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街上漫无目的一直走到天色大亮，赵健才在路边摊买了油条和豆浆，随意填饱肚子，然后便去了学校。

　　其实，学校的第一节课没有音乐课，赵健过去是不用来这么早的。但是，自从发生过那次醉打副校长事件后，学校领导对赵健意见很大，为了不让领导抓住什么把柄和由头，借机整自己，所以赵健现在表现的非常小心谨慎，不管有课没课，总是会按时来到学校。

　　办公室里其他的老师们都上课去了，偌大的办公室显得空空荡荡。来的太早，无事可干，赵健便找了把拖布，将办公室里里外外拖了个一尘不染。拖完地，赵健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本音乐杂志，坐在窗前，有一搭无一搭地翻看着。

　　赵健正看着杂志，忽然教导处主任老刘推门进来。

　　“干什么呢小赵？”站在门口，老刘和颜悦色地问。

　　“哎哟，刘主任，进来坐，”赵健放下手头的杂志，陪着笑说：“闲着没事，看杂志呢正。”赵健一边说，一边给老刘搬椅子。

　　“不坐了，不坐了，”老刘满面笑容，挥着手说：“不用搬，跟你说句话就走，不用坐了。”

　　“什么事主任？”赵健问。

　　“是这样，市教委给咱们学校下达了一个支教名额，”老刘说：“咱们学校领导研究过了，觉得派你去比较合适。”

　　“支教？去哪儿。”

　　“这个……贵州。”

　　“这么远？去多长时间？”

　　“不长，才一年。”老刘说。

　　“是贵州山区吧？”

　　“是山区，”老刘看出赵健有些不乐意，便说：“小赵你知道，咱们学校里大多是女教师，到那里去不大方便，所以校领导综合考量了一遍后认为，就数小赵你最合适，一来是个小伙子，还没有成家，无牵无挂，二来老家在农村，对农村的生活比较习惯，所以，就决定派你去，到了那儿好好干，别给咱们学校丢脸。”

　　“可是……我只是个教音乐的……。”赵健吱吱唔唔的说。

　　“教音乐的怎么啦？山区的孩子就不需要音乐啦？”老刘比划着手势说：“山区的孩子同样需要音乐的熏陶嘛！”

　　“但是……咱们学校里只有我一个音乐老师，我要是走了……。”

　　“没关系，”老刘手一挥，说：“领导都考虑过这个问题了，决定临时聘请一位老师来顶你的位置。”

　　“妈的，这不存心是在玩儿我吗？学校里那么多语文、数学老师你们不派，只有我一个音乐老师，却偏要派到山区去，然后再临时聘人来顶替我，即使再傻瓜，我也能明白，不就是因为我上次喝醉了酒，打了副校长一拳，所以你们才要故意这么整我吗？”赵健心里这样想，但是却没敢说出口，只是无奈的说：“领导既然决定了，我服从安排，什么时候动身？”

　　“下个月，有什么需要准备的，这几天你就抽空准备准备。”老刘说罢这话，便倒背着双手，出了赵健的办公室。

　　老刘刚走出房门，赵健便一把抓起桌子上的杂志，狠狠的摔到了地上。

　　“可丽，恭喜你啦！”可丽早上来招待所接班，刚进前台，便遇见了一起来接班的燕燕。一见面，燕燕便没头没脑的来这么一句。

　　“恭喜什么？”可丽一脸茫然地问。

　　“还能有什么？文涛那事儿呗！”燕燕说。

　　“文涛怎么了？”可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不是要竞聘当科长了吗？”

　　“我不知道哇！你听谁说的？”

　　“晕死，真的假的？”燕燕说：“我今天来上班时，到所长办公室去拿点东西，在所长办公室，听所长亲口说的，难道文涛没给你提及过这事儿？”

　　“没有。”

　　“这个文涛，嘴还真严实，”燕燕说：“我还听咱们所长说，文涛是局长钦点的竞聘人，当上科长的希望特别大。”

　　“是吗？”可丽若有所思地说。

　　“文涛要是当了科长，那可就成了咱们招待所的顶头上司，”燕燕打着趣说：“到时候，我还得走你的后门，托拜你给我转成事业编呢，你可别一当上科长夫人，就不认我这个穷姐妹了呀！”

　　“你胡说什么呢？说这么难听，什么科长夫人不夫人的，想讨打不是？”听了燕燕的话，可丽心里莫明有些闷闷不乐起来。

　　文涛能参加科长竞聘，这是件好事。可是，既然是好事，为什么却要瞒着自己呢？另外，这些天，每次见到文涛，他总是一幅心事重重的样子，跟他讲话，他也总是心不在焉的。文涛到底是怎么了呀？

　　恋爱中的女人，通常是特别敏感的。男人身上任何细微的变化，通常都很难逃过女人的眼睛。

　　“文涛，你晚上有没有时间？”趁燕燕拎着暖瓶去水房打开水的时机，可丽拿起吧台上的电话，拨通了文涛的手机。

　　“怎么，有事吗？”

　　“晚上我们一起出来走走好吗？”

　　“晚上倒是没事，不过，昨天我屋的柳季民生病住院了，我在医院走廊里陪他女朋友呆了一晚上，没有休息好，实在……实在是累的要命。”文涛有些为难地说。

　　“哦，是这样呀，那好吧！那你下班了就早点回去休息吧！”可丽略微有点失望。

　　“实在不行，下班了咱们可以一起去吃饭，吃完饭早点撤也行。”文涛听出可丽语气中的失望之意，于是心里便有些不忍，就说。

　　“不用，对了，我听燕燕说，你要竞聘当科长了？”

　　“嗯？是，是有这么回事，”这件事，文涛一直没有告诉可丽，此时被可丽突然提及，不由有些慌神儿，仿佛被可丽揭穿了自己的秘密一般，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吞吞吐吐地说：“我……我没告诉，主要是觉得，我资历还浅，肯定……肯定竞聘不上去。”

　　“这些天我见你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是不是就因为这事儿？”可丽说。

　　“嗯……，有一点。”文涛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别有太大压力，能不能当官，能不能发财其实都是非常次要的事情，”可丽开导文涛说：“那些都是身外之物，最重要的是能整天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就好……。”

　　可丽正说着，见燕燕打完水，哼着流行歌曲回来了。可丽跟文涛通话时，不习惯有人旁听，于是，她便简单跟文涛说了两句，然后挂断了电话。

“阿姨，多少度？”从早上到下午，我又接连挂了三个吊瓶。挂完这三个吊瓶，感觉舒服了些，头脑恢复清醒，喘气恢复均匀。下午一点多钟，女老医生一上班，便来到病房给我量体温。

　　“三十七度六，降了，不过还有点低烧。”女老医生说。

　　“那就不能是禽流感了吧？”我试探着问。

　　“现在还不好说，至少还要观察一天，看看有没有反复，如果不出现反常情况，估计就不会有什么大的问题了。”女老医生平静地说。

　　“谢谢你阿姨，谢谢！”听了女老医生的话，我激动起来。虽然女老医生依然还处在更年期里，说话依然还缺少和颜悦色，但是在我耳里听来，却如同仙纶玉音般美妙动听。

　　“你用不着高兴成这样，有可能是在药物控制下，身体各项指标出现暂时的稳定，一旦停了药，说不定马上就会反复。”想来，女老医生看不得别人高兴，所以，便要兜头给我来盆凉水浇浇。

　　但是无所谓，我本来就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任何一点转机，都是非常可喜的。

　　叶青托护士给我送进来水果，里面有我最喜欢吃的榴莲。这玩意太贵，搁在平常，叶青是断然不会给我买的。

　　水果是早上送进来的，我一直没有胃口吃，现在从女老医生嘴里听到了利好消息，胃口也随之大开，馋虫蠢蠢欲动。

　　我剥开一片榴莲，请女老医生吃，她说：“你自己吃吧，我受不了这个味。”女老医生说着，便走出了病房。留下我一个人，静静躺在飘满榴莲香味儿的病床上，独享这病中的恬静时光。

　　招待所李所长是可丽表舅，这层关系，招待所里大部分人都是不知道的。

　　可丽是位简单的女孩儿，高中毕业，没能考上正规大学，倒是有不少民办大学给她发来录取通知书，但是这些民办大学的办学水平、信誉度实在太差，所以可丽便没有去上。

　　毕业后在家呆了两年，恰巧质检局招待所招收新服务员，表舅在这里当着所长，近水楼台先得月，便把可丽给招收了进来。

　　头一回离开家乡，来到这座大都市，可丽觉得处处都是那么的新奇。城市里的高楼大厦，城市里的酒绿灯红，城市人的穿着打扮，都让乡下来的可丽有一种大开眼界的感觉。

　　可丽喜欢这城市，可丽渴望融入这城市。

　　不过事实上，刚进城的时候，可丽并不喜欢这座城市。因为在这座城市里，除了一位以前很少见面的表舅，她就再没有别的什么亲人了，思乡的情绪曾经是那么强烈的缠绕着她。那时候，可丽也没有奢望过能够融入这座城市，因为她知道，自己只不过一位身份卑微的打工妹，注定只能是这座繁华都市里的过客。

　　不过，自从认识了文涛，一切似乎都变了模样。

　　在可丽心中，文涛不仅是位朋友、恋人，甚至还像一位可以包容她一切任性与顽皮的大哥哥。她寂寞的时候，他陪她去看大海、看贝壳……。她思乡的时候，他陪她去逛街、聊天……。有了文涛，可丽的生活不再寂寞，渐渐的，她喜欢上了这座城市，她开始渴望与文涛一起融入这座城市。

　　但是，现在她却有了种不祥的预感，她觉得自己跟文涛之间似乎迟早要发生些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她也说不清这种预感从何而来，只是觉得近些日子，文涛似乎总是在刻意躲着自己，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即使见了面，文涛也总是显得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话说的不多，眼神似乎也有些闪烁不定。文涛身上的变化，让可丽生出了些许的担忧。

　　那天跟文涛通完电话，可丽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文涛太忙了，当然不可能整天陪着我，是我胡思乱想的太多了。”可是，自我安慰一番过后，心情却依然有些说不出的烦躁。

　　“给文涛打电话啦？”燕燕打水回来，一边放暖瓶一边说：“他是不是要竞聘科长了？”

　　“嗯，不过……竞聘的人很多，文涛可能还不行。”可丽语气略有些消沉的说。

　　“不会吧，我听李所长说，文涛还挺有希望的。”

　　“文涛说希望不是很大。”可丽淡淡的说。

　　我患的不是禽流感。

　　尽管下午女老医生给我量完体温，我便已经隐约猜到了这个结果。可是，到了晚上查房时，经那位主任模样的男老医生亲口证实这个消息时，我还是感到了一阵的欣喜若狂。

　　第一时间，我给叶青打去电话，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叶青的第一反应是高兴，第二反应是白在医院走廊睡一晚上了，第三反应是白花那么多钱给我买榴莲了。

　　单看她的反应，好像还盼着我真患上禽流感才好。

　　幸好跟叶青处了这么些年，对她的脾性，我是充分了解的，否则真就以为她是个薄情寡意之人了。

　　“这破老婆可咋整，一点儿浪漫情调都没有，整天就知道惦记着钱。”我有心情开玩笑了。

　　“想浪漫你找琼瑶阿姨去，本姑娘这儿可没有。”叶青也活泼了起来。

　　“靠。”

　　跟叶青通完电话，我又给三位室友分别发去短信，告诉他们不用为我担心了。

　　一顿忙活完事，我双手一扣后脑勺，仰面躺在床上，长吁了一口气，不由想，生活还要继续，不管苦也好，累也好，活着就好。

　　本来我是下了决心的，若是能重活一次，我一定要做一个有良知、有社会责任感的好记者。但是，现在看来，那么做有点太自私了，对叶青有点太不负责任了。做一个有良知的记者是我的理想，如果真的坚持那么做，我就不会再有如此深的内疚感、负罪感。可是叶青怎么办？她的房子怎么办？她的青春谁来埋单？

　　“我不能那么自私，我要替叶青着想，就冲她昨天为我担惊受怕的优良表现，我就不能辜负她。”在心里，我这样暗暗提醒自己：“为了叶青，为了她的房子，柳季民，你要努力，加油！”

　第二天一大早，我办理出院手续时遇到一点小麻烦。

　　叶青单位忙，没来接我。护士长带着我去办出院手续，进了收费室我才发现，他们竟然要收取我八千多块的住院费。

　　“一个感冒发烧的小病，住了两天院，收我八千多，你们拿我当运钞车抢了呀？”在收费室里，我大发雷霆。

　　“你这人说话咋这么难听呢？”一个女胖子收费员瞪着大眼跟我吵：“谁抢了？这单子上写的明明白白，你自己拿去核对，看看有没有多收你费用。”

　　“甭给我玩儿这个愣格里格愣，”我们报社这两年效益一般，所以便处处缩紧银根，我们这些后签进来的记者，报社连医疗保险都不给办，看病费用全得自己掏腰包，所以我当然得寸土必争，硬着脖子跟女胖子收费员吵：“我又不是医生，你们给我用啥药没用啥药，我哪儿知道，乱七八糟的往单子一打，我哪儿看得出来？我不看你单子，我只坚持一点，我只不过是发了个烧，凭啥收我这么多钱？”

　　“话可不能这么说，”护士长在一旁接过话来说：“你可不是一般的发烧，一开始都以为你是禽流感，把你送进了隔离区的重症监护室，那里收费本来就高。”

　　“你可拉倒吧！”一提起禽流感我火气更旺，说：“我患的是禽流感吗？那是你们给我误诊了，凭什么你们犯下的错误让我来埋单？还讲不讲道理了？”

　　“你纯心捣乱是不是？”想来，女胖子收费员这种阵仗经历的多了，应付起来游刃有余，不急不徐地说：“你再这样耍无赖，我可就要叫保安了。”

　　“靠，有种你叫警察。”

　　女胖子收费员拿起电话，拔通一个号码，说：“保安，收费室有人闹事，你们过来一下。”

　　片刻工夫，来了五六个膀大腰圆的黑社会打手般的保安，将我严严实实堵在了收费室里。

　　“来这么多人干嘛？你们还想来动手怎么着？”我毫不示弱地说。

　　“我们不动手，动手犯法”一个黑胖保安说：“但是，你要是不交钱就别想走，你要是想耍无赖，我们就把你扭送到派出所去。”

　　五六个保安将我团团围住，弄得我寸步难行。

　　“好，算你们狠。”看这架势，有理跟他们也说不清。索性，我掏出了手机，给小严打了个电话。

　　小严是我们报社跑医疗卫生线儿的记者，平常跟我也没什么特别的交情，但毕竟同在一家报社，彼此还算熟悉。

　　“小严吗？我是政法部的柳季民，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小柳，说吧。”电话里响起小严的声音。

　　“我在医大附属二院，”我说：“前两天发烧，住进来了，今天办出院，他们居然收我八千多，也太离谱了吧！”

　　“这算什么，你还没见过更离谱的呢，”小严在电话里嘿嘿直乐，边笑边说：“前一段有个老伙计得了急性肠炎，也是跑他们医院给治的，就一个拉稀，竟然被他们宰了一万多，后来那老伙计到我这儿来投诉，要求咱们给医院曝光，本来我真想给他曝一下子，可是后来他们医院的院长找咱们社领导说情，就把这事情给压下去了。”

　　“黑，真黑，这种坑民医院怎么就不曝他们呢？”我说：“对了，我现在就在他们收费室里呢，我交了四千块钱住院押金，现在他们还要我再交四千多块医疗费，否则就不让我走，你看着办吧！”

　　小严又乐了，说：“你等着，我给他们院长挂个电话。”

　　约莫过了十多分钟，收费室的办公电话响了。女胖子收费员看一眼来电显示，便马上挤出一脸笑容，操起听筒，用与她体形、年龄极不相称的甜腻声音跟对方打招呼。

　　这个电话一听便知是院长打来的，女胖子收费员拿起收费清单，将收费内容逐项念给院长听。我看到，女胖子收费员在念收费内容的时候，脸上始终挂着谄媚的笑容，仿佛她手里拿的是可视电话，对方能看得到她表情一般。

　　念了好半天，收费内容才算念完。然后，便是院长在做指示了。女胖子收费员嘴里开始不停的说着“好”，“是”，“知道了”等，并且一边说，还一边拿着笔，在一张空白药笺上记录着什么。

　　院长指示完毕，女胖子收费员撂下电话的同时也收起了笑容。这笑容仿佛是被人从中掐断了一般，说没就没了。

　　“院长刚才已经说了，要给你免去病房包间费、化验费、特护费等一些收费项目，”女胖子面无表情的说：“我再给你重新核算一下，看看该收你多少钱。”

　　说罢，女胖子收费员对着电脑屏幕一顿忙活，忙活完，冷冷的说：“一共是七百八十六，这回该满意了吧！”

　　“什么叫该满意？你们本来就是乱收费，不就是一个发烧嘛！凭什么收我八千？”说实话，收我七百八十六，我都觉得有点偏高，不过，相比起刚才的八千多来，这个收费标准至少我还是可以接受的。

　　从医院出来，直接回了家，大病初愈，身体还比较虚弱，回家便上床休息了。睡到傍晚，室友们陆续回来，文涛说晚上他请客，带上赵健跟刘冬子，一块儿庆祝我没被小鸡给传染上感冒。

　　我说哪儿能让你请呢！这一顿应该算我的，我又说：“真是抱歉，你的演说稿没帮你改成。”

　　文涛大手一挥，说：“我写的不好，那帮人写的更差，今天下午开竞聘会，大家上台一讲，还数我讲的最有条理。”

　　“那就好，旗开得胜，今天是双喜临门，咱们一块庆祝。”我说。

　　“那可不行，”在一旁听话的刘冬子接口说：“文涛要单独请。”

　　“我这儿八字还没一撇呢，请什么请？”文涛笑着说。

　　“那就等啥时那一撇添上了再请，对不对赵健？他还欠着咱们人头马呢！”刘冬子一边说一边想把赵健拉下水。

　　可是，赵健却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接口。赵健现在没有心情跟着刘冬子闹，自从与教导处主任老刘谈完话，赵健心里便一直像压了块石头般沉重。他知道，之所以把自己派到山区去支教，肯定与醉打副校长事件有关。赵健觉得，学校有点欺人太甚，奖金也罚过了，处分也处分过了，为何还不肯放过自己？现在的领导们，已经被下属宠惯坏了，养出一身“领导型动物”的臭毛病，容不得别人半点不恭敬。但凡惹了领导，定然不会有好果子吃，这些小肚鸡肠的“领导型动物”们定然会揪住你小辫儿不放，恨不能一口气儿将你给整残废喽！

　　杀人不过头点地，现在这叫怎么回子事儿，简直太过分了也。赵健想。

　晚上吃的是街头烧烤，叶青也来了。叶青以前最爱吃烤鸡翅，但是今天说什么也不肯吃了。叶青打趣儿说：“我算是被鸡给吓怕了。”

　　叶青今天原本没打算过来，因为她同室的舞蹈团女孩儿张娜出事了。她本打算留在宿舍陪陪张娜，但是考虑到今天我刚出院，一番犹豫过后，还是打车跑来了。

　　张娜出事的原因，刘冬子也略知一二，只是不知道这个叫张娜的女孩儿居然跟叶青住同一间宿舍。

　　我们一边吃烧烤，叶青一边跟我们讲张娜出事的原因。事情是由张娜的德国男友汉森引起的，这个汉森，是个玩弄女性感情的垃圾。在中国工作这几年，以谈恋爱的名义，认识和交往了不少中国女孩儿，并且引诱这些女孩儿上了床。

　　如果仅仅是这些，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别人也无法去评说什么。可要命的是，这个汉森，对玩弄女性感情这件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一个人品尝这龌龊的快感还嫌不过瘾，居然还将这些事写进自己的博客里，通过网络，公布于众，得意地炫耀自己的“情场战利品”。

　　这一下，可就在网络上掀起了轩然大波，网络上历来是“哄客”云集之所，早有好事之徒不厌其烦、不嫌其累，一字不落地将汉森的德文博客翻译成了中文，这一下，不仅汉森成了“名人”，就连那些陪汉森上过床的女孩儿们，也一夜之间成了“网络名人”。一时间，网络“哄客”们掀起哄声一片，有骂汉森无耻下流者，也有骂那些跟汉森上床的女孩儿不知廉耻，丢了中国女人的脸面，人人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表情，挑三拣四、指桑骂槐。

　　张娜便是被大家咒骂最多的女孩儿之一，那是因为，张娜的名字在汉森博客里出现的次数最多。

　　“今天我在一个中文论坛里看到那些文章了，”刘冬子说：“看的我老郁闷了，这个死老外，比他妈垃圾还垃圾。”

　　“也不能全怨那个死老外，这些中国女孩儿要是能自尊自爱一点，能出这档子事儿吗？”我说。

　　“这话我可就不乐意听了，怎么叫不自尊、不自爱了？”叶青反驳我说：“一开始人家也不知道汉森会是这种人呀？”

　　“就是。”刘冬子也随声附和说。

　　“汉森身边有不少女孩儿，这一点，张娜是知道的，只是那个汉森骗张娜，说要给张娜在枫林人家小区买房子，张娜就是冲着这个，才跟他交往的。”叶青一脸惋惜地说：“现在不仅房子没给买，反倒弄了一身绯闻，听说舞蹈团还要开除她，你们说，这小姑娘多可怜呀！”

　　“舞蹈团凭什么开除人家呀？”刘冬子一手攥着啤酒瓶子，一边说：“事儿是老外惹出来的，要处理你们处理老外去，干嘛处理受害人呢？莫明其妙。”

　　“房子是最好的肥肉，”我开玩笑说：“用房子当诱饵去勾引小姑娘，即使不百发百中，想必也十拿九稳，这个死老外，倒挺了解我国国情。”

　　我跟叶青、刘冬子七嘴八舌，在唠张娜的事情时，赵健和文涛显得多少有些心不在焉，极少插入话题。那是因为他俩正想着各自的心事，赵健想的是山区支教，文涛想的是可丽。

　　今天，可丽又打电话约文涛出来见面，结果，文涛仍是找借口推辞。文涛也不知道这是第几次推掉可丽的约会了，他不知道、甚至不愿去想，在可丽与杜玉馨之间，自己究竟该选择谁。

　　但是，从参加科长竞聘那天起，文涛是不是就已经做出选择了呢？只是，在潜意识里，他不愿承认罢了。

　　今天上午，杜爸爸去了文涛单位。

　　在单位的楼梯口，出来上厕所的文涛正巧碰见丁局长送杜爸爸从楼上下来。

　　文涛跟杜爸爸打招呼。由于走廊里还有其他人，杜爸爸就没有停下来跟文涛多讲话，只是笑着点点头，说：“有时间到家里去玩儿，你阿姨总在惦记着你。”

　　说罢这话，杜爸爸和丁局长便下了楼。

　　在这个竞聘科长的敏感时期，杜爸爸的突然出现，很自然的便让文涛产生了一些联想。

　　杜爸爸走后的整个下午，文涛的情绪一直沉浸在一股子不可名状的、矛盾的兴奋感之中。一方面，文涛想，有杜爸爸亲自出马，这个科长的乌纱帽看来当仁不让的要落到自己头上了。另一方面，文涛又告诫自己，千万别露出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来，要表现得沉稳和洒脱些，把能不能当上科长这件事，看的淡泊些。可是，无论文涛怎样拼命地告诫自己，要升职的兴奋感还是按捺不住，时不时在脑海里冒出一点点来。

　　这种兴奋感折磨了文涛整整一个下午，让他无法安心去干任何事情。本来，今天还有两份文件等着文涛起草，可是静不下心来，只好推迟几天再写。幸好机关的公文从来都是这样，早发几日，迟发几日，都无所谓，一般不会有人注意的。

　　“这条街要拆迁了，明年咱们在这儿就吃不上街头烧烤了。”谈完张娜的事，文涛听见刘冬子说。

　　“嗯，听说要改建成商住混合区，”文涛说：“沿街改建成商场、写字楼，后面改建成高层公寓。”

　　“可惜了这些老房子，建的多有特色呀！”叶青说。

　　这是一条老街，街道两旁的房子，清一色是水泥、红瓦筑成的俄式小洋楼，散发着浓郁的异域风情。这条老街，据说是当年俄罗斯人聚集的地方，是殖民地时期遗留下的古迹。

　　现在，居住在这条老街上的人们，大多是海港码头里的老工人。白天，这条老街是安静的，可是一到了晚上，便会喧闹起来。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小吃摊点，特别是夏夜，小吃摊上的男男女女们坦胸赤臂，远远望去，白花花一大片全是人肉，场面蔚为壮观。现在入了秋，天气已经转凉，小街上的生意也随之清淡了不少，那种壮观的场面已不复存在，每个小吃摊点前，只有稀稀落落、为数不多的几位顾客。

　　“老街扒了一条又一条，新楼盖起一座又一座，可盖了这么些房子，却总感觉越来越不够住，”文涛颇有感慨地插话说：“真不知道哪儿来这么多有钱人，这房子全都被谁给买去了呢？”

　　“反正，住在这条老街上的人是买不起这里的房子，”我说：“拿到的拆迁费，恐怕只够他们在郊区买套房子的。”

　　“别说人家，就是咱们这些人，也买不起这儿的房子，”叶青说：“市中心黄金地段，这房子盖出来，得多少钱一平？别说买了，恐怕这个数字咱连听都不敢听，听了怕吓着。”

　　“咱们买不起，可有钱人多的是，开发这么多高档小区，也没见哪儿的房子卖不出去。”文涛说。

　　“有钱人素质忒低，不分青红皂白，全挤到大城市里来买房子安居，弄得偌大的乡下，连个地主都找不着了，也害的我们这帮人连房子都买不起。”刘冬子悻悻地说。

　　我们一边喝酒，一边有一搭无一搭的闲聊着。

“十一”比较操蛋，一下放假七天。放这么长的假，无疑是存心逼着大家出去旅游。可问题的关键是，这个假不是小范围的放，而是大规模、集群化的放。一到“十一”，工矿、企事业单位、学校等等，呼啦一下，全都放虎出山、人去楼空。几亿人，一下无人管了，像没头苍蝇一样在祖国的大好河山上乱蹿乱蹦，确实吓人。

　　几亿人集体出门子旅游，交通运输部门受不了，一个劲儿喊苦喊累。旅游景点也受不了，一个劲儿喊不堪重负。听这意思，好像旅游者都是帮出门不带钱包的主儿，不是去给交通部门、旅游景点送钱花，而是去蹭人家的白食一般。

　　说实话，我是反对“十一”出游的，举国放假，全跑出来旅游，可是景点只有这么多。于是，大家便不约而同，从四面八方而来，全都汇集了一处，不是爬山就是进庙。在这些景点里，一时间人山人海，抬头往前一看，全是屁股，扭头往后一瞅，全是脑袋，想要看风景，必须得伸长脖子、掂起脚尖，就这，还得个儿高，个儿矮了，肯定瞅不着。这种旅游，实在是没意思。

　　可是，叶青喜欢旅游。

　　这就没办法了，谁叫我是她男朋友呢？所以，一到“十一”，我也只好跟着全国人民一块儿发疯。

　　这两天，我跟叶青正在酝酿和研讨“十一”的出游计划安排，摆在我们面前的主要有两条路线。一条是去泰山，这是我们原先定下的路线，目标是把五岳全都游遍。二是去距我们很近的一座城市沈阳，这条路线是朱文静来过后，才被提上议事日程的。朱文静嫁的那位牙医是沈阳人，朱文静说了，约我跟叶青“十一”到她家里玩儿，吃住行她全部包圆儿。

　　“去泰山吧，”坐在市文联前面的山坡上，我搂着叶青的腰说：“五岳归来不看山，好歹我受几年累，陪你看完五岳，以后就不用出去旅游了。”

　　“想美事吧你，”叶青抬起胳膊肘朝我小肚子上捣了一记，说：“我想去的地方有好多呢，你不陪我去谁陪我？亏你还是我男朋友呢！”

　　“男朋友的职责里有必须陪游这条规定吗？”我开玩笑说：“不给你当陪游就不能当你男朋友啦？”

　　“别废话，在城市里，一天天活的这么累，好不容易放个假，若是再不出去放松一下，恐怕时间一长就要得忧郁症了。”叶青说。

　　“那就去泰山吧，陪你去看看日出，”说到这里我笑了，说：“这些年，好像还真没怎么看着过日出，总觉得，这觉每天都不够睡，一睁眼，便已是日上三竿，大天老明了，日出没见过，日落倒是看了不少。”

　　“我也想去泰山，不过，朱文静约咱们去沈阳，去她那里，可就不用咱们花钱了。”叶青有些犹豫地说。

　　“得，我可不想去他们家蹭白食，想起那俩口子，我身上就起鸡皮疙瘩。”我说。

　　“德性。”叶青白了我一眼，说。

　　我跟叶青正讨论去泰山还是去沈阳的时候，赵健正跟段小琪坐在一家春饼店里吃饭。

　　赵健已经有好些日子没跟段小琪单独见面了，在学校里，即便走了个顶头，他们也会下意识的扭过脸去，装作没看到对方，飞快的离去。

　　这一次，赵健之所以要请段小琪出来吃饭，是为了告别。赵健要去贵州山区支教的事，没有几天，便传遍了全校，段小琪也有所耳闻。

　　过了这个“十一”，赵健便要动身了。临行前，赵健觉得，有必要跟段小琪郑重的告个别。毕竟他们之间有过两年的恋情，尽管已经分手，但是在赵健心里，段小琪似乎依然是自己在这座城市里惟一的亲人。前些日子，段小琪突然提出分手，仓促之间，赵健表现的有些不够冷静。赵健不想把那个不冷静的形象永远留在段小琪心中，所以，他想借这个时机，用一种挺操蛋的绅士风度，优雅的与段小琪告别。

　　“你还在怪我，还在记恨我吧？”段小琪的目光一直有些闪烁不定，不敢与赵健对视。

　　“没有，真的，”赵健故作镇定和冷静地说：“不管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事实上，我从来没有记恨过你。包括那天，你别看我表现的那么激动，可是在我心里，真的没有恨过你，现在不恨，将来更不会恨了。”

　　“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一切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只能说……一切都是缘份吧！”段小琪犹豫着说。

　　赵健笑了笑，没有接口。

　　过了一会子，段小琪又说：“我……我知道，这一次派你去支教，可能跟你与副校长的那次冲突有关，”停顿了一下，段小琪轻声说：“我是有责任的。”

　　“别开玩笑了，”赵健竭力想让气氛轻松一些，说：“那是我一时冲动，事情是我做出来的，跟你没有关系。”

　　“关于支教的事，要不我去帮你找找马副校长，好好跟他说说……。”段小琪试探着说。

　　“别别别，千万别，”赵健打断了段小琪的话，说：“完全没那必要，我才不去求他们什么呢！城市里的生活节奏太快，我都有些累了，正好想去乡下放松放松，他们派我去支教，正合我的心意。”赵健有些违心地说。

　　告别晚宴，在略显忧伤与平静，以及段小琪略露一点点内疚的气氛里进行着，这种气氛，正是赵健所想要的。如果不是中间被一个电话打断，那么这个晚宴便可以堪称完美无缺了。

　　可惜，告别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段小琪的手机不识趣地响了起来。

　　段小琪从手提包里掏出手机，看一下来电显示，便拿着电话匆匆起身，到外面去接听。

　　赵健一猜便知，这个电话准是段小琪的新男友打来的。

　　段小琪交了新男朋友，这一点赵健是略有耳闻的。跟赵健分手后不久，便出现了一个开捷达轿车的黑胖子，经常来学校接送段小琪。赵健甚至猜测，在没有跟自己分手之前，段小琪兴许便已经认识了这个黑胖子，说不定段小琪之所以突然跟自己提出分手，也是因为这个黑胖子。

　　如果不是那位黑胖子打的电话，想来段小琪是不用故意躲那么远去接听的。

　　等段小琪接完电话回来，赵健已经觉得兴意索然了，气氛已经被彻底破坏，只剩下尴尬的沉默，弄得告别晚宴有些虎头蛇尾了。

　　但是不管怎么说，赵健觉得，至少自己今晚非常绅士的跟段小琪告了别，这也算是一个不小的收获吧！

　病愈上班的第一天，陈化宾就神秘兮兮的来找我。

　　“我手里有篇稿子一直压着没发，就等着你回来给把关呢。”我屋的记者都出去采访了，正好方便陈化宾跟我谈事情。

　　“什么内容？”我说。

　　“锦云商场卖假货的事儿。”陈化宾说。

　　“靠，不大好办，”一听牵涉到大商场，我有些打怵，说：“这些大商场都是咱们的广告客户，跟报社的领导特别熟，不大好动他们，搞不好，他们一找社领导，便把咱们给兜出来了。”

　　“没关系，我打听过了，这个锦云商场现在已经有半年多没在咱们报纸上投广告了，”陈化宾说：“前些日子，他们商场还跟咱们的竞争对手《现代城市报》签了协议，今后只在《现代城市报》上投广告，而不在咱们报纸上投了，为这事，社领导还专门找我们经济部开过会，要我们盯紧锦云商场，一旦发现他们有问题，就马上曝光。”

　　“是吗？还有这种事儿？”我对他们经济部的事情确实不太了解。

　　“当然了，要不是领导安排，我也不可能去盯锦云商场，如果不去盯，也不可能发现他们有出售假货的问题。”陈化宾仿佛是刚学了辩证法，便活学活用地说。

　　“他们都卖什么假货了？”我问。

　　“主要是服装，商场管理层纵容各个品牌服装的代理商造假，这些代理商定期拿着新款服装找附近的小服装加工厂，照着正品服装的样式制造翻版，然后再拿进商场当正品卖。”陈化宾说：“这里边的利润可高了。”

　　“大商场也干这种事？妈的，这世道，到底还有谁是能够让咱们老百姓信任的？”我愤愤然地说。

　　“没办法，你不跑经济线儿你是不知道，现在大型商场建的太多，彼此之间竞争激烈的一塌糊涂，不玩儿点阴的，生存都成问题。”陈化宾颇有感触地说。

　　“既然这样，咱就弄他们，”我想了一会儿，咬咬牙说：“他们宰消费者，咱们宰商家，这就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弄？”陈化宾兴奋地问。

　　“弄。”我肯定地答。

　　跟陈化宾谈完这件事，我简单处理完积压在手头上的稿件，然后便跟一位高中同学打电话联系。这位同学叫邵春娴，毕业后便一直没联系过，我也是最近才从其他同学嘴里得知，她也来到了这座城市，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做销售代表。

　　最近，邵春娴的公司在市郊有个项目，要建一座幸福小区。现在正在建设之中，还没有对外开盘，我跟叶青想到她那里去看看。于是，前些天我便通过其他同学，打听到了她的电话，建立起了联系，并且跟她约好今天要去她那里看楼。

　　拔通邵春娴的电话时，她好像正在开会，声音压的很低。在电话里，邵春娴告诉我，下午她有时间，让我跟叶青下午一点以后去。

　　最近这段时间，我陆续挣了几笔数目相当可观的“封口费”，这让叶青买房子的热情随之空前高涨，对楼市的关注程度也越发的高了起来。吃过午饭，我跟叶青约好，各自从单位附近坐公交车，到市郊会合。

　　我出发的较早，不过，到了目的地却发现，叶青比我来的还早，已经打着太阳伞，站在尘土飞扬、杂乱无章的工地前等着我了。

　　“你可真够积极的。”见了叶青，我笑眯眯地说。

　　“谁像你似的，办什么事都那么磨叽。”叶青说。

　　售楼处就设在工地旁边，我跟叶青进去，向一位售楼小姐打听邵春娴的办公室，这位售楼小楼非常热情，直接领着我们上了二楼，找到了邵春娴。

　　虽说是老同学，但好几年没有见面，乍一见面，彼此还真有些认不出对方了。在我印象里，邵春娴还是一位又瘦又小、扎着一条马尾辫的、不起眼的小姑娘。可是眼前的邵春娴剪了一头时髦的短发，穿着一套浅粉色的工作套装，气质高雅，实在让我无法与记忆里的邵春娴划上等号。

　　“变化可真大，几年不见，我都不敢认你了。”我笑着说。

　　“是啊，”邵春娴也笑着说：“你的变化也不小，记得那时候你比现在瘦的多，还整天戴着一幅宽边近视镜，显得特别……嗯，特别可爱。”

　　“那说明现在不可爱了呗！”我开玩笑说。

　　“没有，没有，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现在帅气多了。”邵春娴笑着说。

　　“这是我对象叶青。”我跟邵春娴介绍说。

　　“小叶是吧，季民打电话提起过你，”邵春娴跟叶青说着客气话：“你可真有眼光，季民可是我们班上出了名的才子。”

　　“得得得，你别臊我了行不？”我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们闲扯了一些高中时的事情之后，言归正传，说起了房子的事情。

　　“我们这个小区还是不错的，户型设计的比较合理，建筑材料也都是从正规厂家进来的，并且还是一座封闭式小区，”邵春娴说：“不过就是地角偏远了些，离你们报社比较远，坐公交车估计得一个多小时才能到你单位。”

　　“价位怎么样？”叶青比较关心这个问题。

　　“说实话，不低，”邵春娴说：“现在楼市这么热，价格肯定是只升不降，我们这个小区里，估计最便宜的房子也得六千一平，你们要真是想买，我劝你们趁早买，否则等正始开盘以后，价格还会涨。”

　　“这里也卖到六千啦？”我乍舌不已地说：“前两年这里还是农村。”

　　“没办法，地价在涨，建筑材料在涨，加上想买房的人又这么多，房价能不涨吗？”邵春娴说：“并且我还实话告诉你，别看你嫌价格高，但真要是等到开盘的话，户型好、楼层佳的房子我们还不会往外买，六千块一平的只能买楼层差、户型差的房子，好房子我们全保留着，然后每个月推出几套，但单价会升得很快，到时候恐怕涨到八九千一平都不稀罕。”

　　“你们可真够黑的。”我开玩笑说。

　　“不是我们一家这么干，大家都在这么干，这也算是我们这个行业里的潜规则吧！”邵春娴笑着说：“我们这个行业，潜规则太多了，不说你是不知道，要是一说能吓你一大跳，比如这个实测面积、得房率、绿化率、容积率什么的，这里面都有学问，反正你一定要记住一条，从南京到北京，买的永远没有卖的精，做生意要是不会骗人，怎么能发财？所以，不管卖房子的说的有多么天花乱坠，你都不要轻易相信，这里边水分可太大了，买的时候，不要听别人怎么说，关键要看自己喜不喜欢，看不中就拉倒，要是一眼相中了，就别犹豫，别管吃亏不吃亏，先买到手里再说。”

　　“让你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买房子有点儿像是自找上当一样？”我略微有些郁闷地说。

　　“本来就是呀，谁买房子不是自找上当？”邵春娴开着玩笑说：“不过，幸好你认识我，要是想买我们公司的房，我可以让你少吃点亏、少上点当，给你提前弄套好户型，然后价格上再给你折扣四个百分点，老同学，我能做的可只有这么多了。”

我跟叶青围着小区的沙盘模型看了半天，这个沙盘做的确实特别漂亮，大楼外观设计的非常时尚，周围的花园绿地也安排的差落有致，看的我俩不由一个劲儿啧啧称赞。

　　不过，邵春娴却满脸不屑的提醒我们说：“沙盘都是糊弄外人的，将来房子盖出来，肯定没有这么好看。”

　　过了一会子邵春娴又说：“你俩这两天再考虑考虑，如果定下来买我们公司的房，就给我打个电话，说清想买多大的，我给你们安排。”

　　从邵春娴的公司出来，我跟叶青没有马上离去，而是像收集敌情的侦察兵一样，围着工地四周转了个遍，认真观察着周围的地形。

　　这片地方才刚刚开发，周围还有许多菜地，显得有些荒凉。不过我知道，城市是一头胃口极佳的猛兽，要不了多久，这片土地便会被城市全部吞没。

　　“就买这儿吧！”叶青说：“有你同学在，可你让她帮咱选个好户型。”

　　“行啊，城里的房子肯定是买不起了，只好走农村包围城市这条路线了，”我发完感叹，语气一转，吱唔着说：“不过……不过他们这里的价钱，确实有点高哇！”

　　“哪儿不高？”叶青不高兴地说：“早让你买你不买，现在你到处打听一下，看看哪儿的房子不比这个价格高？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打算给我买房子呀？”

　　“我不这个意思，”我急忙解释说：“我是怕……咱们的钱不够。”

　　“咱们攒的也差不太多了，实在不够，你向你家里再借点呗！”叶青一边说，还一边直勾勾地盯着我，那意思，摆明了是等我表态。

　　“我怎么好意思开口？毕业好几年了，没给父母交过一分钱工资，现在还伸着爪儿管家里要，我成什么人了我？”我也有些不高兴了，红着脸说。

　　“怎么了，谁家不是这样？儿子买房，老子不都得掏钱吗？”叶青毫不示弱。

　　“哦，就我老子是老子，你老子就不是老子了呀？你怎么不让他们往外掏？”我以牙还牙。

　　叶青牙缝里“嘁”的冷声了一声，说：“你想的美，我爸妈不收你们家彩礼，就算够便宜你们家的了，还想让我爸妈出钱给你买房子，你以为你是谁呀？”

　　“说这话可就是抬扛了，竟然还说要彩礼，那我是不是该反问一句：你以为你又是谁呢？”我没好气地说。

　　“我是你姑奶奶。”叶青扑哧一声乐了。

　　“靠，那我俩不就乱伦了吗！”我也被她给气乐了。

　　过了一会子，我又说：“别扯用不着的，正而八经跟你说，咱们要是买房子，你根本就别值望我爸妈能给拿钱，他们是一分钱也掏不出，我弟还正上大学呢，他们能供得起我弟把书读完，就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我家的条件你也知道，也帮不上咱们什么，还是靠自己努力吧！”叶青深吸了一口气说：“反正这段时间你也挣了不少，离凑足首付款的目标也差不太多了，能凑足最好，实在凑不足，那咱们就找朋友和同事们借，这总行了吧？”

　　从幸福小区出来，我们没有回各自单位，而是直接打车去了花溪小筑。

　　今天是叶青的生日，为了给她庆祝生日，我在花溪小筑预订了一个套房。

　　花溪小筑是座温泉渡假区，在郊区，但离市中心也不算太远，从幸福小区打车，十多块钱便到了。花溪小筑的收费很高，像我跟叶青这种收入水平的人，一般情况下肯定不舍得到这里来消费。不过，前段时间花溪小筑在我们报纸上打广告，广告费一半是现款，一半是抵值券。报社广告部收到抵值券，便打折往外销售，我找广告部的熟人搞了个内部价，花几百块钱，买了几千元抵值券出来，就准备着叶青生日这天，陪她好好去浪漫一下。

　　好长时间没有过二人世界了，今天是个难得的美好时光。

　　花溪小筑内有一排沿海的小别墅，我跟叶青便住进了其中一栋。由于不是周末假日，渡假区里的客人不算很多，显得安静宜人。

　　安顿好房间，我跟叶青去服务台领了渔竿、渔具，一块儿去海边钓鱼。初秋的海风，清爽微寒，吹到身上，格外舒服。

　　“想吃黄鱼还是黑鱼，说，我给你钓。”我装出一付颇为自信的架式说，那口气，仿佛不是在钓鱼，而是要去菜市场买鱼一般。

　　“得了吧，还让我选？就你那臭水平，先别吹，不管啥鱼，能钓的着就不错了。”叶青笑的花枝招展。

　　“小瞧我，摆明了不拿哥哥当哥哥，”我挤出一脸不屑的表情说：“告诉你，哥哥我打小儿就是衔着渔钩长大的，要是不信，一会儿我就让你自动喊服儿。”我一边说，一边挂好鱼饵，将渔钩远远的甩进海水里。

　　海鱼比较好钓，加上这片海域又是花溪小筑承包的海域，没有外人来此捕捞，所以渔比较厚，钩刚一甩进去，便有鱼上当。

　　“来了。”我拖长了声音，一边得意地叫喊着，一边收线。

　　“哇，好大一条呀！”钓上来的是一条黑鱼，叶青见到鱼，在一旁兴奋的大叫大跳着。

　　“怎么样？还说不说我吹牛？”我一边往下卸鱼钩，一边洋洋自得地说。

　　一个多小时下来，我们就钓了十多条鱼，我在钓鱼的时候，叶青还挽起裤管下了海，在海边的浅水湾里赶了些海螺、螃蟹和蚬子等物上来。开心的笑容挂在我们脸上，这一刻，生活中的所有烦恼与忧愁全被抛在脑后，惟一停留在我们身边的，只有快乐，简单的快乐。

　　天色渐晚，夕阳西照，涨潮了，海水渐渐淹没了我们脚下的沙滩。我跟叶青满载而归，回到别墅，把鱼蟹交给服务员，再过上一会儿，这些战利品将会成为我跟叶青的丰盛晚餐。

　　从海边回来，身上沾满了海水，必须得赶紧洗掉。

　　每栋小别墅里都有一个沐浴间，沐浴间内有一个大大的盆池，拧开水笼头，注入盆池的便是温泉水。

　　我跟叶青并排躺在热气升腾的温泉水里，氲氤的水蒸汽四处弥漫，熏的我有点昏昏欲睡。汗水顺着汗毛孔，肆无忌惮地冒了出来，让我生出了一种飘飘欲仙的快感。

　　透过朦胧的水蒸汽，我看到叶青也正享受着温泉水带来的舒适感，她的双颊被水蒸汽熏的艳若桃李，正挂着一付心满意足的表情，躺在水里闭目养神。

　　“这才叫生活，”躺在温泉水里，我默默的想：“这就是城市的好处，在城市里，只要你有足够多的金钱，就可以买到足够多的快乐，妈的，我要是有了钱，先批发它一仓库快乐储存起来，慢慢享用。”

　　可是，我也知道，一旦我跟叶青买了房子，恐怕就再也不舍得到这种地方来了。房贷，够我们还上半辈子的了。所以说，还是珍惜现在吧！想到这里，我一翻身，紧紧的拥住了叶青。

　　“别动，水都弄我耳朵里了，安静的躺一会儿。”叶青说。

　　“我偏要动。”我一边说，一边伸手，抚摸着叶青身体上的敏感部位。

　　终于，叶青也受不了了，开始抱紧我，腰肢像水蛇一样扭动起来……。

质检局竞聘行政科长的投票结果出来了，就像文涛事前所预料的那样，他的得票数，远远没有其它老同志多。

　　群众投票，主要集中在两个人身上，一位是局办的老冯，一位是纪检办的老申。老冯和老申都是局里的老人儿，都有着较好的群众基础，最为重要的是，在选举之前，老冯和老申早早下手，分头做了一番群众工作，取得了不错的效果。说白了，就是分头拉票，这种拉票行为，在其它单位的竞聘选举中也是存在的。

　　不过，竞聘领导这种事情，群众的意见虽然很重要，但却不是最主要的。毕竟，民主过后还要集中，投票你们可以随便投，想投谁投谁，这是群众的权利。但是，真要到了拍板定论的时候，还得领导说了算，投票的结果，最多只不过是给领导决策提供一个依据罢了。

　　投票结果出来后，拿到局党委会上研究，老冯比老申多了一票，所以就占了些便宜。常务副局长老牛分管办公室，局办的老冯也算是牛副局长的心腹了，于是牛副局长便理直气壮的要替老冯争这个科长位子。

　　“小冯一直在我手下干，他的工作能力我最清楚，小冯一来咱们局，便从事行政后勤工作，可谓是驾轻就熟，他要是干这个科长，绝对称职，”牛副局长率先发言，先声夺人地说：“况且，通过竞聘选举，小冯的得票率高居榜首，这足以证明，群众对小冯的能力也是极其信任的，所以，我推举小冯任这个科长。”

　　业务副局长老邵是单位的三把手，老申平常巴结邵副局长较多，俩人私交不错。这回老申参加竞聘，老邵在背后也是出过不少力的，可惜老申自己不争气，拉票工作没做到位，比老冯少得了一票，弄得老邵有心想替老申争一争，说话也不硬气。

　　局里一共有四个副局长，常务副局老牛年纪最大，其次就是姚副局长，这俩人都到了快该退居二线的年龄了。另外两位副局长老邵和老普都是少壮派，四十多岁的年纪，正是干事业的好时候。在这四位副局长里，老牛和老姚是同一时代的人，有共同语言，这俩人平日里便走的近些，私下里看不上老邵和老普，觉得老邵和老普年少轻狂，办事不牢。同样，老邵和老普的关系也比较密切，这俩人在私下里，也是看不上老牛和老姚的，觉得老牛和老姚思想僵化，倚老卖老。

　　这回局里选行政科长，老牛和老姚倾向保老冯，老邵和老普倾向保老申。此时，老邵见老牛率先发言了，也不甘示弱，便给老普使眼色，让老普先发言打头阵。

　　老普接到老邵的授意，心领神会。

　　“小冯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老普接过牛副局长的话说：“不过，小冯也有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办事不稳重，比如上回开半年总结大会，小冯负责会务保障，结果弄的一团糟，群众纷纷提意见，因此，相比之下，我倒觉得纪检办的小申工作踏实、协调能力强，比较适合行政科长这个位置。”

　　“我反对，小申绝对不行，”副局长老姚年轻时个出了名的“炮筒子”，一激就火，一点就着，现在，随着年纪的增长，火气比当年小了些，但仍是一付霹雳火爆脾气，此时，他见到老邵和老普眉来眼去，一唱一合地替小申争行政科长当，马上便忍不住发起火来，说：“这个小申，在单位里整天想的不是工作，而是费尽心机去拍某些领导的马屁，拉帮结派，心术不正，我坚决反对这样的人当科长。”

　　“要这么说，那小冯就更不合格了，”老邵此时插口，不急不徐地说：“小冯私生活不检点，男女作风上的绯闻可没少传，这样的人更不适合当科长。”

　　为了替自己人争这个科长，四位副局长分成两派，针锋相对，纷纷攻击对方所保的科长人选。局党委会开了半个多小时，这四人仍没争出高下来。不过，老冯和老申身体上的这些个缺点和毛病，通过四位副局长这一番争论，算是彻底的暴露无遗了。

　　“争什么争，你们有什么可争的？”四位副局长还在争论着，丁局长却皱着眉头，一拍会议桌，打断大家的话头说：“我奉劝大家一句，在研究使用干部的问题上，不要抱有私心杂念，要一心为公，确实做到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提拔起来的干部，要经的起时间的考验，经的起群众的考验，可是，看看现在你们推荐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吧？嗯？像小冯和小申这样的，不把他们末位淘汰、开除公职就已经不错了，还想竞聘当科长？两个这样的人要是也能当上咱们局里的科长，那传到社会上去，岂不成了笑谈？”

　　局长一发火，四位副局长马上闭嘴了。尤其是老邵，心里还在暗暗后悔，刚才不该当着局长的面儿，说那么多过分的话。老邵一心想往上爬，准备着等老牛退了好去接老牛的常务副局长，所以平常对局长更是加意的小心奉承。

　　老丁发完火，会场马上冷静下来。过了一会子，老丁又说：“你们再好好考虑一下，看还有没有其他合适人选。”

　　老邵为人比较机灵，老邵觉得，保老申虽然很重要，但是现在看来，局长这番话一出口，就等于是给老申盖棺定论了，再替老申争取也没什么意义了。想到这里，老邵忽然想到了顾文涛，老邵也听说了，顾文涛是老丁“钦点”的科长候选人，不知跟老丁是什么关系，反正既然是老丁“钦点”的，想来关系错不了。

　　想到这里，老邵见风使舵，说：“局长批评的对，看一个人要全面的去看，这一点我做的不好，不善于观察，过去光看到小申身上的优点了，没有观察到他身上的缺点，现在经牛副局长、姚副局长一提醒，我才知道，小申这个人身上，居然存在这么多缺点，这样的人，当然是不适合当这个科长的，所以我要另外推荐个人选，就是咱们行政科的顾文涛。”说到这里，老邵特意飘了老丁一眼，想看看老丁有何反应，是否赞成自己的提议。但是，老丁却面无表情，从老丁的眼神里，老邵没有读到任何信息，于是，老邵只好接着说：“这个小顾，学历高，年龄轻，群众口碑也很好，从大胆提拔使用年轻干部这个角度看，我觉得小顾是个不错的人选。”

　　老普自己本身并无主见，一向以老邵马首是瞻，此刻他见老邵突然掉头转舵，老普几乎是想也未想，当场便表态：“我也支持小顾。”

　　老牛在官场上混了大半辈子，对官场上这点事情，看的已经太透彻了。

　　老丁刚才一拍桌子发火，老牛便知老丁葫芦里在卖什么药。就拿老冯和老申身上那些个缺点来说，放眼全局，哪个人身上不或多或少的都有这些缺点？你老丁犯得上发那么大的火气吗？

　　老牛想，看来自己这回被老丁给当猴子耍了。老丁这是故意让自己跟老邵他们鹬蚌相争，然后他老丁出来当渔翁。老邵机灵，马上见风使舵，转而提议顾文涛。老牛不傻，当然也早就看穿了这一点，但是老牛是个快退休的人了，不再要求进步，自然也就懒得再去拍领导的马屁了。所以，当老邵开始提议顾文涛时，老牛还在犹豫是否也要随声附和。

　　老牛之所以犹豫，主要是生老丁的气。老牛想，你老丁是一把手，局里提拔使用干部，当然是你老杜说了算。研究干部之前，只要你老丁给大家吹个风，大家自然便会按照你的意思办，我们还用着大争小吵吗？可是你老丁太不厚道，即要提拔使用自己人，还不想由自己说出口，把我们四个当猴耍、当枪使，逼着我们替你说，实在是太可恶了。

　　不过，生气归生气，但局面已不可逆转，老牛犹豫了一会子，还是硬梆梆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也同意小顾。”

文涛当上了科长，是件大好事，请客自然是免不了的。

　　“明天晚上我请客，在香格里拉中餐厅。”文涛说这话的时候，我跟刘冬子、赵健正坐在电视机前看足球，电视直播里有中国足球队的一场重要比赛，吃过晚饭，大家早早便坐在电视机前，等着看比赛，文涛选在这个时候，向大家宣布请客。

　　“我靠，事儿成啦？”刘冬子一听文涛要请客，马上便联想到了他竞选科长的事儿。

　　文涛点头，说：“今天局里开会宣布的，从今天开始，公示十五天，如果不出意外，公示期一过便下文件正式任命。”

　　“恭喜，恭喜，”我笑着说：“咱们这个小鸡窝里如今也要飞出金凤凰了。”

　　“当个这芝麻绿豆的小官儿算什么，”文涛笑着推了我一把，说：“你就别拿我穷开心了。”

　　“别去香格里拉了，那儿太贵，”赵健在一旁说：“都是自己兄弟，随便找个地方庆祝一下就得了，干嘛这么破费？”

　　“地方不是……不是我选的，”文涛的表情变的有些不自然起来，吞吞吐吐地说：“是……杜玉馨替我选的。”

　　“杜玉馨是谁？”我问。

　　“应该……应该算是我女朋友吧！”文涛扭捏地说。

　　“靠，怎么又冒出来个杜玉馨，那可丽呢？”刘冬子瞪大了眼睛，惊奇地说。

　　“怎么说呢？”文涛脸红了，吱唔地说：“我现在心里很乱，也不知道她们两个谁更适合我，所以……所以就先都处着，另外，明天你们要是见了杜玉馨，顺便也替我把把关、出出主意，看看哪个更适合我。”

　　“可丽知道杜玉馨的事儿吗？”可丽这个女孩儿给我留下的印象不错，我觉得文涛要是放弃了这个女孩儿，实在可惜。

　　“我还没跟她说，其实暂时不说也没关系，我跟可丽之间……本来也没什么的，真的。”文涛仿佛在替自己辩解着什么，也许，他并不是在辩解给我们听，而是在辩解给自己听。

　　“文涛，我觉得这事儿你还是要慎重考虑一下的好，可丽是个挺不错的女孩儿，挺值得你去珍惜的，”作为好朋友，我觉得我有义务提醒文涛两句，所以便说：“另外，就是实在觉得不适合在一块儿了，想要分手，也应该早点告诉人家才对。”

　　“我会的。”文涛喃喃地说。

　　我不知道文涛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会再考虑一下是否跟可丽分手，还是会早点告诉可丽要分手。

　　其实，文涛的心里也有些犹豫不决，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好。一方面，他确实还在喜欢着可丽，可另一方面，他又实在无法拒绝杜玉馨为他带来的一切。

　　就这样，文涛请客那天，桌上多了一位不速之客，我跟刘冬子、赵健第一次见到了杜玉馨。我们暗地里拿杜玉馨跟可丽相比较，一番比较过后，对杜玉馨的相貌，我们实在不敢恭维，但是我们又觉得，要论谈吐和待人接物，杜玉馨却又优势明显，完全是可丽所比拟不了的。

　　杜玉馨很大方健谈，很快便跟我们消除了陌生感，开始有说有笑。杜玉馨的酒量也很不错，跟大家斗起酒来，巾帼不让须眉，很快，就连我们这里酒量最大的刘冬子都有些招架不住了。

　　“文涛，也许你的选择是对的，这个妞儿对你的事业会有帮助，可丽跟她没法儿比。”洋酒太冲，我喝不习惯，不大会儿功夫，就觉得有点喝高了，便到卫生间去出酒。文涛不放心我，也跟着去了卫生间。在卫生间的马桶边上，我一边蹲着干呕，一边吐字不清地说。

　　“唉，谁知道呢？”文涛一边给我捶背，一边叹了口气说：“我现在心里边乱的要命。”

　　“刚才我听她说，她爸是人事局的老杜？”我干呕着说。

　　“嗯。”文涛用鼻孔回答我。

　　“好家庭，好家庭，”我手扶马桶盖，扭回头露出一脸调侃的笑容，说：“你小子好福气，搞俩对象，一个漂亮可爱，一个有权有势，干脆你两个都别放过，全娶到手得了。”

　　“靠，你到底是真醉还是假醉，”文涛眼神里掠过一抹痛苦之意，说：“我现在心里乱的要死，拜托你就别拿我开心果了。”

　　一顿酒宴下来，我、刘冬子和赵健都开始替文涛发起愁来。单论相貌，一百个杜玉馨也赶不上可丽。可是找对象不同于选美，不是谁漂亮就选谁。结婚过日子，是项比较复杂和长久的工程，漂亮只能当画看，而不能当房子住，不能当衣服穿。要是时光倒流到十年前，那时年轻，不懂啥叫生活，可以凭着爱美的天性，由着自己的性子瞎胡闹，毫不犹豫地去选择可丽。但是，现在我们已经过了少不更事的年龄，已经知道了生活究竟是什么样儿的，如果再由着性子瞎胡来，便有些幼稚和可笑了。从这个意义上说，纵使可丽比杜玉馨漂亮一百倍，也只能是一块当情人的好材料。当然，这么想有点太缺德，可是，普天下男人，又有几个不缺德的呢？

　　从香格里拉回到我们租住的房子里，进门一开灯，我看到大家的脸色被洋酒都弄的红光满面，热情洋溢，一张张醉脸，像一朵朵迎着灯光怒放的紫罗兰一般鲜艳。

　　文涛搓着发烧的脸膛，嘴里像噙了个茄子般大着舌头说：“人也看过了，酒也喝过了，哥儿几个给提提意见吧！”

　　“什么意见？”刘冬子最后一个进门，正蹲在门口换拖鞋，听了文涛的话，抬起头一脸茫然地问。

　　“靠，昨天我跟你们说的什么？忘啦？”文涛不满地说。

　　“哦，”刘冬子笑了，说：“没忘，没忘，我替你观察了，要论找老婆，确实是杜玉馨这样儿的实惠，跟她一结婚，房子、车子、票子等问题，全部迎刃而解，啥都不用愁了，可是……可是要换成我，我肯定还是要选可丽，这么漂亮可爱的小姑娘，放弃了太可惜。”

　　“找老婆不能光看漂亮不漂亮，文涛要是真跟可丽结婚了，房子怎么办？什么时候才能买的起？”我在一旁提醒刘冬子说。

　　“慢慢挣呗！”刘冬子一幅无所谓的表情说：“只要俩人肯努力，我就不信早晚还挣不到一套房子来。”

　　“典型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主儿，”我说：“你以为文涛跟你似的，可以揽些私活儿，挣些外快吗？我跟文涛还有赵健，都是靠死工资吃饭的人，跟你可比不了。”

　　“就是，”赵健也在一旁插话：“你是拼命挣钱，我们是拼了命也没地方挣钱，情况不同。”

　　“对了赵健，你也给表个态，我想听听你的想法。”文涛说。

　　文涛说这话时，赵健脸上浮出一抹无奈的苦笑，说“说句实话，我现在也有些糊涂了，要是以前，我会毫不犹豫的忠于自己的爱情，心里爱着谁就会选择谁，绝对不会被其它因素所干扰，但是现在……经历过跟段小琪分手的变故之后，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也许，物质真的比我以前想象的要重要的多，生活在这座都市里，可以没有车子，甚至也可以没有太多的票子，但是真的不可以没有房子，没有房子的生活太灰暗、太苦恼……。”赵健有些动情，眼角湿润了。

　　赵健说过这番话后，我们沉默了，屋里的气氛有些压抑和凝重。房子是我们心头共同的阴影，赵健的话，触碰到了我们心底共同的疼。

事实上，在可丽与杜玉馨之间，究竟如何取舍，文涛心里已经有了比较清晰的想法。他之所以还要去征求朋友的建议，更多的只是为了让自己更心安理得一些。

　　文涛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虽然他性格里多少有些优柔寡断的缺点，但是作为一个成年人，他也有着相当成熟的思考与判断能力。其实，在文涛的潜意识里，理智的天平早已经倾斜到了杜玉馨这边。只是，终止与可丽的交往，还需要花费一点时间，酝酿和积蓄起足够的勇气与狠心才行。

　　事实上，文涛积蓄勇气的时间并没有花上太久，在竞聘上科长的第二个礼拜，文涛便正式向可丽摊牌了。

　　黄昏的沙滩，被夕阳染成了金黄色。这片海滩是文涛和可丽常来的地方，不过，今天也许是他们最后一次相伴在这里漫步了。

　　“可丽，你……你以后就把我当哥哥来看待好吗？”文涛酝酿了半天，才鼓足勇气说出这句话。

　　可丽笑了，说：“我本来就是叫你文涛哥的呀！”可丽显然还没明白文涛说的是什么意思，她的单纯让文涛有些自惭形秽。

　　“我是说……咱们俩的关系，也许只能发展到兄妹关系，而不是……。”文涛说不下去了，酝酿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勇气，在这一刻突然崩溃。

　　不过，可丽单纯归单纯，还不至于单纯到发傻的地步，此时她已经听明白了文涛的意思。可丽呆住了，在这一刹那，她觉得自己如同遭受到电击一般，脑子里变得一片空白。

　　今天从第一眼看到文涛时，她便发觉他的表情有些慌张、有些神不守舍。她善良的以为，这段时间忙着竞聘科长，文涛的压力也许实在是太大了，身体太累了，所以才会变的有些精神恍惚。然而，她怎么也没想到，文涛之所以神不守舍，竟是因为要跟自己分手。

　　可丽有些不知所措了。

　　文涛跟可丽提出分手的时候，我正忙着托人买去往沈阳的火车票。

　　叶青考虑了好几天，最终还是决定放弃泰山，转而去沈阳。

　　“省钱才是硬道理，房子没买到手之前，无论干什么事，都要先考虑是不是能省钱。”叶青说。本着省钱这条硬道理，叶青选择了去朱文静家“吃大户”。

　　“十一”期间，能买到火车票的，都不是一般的战士。火车站提前十天发售沿线车票，“黄牛党”早早便在售票窗口排起了一字长龙阵，寻常游客，根本就别想近了售票员的身。

　　幸好我干的是记者，这个职业交游广，认识人多，熟人托熟人，最后找到了铁路段的一位领导，这才买到了车票。

　　下班以后，按照铁路段领导在电话里的指示，我跟叶青找到了售票厅值班室的一位姓李的大姐，去她手里取票。

　　“小伙子，放假了不在家里好好呆着，偏要出去受洋罪，真是想不开呀！”李大姐一边给我拿票，一边笑着说。

　　“没办法，祖国的大好河山吸引力忒大，不浏览不行啊！”我也调侃着说。

　　从值班室里拿到火车票，我跟叶青出了售票大厅。

　　“现在去哪儿？”站在火车站前熙熙攘攘的广场上，我问。

　　“找个地方吃饭，然后去逛商场，把旅游路途上需要用的东西全买齐。”叶青说。

　　我们这趟出门之前，需要买什么东西，叶青早有准备，甚至还列出一张购物清单，将需要购买的东西详细记录在了上面。

　　不过，叶青百密一疏，她的购物清单上少列了一件看似极不起眼的小东西，然而几天以后，正是这个不起眼的小东西，将我俩的生活彻底给打乱了。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选择去沈阳旅游，实在是个极大的错误选择。

　　沈阳的初秋已经略呈寒意，凉凉的秋风吹到身上，裸露的肌肤便会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我跟叶青下了火车，便看到穿了一件红毛衫的朱文静像一团燃烧火焰一样，站在站台上东张西望地寻找我们。

　　“这儿呢，文静，这儿呢！”我跟叶青一人背了一个大旅行包，被奔向出站口的人流包裹着，身不由已地向前走着。叶青一边走，一边冲着朱文静高喊。

　　朱文静循着声音，发现了我们，然后刚才还毫无表情的脸上顿时挤出一大堆夸张的惊喜。

　　朱文静挤过来，跟我俩热情的打着招呼。

　　出了车站，朱文静的老公李胖子正在外面开着车等我们。

　　朱文静家住在市郊，离世园会不远的一座高档别墅区里。这是一栋散发着日本风格的两层小楼，楼前是一片小花园，楼内的面积足足有三百多平方米。朱文静两口子住在楼上，楼下的卧室是空着的，留着招待客人用，这回我跟叶青来，朱文静便安排我们住在了她家里。

　　“这房子多大？”一进屋，叶青便艳羡不已地问朱文静。

　　“三百七十多平。”朱文静一边吩咐家里的阿姨给我们端水果，一边回答叶青。

　　“乖乖，买这套房子得多少钱呐！”叶青啧啧有声地说。

　　我得承认，我对富人一向没什么好感。特别是对那些以往还没有我阔气，可一夜之间走了狗屎运，突然就变的阔气起来的人，更加没什么好感。我知道，这是我的忌妒心理在作怪，这也是我为什么总是忍不住有点讨厌朱文静的原因所在。

　　但是我又不得不承认，朱文静确实是位极热情好客的人。上次，人家夫妇俩到我所在的城市旅游，我跟叶青仅仅陪人家吃了一顿饭，并且还是人家付的账。之后，直到人家夫妇俩离开，我跟叶青连送都没有去送人家。但是，这回我跟叶青到沈阳来玩儿，人家夫妇俩对我们的照顾，可要比我们对人家俩周到和热情的多。

　　在沈阳的几天里，朱文静和她老公驾车，带着我跟叶青逛遍了故宫、北陵、大帅府等风景名胜。管吃管住还陪玩，确实让我生出了几分感动。

　　在沈阳的几天，我跟叶青玩儿的确实很开心。但是，当时我俩谁都没意识到，这开心的背后，居然危机四伏、暗藏杀机。当我跟叶青意识到这一点时，却已经是后悔莫及。

　　我们的生活，被彻底打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