程度的好感?只是同事对同事之间的好感吗?如果是的话,为什么他那么在乎她跟京极夏彦之间的互动?为什么当他听见或看见她跟京极夏彦的种种,他的心就……

  这不正常,绝对不正常。

  “该死。”

  现阶段的他,怎么有闲工夫去烦恼这种事?明明坚持一次只做一件事的他,却在忙于工作的同时,因她而分了心。

  骑着他的重型机车,他一路往工地的方向驰去。

  行经一排商店街,一间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局招牌,攫住了他的目光——

  不自觉地,他停了下来。他此时的脑子里明明是空的,但奇怪的是……他却清楚的知道自己此刻在想着什么。

  像是着魔般,他将机车一停,然后朝着药局走去。

  “先生,你要什么?”药局的女店员亲切地问道。

  “烫伤软膏。”他说。

  “喔,你等会儿。”女店员在药品柜里找了一会儿,拿出一盒软膏来。

  她拿给他,“这支软膏不错,虽然比其它牌子贵了一点。”

  “多少?”他毫不啰嗦。

  像是对他的干脆感到讶异,也像是不解他为何如此寡言,女店员眨了眨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一般人买药品,多少会询问一下价钱或是功效之类的问题,而他却一句话都没有多说多问。

  “ㄛ,”她顿了一下,“五千八百块。”

  他从皮夹里抽出一张万元纸钞给她,将药膏往工作裤口袋里一塞。

  女店员将四千二找还给他,怯怯地、试探地说:“ㄟ,先生,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像那个竹……”

  “谢谢。”他将钱一抓,转身走出了药局。

  “啊……”他的动作快得让女店员反应不及,只能张着嘴,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

  好一会儿,她回过神来,嘀咕着:“什么嘛,人家话还没说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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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一上班,大家总是比较忙,不到中午的时间,整个办公室已经空荡荡地只剩下美纪一人留守。

  因为连半个人都没有,所以她不必当跑腿小妹,只要接接电话,负责传达或联络一些事情即可。

  这样也好,今天的她真的什么人都不想看到。

  三宅先生他们总爱捉弄她,她不想看到;京极夏彦总让她觉得很尴尬,她也不想看到他;而他……他让她的心慌到极点,她更不想看见他。

  吃完午饭,她趴在桌上小憩片刻,以储存体力及精神应付下午的工作。

  虽然一开始,她还因为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思绪而难以入睡,但没多久,她还是睡着了。

  这是她最厉害的地方,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在什么地方,不管是什么时候,只要她想睡,而且努力的想睡,她就一定能睡着。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的她感觉到有人进了办公室。

  她挣扎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而一睁开眼睛,就看见桌边站了一个人。

  “呃!”她吓了一跳,醒了大半。

  定睛一看,无声无息站在她桌旁的——是暮人。

  她的心跳在瞬间加速,耳朵、脸颊也跟着发烫涨红。“赤……赤川先生?”

  利用中午休息时间,暮人飞车回到工务部,为的不是公事,而是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种事,唯一可以说服他、让他接受的理由是……礼尚往来。

  是的,他是为了报答她那天的便当,就是这样。

  从口袋里拿出药膏,他什么也没说地搁在她桌上。

  她怔了怔,不解地望着他。

  看着她潮红的甜美脸庞,他平静的心海兴起不曾有过的波澜。

  “赤川先生,这是……”美纪疑惑地看看药膏,这才发现那竟是一盒烫伤软膏。

  她心头一悸,惊讶地看着他。

  忽地,他一向冷峻的脸上浮现一抹大男孩般的腼腆。

  皱了皱眉,他淡淡地说:“我走了。”说罢,他转身快步地离开办公室。

  美纪坐在位置上愣了好一会儿,直到听见外面传来机车发动的声音。

  她反射动作地站起来,然后追了出去。她想跟他说声谢谢,她想……

  “赤……”追出门外,他已经骑着机车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她说不出此刻是怎样的一种复杂心情。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对她又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或看法?为什么在他那么冷淡对待她的同时,又能给她温柔、温暖的感受?

  下意识地,她看看自己的手。

  其实因为处理得当,她手上的烫伤并不严重;因为不严重,她也不挺在乎,但是他……明明可以置之事外的他,为什么要特地利用午休时间拿药给她?

  他心里在想什么呢?突然之间,她发现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很懂“男人”这种生物的她,其实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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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整个下午,美纪都神不守舍。

  每当有人走进办公室,她就下意识地寻找着那熟悉的身影及面孔。但是,直到下班时间到了,他都没有回来过。

  她心里有种难以形容的落寞,但同时有种松了口气的轻松。

  这种矛盾的、挣扎的、混沌的感觉,她从不曾有过。思考总是以直线模式进行的她,几乎不会为了什么人或事苦恼困惑,但突然问,他扰乱了她正常而平静的生活……

  她喜欢轻松又平静的生活及关系,不管是在公司还是私底下,她都是个简单的人。她从不知道也不认为有人可以打乱她既有的生活模式,将她拉到轨道外,可是现在,她发现自己错了。

  不是没有人能那么做,而是那个人一直没出现过。如今……他出现了。

  随便打发了晚餐,她坐在电视机前看着无聊的肥皂剧。原以为搞笑的剧情能让她忘记一切烦心的事情,却没想到那不断搞笑的演员只让她更感烦躁。

  关掉电视,她穿上一件运动外套,决定到外面散散步,吹吹风。

  离开住处,她沿着马路往附近的小公园走去。

  行经公司前,她发现里面还亮着一盏灯,她心头一悸,脑袋里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

  这个时间没有人会留在公司里孤军奋战,除了他。

  望着公司,她内心充满着挣扎。她想去看看,她知道里面的人百分之百是他,因为他的机车就停在外面,但是,她该进去吗?

  见了他,她想跟他说什么?他又会跟她说什么?

  不,他什么都不会说,他会像平时一样沉默的做着他的事,然后让自讨没趣的她糗到自行离开。

  进去后是怎样的一个尴尬场面,她是可以预料的,但即使这样,还是阻止不了她内心深处那无法丛言语形容的冲动及激动……

  鼓起了勇气,她走向前去。

  音无美纪,没什么好怕的,你只要跟他说声谢谢……对,就这样。她在心里想着。

  推开门,她看见的是刚吃完便当的他——

  她瞄了墙上的时钟一眼,发现都快九点了。

  “你又这么晚才吃饭?”她不自觉地出现妈妈般的口吻。

  暮人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就像那天晚上一样。

  不知怎地,他的心有点慌。当然,他并没有表现出来。

  他一如往常,彷若没事地收拾起桌面。

  早知道会是这种场面的美纪一点都不意外,但尽管不觉意外,她却有种不知名的懊恼及沮丧。

  白天特地利用午休拿药给她,晚上见了面,却是这种冷淡的反应。

  这不是“正常人”的反应吧?

  “我……我走了。”她觉得自己好无聊、好厚脸皮,人家明明这么冷淡的对她,她却还……

  转过身,她急着想走。

  “喂!”见她要走,暮人及时喊住了她。

  从她的表情看来,她似乎又以为他在生气或是端架子了。之前她曾哭着说他难相处又冷漠,而那似乎是她对他唯一的印象。

  其实他没有在生气,也不是对她摆臭脸,只是她突然的出现让他惊讶,惊讶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再说,天生一张严肃的脸又不是他的错。

  美纪缓缓地转过身,怨怨地看着他。

  “你……”他尽可能对她“和颜悦色”,“你来做什么?”

  他的和颜悦色在她眼里看来,却显得有点勉强、为难。他不想看见她吗?

  “没做什么。”她有点负气地说:“刚好经过。”

  “喔,”他顿了顿,“去喝酒?”

  闻言,她秀眉一扬,气鼓鼓地瞪着他。喝酒?他当她是酒鬼吗?

  见她一脸生气,他微怔。“不是吗?”

  “当然不是。”她没好气,“你以为我很爱喝酒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他有点不好意思,“我听三宅先生说你们常一起去居酒屋。”

  “我又不是每次都去。”

  “那么你来是……”他皱皱眉头,满脸不解。

  她从没见过像他这样的人,没神经、粗线条也得有个限度吧。一个在工作上那么细腻小心的人,怎么在这方面却是个迷糊蛋呢?

  “赤川先生,你……”她忍不住讽道:“你的智商只有个位数吗?”

  他一怔,不明白她的意思。

  “你从来感受不到别人的心意吗?”此话一出,她后悔了。

  老天,她在胡说什么?怎么每次有机会跟他多说几句话,她就会说出令她懊悔的话来?

  “什么意思?”暮人定定地看着她。

  “我……我……”他还问她什么意思?她怎么说得出口?

  要命,她为什么要进来?为什么要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里?她好歹是个女孩子,怎么老是……

  她面红耳赤,“我没什么意思,再……再见。”说罢,她像逃难似的想溜。

  “喂!”他又叫住了她。

  喂什么喂?她没名没姓吗?走到门边的她没有继续往前走,却赌气的不愿回头。

  看她动也不动地站在门口,暮人沉默了一下。

  为什么她老是对他生气?为什么他总是让她生气?好脾气的她不管面对谁,都不曾板起脸过,唯独对他……

  是他难相处、顾人怨?还是女人实在太难懂?

  “你在生气吗?”他问。

  喔,谢天谢地,他终于看出她在生气了。她想。

  见她不说话也不回头看他一眼,他离开了座位,慢慢地走向她……

  “你不会又像上次哭了吧?”站在她身后,他低声问着。

  感觉到他的声音非常的近,她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来。一转身,她迎上了他彷佛能穿透她的心、她的身体的目光……

  她的身体感觉到一阵难耐的、不曾有过的灼热,“我……我不是爱哭鬼。”

  看着她一脸逞强,彷似小女孩般生气又羞赧的脸,他心头微微一撼。

  女人果然是非常奇妙的生物,纤细、善感,看似柔弱,却有着强悍的灵魂,摆出一副不可侵犯的架式时,却又发出一种“我需要呵护”的信号……

  她对谁都和善客气,当然对他也不算差。但自从那天跟她小有争执之后,他发现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有点……

  这感觉像是在清晨的浓雾中行走,手一拨,好像就能看见前路,但再往前一步,眼前却又一片朦胧。

  “我没说你是爱哭鬼。”他说。

  “那你为什么认为我哭了?”她瞪着他,眼底藏着娇羞。

  他微蹙起眉头,“因为你上次说着说着就哭了。”

  “我……”她羞恼地说:“那是因为你……你把我气哭了。”

  “我知道。”他坦率地回答:“那天我也跟你道歉了。”

  “是没错,可是……”

  “你气还没消吗?”他凝睇着她。

  迎上他澄澈的眼眸,她心头一悸。“也……也不是那样……”

  “那么是怎样?”他神情认真地看着脸上表情干变万化的她。

  一下子生气,一下子羞怯,一下子懊恼,一下子又露出了彷似喜悦般的神情……他发现她的表情还真是有趣。

  不多话,甚至是非常严肃的他,跟她在办公室里几乎是没有交集的。

  他们不曾有过超过三句话的对谈,有时连眼神的交会都没有。

  在人前,他拘谨而淡漠,不仅是因为他不擅于跟女性相处,也因为他不想给人一种“喜欢跟女孩子打嘴炮”的不正经感觉。

  但他跟她真的没话说吗?不,他发现在没有旁人的时候,他就能够跟她对谈,而且是非常直率的对谈。

  此时,他盯着她,等着她的回答,而她皱着眉头,鼓着腮帮子,微嘟着嘴,像是在苦思着答案。

  看着她那讨喜的表情,他忍不住撇唇一笑——

  “又不是考试,有必要想那么久吗?”他问。

  惊见他唇角的那一抹笑意,美纪一震。她惊讶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那好看的笑脸。

  老天,他笑了?这……这“老K脸”先生在笑?

  看见她那惊讶的表情,他意识到她为何如此震惊,随即收敛起笑意,有点腼腆。

  “干嘛那种表情?”

  “赤川先生,你……你刚才笑了……”

  “我颜面神经又没有失调,当然会笑。”他浓眉一叫。

  “可是你从没笑过。”她像发现新大陆般的欣喜,完全忘了刚才对他是如何的气恼。

  “没事笑什么?”

  “笑很好啊。”她说,“京极先生、三宅先生他们都常笑。”

  提及京极,他不自觉地板起了脸。

  她喜欢会笑的男人,像京极夏彦那样吗?他不想批评别人,但他认为京极夏彦的笑总给他一种轻佻的感觉。

  “这么晚了,”不想让话题停留在京极夏彦身上,他话锋一转,“你还来做什么?”

  “你也知道晚了?”她意有所指地斜觑着他。

  “我在加班。”他睇着她,“你呢?”

  “我出来散步。”她说。

  “喔。”他挑挑眉,转身走回座位,将刚吃过便当的桌面收拾整理一下。

  她走过来,看了看他搁在一旁的工程图表。“赤川先生不用休息吗?”

  “休息有时是在浪费时间。”他说。

  “适时的休息是为了走更长远的路。”

  闻言,他瞅着她,唇角一勾,“这像是提神饮料的广告词……”

  “这是事实。”她说,“你知道在日本,过劳死的人数有多少吗?”

  他定睛凝视着她,沉吟了一下。

  “我现在有个必须尽快达成的目标,所以时间对我来说是分秒必争,一刻都不能浪费。”他说。

  “尽快达成的目标?”她皱皱眉,“升职?加薪?”

  她知道因为老板交棒在即,所以公司即将有一波新的人事变动,他这么努力是为了在下一波的人事变动中获得拔擢吗?

  升职?加薪?不,他即将面对的是更大的压力及负担,而那是他目前还不想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你这么认真努力,大家对你的工作成绩也相当的肯定,我想你会有机会的。”她说出她内心的想法,没有一丝的吹捧。

  他又是唇角一勾,像在笑,却不明显。

  “你呢?”他直视着她,“你有任何的目标吗?”

  她眨眨眼,想了一下。“目前好像没有。”

  “没有?”他皱皱眉头,“我以为你会说找个好男人结婚?”

  她脸儿一红,急问:“单身女子都该有这样的目标吗?”

  “有这种目标并不丢人。”他说。

  “是没错,不过那也得有对象。”

  他微顿,“没有吗?”说着,他深深的注视着她。

  迎上他炽热却又冷静的的目光,她心头狂悸。

  “那种对象目前……目前从缺。”

  从缺?他以为她喜欢京极夏彦,也跟京极有着微妙的情愫。

  平时见他们在办公室里有说有笑,京极夏彦又时常表现出对她有兴趣的样子,难道说他们之间,还没有任何明确的共识?

  突然之间,他对她的感情世界好奇起来。不,也许他一直在意……

  他睇着她,尽可能不表现出他的急切。“你的对象该具备什么条件?”他淡淡地问。

  “我的对象……”看着就站在眼前的他,她的心跳越来越急,呼吸越来越乱。

  她发现他今天像是话匣子开了似的,不停地从他嘴里蹦出让她惊讶,心慌、不知所措的话来。

  他是随口问问?还是试探……不管何时都将工作摆在第一的他,在乎她的择偶条件吗?

  一种奇怪的感觉窜上她的心头,教她的身心无由地兴奋、无由地颤动。

  她喜欢的男人不多话、真诚、认真,就算什么都不做,而只是与她四目相望,都能带给她无比的喜悦及安心。

  那种男人……从缺吗?不,那种男人就在她面前。

  她陡地一震,心慌地、羞赧地望着他。老天,她要的是……他……

  在那一瞬间,暮人从她眼底看见了某种信息。他一怔,疑惑却又好像已经明了……

  她满脸通红,就连露出在外的一小截颈部都染上了羞怯的颜色。突然,他的心狂震起来。

  “晚……晚了……”她似乎也在他眼底察觉到什么,惊羞慌张地说:“我该走了,再见。”说罢,她迅速转身,夺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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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不管前晚有多少交集,有多少坦率的对话,一到了隔天早上,她跟他的关系就会恢复到原来的模式。

  不说话,连目光的交会都没有……这就是他对她一贯的态度。

  虽然早已习惯,但随着对他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也越来越确定自己的心情后,他的沉默及冷淡却让她渐渐的难以忍受。

  当他忧急的抓着她烫伤的手时,他在想什么?当他冷漠的瞥她一眼时,他在想什么?当他特地拿烫伤软膏给她时,他在想什么?当他看见她惊羞心慌的表情时,他又想什么?

  他发现她眼底的情感了吗?他知道她对他的感觉,已经不只是同事对同事的友善了吗?她宁愿他不知道,因为如果他知道了,却还是如此冷淡的对待她,那么就表示他对她根本没有……老天,那是多伤人、多糗的结果。

  都怪她失了分寸,她不该给自己跟他独处的机会,不该对他说那么多,不该对他动了心……

  遇上喜欢的男人,她不排斥主动出击,但那得在确定对方也有意的情况下。以目前的情形看来,他对她根本没有感觉。

  在一个对自己无意的男人面前泄露自己的心事,甚至还让他发现自己对他的情感,是件愚蠢至极的事,而她……她竟干了这种蠢事。她懊悔不已,却已无法挽回这种局面。

  连着几天,她避开跟他碰面的机会,每当他进办公室时,她就躲到茶水间,不得不坐在位置上处理事情时,也总是压低着头。

  她没再帮他倒过茶,就连跟他道早问好都不敢。

  她怕看见他的眼睛,怕在他眼里看见她不想看见的情绪,例如困扰、尴尬……

  此刻,他就在办公室里跟三宅先生讨论着公事,尽管她压低着脸不去看他,却还是清楚的听见了他说话的声音——

  “这件事,我会亲自跟对方确定的。”

  “嗯,那就交给你了。”三宅转头看着几乎把脸贴在行事历上的美纪,“音无,你过来。”

  啥?叫她过去?她糗得没脸见人了,三宅还在这个时候叫她过去?

  天啊,他就站在那里,要她眼睛往哪儿摆?

  “音无?”见她屁股还黏在椅子上,三宅又叫了一声。

  “是。”她有气无力地应了声,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低着头,像是病了很久般,慢慢地、几乎是拖着脚步地走过去。

  看她一副虚弱的样子,三宅皱皱眉头,“你怎么没精打彩的?大姨妈来啦?”

  她耳根一热,猛地拾起头,羞恼地瞪着大剌剌的三宅。

  面对暮人,她已经够难堪了,他居然还当着暮人的面说什么“大姨妈”这种教人害羞的话……

  “你眼睛瞪那么大做什么?”三宅挑挑眉,一点都不觉得“大姨妈”这三个字有多教人害羞。

  看着美纪那羞赧又愠恼的表情,暮人忍不住同情起她。他可以想象害羞的她被三宅当面问及这样的问题时,有多尴尬羞恼。

  “明天早上工地要灌水泥,你要记得打电话去确认一下。”三宅说。

  “是。”她点头。

  “还有,京极先生今天会从京都回来,他一到,你就打电话通知明神经理。”

  “是。”

  “赤川,你有没有什么需要音无帮忙联络的?”三宅问道。

  暮人深深地睇了她一眼,却很快就将视线移开。“没有。”

  这是他们这几天来,第一次近距离的面对着。

  自从那天晚上她突然跑到公司,并跟他谈了一些事之后,她已经好几天不曾跟他说过话了。

  以前,就算他像个哑巴似的不说话,她也会热络地跟他道早问好,再帮他端上一杯热茶。但自从那天之后,她不跟他说话,不帮他倒茶,就连看他一眼都不曾。

  突然之间,她变得冷淡,甚至是躲着他。为什么?那天晚上他说了什么吗?

  忽地,他想起她那天晚上几乎是逃开的,就在他深深注视着她,感觉她眼底有着什么之际……

  难道说那就是她变得冷淡的原因?他当时的眼神让她感到困扰,甚至是害怕吗?

  “嘿!”忽然,门口传来充满了热情及活力的声音。“我回来了。”

  是京极夏彦,他刚从京都出差回来,不过比预定返回的时间还早了半天。

  “京极先生?”三宅讶异地问:“你怎么回来了?”

  “一切无比顺利,所以就提早回来了。”京极夏彦手里提着几盒京都名产,“来,是和果子,很好吃耶。”

  他将名产往桌上一搁,走上前来。“小美,两天不见,好想你。”

  无视三宅及暮人的存在,他热情地说着:“人家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们两天没见,我想死你了。”

  这些话他常说,也说得很自然。虽然美纪早听惯了他这种不知是认真还是玩笑的肉麻话,但当着暮人的面,让她觉得既尴尬又羞愧……

  “小美,快泡杯茶给我喝吧。”京极夏彦喜欢在口头上吃豆腐,因为她娇羞的脸十分惹人喜欢,“你泡的茶无人能比,如果没有你,我的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京极先生……”她涨红脸,羞恼却又无奈。

  不经意地,她瞥见了暮人的表情。他……没有表情。

  没有表情代表的是什么?他会认为这是她跟京极夏彦之间的打情骂俏吗?如果他已经感觉到她对他有些什么的话,会不会觉得她根本是个三心二意,心猿意马的轻浮女子?

  老天,她多么希望自己够“冲动”,可以直接要求京极夏彦不要再对她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京极先生,”三宅一如平常的跟着瞎起哄,“你要真的这么需要音无,干脆把她娶回家吧!”

  “我也想啊,”京极夏彦咧嘴一笑,“就等她点头啰。”

  如果可以,她真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我出去了。”突然,一直沉默看着这一切的暮人冷不防地开口。

  不等任何人反应,他转身就走开。

  看见他那冷淡的、不在乎的反应,美纪的心情荡到了谷底。

  “小美,快帮我泡茶吧。”京极夏彦毫不察觉她脸色有异。

  不知哪来的火气跟勇气,她恨恨地瞪着他,“自己泡。”说罢,她扭头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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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第一次,他在工作时心不在焉,神不守舍。

  工地里处处暗藏危机,必须要时时刻刻绷紧神经、小心行事,所以不管如何,他都会专心注意,以免自己或其它工人发生危险。然而今天,他却一次又一次的分了神。

  连着几天,她都躲着他、不理他,而现在,他隐隐约约明白原因为何。

  虽然她说她目前没有对象,但依他观察……她对京极夏彦的感觉还不差。

  那天她在他的注视下仓皇离开,是因为她不想让他误会什么吗?她两次在他独自加班时出现只是巧合,而她不想他做太多联想,所以决定跟他保持距离吗?

  他真是太没神经了,如果她对京极没有意思,又怎么会容许京极那肉麻兮兮的言语?想到自己在那天晚上,居然用那种炽热的眼神看着她,他就觉得自己真是蠢到了极点。

  她一定觉得很困扰吧?他想。

  “赤川,小……”突然,有人喊着。

  他还来不及反应,已经一脚踩空,单脚陷进了一个小窟窿里。

  因为两旁崁着铁条,锋利的切面划破了他的工作裤,也在他小腿上划出几道伤口

  “该死。”他懊恼地咒道。

  “你今天是怎么了?”工人趋前拉了他一把,“没事吧?”

  他叫着眉,神情凝沉,“没事。”

  “去擦药吧。”工人说。

  “皮肉伤,没事的。”他拍拍工人的肩膀,“谢谢你的关心,去忙吧。”

  “真的没事?”

  “真的。”他撇唇一笑。

  工人见他似乎真的没大碍,耸肩笑笑,然后走开。

  工人一走开,暮人的脸也随即一沉。

  一次只做一件事,而这就是他分心、分神、违反自己的原则所造成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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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整天,美纪都板着脸,不管京极夏彦如何讨好她,如何蜜语甜言的哄她,她都不为所动,连给他一个微笑都不肯。

  这次,她是真的生气了。

  为什么他老爱在大家面前说那种话呢?难道他从不考虑别人的立场吗?他可以无所谓,但她终究是个女孩子,一次开玩笑、两次开玩笑……玩笑开多了,大家似乎都信以为真,不管她怎么解释也没人理她。

  她不在乎任何人的想法,但她不要暮人对她有所误会。她跟京极夏彦一点关系都没有,她不要暮人觉得她招蜂引蝶,乐于跟男同事搞瞹昧。

  若他真以为她是那种女孩,她会羞愧得想死。然而以目前的情况看来,他似乎是那么认为。

  时间一到,她开始收拾桌面,准备下班。

  收拾完自己的东西,她将办公室里的每个杯子都收到茶水间洗净,而这是她每天的例行公事。

  站在水槽前,她刷洗着杯子。看着水龙头的水哗啦哗啦地冲在自己的手上,她不自觉地想起那天的事……

  那是她第一次感觉到他的温柔,而就是那样的温柔让她陷入了难以自拔的境地里。

  “小美。”突然,两只手抓住了她的腰部。

  她吓了一跳,手中的杯子应声掉落在水槽里。

  她飞快地转身,并拨开了那两只手,“京极先生,请你不要开这种玩笑。”她表情严肃。

  京极夏彦皱皱眉头,“你今天是怎么了?你在生我的气吗?”

  她知道他根本不觉得这种行为有何不妥,说起来也不能全怪他,她也有错。

  她不应该为了所谓的办公室和谐而一直默许他的言行,她早该明白的告诉他——我不喜欢这样!

  “我做了什么惹你生气?”他睇着她,唇角一勾,“你今天好冷淡。”

  “我……”她咬着唇,一脸为难。

  “小美,”他直视着她,“我一直很喜欢你。”

  “ㄟ?”她脸颊倏地涨红。

  “我想你应该知道吧?”对自己十分自信的京极夏彦,露出他那迷人的笑意。“你害羞的样子真可爱。”

  说着,他伸手轻抚她的脸颊。

  她果断地拨开他的手,“不要这样。”

  “这里没有别人……”也许是因为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人,而且他们又在半隐密的茶水间里,他的行为比平常更大胆直接。

  意识到气氛有点奇怪,她急着想走出茶水间——

  “小美。”他一把拉住她,“你怕什么?”

  “请放手,京极先生。”她露出了戒备的表情。

  “你也喜欢我吧?”也许是她露出戒备又惊慌的神情,让他有点受挫,他的反应似乎也比平常还积极,“我们交往,好吗?”

  她一震,“不,你误会了。”

  闻言,他一怔,“误会?你是说……”

  “我对你并没有……”她满脸潮红,急着否认。

  看她面红耳赤,他一点都不觉得那是拒绝。对女人很有一套,也从不曾被拒的他,认为她的拒绝其实只是因为害羞而装腔作势。

  “你真的好可爱,”他一手扣住她的腰,一手端住她的下巴,“可爱得让人想把你吃下去。”说罢,他低下了头。

  她不是笨蛋,当然知道他意欲为何。

  “不……”就在她把脸转开的同时,京极夏彦也停住了动作。

  “啊?是你啊。”他说。

  因为背对着出入口,美纪并不知道是谁进来了,但不管是谁,都阻止了京极夏彦的“冲动”。

  她推开了他,像得救般地转身要走。但一转身,更让她崩溃,更教她感觉自己像是陷入地狱般的事发生了。

  站在那里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赤川暮人。

  她震惊地看着他,而他表情冷漠,那冷冷的目光像是一把利刃般穿透她的胸口……

  她想说些什么,但她发不出声音。

  “抱歉,打扰了。”他的声音冷得像是正月里刺骨的北风般。

  京极夏彦撇撇唇,懊恼地说:“你知道就好。”

  他没多说什么,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开。

  美纪觉得自己在发抖,一种说不上来的寒意侵袭着她。她知道他那种眼神代表的是什么,她知道……

  “小美……”这时,京极夏彦伸手碰触了她的手。

  她像惊兽般甩开他的手,用她从未有过的愤怒眼神瞪着他。

  她眼底闪着委屈又愤恨的泪光,“你太过分了!”说罢,她飞快地跑开。

  冲到座位,拿了皮包,她羞愤地跑出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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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人没料到自己会看见那一幕,也没想到那一幕竟会带给他如此大的震撼。

  在没有人的办公室里,两人躲在茶水间里亲热……这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说什么没有对象,说什么没想过结婚的事……她何必对他说那种谎呢?有交往中的对象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她为什么要隐瞒?

  她心里在想什么?如果她跟京极已经有某种程度的来往及感情,为什么要在他面前否认?这有什么意义吗?

  不承认跟京极的关系是为了保持一定的身价吗?她坚持仍是自由的单身一族,是为了骑驴找马吗?还是纯粹只是为享受被追求的虚荣感?

  明明有着一张纯真无邪的脸孔,却有如此深的城府?真教人不寒而栗啊。

  她的身影、她的脸庞不断地钻进他心里、脑里,不管他如何紧闭心门,她还是闯了进来。

  该死,何时开始,她已深深的牵绊住他的心?

  “暮人?暮人?”突然,爷爷赤川敏郎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他猛一怔,回过了头。“爷爷……”

  “你怎么了?”赤川敏郎微蹙着眉头,疑惑地问:“想什么想到出神?我叫了你好几声呢。”

  “喔,我……”叫了他好几声?老天,他居然连听都没听到……

  “又是工作的事?”赤川敏郎问。

  他点头。除了点头,他想不出自己还能有什么反应。

  “对了,”赤川敏郎微顿了一下,“我听明石说你要参与轻井泽的那个建案?”

  明石是赤川敏郎的心腹,也是除了赤川敏郎及暮人之外,唯一知道暮人是京王建设接班人的人。

  “是的。”他点头,“我在西新宿的工作及实习已经告一个段落,所以想参与轻井泽那个建案。”

  “那可是个大案子。”

  “所以我才想亲自参与。”

  赤川敏郎笑着点点头,“很好,我看你已经完全进入状况了,那么你要怎么离开现在的单位?”

  “明石叔叔都已经安排好了。”他说。

  “这样啊……”赤川敏郎露出了安心的、满意的笑容,“那我就放心了。”

  看见对自己寄望如此之深的爷爷,暮人深感歉疚。他到底在做什么?他怎么对得起死去的父亲?怎么代替父亲继承爷爷的事业?

  想着,他越觉惭愧。

  不行,他不能让任何事影响了他,包括她——音无美纪。

  “爷爷,”神情一凝,他严肃道:“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赤川敏郎先是一怔,然后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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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西新宿工务部。

  “唷,”看见暮人进来,三宅朗声地道:“赤川,今天比较晚喔。”

  尽管一夜难眠,但暮人并没有因此而迟到,但比起平常,他是晚了些。

  今天早上他虽然早早就起床,却在房间里挣扎了好久才出来。在看见昨天的那一幕后,他今天该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她呢?

  说来真是好笑,面对她时,他不是一直是没有表情的吗?怎么现在这却成了他的难题……

  不,他不是已下定决心,不让任何事影响他了吗?

  “赤川,今天要灌水泥的事,你跟对方联络确定一下。”三宅说。

  他微怔,这件事不是已交代美纪去做?这么一想,他下意识地往她的座位看去,但她并不在位置上。

  “音无今天请假。”三宅说道:“好像是生病了。”

  他一顿。生病?看她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生病了?

  正忖着,京极夏彦来了。

  “大家早!”他以他的招牌笑容大声道早,“ㄟ?小美呢?”很快地,他发现美纪没在办公室里。

  “她生病了。”三宅说。

  “什么?”他显得讶异。

  “是啊,”三宅亏他一下,“是不是你没把人家照顾好啊?”

  京极夏彦指指他,用一种心照不宣的眼神,表情似笑非笑。

  虽然跟美纪不是大家以为的那种关系,但搞得这样暧暧昧昧的,他觉得很有趣。

  看见京极夏彦那样的表情及态度,暮人浓眉一纠,一把无名火在他胸口窜烧。

  这是什么感觉呢?他对京极夏彦的言行都感到不爽是因为她吗?在看见昨天那一幕后,他已经知道她跟京极夏彦是什么样的关系,为什么还……

  再说,他们的事怎么能影响他?

  “待会儿抽个空去看看她吧。”三宅拍拍京极夏彦的肩,“女人生病时是最脆弱的。”

  “看来三宅先生非常了解女人。”京极夏彦咧嘴一笑。

  “有个女人在身边睡了二十年,还会不了解吗?”他哈哈大笑。

  “唉,”京极夏彦突然一叹,“那今天谁泡茶呢?”

  听见他这句话,暮人有点惊讶。

  交往中的女性生病,而他居然只烦恼没人泡茶?美纪对他来说,只有那种功能吗?

  他对美纪是认真的?还是……不管是什么,似乎都不干他的事。

  她跟京极夏彦是来真的,或者彼此都只是将对方当成排遣,都与他无关。

  他还是把心思放在工作上,以免像昨天那样的意外又发生。

  忖着,他站起来,“三宅先生,我先走了。”说罢,他朝着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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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躺在床上,美纪动都不想动。看着墙上的钟,她发现已经晚上八点了。

  她没有生病,但却连动的力气都没有。一天一夜难以入睡,让她的精神及体力都糟透了。

  在公司待了那么久,她请假不超过五次,而且其中从未有过病假。

  今天早上她是真的找不到什么借口,才会以生病为由向公司请假。

  她真的没有办法去公司,真的没有办法面对暮人,一想到他昨天的表情跟眼神,她的心就好痛……

  为什么偏偏是他看见了呢?如果是别人,她顶多是让人家捉弄一番,但他……他那冷漠的态度及目光,却教她有种痛不欲生的感觉。

  她想跟他解释,但当时她根本说不出话来。再说,就算她说得出话,他会听她解释吗?他有听她解释的必要吗?他在乎吗?

  老天,她怎么陷得这么深?

  跟成堆的男人工作了几年,她从未特意在其中寻找她的有缘人,她相信姻缘天注定,当生命中的另一半出现时,她就会知道。

  不必费心去寻觅,不必努力去追求,他就会在他该出现的时间及地点来到她面前。

  她的心从不为谁纠结过,直到他出现。他是她在等待的那个人吗?如果是这样,如果真是老天注定,那么一切又怎会如此的痛苦困难?

  当他用那冷冷的,足以杀死她的眼神看着她时,她觉得自己的世界都毁了。但,他对她完全没有感觉吗?一点都没有吗?

  如果她在他心里连一丁点的存在都没有,那么那盒烫伤软膏代表的到底是什么?

  她烫伤不是他造成的,他不必因为抱歉或赎罪而特地买药膏给她。当平时跟她有说有笑的人都不在乎她烫伤的时候,为何总是冷淡的他却反而关心着她?

  尽管他当时什么都没说,但她却可以在他的沉默之中感受到温柔及温暖。那并不是假的啊!

  不,不行,她不能就这么算了,不管他是不是在乎她,她都要试着跟他解释。

  就算他们之间不可能发展成超越同事之谊的关系,她也不要他对她有所误解。

  忖着,她猛地坐了起来,并冲到梳妆台前。

  拿起梳子,她随便将长发扎了起来,然后穿上外套,冲出家门。

  她得给自己一个机会,她得试着改变这一切,不管结果是什么,至少她试过,她不会后悔。如果真有天注定这种事,那么她就跟他赌一把。

  要是此时,暮人还在公司,那么她就将自己的心意告诉他;若他不在,那么……她就将这份感情深深埋藏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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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来到公司门前,美纪的心倏地凉了。

  公司的门关着,里面乌漆抹黑,看来大家都已经下班了,包括他。

  这就是老天注定吗?总是在公司里留到最晚的他,今天居然下班了……

  这是不是表示……她对他的心意就只能永远放在心里了?

  一种说不出来的悲哀瞬间占据了她的胸口,侵袭了她的全身。悲伤的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而她努力的不让它流下。

  哭也没有用,这就是老天注定。她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

  但即使她那么努力的告诉自己不要哭,眼泪还是在她眉心一拧的时候,潸然而落。

  站在门口,她捣着脸,低着头,再也忍不住伤心的泪。

  “喂。”

  突然,她身后传来一记低沉的声音。

  她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谁在叫她?是她的幻觉吗?

  “你在做什么?”那声音又传来。

  这一次,她确信自己没听错,而且那声音的主人不是别人,是……

  她震惊地、难以置信地转身,站在她面前的,是她期待在此时此地见到的那个男人。

  她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因为星期一就要到轻井泽的工地去,所以暮人必须在今天将所有事情结束,并交代给其它人。也因为这样,他忙到现在才离开工地。

  当他回来,并看见一个熟悉又纤细的身影,孤单地站在已经熄灯的公司门口时,一度还怀疑自己看错。

  但待他走近,他发现他并没有看错。是她,今天请病假的她。

  她低着头、捣着脸站在那儿,从她颤抖的肩膀看来,她似乎在哭泣。

  为什么呢?应该在家里休息的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站在公司门外掩面哭泣?

  生病的她,不该是孤单一人,她的身边应该有“某个人”陪伴……

  当他叫了她,而她惊讶的转过身来时,他确定她是真的在哭。

  懊恼着她跟京极的关系暧昧又故意隐瞒事实的他,理应对她的泪水没有感觉,但这一际,他惊觉到她那脆弱的模样,竟仍教他心疼不舍。

  浓眉一叫,他胸口一阵莫名的揪痛。

  “大家都下班了,你要找谁?”他以他一贯的冷淡口气问道,但却隐藏不住眼底的激动。

  她泪眼汪汪地望着他,唇片歙动似乎想说话,但却又久久发不出声音来。

  他看得出来她是如何的伤心,又如何的濒临崩溃。但为什么呢?谁让她如此……“京极夏彦吗?

  “听说你生病了,”他说,“京极没有去看你?”

  是不是京极夏彦没去关心她,她才会那么悲伤、那么难过?她突然跑来这里,是想见京极夏彦?不,她应该知道京极夏彦是从来不加班的,尤其今天是周末夜。

  那么她为什么来?如果她早知道京极夏彦不会在这里,那么她期待在这里见到谁?

  不知怎地,他的心一紧——

  听见他提及京极,她知道他打从心底认定她跟京极夏彦关系匪浅。

  想到这里,她心痛如绞,眼泪更是无法停止。

  见状,暮人趋前。“喂,别哭了。”

  她这悲伤的、惹人怜惜的眼泪是为谁而流?京极夏彦?还是……

  不管她是为谁掉的泪,他非常清楚的是……当她哭泣,他有一种想紧紧拥抱她的冲动。

  “不……不是那样的……”她声线颤抖而哽咽。

  他没听清楚,也没听明白。皱了皱眉,他微弯下腰,想听清楚她微弱的声音。

  她抬起泪湿的眼帘,委屈地说:“为什么你那么冷漠?为什么?”

  他的眉心微微拢起。“我就是这样……”

  她来就为了跟他说这些?冷漠?她希望他像京极夏彦一样?难道她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温暖?

  他不是京极夏彦,也永远不会是。如果她是因为京极夏彦没给她温暖,而希望从他这儿得到,那她实在太任性也太残忍。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难过,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你。”他的话声冷酷,“我并不是京极。”

  他知道这些话非常的不留情面,而那都是因为他心里对京极有强烈的妒意。

  该死,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他确信那就是妒嫉。

  “我并没有把你当成京极先生。”她激动地说。

  “那么就别在我面前哭,别一副需要安慰的样子。”一说出这些话,他便深深的后悔着,但他不想成为替代品。

  闻言,她眉心一拧,“很抱歉,我不是来跟你要安慰的,如果我给了你那样的感觉,我……我……”

  怎么会这样?她明明是来跟她解释的,为什么又会演变成这样的言辞交锋?

  “你到底想怎样?”他沉声问道。

  她一怔,“什……”

  他清楚的知道这个女人是如何的扰乱他的心、他的生活,因为知道,他唯一该做的,是断了他对她的念头。

  “你来这儿想见的是谁?京极?你非常清楚他不可能还在这里。”他神情冷肃,“我想这个时候,他应该在……”

  “你!”突然,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激动的大叫:“我想见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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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在一瞬间停住了,暮人耳边只不断回荡着她的那句“我想见的是你”。

  他怔愕地看着泪流满面,既气愤又伤心的她。

  他没听错,她确实说了“我想见的是你”这句话,但她为什么那么说?这句话的对象可不是一般的同事,而是……

  昨天还跟京极夏彦在茶水间里亲亲热热的她,今天却对他说这种话?她在想什么?她到底想怎样?

  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复杂的情绪,这句话让他觉得自己在她心里似乎不只是同事,但也教他懊恼,她为何一边跟京极夏彦搞暧昧,一边又对他释放出善意……

  他神情一凝,“你觉得这样很有趣吗?”

  “什……”她一震,那神情像是他刺了她一刀似的。

  “你可以跟京极在公司里玩爱情游戏,但别算我一份。”他说。

  这话当然是无情了点,但他不想被牵着鼻子走。

  “你说这种话真的很伤人……”她噙着泪,不敢相信他竟会说出这么残忍的话。

  “你期待我说什么吗?”他浓眉一叫,“我不知道你跟京极之间怎么了,但是你这样让我相当困扰。”

  是的,她令他觉得困扰也伤神。

  一直以来,她在他心里的形象是美好的:但现在,他却发现她似乎不是他所以为的那样。

  在她美好的、纯洁的表象之下,隐藏着他难以相信、难以接受也难以理解的阴暗面。

  “困扰?”

  “没错。”他直视着她,“当你这样突然的出现在我面前,我会觉得很困扰。”

  听见他这么说,她胸口一紧,疼得她叫起了眉心。

  “如果你不想象这样突然的看见我,我以后不会再……”她声线低哑,“今天以后,我……我不会再这样,但是今天……”

  看见她那受伤的、羞愧的表情,他深深痛恨着对她如此冷酷的自己。

  但他能怎样?在他理解她的行为模式及真正用意之前,怎能轻易的就让她发现他内心的激动及澎湃?

  “今天我有话跟你说,我……”美纪抬起脸看着他。

  虽然他冷漠的表情让她几乎说不下去,但在她来之前,就已经下定决心要将自己的心意告诉他,所以不管如何,她都要把话说完。

  “昨天你看到我跟京极先生,我们……”

  “你要我别说出去吗?”他打断了她,“放心,我不是大嘴巴。”说着,他掠过她身边,走到门前。

  拿出钥匙,他打开了门。就在他伸手准备开灯时,他感觉背后被撞了一下。

  他一怔,这才发现他不是被撞,而是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

  这真的令他相当震惊,她的手、她身上传来的温度是那么的真实,从她颤抖的身体及双手,他感觉到她内心深处的激动、痛苦及挣扎。

  他想拿开她的手,然后转身。

  “不要!”她紧紧地抱住他,声线里有着哀求,“请你听我说……”

  他当然有拒绝她的权利,但当一个女人几乎丢掉尊严的要求他时,身为男人的他该冷酷的拒绝吗?

  不,他做不到,尤其是对她。既然做不到,那么听听她怎么说又何妨?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两手垂放。

  美纪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勇气,竟然做出这么羞人的事来。但她不管,就算他觉得她是个不知羞耻的女人,她也要他听完她的话。

  “拜托你,”她泪如雨下,“让我把话说完……”

  他没有说话,没有任何的动作,像是在说“好吧,你说”。

  “我知道你对我跟京极先生的关系有所误会,我跟他并没有任何同事以外的关系……”虽然声音哑了,但她努力的把每个字、每一句说得清楚明白。

  他微怔。

  “京极先生对我来说只是个同事,就只是同事。”她的语调软软地,甚至是有点虚弱。“虽然大家常拿我跟他开玩笑,京极先生也常说一些让人误会或产生联想的话,但其实不是那样的,真的不是……”

  闻言,他浓眉一叫。

  不是吗?如果她对京极夏彦并没有那种意思,为什么要放任京极夏彦在人前人后对她说那些暧昧的话,又怎么会跟他在茶水间里……

  “是我不好,我不该让大家误会,我……我只是觉得那是玩笑……”

  “如果不是真的,你就不该让别人开那种玩笑。”他说。

  “我知道,我知道。”她话声激动,“可是那是我一贯的处理方式,在你跟京极先生来之前,大家就是那样了。”

  他微微拧起眉头,神情越显严肃。

  是的,跟三宅先生他们相处了一个多月,他当然知道他们是如何的荤素不忌,又是多么的爱开玩笑。

  她能跟大家处得那么融洽且没有隔阂,大部分的原因也是因为她禁得起玩笑。

  “我喜欢这里,喜欢大家,虽然三宅先生他们老爱寻我开心,但是我知道他们没有恶意,所以……所以即使我不喜欢他们拿我跟京极先生开玩笑,我还是……”说着,她忍不住又啜泣着。

  因为她紧紧地抱着他,因此他可以清楚的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

  不知怎地,他忽然觉得她这么伤心好像都是他害的。

  “要说就别哭……”他说。

  “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他皱皱眉头,语气比刚才好多了,“我讨厌你动不动就跟我道歉。”

  闻言,她急道:“对不起。”

  “还说?”

  “对不……”她警觉到自己又差点说出对不起,连忙将唇片一抿。

  “你都说完了?”他问。

  “还没……”

  “那就快说。”

  “我……我忘了要说什么了。”也许是他态度的软化让她有点惊讶,惊讶得忘了自己还要说些什么。

  “什……”他眉丘一隆。

  “赤川先生,”她顿了一下,“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跟京极先生真的没有……我对他不是……”

  “那么……”他打断了她,却犹豫着该不该问她那件事——茶水间事件。

  该死,有什么不能问的?她都主动向他说明,而且还放下矜持及自尊,以这样的方式要求他听完她的解释,身为男人的他哪有道理婆婆妈妈,欲言又止?

  “如果你跟他不是,为什么在茶水间里……”

  “我没有!”她迫不及待地想解释这件事情,“不是你看见的那样。”

  他眉头一锁,沉默地等着她的解释。

  “昨天我在洗杯子……你应该知道我每天下班前都会把杯子洗干净……”

  “然后呢?”他觉得事情的轮廓已经越来越清楚,而他的心也慢慢的开朗起来。

  也许那真是个误会,也许当时他们只是不小心碰撞在一起,只是时机的问题,只是角度的问题……

  “然后京极先生他……”她难为情地嗫嚅着:“他突然从后面抱住我……”

  “什么……”闻言,他陡地一震,反射动作地想转身看着她。

  感觉到他要转身,她死命地抱住他。“不要,请你不要转身……”

  “什……”

  “要是你看着我,我一定没办法把话说完。”她软软地请求着;“让我把话说完,拜托……”

  “你说的已经够清楚了。”他说,“我知道事情是怎么一回事。”

  该死的京极夏彦,居然趁着四下无人的时候对她做那种事?当时要不是他刚好回来,他一定已经“得逞”了。

  想到她几乎被京极夏彦强吻,他胸口奔窜着愤怒的洪流。

  “我……我还有话要说……”她的声音听来羞怯而不安,“我想说的是我……我……”

  在来之前,她明明已打定主意要将自己的心意告诉他,但到了最后关头,她却……

  该说吗?要是他拒绝了她,或是露出了不知所措、困扰无比的表情,她以后还怎么面对在同一个办公室里的他?

  算了,她干嘛想那么多,就用她这种紧抱住他的勇气,一鼓作气的把话说清楚吧!

  下定了决心,她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气——

  “赤川先生,我对你……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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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天,她说了,她真的说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这么有种,竟然主动向一个男人示爱。虽然她从不排斥由女方主动示爱,但这却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对男人说“我喜欢你”这样的话。

  她感觉到自己全身在颤抖、在发烫,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全都乱了。

  而在同时,暮人也因为她突如其来的告白而呆愣住。

  她刚才说什么?她喜欢他?他没听错吧?

  他不只从没想过她喜欢的是他,更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情况下跟他表白。

  一直以来,他以为她比较有兴趣的,应该是总能逗她笑的京极夏彦,但现在他居然从她嘴巴听到……她喜欢的不是京极夏彦,而是老爱板着脸的他。

  她……不是在耍他吧?

  “赤川先生……”他的沉默让她越觉不安及羞愧,“你……你什么都不必回答……”

  这再明显不过了吧?如果他对她有一丝丝的好感,应该在她主动示爱之后有所回应,但他没有。

  她想,她被拒绝了,以委婉的、善良的方式拒绝了。这是他对她仅能做到的温柔吧?

  虽然难过,但她不后悔自己说出了那句话。

  暮人叫起了浓眉,神情懊恼。该死,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对他表白呢?

  昨晚他已打定主意不让她或任何事影响了他的心情,但今天她居然对他说“我喜欢你”?

  知道她的心意,他固然觉得很惊喜,但这话怎能让她先说出来呢?身为一个男人,他应该在她说出那句话之前先开口,不是吗?

  当然,前提必须是……他也喜欢她。

  他喜欢她吗?当然,答案绝对是肯定的。

  在对一个女人有所误解之际,却还无法将她的身影自脑海中拔除,那只有一个解释,就是“他喜欢她”。

  是的,他喜欢她,这是他可以肯定的事情。只是,他该如何回应她?转过身说“我知道了”,还是说“我也喜欢你”?或是什么都不要说,只需要给她一个温柔又热情的吻?

  付着,他突然想到自己全身上下脏兮兮的不说,还一身的汗臭味。

  该死,这么浪漫感性的一刻,他居然是这副模样……

  当下,他毫不犹豫的拉开她紧扣在他腰间的手——

  就在他拉开她的手的同时,美纪确定了一件事——她被拒绝了。

  她羞惭地、尴尬地、怅然地将双手往后面一背,两只眼睛泛着泪光。

  老天,这真是太丢人了。她只想赶快逃,逃开这让她羞愧到无地自容的一切。

  转身,她飞也似的冲了出去。

  见状,暮人一怔。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眼泛泪光,拔腿就跑,但他知道他应该追上去。

  当他跑到外头,她已经消失在街头。他左右张望了一下,视线所及之处毫无她的踪影。

  “该死。”他低声咒骂着来不及追上她的自己。

  不过,她如何一溜烟的就不见人影呢?就算他迟疑了一下,也没久到让她跑掉吧?难不成她是飞毛腿?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懊恼地返回办公室内。而此时,一个身影自公司附近的小巷里闪出,然后缓慢地、寂寞地独行在静寂的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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