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俪人行---卫小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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俪人行---卫小游

“他”究竟是谁?
人人都说“他”淫乱宫廷、仗著王上的宠信,
在朝中翻云覆雨,是个无恶不作的大奸臣。
但,“他”却献策救了他!
“他”身上似乎有许多秘密,且隐约与他有关,
但他却理不出个头绪来。
泡著他熟悉的茶、有著他熟悉的笔迹,
还有那似曾相识的轮廓……
天啊,难道“他”是她——他辜负多年的妻?
不可能啊,他的妻早在多年前就……
原来,她受够了等待,决定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从此,她再也不是他的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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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一) 齐岚之卷

同关,东陵国最北的边防。

  关城外是一片壮阔寂寥的大地。黄沙与落日中,狼烟暂歇。此时,风是静止的。今日的同关,平静得有些不寻常。

  从守望的城垛望去,关城内,一队从南方来的补给正陆续进城,捎来亲人对子弟的思念。

  一名同袍弟兄拍了拍他的肩膀,黝黑的脸大剌剌地笑着。

  「齐岚兄弟,换班了。」是另一名黑汉子。「南方来了包裹,正在分发呢,弟兄们都高兴得不得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芳香扑鼻的小香包。献宝。「闻闻看,香不香?」

  被唤作齐岚的年轻男子不禁笑了笑。「确实是香。可你一个大男人拿着女人家用的香包,小心要被其他弟兄们笑话了。」

  「要笑尽管去笑,这可是我家那口子特地为我做的,信里还交代我要随时挂在身上,保平安呢。」顿了顿,「说到信,你家里铁定也给你来信了,趁现在休息,赶快去领吧。」

  「不急,我再站会儿。」远方那片滚滚黄沙沉寂得像是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似的,让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却又捉不准那是什么感觉。

  「你每次都这么说,可我看你对那些信也是宝贝得紧,每次都像是舍不得一次读完似的,看看又停停。到底里头是哪位姑娘写的什么情话啊,你也读来给我听听。」要不是他大字不认识几个,只会写自己名字,他老早自己抢过来看了。这位同袍的家书,让他好奇得半死。

  「哪有什么情话,」年轻男人笑道。「不过就一些鸡皮蒜毛的小事,都是家里人闲着没事,胡乱写的。」

  说笑之间,再看了远方的荒原好一会儿,说不出心中那诡异的感觉是什么,在同袍的催促下,才勉强离开城垛。

  家里确实来了信。一如以往,他并未马上拆开,而是细细端详着信封上娟秀又意外带点英气的字迹。

  三个月才送得到边关的一封信,不知路上要经过多少波折才能平安抵达他的手中?层层包覆住信封的油纸已经破烂不堪,但信笺还是完好的。

  回到与同僚共用的军帐中,他才小心翼翼地拿掉油纸,拆开封缄。

  一如以往,里头没有什么「加餐食」、「长相忆」的绵绵情话。有的无非是家里的阿猫生小猫、阿狗追大狗一类的闲说,正有如一个叽叽喳喳的小姑娘在对他诉说家乡的大小事。而这姑娘,是他的妻。

  字迹是熟悉的,家乡的事也是熟悉的。唯独对这个妻,他总是记不得她的面貌。他对她既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她的一切;熟悉的则是这信中日复一日的等待。

  他们是指腹为婚的。他们成亲时,她九岁,他年十三。他觉得自己娶了一个孩子。眼里的她,也仿佛不曾长大。然而若仔细算算,他该知道,她已经十九岁了,再不该仍是个孩子了。娘过世后,「家」就和她划上了等号。他不确定那个家对如今的他来说,是陌生还是熟悉?

  这些情绪原该藏在寂静无眠的夜里,静静沉淀,但也许是在一个像今天这样风平浪静的日子里,埋藏得再深的思绪,也会不经意地跳出来扰人吧?

  是否,他真的离家太久了……

  在「家」与「战场」之间,他丢开了不再熟悉的「家」,选择投向相伴已久的战场。他的父亲是个战士,他后来也成了个战士,而东陵的战士不能恋家。从小,他就接受这样的教导,很少去想,做出这样的选择有什么不对。

  然而每回收到从遥远的南方家乡所捎来的家书,却又在他心中迭聚起一座小小的山,压在他的胸口,让他有些喘息不来。

  内心深处,他很清楚地知道,那是因为有一个人天天盼望着他的归家。而他甚至还谈不上认识那个正日夜苦候着他返家的人。

  浅浅翻腾的思绪被打断──

  眉峰蹙拢,耳边传来冬冬战鼓声。

  有战事了!

  还不及将信收起,他便连忙捉起刀剑,奔跑中顺势将信塞进怀里,披起战甲,瞬间奔出军帐外。

  点兵!

  当身为一个小队军尉的他,率领着旗下的弟兄们奋勇抵御来势汹汹敌兵的时候,万万料想不到,这场战役,会使他从此青史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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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杀!」

  北宸大将高律率领远远多出东陵三倍的大军来犯,事前没有半点征兆。

  刀光箭雨中,他们的将军英勇阵亡了,没多久,副将军也战死殉国。

  持续三天三夜的腥风血雨中,他们的将领一一死去。转眼间,他竟成了军队中最高军阶的将领。可笑的是,他只不过是一名小小军尉,身边只剩八千同袍。

  危急中,他们紧闭城门,绝望地看着即将被攻破的城。

  城门一破,城内军民将无一幸免。北宸的军队向来以屠城作为胜利的犒赏。而前些日子,他才听见同袍弟兄当中,有人谈起回乡的事。

  牙齿几乎咬碎。不,城门不能破!但是哪还有兵抵挡得住眼前这千万铁骑?

  将领们都死了,城内人心惶惶,每个人身上都负伤,眼中充满恐惧。

  尽管如此,还是必须努力活下去。

  紧闭的城门,将敌军暂时阻挡在外。而城门外,叫战的战鼓一声声敲进所有东陵军民的心中,那是死亡的鼓声,一声声震撼人心。

  飞扬的黄沙中,一座孤城,城内城外,两般景象。城外是战云密布;城内是静寂死沉,军心溃散。一座孤城,即将被雷霆千钧的铁骑攻破,黄土地上,无一处不流着士兵们鲜红的血。再也回不了家了……

  也不知道打哪生出来的勇气,他高举手中的剑,火光中奋力怒吼:「弟兄们,城不能破!」牙齿几乎咬碎。「想想我们的爹娘,想想我们的妻儿!城不能破!」无法想象一旦关城被敌人攻破,大后方的百姓将会遭遇到怎样的劫难。

  原本几乎失去战斗意志的兵士们闻言,猛然抖擞起精神来,所有人不约而同发出垂死野兽般的嘶喊。

  起先只是逐渐的,直到偌大城内,每个将士眼中都燃起至死捍卫这座城池的决心。城门内,惊慌的气氛开始平静下来了。

  或许是这份决心的坚定,他们勉强暂时抵挡住北宸大军的攻势。

  东陵虽不是像北宸一样,素来以战立国,但由于北宸一向对东陵虎视眈眈,为求自保,长期以来,为了保家卫国,东陵的男子在成年时大多选择自愿投效军旅,因此誓死保卫家园的士兵们绝对没有一个人是贪生怕死之徒。

  这样一支残兵,再加上他一个号令不了全军的小小军尉,要对抗城外虎视眈眈的三万大军……

  够了。已经太够了。

  浴血中,他掀唇微笑。趁着城外敌军掩鼓扎营时,叫人烧酒来,把城内美酒都分了弟兄们喝。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将是最后一杯薄酒。

  「干了这一杯,还有力气的人就跟我来。我们要干下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记得把胆子都留在身上。」

  喝了酒,丢开酒瓮,他瞇起眼问:「谁要做第一个跟随我出城杀敌的勇士?」

  人群中,走出一名眉清目秀的年轻男人。

  他笑看着他,声音清亮俐落:「让我做第一个。」

  其他人随即群起效尤,直到八千士兵一人不少的甘愿服从他的指挥。

  这时,他才道出一个大胆的计画。「留心听好,这是一场殊死决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首先,我方人马分为三队……看见信号后就开始行动。记住,一定要快,要让敌军措手不及……」

  这是东陵军事史上的「狼河之战」。

  他一战成名。

  他,是卫齐岚。

  东陵国的第一位布衣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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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二) 潇君之卷

他们是指腹为婚的。

  九岁那年,她嫁给了十三岁的他。那时的她年幼无知,而他看起来总是心事重重。他的爹刚刚战死沙场,他则准备投身军伍。

  她双亲早逝,他的娘作主让他们提前成了亲。当时她并没有想到,她会嫁给一名「大英雄」。

  她出身书香世家,他却出身戎旅。

  她的爹是乡里序学的序长,而他的爹则是军队里的都统。序长与都统本该沾不上边,却正好都爱酒。他们的爹是一对酒友,她一出生就注定了会嫁给他。

  在她年幼狭隘的世界里,他几乎是她的天、她的全部,甚至可以说,她是为他而生的。

  成亲前,她知道他的存在,却从未真正认识他。

  成亲当日,她终于见着了他,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他。

  从未接触过男性的她,在面对自己的丈夫时十分羞怯,因此分不清楚他写在眼中的是冷淡还是不知所措。而即使是良辰吉日,她也没有见他笑过。

  东陵男子十三岁便算成年,而她才九岁,只是个孩子,两人之间有一道看起来好像永远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十四岁加入军伍,平日随着州师的军队驻扎操练,一年中返家的日子屈指可数,而且每次回家时都不曾与她好好地说过一回话。

  十岁跟十四岁之间毕竟遥远得就像他们的身量一样,他的身量抽长得像是一棵高大的树;而个子矮小的她,就像是大树底下的小草。

  小草怎么能够窥见大树的全貌?她只能仰望他,就像仰望着天,仰望着他因抿起唇角而显得有些严肃的下颔。

  对于一个十四岁的「男人」来说,那样严肃的表情似乎有些超龄。但是以一个十岁女孩的眼光来看,他却又因为比她成熟太多,很可以有条件拥有那样严肃的轮廓。那使她对他又敬又畏。

  隔年,他被征调进入朝廷的主军部队里,跟随军伍移防边戍。

  那是个穷尽她所有想象也无法想象的地方,她只曾在书本上读过那个地名。

  在她有限的理解里,那个叫作「同关」的地方,大概就是所谓的「天涯海角」吧。

  当时她依然年幼,无法理解国与国之间的战事。她只知道,过去十几年来,他们东陵国与北宸国接壤的边境时有纷争。

  东陵几乎年年有战事,因此从军的人相当多。年满十三岁的男子除了必须每两年服一次为期一季的军役外,也有不少人自愿加入军伍,成为国家的常备军。他便是其中之一。

  爹在世时,经常担心身在军中的都统伯伯的安危,后来都统伯伯战死沙场,所以她知道那是个危险的地方,因而也担心起他的安危。

  他去了边关,更不容易回家了。

  乡里有很多人家,经常会托人送一些东西去给家中从军的子弟。婆婆便也托着乡人打包一些东西带去边关,大多是一些家乡味的食物和御寒的衣物。

  同关在东陵的大北方,听说那里有时连夏天也会下雪。

  婆婆收拾包裹时,她总是在一旁看着,听婆婆谈起他喜欢的食物和喜好。久而久之,她也能够将他的喜好如数家珍。

  送一趟东西到千里外的边关并不容易,所以她开始试着顺道写一些书信给他。信里其实只是写些家中大小事,比如燕子在屋檐下筑巢、猫儿生小猫啦等等对他来说也许无关紧要的琐事,但这些事情却占据了她生活的全部。

  她曾希望他能够从军中捎一些讯息回家,但托人连同包裹一起送出的书信却始终没有任何回音。她只能猜测他在军队里有多么地忙碌,依然持续写信给他。

  他移防边关的第二年,她听说他立了个功,军等连升两级,是个伍长了。

  她不知道他立了什么功,但她欣喜自己的丈夫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为他的成就感到欢喜。然而他还是没有回家。

  直到再隔年,婆婆辞世了,他在丧事结束后一个月才赶回来上香。

  当时他身上仍然穿着戎装,一身风尘仆仆,脸上的棱角较之成亲当年不知道严峻了多少倍。于她,也益加陌生。

  他变得如此高大英挺,已然是个威武的战士,而十三岁的她却仍是一名半大不小的孩子,她被他的改变吓唬住,竟有点怯意,不太敢靠近他。

  他在家里住了一个月,每天都去婆婆坟前捻香。

  天未白,她便会听见他在院子里练剑的声音而醒过来。有时他会褪去上身的衣裳,有一回,她还瞥见了他身上新旧不一的伤痕。其中最严重的一道,从左肩划过肋骨直达心口,看起来像是刚刚痊愈,但仍留下一道丑恶的疤。

  也许便是这些伤使他总是无法回家。

  她无法想象那些伤痕是怎么得来的,只能猜想那大概很痛。

  有好几次,她都想鼓起勇气跟他说话,但都因为太过胆怯而作罢。在东陵,女子不可以太过主动,从小她就被教育要成为丈夫身后那稳定的盘石。学习如何持家,比学习其它知识来得更加实际。

  婆婆待她极好,失去母亲于他来说想必十分悲痛,她想上前去好好安慰他,与他一同为婆婆哭泣一场,但长久以来被教导要矜持,使她犹豫再三。

  她因此而失去与他交谈的机会。

  她不了解她的丈夫,担心他也如一般东陵男子一样,认为女子不该干涉男人的事。而常常,他看着她的表情是那么样的漠然。没想到,就这样拖过一段时间,她还尚未来得及与他谈一谈,他又再度离去,前往那在他身上留下累累伤痕的边关,从此不曾再回来。

  时间过得好快啊,转眼间,她十五岁了。由于她早已是一位「已婚妇人」,所以一般女孩在十五岁之龄会举行的及笄之礼在她身上自动跳了过去。

  再然后,十六岁过去了,十七岁过去了,十八岁也过去了。

  他的音讯全无,让她不禁猜想,他是否忘记了家里还有个「妻子」的存在。

  可她还是继续写着信,一有机会就托人送东西到同关给他,只盼他能想起她的存在,回头看她一眼。

  双亲和婆婆过世后,他便是她唯一的家人了。

  她没有办法自己切断这份联系,也没有办法阻止自己那微薄的盼望。

  他在军中不断地立下大小功劳,从伍长再升为军尉,也许之后还会像他父亲一样,晋升为一名都统也说不一定。

  没有人料想得到,在她十九岁那年,北宸国会发动大批的兵力,倾巢而出,袭击同关的守备,大有一举南下,并吞东陵的野心。

  结果,戍守同关的将军与两名副将不幸接连战死,东陵守军中缺乏足以领导全军的主帅,致使军心大为动摇,同关告急。

  就在这危急情况下,他以军尉之阶,起而带领剩余的八千兵马,大败三万敌军,之后更直取敌营统帅的首级,使敌军溃散而逃。

  据闻当时同关绵延六十里的城墙外,血流成河,尸骨遍野。

  这惊天动地的一战,在后来东陵史书上,被称为「狼河之战」。

  战役划下句点的地方,就在同关十里外的狼河。

  军情八百里加急地传回了王城,又从王城传回他们乡里。

  狼河一战让不断侵扰东陵边防的敌国北宸元气大伤,暂时无法再犯边界,解除了边防多年来的危机。

  但北宸向来是东陵的大患,过去从来没有一位将领能够真正打败北宸骁勇善战的常胜将军高律,遑论是摘下他的人头。

  由于北境的威胁暂时解除,朝廷紧急将这名立下大功的不知名军尉召回王城,同关则暂时由王城新派任的副将防守。

  当他再度回到同关时,已是名震边关,身着王上御赐紫金战袍,背负着一身传奇的紫衣将军。

  东陵的军队高层向来都由王亲国戚担任,一名平民将军的出现,震撼了东陵朝野。

  趁着北宸还来不及重整军伍之际,他与另外两名上将军共同率领朝廷派遣的五万精兵,由他担任前锋,挟带着狼河一战胜利的气势,直取北宸。凡东陵军所到之处,无不势如破竹。

  六个月后,东陵军兵临北宸王城的内城之下,逼使北宸王与东陵订下盟约,誓言永不相犯。

  当她从乡人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时,已是距离他回京受诏,加官封爵的三个月后了。一切的风风雨雨已经过去,收获的季节即将来临。

  他,威震北宸,成为东陵国内无人不晓的英雄。

  却也是她离家后便不曾回顾的丈夫。

  十一年前嫁给他时,她从没想到她会成为英雄背后,那个没有名字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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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晋阳是距离王城至少八百里的一个南方小城,隶属东陵十三州之中的云州,地处东陵南境,土地肥沃,有下少居民务农,但也有不少年轻人选择投身军旅,报效朝廷。

  晋阳同时也是一个商旅必经的中继点,许多旅人经常会在此地休息夜宿,或是更换马匹后再继续原本的旅程。因此,此地距离王城凤天虽然遥远,却依然能够在商旅辗转的讯息交换下,让本地人知道国内所发生的大事。

  狼河一役后,紫衣将军的威名早已传遍晋阳的大街小巷。

  城北的将军邸更成为人们津津乐道的对象。

  现在的将军邸,原来只是个小小都统的私宅,并不豪华。谁料得到这小小的都统宅里,竟会出了一位让人人竖起大拇指的英雄豪杰。

  紫衣将军受赐地于琅环只是几个月前的事,屋宅还是维持旧日的面貌,并未翻建成适合将军身分的大宅,宅里也只有两名仆人,就跟过去十多年来一样,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但现在乡城里的百姓人人都翘首等待将军回乡,好瞻仰他的丰采,因此这并不起眼的都统宅的大门,差点没被好奇的人们给看穿看破。

  就在整个乡城依然为将军封侯一事沸沸扬扬之际。

  天色渐渐转为灰白,又是一天的开始。

  都统宅的大门在天光将亮之时,被轻轻地推开了。

  一早,门房在推开门后,便勤快地打扫起庭院,做起日常的洒扫工作。

  宅里的人似乎都有早起的习惯。

  一名不算年轻的女仆兼管家从厢房里走了出来。

  「夫人这么早就起来了?」老门房阿涂问道。

  「都练完一回字啦。」老管家荷花说着,将一盆乌黑的水倒进花圃里。

  「这么早就练字?」夫人不刺绣,字倒写得好看,只不知上头都写了什么。

  「不然还能做什么?」荷花直率地回了个嘴。

  两人目光投向那住着女主人的房问,不约而同地叹了叹。

  「唉,不知道主子今天会不会回来?」荷花望着门外的远方,喃喃道。

  阿涂也跟着看向远方。「当了将军以后,说不定比以前还要忙啊。」

  「说的也是。主子不会忘了咱们的,是吧?」好歹他们也是看着主子长大的老仆人了。

  「啧,别胡说,就算忘了咱们,也不可能忘记夫人吧。」

  「是啊……」

  说是这么说,不过两人是越来越不肯定了。

  过去,这个家的男主人鲜少回家,大家都能够体谅,毕竟边关遥远,军情又紧,不是说回就能回的。不过现在主子成了家喻户晓的大英雄,不但是个大将军,还封了个侯爵,当然会回来故乡,把一家老小都接了去享福才是。

  虽说这「一家老小」也只剩下一个人了,就是夫人,可这是个多么重要的人啊,都结发十一载了呢,夫人也不再是个小女娃了。主子再怎么善忘,也不至于忘记自己的发妻的,所以铁定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荷花越想越不确定。「你想,主子如今是个大将军了呢,又是个少年有为的英雄人物,要是王上赐婚——」

  「哈哈哈,妳戏文听太多啦?」阿涂笑斥:「别胡说,要给夫人听到就不好了。」

  「也是,好歹我们是看着他长大的,主子不像是那么绝情的人。」

  阿涂点头说:「是啊,他一定会回来的。」

  都统府「唯二」的两个老仆对他们的主人仍然深具信心。然而将他俩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的「她」,却难有相同的想法。

  心底,她知道,他是不会回来了。

  或许早在更久之前,他就已经忘了她的存在吧。十一年了,她不知道自己还在这老宅里等待些什么。

  起初,婆婆待她极好,但那时她懵懂无知,不知道夫与妻之间是怎么一回事。几年后,婆婆过世了,从此他就像是断了线的纸鸢。

  自那时起,她就像是拿着一截断线,等待着那不可能再收回来的纸鸢归来。

  这样的等待真的值得吗?

  多少年来,她托人带去同关的书信不曾间断过,结果都一样……完全没有任何回音。她替他想过千千万万个音讯全无的理由,就像阿涂和荷花一样,为他的迟迟不归寻找各种挥释。

  然而一想起过去那么多无尽等待的黑夜,她便一阵晕眩。而再想到这样的黑夜或许将日复一日地继续下去,她便明白,她扮演一个等待丈夫归来的妻子已经太久了,久到让她无法想象。她还能有别的选择?还是就如同东陵国内其他千千万万个以夫为天的女人一样,注定要无声无息地过完一生。

  即使她的丈夫是个人人都称赞的大英雄,也与她无关。

  她是个乡学序长的女儿,却讽刺地不能跟同龄的男孩一起进入序学里读书。东陵女子唯一被允许阅读的是「女德」之类的书籍。

  她被教导要孝顺公婆、举案齐眉,要以丈夫的意志为第一优先。

  女子必须从一而终,立德持家。

  以前她从没想过这到底公不公平。

  毕竟男人用他们的血汗保卫国家,女人却只是被保护的一群。

  「等待」是她唯一能做的事,她怎么能够质疑它?

  然而面对日日无望的等待,她还是疑惑了。

  她知道她还是在等,只不过,她已经不是在等那只断了线的纸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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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封爵赐地之后,紧接着,王上赐婚的传言便像南风一样从王城吹到了晋阳。半个月后,也就是王上赐婚的消息传回晋阳的次日,原都统宅里的夫人意外身故的消息便传了出来。

  这消息随着一封出自忠心家仆托人代写的紧急书信,送进了王城里的将军府。

  听说,那将军见信后脸色似乎倏然一变。

  听说,那将军持剑的手似乎曾经颤抖了一下。

  听说,那将军连夜启程回乡。

  不过乡城里的宅舍早已付之一炬,仅剩下一片焦土。

  听说,那个连名字都不为人知的将军夫人因为不堪寂寞,疯狂中引火自焚而死;而故宅仅余的两个老仆各自被赏赐了一大笔丰厚的钱财,回乡养老去了。

  芳龄二十的夫人成为焦土上一缕芳魂。

  听说,那将军曾在烧得面目全非的家宅前,幽幽叹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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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宅前,两名一青一蓝,衣着简单的男子站在焦黑的土地上。

  「那声叹息是怎么一回事?」身穿藏青色布袍的容四郎站在卫齐岚身后,有些好奇地问。

  「我对不起她。」站在已化为焦土的旧宅土地上,卫齐岚万般沉重地说。脸上的疲态更使他看起来比实际的年龄要来得沧桑。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从不曾回家?」陪同卫齐岚回家的容四郎至今还有点难相信,卫齐岚竟然有一个结发十一年的妻子。

  两人在军中一同出生入死多年,他从来没听这男人提起过他的妻子。

  容四郎当然清楚,做为一名边关守将岂是可以说回乡就回乡的,但是这几年来,也不是时时都军情吃紧。狼河战前,也有那么一、两年的时间,北宸与东陵几乎处于休兵状态,那时戍守边关的兵士们其实是可以轮流回家探望亲人的。

  只是他从不曾见卫齐岚那么做过,他似乎连封信也不写。为什么?

  卫齐岚没有回答,不过他自己心里是知道原因的。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成亲那天他第一次见到她,当时她才九岁,只是个孩子。而他即将投身军伍。

  若不是为了母亲的心愿,他不可能答应娶一个孩子,尽管当时他也不过才十三岁,但东陵男子十三岁便已经算是个成人了。在他而言,与其说她是他的妻子,不如说像是他的妹妹。他对她不算认识,也谈不上了解,只觉得她的年龄小得让人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才好,怕说了她也不懂。

  没多久,他便加入了州师,继而移防同关,几乎忘了家里还有一个妻子的存在。战争的残酷让他从一名无知的少年转变成一个双手沾满血腥的男人。

  接着,他立了功,军阶也提高了。可立功的背后,意谓着是他第一次真正挥刀杀人,那血淋淋的感觉在他脑海里缠绕不去。

  每当一看到她写来的书信,他便无法不想到,在这场战争里,有多少像她那么小的孩子死在刀下的情景。

  她的信曾是他寂寥军旅生活中的慰藉,但当下,他无法再读她的信。

  在他记忆不深的印象里,她始终是个孩子。

  娘过世那年,他又再次见到她。那次的见面,让他更加察觉到他已经是个男人,而她却仍是个孩子的事实,两人之间的差异,让他对于这个名义上的妻子不知所措。而每每察觉到她期待的视线,总让他坐立不安。

  他下意识里想远离她、忘记她,甚至有一点刻意地想忽略她。

  为此,他对不起她,他让她空等了那么多年。

  直到她死去,他们对彼此仍然十分陌生。

  从老仆人口中听到的,他知道她每天都有练字的习惯,但其实他早知道她写得一手好字。在边关时,她的书信不曾断过。

  她在信里描述了家乡里许许多多的蒜皮小事,如果是以前那个天真年少的他,读来或许会备感亲切。但他早已不是当年的他了,自从父亲在战场上身先士卒而死,他的全副心思就被愤怒所占据……

  总之,除此她的字以外,他对她几乎可以说没有任何的了解。对她唯一有的感情,也只是一份深深的歉疚。

  他不只一次想到,如果他能早一点放她走,也许她便不会死了。

  然而东陵国中,男人与女人一旦结发为夫妻,只有死亡才能够让两个人分开。

  他连一句「别等了」的话也无法对她说,却害得她最后竟然跟这宅子一起化为焦土。亏他还是个「大英雄」呢。

  见他唇角讥诮地抿起,容四郎知他不愿再多说,于是转问:「你打算何时回王城?」

  「越快越好。」卫齐岚简短地回答。

  沉吟片刻,容四郎思虑百转地看着天上的浮云。「那王上的赐婚,你又打算怎么办?」

  卫齐岚不知何时蹲下了身子,从屋舍残骸下捻起一把焦黑的泥土,用一条汗巾裹住后,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容四郎留意到他眼中有一抹难解的惆怅与苦涩。

  「我不会接受。」他终于说。

  「哦?」容四郎挑起眉,十分好奇。

  「我已经负了一个,再负另外一个,我会一辈子于心难安。」收进怀里的这把土将会永远提醒他,曾经有一个女子因他而死。他这辈子绝不再让这种事发生。

  「再负另一个?」容四郎抓住他话里玄机,瞇着眼看着他。「王上赐婚,对象可是尊贵的公主呢,只怕你想负还负不了。」

  卫齐岚素来钦佩容四郎足智多谋,只是这容四郎也忒爱开玩笑了点。

  「别瞎说了,如今边境的纷扰虽然暂时平息了,但看似安稳的朝中却恐怕要掀起一番大风大雨了。」他的眼中透出对未来的忧虑。

  容四郎不再调侃,神色转为严肃,点头道:「王上病重,太子年幼,王公贵族虎视眈眈。这三方只要其中一方的现状改变了,朝廷里的权力布局随时会产生变化。」说到这里,他微微蹙起眉。「你跟我俱是军旅出身,对朝中情势还不够了解,不过依目前的情况来看,有两方主要的力量在拉扯,你说说是哪两个。」

  不加迟疑地,卫齐岚答说:「一方是支持太子继位的几个大臣,以吏部尚书为首;另一方是有取代太子之意的临王支持者,一旦太子出事,临王势必会起而代之。即使将来太子顺利继位了,恐怕也无法摆脱临王摄政的局势。」

  「没错,太子年幼确实会导致这样的结果。而王上想将公主赐婚给你,其实是为了拉拢你来辅佐太子站稳脚步。」

  「正是如此。」卫齐岚神色凝重的分析:

  「这么一来,我将会成为权势争夺者第一个想除之而后快的对象。首先,那派文臣向来忌惮武将手中的兵权,一直游说王上将兵权从将领手中收回。其次,若我与王室扯上关系,将会危及到临王的地位,临王不可能不先除掉我这个大麻烦。」

  卫齐岚蹙起一双浓黑的剑眉。「而国中一旦动荡,北宸可能会不守盟约,再度侵犯东陵。」原本他从军的目的不过只是单纯地想让自己变成一个男子汉,为父亲雪恨,并保卫自己的国家,压根儿没料到,十一年后的他会变成一名手握重权的将领,进而卷入国家内部的权力斗争里。

  容四郎连连点头。「东陵武将的地位向来如履薄冰,手中握有颠倒一国兵权的同时,也深为朝臣所忌惮。」

  当他跟着战功彪炳,俨然成为东陵新一代将领的卫齐岚返回凤天接受封赏的同时,也看见了东陵内政上长期以来便存在的问题。

  这确实不容易解决啊。他叹息了声。「想在这场即将来临的风雨中全身而退,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

  容四郎相当清楚卫齐岚的意思。如今全国的兵权一分为三,朝中两位上将军分别持有三分之二的兵力,而卫齐岚在狼河一战成名后,则握有剩余的三分之一,可这三分之一却尽是各地州师的精兵,更因此将他在这场即将来临的王位争夺中推上重要的地位。眼前局势,确实相当凶险。

  「不知道刚刚成为东陵声望最高的英雄,掌握了东陵三分之一兵权的紫衣将军,打算扮演什么样的角色?」语中竟有调侃之意。

  「什么角色也不能要。」卫齐岚神色凝重地回答。

  听他说得如此斩钉截铁,容四郎忍不住挑起长眉。「说起来容易,不过,要怎么做?」

  「第一步,」卫齐岚毫不迟疑地回答。「释兵权。」

  容四郎眼睛一亮,目光中带着佩服之意。历来武将多不擅谋略,眼前这位着实叫他开足了眼界。

  「那王上的赐婚……」容四郎提醒。

  卫齐岚脸上出现一抹真诚的歉疚。「我妻新丧,依照东陵习俗,我必须守丧三年才能再娶,我不认为王上会让唯一的掌上明珠等待一个丧偶的男人那么久。」

  容四郎拍拍他的肩。「俗话说得好,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你我两人不妨就先选择当那把该藏起来的弓吧。」

  卫齐岚点头。「正是,总比当那被烹煮的狗来得强。」

  两人一同走向系着马匹的树下,眼中有着同样的沉重。

  容四郎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脚步顿了一顿。「假如情势非要你选边站,你选哪边?」

  卫齐岚已经解开马儿的系绳。「我选能让东陵长治久安的那一边。」这个国家已经动荡太多年了,不需要更多的战争。

  那么太子就必须要有超出他年龄的智慧,容四郎心想。要他选的话,他也会选卫齐岚要站的那一边。

  任何一个曾经和卫齐岚并肩作战过的人恐怕都会这么做。

  因为,与这个在狼河战中浴血杀出一条重围的男人为敌,绝不是明智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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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年后,东陵王驾崩。

  谥号闵王。

  太子继位,临王摄政。

  朝中果真如卫齐岚与容四郎的预测,权力结构产生了动荡。

  而此时,紫衣将军早已自请外放,带领八千兵士戍守北境边防。

  这一守,就是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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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春天到了吧?否则怎么会这么暖和又这么的香?

  鼻端嗅进了甜美的香味,软杨温暖舒服得令人不想清醒过来。

  意识虽然昏沉,但是他的脑袋清楚地知道,他是在一个梦里。

  多好的梦啊,真希望永远不用醒来。

  「怎么办?要叫醒大人吗?」

  耳边传来蚊子蜜蜂似的声音,还有人频频在耳边吹气,好痒啊!

  「时候不早啦,大人,快醒一醒。」

  为什么要醒来?他的美梦啊!翻了个身,躲开那些略嫌吵杂的声音。

  「唉,大人又耍赖了。」

  是啊,就让他继续留在梦中吧,他正要梦见……

  「让我来吧。」一个调皮的声音突然插进了那些莺莺燕燕的呼声中。

  「啊,王上!」众人惊慌失措的低喊了声。

  「爱卿,该起床啦。」那调皮的声音突然伴随着一道气息吹进了他的耳朵里,让沉醉在梦里的他忍不住全身泛起一阵疙瘩。

  突然一双好冰的手袭上他的脸,他倏地惊醒,勉强睁开惺忪的双眼。

  一张年轻而带有英气的俊秀脸孔映入他的眼帘,那镶在白晰脸孔上黑亮而灵动的眼珠,带着调侃的暗示直直瞅着他。

  他转动着眼珠,先后看见了装饰华丽的床帏和雕龙画凤的柱子,以及一小群穿着红裙白裳的宫廷服饰,站在床边待侍的宫女。

  记忆终于缓缓地归位了。

  看着半压在他身上,扰了他一场好梦的俊秀少年。

  他叹息了声。「王上早。」

  原来那生着一张丽容,双眼灵动似水银的美少年,就是这金阙宫中最尊贵的东陵之王。

  「不早了,大人,已经卯时了。」宫女采衣有些焦急地提醒。

  「什么?已经卯时了?」他猛地清醒过来。

  「可不是吗?」东陵年轻的王上意有所指地瞅着他,微笑。「官员们已经在议事厅等候良久了。可否请爱卿起床,不然本王的袖子抽不出来。」

  他低头一看,果然看见一截绣着凤形的袖子被压在自己的身体底下,他连忙挪开身体,好让王上起身。

  他一边挪动位子,一边道:「昨天真不该顺您的意,留在王宫里过夜。」

  「可为了爱卿好眠,我这君王倒宁愿从此不早朝。」已经抽出袖子的东陵王坐在龙床边,欣赏地看着爱卿刚刚苏醒的慵懒睡态。

  费了好大一番力气,他才从暖和的被窝里钻出来。

  原来春天还只是一场遥远的期待,只出现在他的梦境之中。现在时节还是冬天,王宫中虽然有炉火烘着,使室内温暖不少,但一离开保暖的棉被,仍感觉寒意袭人。

  已经起身的东陵王,回首看见心爱大臣单薄的肩膀因天冷而颤抖,随手取来一件保暖的雪白狐裘披在项少初肩上。

  「爱卿如此畏冷,难道南方从不下雪吗?」

  项少初是东陵南境之人,人人皆知。

  「真正天冷时也是会下雪的,不过那雪通常一沾到脸上就化了,没什么威力。不像王城的雪,又冷又干,有时还会连下数天,积雪高得都要把屋顶给压塌了。」

  东陵王笑道:「那你是还没有见识过真正的冷,今天冬天,已经算很暖和了。」典型东陵北境的人会说的话。

  不过比起地理位置更偏北的北宸,东陵的确算是一个相当温暖的国家了。

  这里季节分明,冬天虽然有雪,但冬期却不长,雪开始融化之时,就是麦秀萌芽之时,届时春天的郊野会开满整个山头的野花;夏秋之际,东陵全境便迈入丰收时节。

  比起北宸来,东陵确实是一个相当富庶的国家。也因此,富庶的东陵时常成为邻近各国虎视眈眈的对象。

  然而由于连年的战争严重耗损国力,近十年来,偶尔国境中也会出现饥馁的流民。但官员们对此隐忧,似乎视而不见。

  披着温暖的狐裘,贪睡的他苦笑了声。「如果给朝官们知道,王上是为了少初在早朝时迟到,恐怕少初又要成为众人之矢了。」

  东陵王哈哈大笑,对着正在协助他更衣梳洗的宫女们命令道:「项大人夜宿金阙宫一事,切莫不可外传。」

  众人纷纷应「是」。

  然而这件事在朝中早就不是秘密。

  有几个沉不住气的宫女则脸红地捣住嘴,到一旁少人处偷偷地笑出了声。

  项少初只看了一眼,便知道今天的朝议恐怕没法轻松过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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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项少初赖着床的同一时间,位于王宫主殿的议事厅中早已议论纷纷。

  这一头,几名正二品以上的官员早已脸色不悦地听着宫中的更漏打过五声。金色的朝阳从王宫东殿积雪的宫顶缓缓升起,天色已经大白了。

  依照东陵礼法规定,朝官必须在寅时过半便入殿等候君王,以共同议政。除非王上龙体微恙,才会取消当日的朝议。

  历来君王皆不曾像这位甫登基的新王一般,屡次在朝议中无故迟到,实在是有失君王的颜面。几名沉不住气的朝臣低声地议论起来:

  「听说昨夜礼部侍郎又夜宿金阙宫了。」

  「莫怪,礼部侍郎到现在都还没出现,恐怕传言是真的。」

  「天佑吾主,自从项少初出现在朝廷中,东陵的国运便令人堪忧啊。那年天象异常混乱,王气受到乌云的遮蔽,显然是上天的警告啊……」

  「这人凭恃王上宠爱,对朝官百般不敬,让此人留在宫中,迟早会出大问题。」

  「是啊,入冬以来,这是王上第……第几次在朝议中迟到了?」

  「这是第八次了,再这样下去……」

  朝官一个个加入这纷纷的议论中,忽地一声低斥从前方传来。

  「各位,请肃静。」

  朝臣们不约而同地停止了议论,看向端坐在左右两方首位的吏部尚书与摄政临王,不由得感到一股莫名的压力。

  只见吏部尚书从首位上坐起,眼神威而不厉的扫视众人一眼,声音和缓却清楚地道:「一国之君岂容臣子议论。诸位大人望请自重。」

  刚刚加入议论王上的朝官们在这威而不厉的视线下纷纷心虚地低下了头。

  而这头,只见临王放下啜饮到一半的茶杯,一句话也没有说,表情莫测地看着空虚以待的玉座。

  朝官们心中突感悚然,更不敢再多言。

  当今东陵朝政,由吏部尚书与临王分持。

  吏部尚书年约六旬,是东陵国三代老臣,也是朝廷倚为栋梁的股肱大臣。

  而临王则是前王的幼弟、当今王上的王叔,王城一万五千的禁卫军便由临王统领,负责守卫王城与王宫的安全。

  除此之外,由于太子年幼登基,临王顺势以摄政之名取得朝中实权,这样一个握有重权的王室贵族,竟生了一张龙眉凤目、俊美无俦的脸孔,着实令人诧异。

  年二十有四的临王,至今尚未选妃,堪称东陵第一美男子的他,非但是他国公主属意的如意郎君,也是王室中除了当今东陵新王以外,最接近玉座之人。

  也因此,尽管吏部尚书辅佐太子继位为新王,但对临王的反弹之意从来不敢太过明显。因为只要当今王上在留下子嗣前出了任何「意外」,这个俊美的临王将会变成下一任的东陵国君。

  而临王名义上虽为摄政王,但前王遗诏中指定吏部尚书为朝中首辅,再加上支持原太子的官员都是对前王忠心耿耿的大臣,又皆出于吏部尚书门下,因此对于这位与他实际上分了权的老首辅也是轻忽不得。

  尚须一提的是,目前东陵的政治势力除了吏部尚书等人以及临王两派之外,还有两位拥有强大兵权的高级将领足以权倾朝野。

  东陵国历代以来,朝中出自王室的上将军皆握有强大的兵力。

  除了临王手中握有一万五千禁卫军之外,另外两位上将军的手中各自分掌有十五万的兵马。

  金虎将军是当今太后的兄长。金氏一族男子多骁勇善战,历来皆担任东陵国中的上级武将。

  另外一位银骑将军则出自开国将军的嫡传家族,在国中的地位相当特殊。

  两位将军手中的兵权足以影响国运的发展,也因此深为朝中官员忌惮,甚至演变成一方面既想拉拢,一方面却又想除之而后快的局面。

  前王在世时,吏部尚书等人虽然极力暗示君王应该收敛武将的兵权,但始终不敢做得太过明显。而前王对两位将军极为信任,也不曾真正接受臣子的暗谏。

  所幸这两位将军都是武人出身,对东陵忠心耿耿,鲜少过问朝中政局,因此在朝廷权力的消长中,竟意外地在前王死后,避开了一场政治上的恶斗。

  东陵朝中两造的势力分水,在幼主继位为东陵新王的第三年时,达到一种诡异而危险的平衡。稍有风吹草动,都会打乱目前这彼此制衡的现况,致使国家崩溃。朝中的政治局面,就胶着在一触即发的处境上。

  像是感受到这潜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潮汹涌,议事厅中默然无声。青石地板上辉映着森令的寒光。

  忽地,宫外的更漏传来卯时的报晓声。

  官员们这才察觉到,不知不觉中,东陵王在今天的朝议上已经迟了两个时辰,不由得为国家的前程担忧起来。

  正当众人百转回肠之际,一群宫女簇拥着一个身穿东陵王族服饰,头戴金色玉冠,年约十六的俊秀少年往议事厅走来。

  还会是谁?

  当然是摆尽了架子让一票朝臣久候的新王。

  只见他笑容可掬地从正门领头走进了议事厅。「各位早,不好意思让诸位大人久候了。」爽朗的声音中还带着少年人才有的淘气。

  朝官们心中就算不悦,也不敢当着王上的面发作出来,只能勉强微笑以对。

  「首辅大人早,王叔早。」东陵王朝两人颔首致意后,转身登上玉座。

  吏部尚书立即躬身道:「朝议乃一国大事,需要王上主持定夺,万请王上保重贵体。」言下之意,当然是请这位新王要早起,不要贪欢。

  「多谢首辅大人关心,本王身体十分康健。」东陵王笑着应答,脸颊红润,气色果然相当好。

  临王微微噙起唇角,并不说话,只是将视线缓缓投向刚刚趁乱走进朝列中的礼部侍郎项少初。

  众人随着他的视线,准确无误地找到了让王上误了早朝的「祸首」,纷纷投以怨怒的眼光。

  对于这种「万箭齐发」的目光攻击,项少初早已相当习惯。他镇定地走到东陵王玉座的脚边。

  东陵王笑看着他:「项大人,你是我朝中栋梁,可要珍重身体。」

  「多谢王上关心,下官必会珍重。」

  戴着礼冠的他,兼掌朝议进行的次序。

  脸上挂着一抹无人可解的表情,他朗声宣道:「朝议开始,有事上奏,无事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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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关在北风的呼啸下,卷起了漫天的沙尘。

  夜里,那刮入耳目的风势才平息下来,为沙尘所覆盖的天空渐渐恢复清澈后,登上名为望京的敌楼,几乎可以看到遥远帝京的灯火——尽管那只是出于思乡的想象,却为戍边的将士们提供了一缕慰藉。

  这是个宁静的夜。

  边关无事,便是好事。这平静意味着,他们远在国境中的家人们正安全地过着快乐的日子。

  兵士们在一日例行的操练后,依然精神抖擞地留意着边界的动静。

  东陵与北宸两国虽然已经维持了三年的和平,但戍边的兵士们仍然不敢轻忽任何可能的危险。

  容四郎站在高耸的城垛上看着清澈如洗的夜空,良久,竟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令站在附近的兵士有些讶异。

  「军师怎么突然叹起气来了?」

  问话的是一名年轻的士兵。他跟随紫衣将军戍边已经堂堂迈入第三个年头了,从没见过将军身边这名看不出实际年龄的青衣军师叹过一声大气。

  军中的弟兄们都知道,容军师向来莫测高深,满肚子良策宝计。

  听说三年前狼河一战时,便是因为容军师的献策,东陵军才能势如破竹地打败北宸的军队。从那时起,这名原先跟随在当时还是都统的紫衣将军身边的不起眼的青衣男子,才得来一个「料事如神」的封号。

  而他的身分、来历更引起诸多的揣测。

  他的相貌乍看之下并不起眼,甚至有些平凡,但若细瞧,会发现他有一对极为修长的眉以及微微上扬的凤目,与东陵男子生来粗眉大眼不太相同。

  他的身骨看起来并不强壮,身量一般。他从不穿戎装,只作轻便的文士打扮。

  由于他一年四季都穿着藏青色的衣裳,因此军中的弟兄们私底下都称呼他作「青衣诸葛」。

  这样一名儒士却能耐得住北漠沙尘之地的艰苦,与他们一起长年守边,着实令人感到钦佩。只是不知为何,从不叹气的他,今日却竟然叹气了,这实在不像是他平日的举动。

  容四郎收回观看天象的视线,转看向站立在他身边的年轻士兵,不答反问:「砚青,你今年几岁啦?」

  被唤作砚青的年轻兵士并不意外容军师知道他是谁。

  戍边八千兵士,将军和军师不仅知道,也记得每一个兵士的名字和相貌。

  「回禀军师,我今年一十有九。」

  容四郎点头笑道:「十九岁啊,你知道吗?紫将当年在你这个年纪时,也是一个戍边的兵士。」

  砚青立即道:「紫衣将军英勇无敌,是个盖世英雄,砚青怎么敢跟将军相比。」言语中透露出对上司无比的敬佩与崇拜。

  「怎么不能?」一个不怒而威的声音介入了他们的谈话。

  来者正是被营中兵±们视为盖世英雄的紫衣将军卫齐岚。

  只见他身穿御赐紫金战袍,腰间配戴一把锋利无比的银蟠宝剑,剑鞘没有额外的装饰,只有一枚鸡蛋大的御赐明珠悬于剑柄,却跟配戴宝剑的男子一样,使人不敢抗颜直视。

  其实,如果有人胆敢仔细地看一眼这名威震八方的青年将军,便会发现,他的身形不但没有传说中像龙虎一样的高大威猛,目光也不似鹰隼般锐利骇人。相反的,他颀长的身量因常年习武而结实俐落,双眉间蕴藏豪迈之气,眼神中却有一股武人少有的温和暖意。

  这名将军虽称不上俊逸无双,却也是个相当英俊的男子。御赐紫金战袍穿在他身上不但没有让他行动迟缓,反而更衬得他英雄的盖世锋芒。

  狼河战后,他受册为紫衣将军,而追随他身侧的将士们,皆称他为「紫将」。

  紫将之名,威震边关。

  同关三年无事,邻国不敢边犯,关内的百姓们都认为是因为有这名英雄将军驻守的缘故。他不仅免除了边地之民遭受战乱的痛苦,还带领着兵士们在同关城内垦地囤田,为边地艰苦的生活带来了希望。

  私底下,他们爱他、敬他如神祇。但人们不知,三年前他加官封爵,手中更握有十万兵力,与两位上将军兵权三分,俨然成为国中第一武将,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怎么会突然自释兵权,离开王城,来到这荒凉边地,仅仅领着八千人马戍守关防?

  「将、将军!」砚青急忙打直双腿,崇敬地看着他。

  卫齐岚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必紧张。

  「砚青,你听好。名义上我是将军,你是下士,但只要你同我一起站在这道城墙上的一日,我们便同是东陵的兵士,没有尊卑之分。这句话我不会说第二遍,但我要确定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一点。」

  砚青立即精神一振,「是的,将军。砚青明白了。」

  容四郎微笑地看着砚青精神抖擞的挺直身体,他转头对卫齐岚说:「将军请随我来,我带你看样东西。」两人只有在部属面前,才会以军衔相称。

  卫齐岚点点头,跟着容四郎移步到烽火台前,无声地遣退站岗的士兵。

  两人一同抬头看向毫无遮蔽的天象。

  只见遥远的东方,两星一明一烁,一团带紫的云气缓缓聚于两星之间。

  卫齐岚不懂观天象,他等候精通此道的容四郎解释。

  容四郎不无忧虑地说:「岁犯右星,将军有难。」

  卫齐岚仔细地看着那星象的变化,良久,他低头转看向城墙外辽阔的荒漠。「看来得准备回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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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日后,一名从王城快马加鞭赶赴边关的使者传来紧急军令。

  上将军之一,金虎将军暴毙身亡。

  朝廷有令,同关暂由副将代为戍守,紫衣将军即刻入宫听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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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项少初经常作着梦。

  这一回,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身在梦中,可是却控制不了梦境的发展。

  当他满头大汗地挣脱梦境清醒过来的时候,梦魇初醒,他也看清了情势。

  金虎上将突然暴毙身亡,朝中分水的两派势力即将漫淹东陵。

  他披上外衣,走出了王上亲赐的豪华「侍郎宅邸」,看着桂中银蟾。

  皎洁的月光洒在他单薄的身形上,银色的浅月恍似被嵌在夜幕中的明珠。

  叹息声中,没有人知道,这名在两年前孤身闯进了朝廷,进了王宫,使君王「偶尔」不早朝的男子,此时此刻,肠中千回百转的思绪。

  他的随身女侍秧儿发现主子醒了,连忙推开门扉,拿着一件保暖的披风走了出来。「大人,外头天冷,还是回房歇息吧。」

  肩头披上温暖的披风,他摇摇头,挥手道:「你去睡吧,我想练会儿字。」

  正欲举步,已经停了许多天的雪又毫无预警地落了下来,一片羽绒似的雪花飘落在他脸颊上,轻轻一抹便化了。

  看来春天快来了呢,这是最后一场春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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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返回王城凤天的路上,道路由于积雪开始融化而泥泞不堪。

  紫衣将军在收到军令后的次日,便轻装单骑地踏上赴京之路,身边仅跟着一名儒士打扮的容军师。

  不同于第一次从同关赴京的意气风发,三年多来,卫齐岚脸上添得更多的是北境漠地的风霜,而非彪炳战功加身的光彩。

  马蹄驰骋在难行的道路上,他的内心也毫无轻快之意。

  相较于一语不发而面色凝重的将军,一路追随在卫齐岚身边的容四郎则显得快活许多。他一面细说着自己有多想念凤天的美酒,以及三年前匆匆离开时,没有多带几桶酒实在可惜,如今有机会回来定要多喝几大桶云云;一面又不忘在看到初春的好风景时,连连呼唤同伴多看几眼,说什么怕以后没机会再看之类的。

  卫齐岚因他话中的夸张频频摇头,缓下马儿奔驰的速度。「没那么夸张吧,听你把回凤天说得像是要一去不复返似的。」

  容四郎也跟着缓下坐骑,瞪他一眼。「若不是一去不返,你干嘛不带几个坚持要随行进京,武艺高强的兵士。」

  同关的兵士们一得知身在王城的金虎将军暴毙身亡,而他们的将军突然被召回王城,虽然不明情势,但都心生一股莫名的不祥预感。好几位追随多年的兵士们纷纷主动要求随行,当场让这位素来不爱以威势服人的将军横眉竖目起来,严令所有兵士不得随行,否则军法侍候,这才遏阻了八千兵马随将领入京的情势。

  结果到最后,只有容四郎一人得以随行。

  离关当日,容四郎的营帐中,兵士们络绎不绝地前来嘱托这位智赛诸葛的军师好生「照顾」将军。尽管他们皆不确定将军这一趟王城之行是凶是吉。

  容四郎一方面觉得啼笑皆非,一方面却又不得不佩服这些兵士们的赤诚。

  只是这样的忠诚原该属于国家,而非属于一人。那么,这样的忠诚是祸是福?连他都不敢肯定了。

  接到军令的次日清晨,卫齐岚照常亲自带领校场中的操练。操练结束后,将帅印交由副将李忠后,便轻骑上路。没有回头的他,浑然不知,同关城墙上,上从副将,下至兵士们眼中的不舍之情。但这些,容四郎都看到了。他自是明白这名将军爱护旗下兵士的良苦用心。

  若卫齐岚不是这样一名珍惜一兵一卒的将领,当年狼河一战,只是军中一位小小军尉的他,又岂有在殊死战中带着残余的兵上们杀出一片生天的机会。

  他的眼底,有一抹不常出现在武将身上的温柔。

  再加上天生自然豪迈的气概,使得这位将军跟一般的将领不太一样。

  只见卫齐岚忽而大笑。「我又不是三岁小儿,要一大群人跟在身边『壮胆』才敢入京。」

  容四郎似有意与他唱唱反调。「既然你如此『胆大包天』,那么何以离开同关的这一路上,你一张脸臭得吓死人。」

  「我没有臭着一张脸。」

  「那么难道你是打算要慷慨赴死?」如果是,别说他会跟他一同进京,半路上他就要跟他分道扬镳,保命为先。

  「我没有要慷慨赴死。」

  「咿,」容四郎沉吟一声,「你肚中肠子究竟打了多少个结?」

  「我的肠子没有——」思绪一转,他忽而道:「难道料事如神的容军师竟猜不出我的心思?」

  被戳中要害,容四郎双肩一耸,大方承认:「我自恃猜得出每个人的心事,却老猜不中你的。」不然又何必一路跟在他身边,只为了想读懂他卫齐岚这本「天书」。他容四郎并不特别喜欢战争,会投身军旅,纯属「意外」。

  卫齐岚有些讶异,因为他并没有把思绪藏得很深,不明白一向聪明的容四郎怎会猜他不着。或许,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吧。

  容四郎决定不再旁敲侧击,直接干脆的发问比较快。

  「这半个月来你我日夜兼程,总算在今天踏上了风川地界,三天后就可以到达凤天了,我却还摸不清楚你到底打算拿这件事怎么办。你到底在想什么?好歹也透露一下吧,大将军。」

  风川是东陵首府,王城凤天的京畿之地,踏上了风川地界,离王城就不远了。而卫齐岚迄今却尚未透露,进宫之后,他打算怎么做。

  其实困扰卫齐岚的,只有两件事。「其实我是在想两件事,其一,我在想金虎将军的死。」

  容四郎眉头微挑。的确,金虎将军之死,确实是整件事情的症结。这位德高望重的上将在东陵国中持有呼风唤雨的权力而不自觉,终于遭人暗算。大概没有人会认为他的暴毙是一件单纯的意外吧。

  从他们一路上听来的传闻得知,目前十五万大军在将军之子金隶儿的临时统帅下,威吓朝廷必须找出凶手,否则不肯善罢干休。

  此时此刻,十五万大军正驻营风川州城之外,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挥兵动武,王城的安危岌岌可危。而重点是,究竟是谁胆敢动了这一只棋子,让东陵的分水势力失衡?

  「你觉得这件事应该会是谁做的?」卫齐岚马不停蹄,问容四郎。

  容四郎早早想过。「金虎上将是当今王上的母舅,跟王宫一向交好,却一直为朝中大臣所忌惮;而临王手中握有王城禁卫军一万五千人马,如果不是有金虎将军的十五万大军长期以来一直牵制着,只怕临王早已杀入金阙宫,自立为王了。」

  「既然情势这么凶险,那么你再说说,王廷召我回京的用意何在?」守边三年,他还以为自己的存在早被遗忘,却不料终究还是卷入了朝中这场迟来的纷争。

  容四郎正欲开口,突然心思又一转。「老问我的看法,你还没说你在想的第二件事是什么呢。」

  「如果我告诉你,我们被跟踪了呢?」

  「哦?」容四郎眼中泛起一股笑意。他武艺不佳,勉强只能自保,自然无法察觉身边的动静,不像卫齐岚,身边风吹草动都看得一清二楚。「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一出同关,就有人远远地在注意着了。」

  「哦,所以你在想的第二件事就是——」

  只见这位将军爽朗一笑。「我在想,究竟谁会是第一个出城来迎接我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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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王上为我父帅严惩凶手!」

  金虎将军暴死后,金阙宫中便乱成一片。

  先是上将之子金隶儿在未经通报的情况下闯入了王上的寝宫,执意请求王上为他父亲找出凶手,代父报仇,大有王上不答应便不罢休之意。

  接着,连太后也踏出深居浅出的玉珪宫,请求王上主持公道,为兄长雪仇。

  金虎将军麾下将士们更在军营中鼓噪着要严惩凶手。

  朝中陷入一片混乱,两派朝臣各自疑心对手,已有谣言传出金虎将军暴毙的前一日,曾经到过临王府中。临王顿时成为千夫所指的嫌疑犯之一,却仍从容不迫地入宫参与朝议,仿佛金虎上将之死,与他全然无关。倒是支持临王的部分朝臣与吏部尚书身边的一派朝臣在情势未明朗时,即开始互相攻讦了起来。

  一日,少年王上早朝迟到后,看着互相攻讦的臣子与气氛混乱的议事厅。

  连连叹息三声后,竟挥手要宫女送来早膳,甚至唤来宫姬。随后就在议事厅中,邀请临王与吏部尚书一同用起精美的膳食,欣赏起宫姬曼妙的舞姿来了。

  当场看得朝臣们面面相觑,停止了有端的攻讦与无据的嘲讽。

  当然,这位少年王上也不忘招来他的爱卿礼部侍郎随侍身侧,甚至还当众亲自喂食了项少初。让端坐一旁,向来谨守廷礼的吏部尚书「看不下去」,当场称病告退。倒是临王还颇有闲情逸致地用了一碗炖得精烂入味的燕窝粥。

  叔侄俩有说有笑,不像为王位你争我夺的生死大敌。

  忽然,便听到这位「日渐荒淫」的东陵少王道:「朝中发生了这等大事,怎么可以少人来共襄盛举。」

  即刻命人取来笔墨,由礼部侍郎操笔,书下王令。

    宣 紫衣将卫衔齐岚 即刻入宫听诏

  这是天圣三年冬二月发生的事。

  从天而降的最后一场冬雪,覆盖了戍边将军回京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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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天城外设有十里亭,历来出城的官员都会在此亭设宴送行。

  送行最远,以十里为限。送到此地,便宾主尽欢,不再相送。

  时间大约是午时左右,两名轻骑从城外平原上快速地朝王城乾门的方向而来。

  候在十里亭内的众人一见远处烟尘,纷纷奔出亭外。只不过,今日众人不是为了送行,而是为了迎接一名远从边关归来的将军。

  卫齐岚眼力极佳,远远地便见到十里亭中的动静与杂杳的人影。

  容四郎随后也瞧见了。

  两人脸上的表情除了有些疲惫外,都看不出任何异状,在接近十里亭时,便被十来个仆人打扮的人给阻了下来。

  「来者可是紫衣将军?」不知何人高声问道。

  「正是卫齐岚。」高大的骏马上传来沉声回应。

  只见候在亭中,几名穿着东陵朝服的官员们先后来到马前。

  一名胸前绣有白鹤图黻的官员急急走向卫齐岚,拱手作揖。

  「凤天京辅张天翼,率同御史台吴有信大人、大理寺丞李谨言大人恭候将军多时,烦劳将军下马洗尘。」

  「多谢诸位大人,卫齐岚心领了。奉王令即刻入宫,不敢在此停歇。」卫齐岚端坐马上,没有下马之意。

  见卫齐岚没有下马洗尘之意,官员们突感被泼了盆冷水,面面相觑,不知作何是好。

  张天翼立即转向卫齐岚身边那名作儒士打扮的男子道:「想必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容军师,今日有幸一见,果真惊为天人。」

  没想到自己也会被点名,从刚才便一直忍着不敢笑出来的容四郎见机不可失,立即笑道:「容某素来丑得惊为天人,也难怪大人受惊了。」

  听见自己的恭维被扭曲误解,张天翼连忙干笑两声:「青衣诸葛果然风趣十足,还请容军师随同将军一同下马洗尘,喝杯水酒再进城。」

  容四郎脸色和悦地低头悄声说道:「一路快马加鞭地赶回王城,确实是有点饥渴了,可惜容某只是区区一名军师,连个军等都没有,不敢违抗将令,还请京辅大人见谅才好。」

  容四郎话才出口,众人就瞥见卫齐岚脸上出现不耐的神色。连身下坐骑都不耐烦地喷起气来。

  「将军……」张天翼似乎还不打算放弃。

  「嗯?」卫齐岚脸色如铁地横瞪容四郎一眼,立刻让众人心里一震。

  「我说过,大人好意,末将心领了。」

  张天翼总算明白卫齐岚是真不打算下马接受洗尘了,心里头不由得不悦起来,但随即又摆出笑脸。「既然如此,天翼就不为难将军了,还请将军将这番好意记在心上。」

  卫齐岚面无表情地看着挡住去路的仆人,眉头倏地一竖,露出一张常出现在武人脸上,好恶毫不加以掩饰的表情,同时冷「哼」一声。

  张天翼等人连忙命家仆让路。

  人群才让出开口,卫齐岚身下坐骑便似风般飙了出去,方向正是王城四城门中位于西北方的乾兑门。

  殿后的容四郎则一面喃喃道歉,说什么武人不拘小节,比较粗鲁无文,望请见谅之类的话,随后才快马加鞭地跟上早已驰远的将军。

  而身后众人,在两骑扬尘离去后,纷纷面露难色地看向为首的张天翼温文的脸色遽变,将设于十里亭中的酒食一袖子打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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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四郎直至远离了十里亭才与缓下来的卫齐岚并肩同骑,同时伸出一只手来,得意地扬起眉。「喏,拿来。」

  「愿赌服输。」卫齐岚二话不说,掏出一两银子交到容四郎手中。

  赌赢这看不透他心思的大将军,让容四郎欣喜了好半晌。

  「万万没想到,这次回城,事情会这么复杂。」容四郎边笑边摇头。

  十里亭的受阻并非第一回,早在凤天三十里外,便有人在那里恭候紫衣将军大驾了。随后的二十里路程中,卫齐岚总共被拦下六次,前前后后加起来,总共有六组人马想在半途中拦截这位奉命入宫的边关将领。

  而卫齐岚一杯洗尘酒也没喝。

  两人曾在刚入风川地界时打赌,猜测谁会是第一个出面接风的人。

  卫齐岚原以为会是吏部或是临王的人马,却没料到竟然一个也不是。

  来接风的人都是京畿的官员,却没有明显归属于目前朝中权势的哪一边,实在有些不寻常。

  而容四郎正好猜中了这一点,果真料事如神。让卫齐岚不得不佩服。

  这情形只代表了一件事,朝廷中的明争暗斗,恐怕远比他们先前想象的来得暗潮汹涌。只不知,这六组人马,哪些暗里是吏部的人?又哪些是临王手下的人?或者还有其他可能性?

  他离京三年,也许朝中人事早已历经诸多变迁,生出了更复杂的牵扯,远比当年更加凶险。

  这些牵牵扯扯像蛛丝般,牵一发,动全身。这回入城恐怕凶多吉少。

  心思千回百转之际,转眼间,两人已来到凤天城外三里处。

  两人不由得仰头望向那高耸入云的苍色城墙。

  凤天是一处坡度平缓的高原,没有天险阻遏,只有一百里外风川地界有一条金波大江,形成天然险要。因此为了保护毫无天险遮蔽的王城,城池建筑得格外坚固,不仅城墙全用质地坚硬的青石砌成,城墙也建筑得高耸入云,两道护城河分别环绕着内外城墙,就算敌军兵临城外,要攻进城中,绝非一朝一夕可致。

  这是一座堪称固若金汤的城池。

  开国先王定都此地,只因为据说这块平原之下,孕有凤翔九天的浩浩王气,因此才排除万难,从国内各地运来最坚硬的青石打造出一座铜墙铁壁,册名为「凤天」。

  两人从三里外遥遥望去,城池果真像是一只展翅欲翔的青色凤凰。

  先前的嘻笑轻松全然消失殆尽。

  还没入城,他们便合力营造了一个紫衣将军粗鲁无文、不理会人情世故的假面具。而「足智多谋」的容军师也不过是个怕事畏主的草包,更不值得瞧上一眼。

  但这「面具」真能保命防身吗?连容四郎也不敢打包票。

  在东陵凶险的内政中搅和,远比在边关与敌人厮杀来得危险多了。这一进城,只怕有进无出。

  也许是两人都领悟到这一点,一股不寻常的静谧在两人之间蔓衍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卫齐岚终于打破沉默。

  「容四郎。」卫齐岚难得这么严肃地直唤他的军师。「倘若我出了事,你先走。」

  容四郎心神一凛,突地哈哈大笑说:「我当然会先走啊,要我跟你死在一起,除非你是我娘。」他容四郎岂是有情有义之辈,竟这般看重他。

  卫齐岚点点头。「记住我说的话,千万别费事救我。」

  说完,他策马往城门驰去,没瞧见容四郎脸上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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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要进城了。只是卫齐岚万万也没想到,立在城上迎接他的,竟是数面迎风飞扬的凤旗。

  临风中,但见精绣在朱黄色的锻面上的苍色凤鸟张扬着羽翼,直直要迎风飞入天际。

  王旗?!

  王上在此!

  一踏进王城,卫齐岚立即下马,单膝着地,额头叩首伏地。

  「臣,卫齐岚,拜见吾王。」

  东陵素来尊重武将,武将面圣,只需行叩首大礼,不需五体投地。

  容四郎远远跟随在后,立刻有样学样。

  只见端坐城上,身边围绕宫婢与侍卫,一名眉目秀致、仪容尊贵,散发着无比气势的美少年垂目看向这名跪于他足下,一身轻便戎装的紫衣将军。

  少年蹙起眉头,腹中似有沉吟。

  左思右想,最后还是伸手招来身边一名衣着飘逸的玄裳青年,附耳低语:「爱卿,我忘了该说什么了。」

  在场众人皆伸长了脖子想一听究竟,但午时过后,风势转大,吹得旗旌幡动,恰巧遮掩了礼部侍郎与王上的低语。

  「王上,您该说……」

  只见东陵少王点点头,眼色一亮地抬起头。

  不知是不是凑巧,原本强劲的风势忽然止息下来,城中上下皆清楚地听到这位少王清脆的声音。

  「紫衣将军卫齐岚,你可知罪?」

  观看着局势发展的众人皆诧异不已,弄不清楚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王上召将军回城,不是为了论功行赏,犒赏紫将戍边多年的劳苦吗?

  这紫衣将军可是东陵的大英雄啊,怎会有罪?罪从何来?

  孰料从入城后就没有抬起头过的紫衣将军竟叩头认道:「臣知罪。」

  啊,这是怎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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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卫齐岚一认罪。

  当下,这位少年王上立即满意地下令:「来人啊,把他押入天牢。」说完,便要起驾回宫。

  呼,这里风好大。「爱卿,这里风大,我们赶紧回宫烤火去。」

  众人还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一名禁卫军中的侍卫突然排开众人,跪在王前。「敢问王上,紫将军犯了什么罪?」

  似是没料到会有人胆敢如此一问,正要登上御辇的东陵少王转过身来,瞇起一双美目看向那名发问的侍卫。「你是什么人?本王问罪,你有意见?」

  「卑、卑职不敢。」侍卫的头垂得低低的。

  只见一直立在他身畔的侍郎低声提醒:「王上,您该说……」

  东陵王又点点头,转而道:「侍卫,你抬起头来。」

  「卑职不敢。」

  东陵王怒笑。「都敢向本王问罪了,你有什么不敢?」

  「卑职——」

  「赶快抬起头来!你要违抗王上的命令吗?」礼部侍郎突然沉声喝道。

  侍卫总算抬起头来,礼部侍郎双目炯炯地注视着他。

  「侍卫,报上名来。」

  「卑职田瀚。」

  礼部侍郎的声音有安抚,却又带有威挟之意。「田瀚,告诉王上,你跟罪臣卫齐岚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那么你为何胆敢质疑王上的圣明?」

  「卑职不敢。」

  「你不敢质疑王上的圣明,还是不敢肯定卫齐岚没有罪?」

  田瀚只不过是一介武人,哪里斗得过这名随侍王上身边,为东陵王所宠信的爱臣。当下无法答出话来,只能支支吾吾,直说「不敢」。

  礼部侍郎并不就此放过他。「那么你到底为何胆敢宣称罪臣卫齐岚无罪?」

  被逼到绝处的田瀚咬牙吞血道:「每个人都知道,紫衣将军是我东陵的大英雄,狼河一战,威震四方,我东陵的大英雄,怎么会有罪?之所以犯颜敢问王上,只是出于仰慕。我与将军,非亲非故,没有任何关系。」

  田瀚一席话,道出了在场众人心中的疑问。只是这话无修无饰,人人都畏惧地看着田瀚,猜测他是否就要祸从口出,身首异处。

  只见那名身受王上宠爱的礼部侍郎扬起唇来,似笑非笑地看了那名已然俯首认罪,人人仰慕的「大英雄」一眼,又回过头道:

  「英雄也不过只是个人。田侍卫,是人就会犯错的,否则你眼中的这名『英雄』,又怎么可能在王上面前认了罪呢?更何况,王上说他有罪,他就有罪。王上如此圣明,难道还会有错吗?」

  田瀚当场被礼部侍郎这席话堵得无话可说。

  他想说,英雄也可能被奸臣贼子陷害啊,比如说,眼前这个奸臣……但这话才到喉头,便因为礼部侍郎正「笑容可掬」地看着他而作罢。

  此话一说,他田瀚恐怕要当场人头落地。

  普天之下,谁不知道眼前这位年轻男子是王上跟前的大红人,得罪他,就等于得罪王上。

  「你还有话想说吗?」礼部侍郎好心地问。

  田瀚只能咬着牙,用力摇头。

  「那好,念你如此忠心赤胆,就由你负责带人将罪臣卫齐岚押解天牢。」顿了顿,礼部侍郎又道:「还有,要严密看守,可别让罪臣逃脱了,否则依法要问斩你三族人头。」

  田瀚苦笑领命而去,立刻又被唤住。

  「慢着。」礼部侍郎瞥了一眼一直跪在地上,早就偷偷抬起头来观察局势的儒士,唇边一笑,命道:「容军师也一起押解天牢。主帅犯法,军师同罪。」

  东陵王早坐上了御辇,百般无聊地看着心腹大臣为他处理繁琐的事务。

  「爱卿快来,采衣说要给我煲一盅玫瑰莲子汤,我们快回宫去,冷了就不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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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牢。

  跟着卫齐岚一同被关进暗不见天日的地下天牢里,容四郎忍不住道:「好个主帅犯法,军师同罪。这奸臣要罗织忠臣罪状,果然很有一套。」

  卫齐岚连日来奔波进京,脸上满是风尘,如今才下马就被送进天牢里,身躯疲惫,早就闭目养神起来。

  如果说,卫齐岚有一点疲倦了,那容四郎更是累瘫了,不过他仍喃喃抱怨:「早知道会被关进天牢,先前在十里亭就该先饱餐一顿才是,也不用得罪人。话说回来,那时候我不知道会有这样的下场啊,唉、唉、唉……」

  这几天他们日夜兼程,觉没得好睡不说,就连三餐也多是拿干粮果腹,简直是在虐待自己。

  盘腿坐在阴冷的地板上,容四郎原本活络的脑筋都打结了。

  「没道理啊,这没道理啊。」突然想到了些什么,他推了推他的牢友。「你是不是早料到了?」

  嘴巴闭得紧紧的卫齐岚勉强开口。「料到什么?」

  「我们今天会落到这个下场。」说什么有难先走,可他没说他们会一起被打入天牢啊。

  「没有。」

  好简短的回答。不信。「真的没有?」

  忍不住笑了笑。「到底谁是那个料事如神的——」

  「好好好,我投降。」容四郎咕哝道:「反正那个名号也不是我自己封的……」

  跟着卫齐岚闭目养神片刻,恢复了点精神的容四郎突然想到了些什么,又睁开眼睛。「这实在太奇怪了,如果王上召你回京是要问你罪,为什么十里亭外会有那么多人来替戍边多年的将军接风洗尘?」

  「我不知道。」

  像是早料到卫齐岚会有这样的回答,容四郎不以为意,又道:「还有啊,那名站在王上身边的年轻男子……你见过他吗?」

  「没见过。」他根本从头到尾都没抬起头,又怎么会知道他是谁。

  容四郎思索着当时听到的话。

    英雄也是人,也会犯错……

  「老实说,将军大人,你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否则他怎么老觉得,那男子说的那些话,像是特别说给卫齐岚听的。

  「我不记得我有得罪过什么人。」卫齐岚说:「三年前我们停留在王城中的时间并不长。」

  当时他唯一说得上「得罪」的,也就只有婉拒迎娶公主一事可能得罪了一些人。但在东陵,女子无论是在民间或宫中,大多不得抛头露面,更遑论干预政事了,因此不可能是公主挟怨报复才对。

  卫齐岚不认为今日被网罗下狱,会跟当年拒婚一事有关。那么,线索又断了。

  最后一个疑问。容四郎看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天牢。「你说你『知罪』,请问你究竟是犯了什么罪?」

  卫齐岚没有立刻回答,久久,他才道:「我说出来,你不要太惊讶。」

  容四郎拍拍胸脯。「我胆子够大,你说吧。」

  他准确无误地在黑暗中找到容四郎的脸,回答说:「我应该是犯了杀人罪。」

  什么杀人罪?当将军的人,要不杀人,还有点困难吧。

  容四郎蹙起眉。「你杀了什么人?」

  不是非常肯定的。「我想……我是杀了一位将军吧。」

  容四郎瞪大双眼,脑子立即转了过来。「你是说你杀了金虎将军?」

  卫齐岚点头。「恐怕是。」

  容四郎突然大笑出声。「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刚才想到的。」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时间点上也很凑巧。

  容四郎大拍双腿,「真是的,我应该要比你早一步想到的。」

  卫齐岚唇边挂上一抹微笑。「可惜你还是晚了我一步。」

  容四郎猛然止住了笑声。「既然你是刚刚才想到的,那干嘛王上一问罪,你就知罪了?」白白让他们被关进来当替罪羔羊。

  不料卫齐岚竟道:「那时候我想也没想,就觉得应该要那么说。」

  「卫齐岚你——J

  「我知罪。」卫齐岚连忙道歉。这句话说起来实在是很顺口。

  还好黑暗中看不见容四郎的目光,不然卫齐岚早被眼神化成的利刃给千刀万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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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步险棋,你可知道?」

  金阙宫中,最为尊贵的十五岁少年一边尝着近侍宫女采衣准备的莲子汤,一边抽空询问那名站在窗边,尚未换下玄色朝服的青年。

  「臣知道。」青年视线定在窗外早春的宫廷花园。

  「那好,」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东陵少王点点头,转道:「快来尝尝看这莲子汤。采衣用玫瑰花瓣熬成的汤汁,搭配清香的莲子,喝起来爽口极了。」

  采衣早为项少初预备了一碗莲子汤候着。「大人快来尝尝,冷了就不好吃了。」

  项少初离开窗边,端起莲子汤。「多谢采衣姑娘。」

  采衣为这一声谢,脸颊染上了一层薄红。

  少王笑着调侃道:「采衣对项大人可真是体贴,不怕我哪天真把妳赐给少初。」

  采衣尚未及抗议,另一名宫女采月便调笑道;「那才好呢,采衣仰慕项大人多时了呢。」

  「采月快别胡说了。」采衣急得脸都红了,连忙澄清,「我只是、只是想,大人身子骨比较单薄,再说我对王上可是忠心耿耿,更不用说——」

  东陵少王不由得哈哈大笑。「开玩笑的啦,别当真,我哪里舍得把我厨艺最好的侍女送走,除非……」两只眼睛淘气地转向正在喝莲子汤的清秀男子,一点儿也没有「君无戏言」的自觉。

  采衣一颗心差点没跳出喉咙。

  采月好奇地问:「除非怎么样?」

  「除非爱卿住进金阙宫中,与我长相为伴,那就不用分你我啦。」

  项少初单手轻拍着胸口,好不容易才吞进了一颗噎住喉咙的莲子。「万万不可,我的王上,您就别再戏弄我们了。」

  「啧,借我戏弄一下会少块肉喔。」用完一碗莲子汤,东陵少王伸了伸懒腰,遣退了宫女们。

  待寝宫中只剩下他与心爱臣子两人之后,才问:「话说回来,爱卿,你打算关他们几天?」

  「三天。」

  有趣。「不能少一天吗?」

  项少初点点头。「一天也不能少。」

  「为什么非得是三天?」东陵王非常好奇。

  「一天是关给首辅看的,一天是关给临王看的。」项少初浅浅笑答。

  「这我知道。」早早就说定了的,只是……「那第三天呢?」

  「我说过了呀,王上,英雄也有犯错的时候。」

  少王微蹙起眉。「我似乎不该让你公报私仇。」

  只见项少初伏地行礼。「少初谢过王上。」

  「起来、起来。」东陵少王叫道:「总有一天,我要你告诉我,你跟我的紫将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项少初但笑不答。

  东陵少王忍不住想起,当年也曾见过项少初脸上有过这样的神情,不过那时,他还不知道他们将一起把东陵的朝政推向什么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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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卫送来餐食和饮水时,容四郎忍不住道:「我就说你铁定冒犯过什么人,说不定就是那位王上跟前的红人——这么糟糕的食物,比军中的干粮还不如。」还好饮水看起来是干净的。

  说是这么说,为了活命,还是拿起了食物往嘴里塞。这么难吃的东西,应该不至于有毒吧?

  卫齐岚默默吃着干涩无味的食物,不发一语。

  只听容四郎又道:「话说回来,天牢都是关朝廷要犯的,餐食还能好到哪里去呢?照理说有得吃就不错了……」说完,又是一声长叹。

  这几天,容四郎叹息的次数比谁都多。天牢中阴暗无光,看不见外面天色的变化,不过从送餐的时间来推断,这应该是他们被关进来的第三天了。老天,在这种地方关久了,真的会连日子都忘记。不知道他们还得被关多久?

  卫齐岚虽不作声,但容四郎已经把他肚子里的话都说出来了。

  「也不知道现在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就算要把金虎将军的死算在你我头上,也要找时间把罪证拿来栽一栽赃吧……」

  无凭无据就要定一个大功臣的罪,那当今王上恐怕还不是普通的昏庸唷,这样下去,玉座很快就会不保了吧?

  正当容四郎喃喃自语之际,一个陌生的脚步声引起了卫齐岚的警觉。

  「有人来了。」他提醒道。

  容四郎立即停上了碎念,好奇地等候那陌生脚步声的主人现身。

  果然,那陌生的脚步声终于来到了关着将军及其军师的大牢前,一把火炬照亮了阕黑的牢房,也照亮了来人的脸。

  来人生得好眼熟!容四郎瞇起眼细瞧。

  「将军,您受罪了。」火炬之后是一张有着方正脸型,粗眉粗髭,身穿着王宫禁卫军服的侍卫。

  卫齐岚早看清楚来人的面貌,他的夜视能力极佳,黑暗对他不会造成太大的阻碍。

  这名持着火炬的侍卫不是别人,就是三天前押解他们进天牢的王宫禁卫之一田瀚。也是三天前,在城门下,替他求情的人。他静静地看着这名侍卫将一个食篮放在地上,取出几样食物和水酒一一递进牢房里。

  「天牢的饮食很差,这些酒菜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还算新鲜……」侍卫边布置餐食边说道。

  就着火光,容四郎看清楚了碗里的鸡腿和酒菜,不禁蹙起眉来。「这就是……我们的最后一餐吗?」不会吧?那他还宁愿迁就之前那些糟糕的饮食。

  田瀚连忙道:「不是的,容军师别误会,这是我私底下想办法送进来的,因为我想……」

  「谢谢你。」卫齐岚终于开口了,他明白这名侍卫的好意。

  「啊,将军……」

  「这些酒菜我们收下了,可田兄弟你还是赶快离开,以免被人撞见。」天牢是何等森严的地方,岂能让一名小侍卫来去自如,万一被发现,可能会连累了他。

  卫齐岚总觉得从一开始他们被关进来到现在,整件事情都透着无法以常理解释的蹊跷。

  田瀚立刻因为这关心而胀红了脸。「将军不用担心,我都打点过了,不会有事的。再说,兄弟们心里都清楚,将军您是无辜的,朝廷一定很快就会还给将军一个公道。」

  容四郎早早捉起了鸡腿啃下了一大口,一听田瀚这样说,他立即问道:「田兄弟,你在外头有听见什么风声吗?不然你怎么确定将军是无辜的?」

  田瀚迟疑了片刻,打量了四周一眼,才小心翼翼地说:「听说朝中大臣们为了将军下狱的事入宫好几次了,大家心里都清楚的,紫将肝胆忠心,更何况,将军这几年来都在边关,因此绝对不会跟金虎将军一事有任何的瓜葛……」

  说着说着,田瀚突然激动起来,「这全都是小人的诡计,有那样一个奸臣在我主上身边,实在、实在……」话未说完,只见田瀚猛然摇头道;「总之,请将军保重。」说完,便匆匆走了。

  留下容四郎与卫齐岚连坐在牢里,思量着他刚刚说的话。

  思考之际,不忘填饱肚子的容四郎,终于在啃完鸡腿后,开口道;「田瀚那些话的意思是,我们就快要被处斩了?」虽然不是今天,但离死期也不远了,是吗?

  「不,我不这么认为。」卫齐岚摇摇头,总觉得事情似乎没有这么简单。

  「所以我们还有活命的希望喽?」容四郎期待地道。

  「恐怕我也不敢这么说真。」

  容四郎放下酒壶。「那请问我们到底是会死还是会活?」

  在这名思虑比一般人都来得千回百转、扑朔迷离的将军面前,容四郎已经学会凡事下定论前,最好先探探他的想法。

  卫齐岚拧眉,他的思虑虽然缜密,却不像容四郎满脑子机灵诡计,因此他想了一会儿才说:「不管是死是活,我猜我们很快就会见上那名田瀚口中的『奸臣』一面。J

  「我们见过他。」容四郎当时曾偷偷抬起头过,而且看得非常的清楚。

  「只不知,他是谁。」卫齐岚虽然没看到那名「奸臣」的相貌,却听到了他所说的话。他的耳力极佳,知道他之所以会入狱,多半与三天前王上身边那名玄裳男子有关。

  「嗯……」容四郎仔细地回想着那名玄裳男子的容貌。当天他与东陵王状似亲昵,只怕君臣间的关系并不单纯。突然想起一事,他转头问:「齐岚,有一件事,不知道你曾听说没有?」

  「什么事?」

  容四郎转述他从民间老百姓口中听来的话。「听说近年来,东陵国内的男风似乎越来越风行了。」

  卫齐岚点头。「我听说过。」这事他也略有耳闻。戍守同关时,由于经常与同关的百姓一同屯垦,所以听到了不少民间的传言。

  据说东陵男风日盛,主要是因为东陵国人素来重男轻女,让许多夫妻生子纷纷求男不求女,以致于女婴的人口越来越少。

  再加上东陵律法规定,女子不能读书工作,只能在父家、夫家,以及子家中活动,导致许多出门在外的男子或者因为寂寞,或者因为某种需求,让本来只存在于少数高官贵族中的男风日渐风行起来,甚至在民间也时有所闻。

  容四郎突然喷酒笑出。「说到这点,我说件事,你可别生气。」

  卫齐岚很想拒绝听,但容四郎素来是有话要说,就一定会说的,不管他是不是想听。拒绝也没用,只好洗耳恭听。

  不料容四郎却口吻暧昧地瞅着他。「在同关时,有兵士们传言,你与我……」

  卫齐岚头皮发麻,已经领悟到容四郎要说什么了,赶紧打断他的话,「你放心,我对男人没兴趣。」

  容四郎作态惊讶状,「呃……兵士们是说,你我两人情深似手足。别想歪了,治军严明的紫衣将军麾下,怎么可能有人胆敢冒大不讳,拿流言来冒犯将军呢?」越说,他笑得越贼。

  卫齐岚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容四郎。这一局,他甘拜下风。

  好不容易扳回一城,容四郎开心地道:「虽然如此,不过恐怕王宫中的男风比你我所能想象的还要风行。」语气突然一转,有点嘲讽的道:「东陵乃泱泱大国,倘若毁在爱好男色的君王手上,不知道史书上又要如何记载才好?」

  卫齐岚定神想了想,才缓缓道:「希望不会有那么一天。」

  容四郎眼睛一亮,正欲再追问,但见卫齐岚已经又回到闭目养神的状态,八成是问不出话来了,只得作罢。

  转头盯着困住他们的天牢铁栅,容四郎自言自语道:「此时此刻,倘若你那把削铁如泥的银蟠宝剑在手,要闯出这座天牢又有何难……不过那样一来,我们会更快被送上断头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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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名闻天下的紫衣将军被打入天牢的当日——

  金阙宫外,以吏部尚书为首带领的一群文官,差点没闯进王上寝宫中,请求释放紫衣将军。

  由于当日东陵王取消朝议,因此官员们先是聚集在吏部尚书门下寻求对策,后来才移师到宫中来,深怕身陷囹圄的那位将军被奸臣给杀了。

  那将是东陵之难。

  只不过,官员们在王宫外的偏厅等候良久,却等来礼部侍郎在一群王宫侍卫的围绕下,出来回话:「王上身体不适,太医说王上需要静养数日,不宜打扰,还请诸位大人见谅。」

  身兼右正言之职的翰林学士穆英殊向来直言不讳,抢在众官前开口;「难道王上想做个昏君,戕害忠良正是我东陵国亡国之始!」

  此言一出,原本想要进言的官员们纷纷吞下了喉咙里的话。

  虽说,每个人心里都有着同样的想法,但对着当朝王上,哪能这样「直言」!

  项少初温文儒雅的神色微变,声音不轻不重地打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中。

  「穆大人,你身为朝廷谏官,虽然有言论的免罪权利,不过你应该最清楚,提供谏言是一回事,出言侮辱我东陵国君又是另一回事。依照东陵律法,侮辱君主的刑罚是割去舌头。何况在座有谁敢以身家性命担保,天牢中的罪臣卫齐岚没有犯下任何罪刑?只要在座有人敢以身家性命担保,我项少初会立刻请求王上释放将军。」

  顿了一顿,他利眼扫视过在场众人,口气严厉地道:「不过,倘若卫齐岚确实有罪,担保之人……」

  无须将话说完,所有人都已经明白,倘若卫齐岚有罪,那么替他担保的人一家老小都要跟着下黄泉。

  偏偏穆英殊早看项少初不顺眼,冲向前道:「我就偏偏要替卫将军担——」

  离他最近的左正言兼翰林学士李善缘在吏部尚书的暗示下,连忙拉住穆英殊,同时捣住他的大嘴。「项大人请见谅,穆大人绝无侮辱王上的意思。还请大人代我二人向王上表达关怀之意,望王上早日康复,以共议朝政。天佑吾王。」

  说完,便拉着心不甘、情不愿的穆英殊离开了王宫侧厅。

  穆英殊与李善缘啊,项少初在心里记下此二人一笔,接着转向其余的官员们道:「各位大人还有什么要事需要传达给王上知道的吗?」

  原本意见很多的官员这时纷纷噤声不语。

  一直没有开口,坐在首座的吏部尚书这才站起身来,目光炯炯地看着项少初。「老夫尚有一事需要传达给王上知晓。」

  「首辅大人请说。」项少初目不转睛地回视这位朝中最有影响力的首辅大臣。

  吏部尚书抚着长髯,定定地注视着项少初,许久,才道:

  「请王上莫忘,当年老夫在宫中担任太子少傅时,曾对太子说过的话。」

  项少初点点头。「少初定会代为传达给王上知晓。」

  吏部尚书得到承诺,便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偏厅。

  官员们群龙无首,也只得一一离开。

  这是卫齐岚下狱的第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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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项少初回到宫中,转达吏部尚书的话给东陵王听。

  但见东陵王拍膝笑道:「这老头——」

  「王上,这人可是当今东陵首辅,不可无礼。」项少初提醒道。

  东陵王下减笑意地道:「可是他确实也是个老头子嘛。」

  这玩心太重的少年竟就是他侍奉的君王!项少初心里直摇头。「不知道首辅大人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只见少王笑道:「想当年,他是少傅、我是太子的时候,我真怕死他了。」

  说着说着,东陵王似乎陷入了过去回忆……

  当时被前王钦定为太子老师的尚书大人总是一脸严肃地在太子耳边提醒:

    「殿下应该要以国家为重。」

    「殿下请不要忘记您的职责。」

    「殿下是太子,一生下来就注定要成为东陵的王,东陵全国百姓的命运全掌握在王的手中。王的天命,就是要守护迄东陵,让每个人都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只是从来就没人问过他想不想当王。

  也没有人问过他,他这个太子有没有自己想做的事。

  回神过来,他看着项少初关切的脸庞,笑问:「少初,你有没有自己想做的事?」

  项少初愣了一下,而后微微一笑。「当然有。」他正在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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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衣将军被打人天牢的第二日——

  「咦,王叔,你来啦!」正在王宫中与侍郎下棋的东陵王突然抬起头来。

  项少初连忙起身,对着来人躬身一揖。

  「王爷。」

  临王穿戴着简单却昂贵的王族服饰,身上只在腰间系了一条玉带作为装饰,尽管装束简单,这男子仍然仪态高雅、玉树临风。

  「项大人,你也在。」向项少初点点头后,临王转看向君王寝宫中最年轻的少年,眼中有着令人费解的笑意。

  「少初正在陪我下象棋呢。」东陵少王指着身前的棋局道:「王叔你来替我看看,我这手棋下的好不好?」

  这棋子是海上商人从东方一个叫作中国的遥远国家引进东陵的,棋局百变万化,初学者极不容易看出对手的破绽。朝中对此可说蔚为风尚,但懂得下象棋的能手却不多,项少初是他仅见过的高手中的高手。

  临王果真走到东陵王身边,仔细地瞧了瞧棋局,而后摇头道:「不好、不好,你这手棋下到死胡同里了。」

  「真的吗?」东陵少王讶异地道:「我还以为我这一手布局极佳呢。」

  临王笑道:「将军死了,棋局还玩得下去吗?」

  项少初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不禁问道:「听来,王爷似乎也深谙棋路,不知道若是由王爷来下这手棋,会有什么反败为胜的好棋路?」

  东陵王立刻撒娇道。「是啊,王叔,你快帮我。」

  在场三人,完全没有「起手无回大丈夫」、「观棋不语真君子」的认知。

  毕竟,象棋本来就不是东陵所有,而是从国外输入的。

  而将象棋带进东陵的人,并没有特别提醒「起手无回」、「观棋不语」的基本规矩。或许那人以为这是不用说也应该知道的前提吧?

  「不急,让我再看仔细一点。」临王对象棋也颇为着迷,私底下研究过许多棋谱。观察了棋局半晌后,终于笑道:「有了。」

  项少初静待临王的棋路。「请王爷赐教。」

  只见临王竟然伸手将「将军」一棋拿出棋盘,收进怀中,笑看着项少初道:「项大人,你看我这手棋下得如何?」

  项少初楞了一楞,摇头失笑道:「王爷拿走了将军,少初是进也不得、退也不得,看来只能甘拜下风了。」

  在一旁观战的东陵王忽然道:「这样可不行啊,王叔,快把将军放回来,棋局终究还是要继续的啊。」

  只见临王笑笑地看着身高矮他一截的东陵少王。

  「这话就不对了,王上的天牢里不是还囚着一个将军吗?这棋局又哪里需要我怀中这只玉棋才能继续?」

  此言一出,在场三人皆微笑不语。

  敞开的窗口吹进了暖和的春风。

  御花园里,百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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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衣将军被打入天牢的第四天——

  数名掌刑的大理寺官员群带着谕令急忙进入了天牢中,并在天牢守卫的带领下找到了已经被关了整整三天三夜的待罪将军及其军师。

  当时容四郎正在打盹,只有卫齐岚一直保持着清醒,正跪地接旨,清楚地听着一名为首的官员宣读王上的诏令——

    经查证紫衣将车卫齐岚与金虎上将军之死无涉,即日赦免,赐新服,准假三日后,入宫听诏。

  容四郎意识不清地睁开眼睛。「啥?我们要被处斩了?」不然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官员们身负重任,激动地命人打开牢房,大声地道:

  「将军您无罪赦免了。」随即命令身边的守卫道:「还不快把将军从牢里请出来。」

  不用人请,卫齐岚已经拉着容四郎走出了牢房,接过官员手中的诏令,重新读了一遍。那秀逸的字迹实在令他感到眼熟,似乎曾在何处见过。

  容四郎还不敢相信他们就这样被放了,还赐服呢!他倾身过来,瞧了那王诏一眼,接着瞇起眼道:「这字迹真眼熟,跟一个月前,你在同关接到的那一张一模一样。」想必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而王宫中,代王上拟诏者,十之八九是担任礼部侍郎之职的人。

  这个人,通常非王上亲信莫属。

  卫齐岚默然不语。是吗?是因为一个月前也见过这字迹,才觉得眼熟的吗?还是他以前也曾在什么地方见过?

  百般疑惑之际,大理寺的官员们已经簇拥着关在牢里三天的两人往外走。

  一出牢门,已经数天不见天日的两人纷纷瞇起眼睛,适应着太过明亮的光线。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卫齐岚听到容四郎询问官员。

  「未时刚过。」

  容四郎算了一算,突然低声道:「哇,时间掐得真准,整整关了我们三天又三夜。」竟一时不差。难道说,王上原本就打算关他们三天吗?

  卫齐岚也觉得事有蹊跷。

  「将军,马车已备妥,请回府休息。」一名小官员道。

  正欲坐进马车的卫齐岚突然问:「回什么府?」

  官员答说:「将军府啊。」

  将军府啊……那先王御赐的宅邸,卫齐岚从来没有真正入住其中。他心中唯一的家只有晋阳的老家……可那间老屋也早已付之一炬了……

  站在马车前,卫齐岚突然发现了自己在这天地之中,竟然已是孑然一身了。在这世上,他已经没有任何亲人,过去投效军旅时的寄托,如今早已不存在了。那么,他究竟是为谁而穿上这一身沉重的战甲呢?

  没看出卫齐岚心中的想法,小官员兀自笑道:「将军府一直都为将军备着,现下,百官们应该都聚集到府上,准备为将军接风洗尘了吧。」

  卫齐岚不作声,与容四郎一同坐进了马车里。

  待马车前行后,他才道出疑问,「容四郎,你说,王上关我们这三天,有什么用意?」

  容四郎早已累到没心思去计较那些王宫中人的想法。「管他大王什么用意,先让我睡顿饱觉、洗个热澡是先。」牢里吃喝拉撒一处,难过死人了。

  卫齐岚摇摇头,喃喃道:「一点都不像是个智赛诸葛的军师……」

  他怀疑回到将军府后,他们能得到充分的休息。那小官员刚不是说了吗?百官们现下都聚往将军府去了。

  容四郎一确定不会被斩首后就安心地睡着了。

  迟迟没有睡意的卫齐岚拿出收在怀中的诏令,注视着写在那黄绢上如飞凤般的黑色墨迹……奇怪,这字……真的好眼熟。

  是错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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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一进将军府,经过简单的梳洗后,容四郎立刻找了间幽静的厢房补眠去了,一点儿都不打算理会聚在厅堂里的那些人,任凭这宅邸的主子去进退应对,没有半点分忧的心思。

  正当容四郎好眠的时候,三夜未曾合眼的卫齐岚在众多朝中官员「洗尘」、「接风」的敬酒中,无法拒绝地被灌了个酩酊大醉。

  只见他斜坐在主位上,高大的身躯几乎挺不直,向来有神的双眼此刻正醺醺然地瞅着面目模糊的官员们,听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抱怨近年来朝中出现的「大患」——

  「……紫将军,你在同关多年,有所不知,这项少初非但淫乱宫廷,还仗着王上宠信,在朝中翻云覆雨,简直就是一枚长在东陵国土上的大毒瘤啊……」

  此言一出,立刻引起众人的附和。

  「不说别的,光说日前将军下狱这件事,十之八九是那项少初在王上耳边谗言云云,王上一时糊涂,才会冤枉了将军,所幸将军蒙天庇佑……」

  此言再度引起众官员义愤填膺地讨论。

  卫齐岚歪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捉着酒杯,一只手抚着一匹官员们送来的上好贺绸。

  此时一位官任凤图阁大学士的老臣忧国忧民道:

  「今日他项少初胆敢诬陷紫将军这等忠良,来日你我恐怕都要被扭送大旦寺问斩,狼子野心、狼子野心啊……」

  一位尚未通过吏部试分发官职的候补官员正气凛然地下了个结论:

  「总而言之,只要项少初一日身在朝廷,我东陵就一日不能安定。这是个不得不除去的大患!」

  此话一出,立即引来酒酣耳热的众人一阵鼓掌叫好。候补官员也颇为自己的胆识自得。

  所以,这项少初到底得罪了多少人啊?

  上自正一品的高官、贵臣,下至连正式宫职都尚未分放的新进官吏,全都得罪光了。卫齐岚逐一细算这屋子里的大小官吏,最后决定再加上他自己。

  毕竟,这些大官小官不都声称项少初诬陷他下狱?看来他也是其中一名受害者呀。

  手中酒杯重重地摔掷在地,铿锵的声响引来众人的注目。

  只见这名眼中已有些醉意的将军突然虎虎生风地站了起来,大声呼喝一名童仆为他提来御赐宝剑。

  那名小童仆从没拿过宝剑,一不小心竟将剑刀给脱出了手,只来得及紧紧抱住剑鞘。银光闪闪的剑刃直直飞向身穿一身紫色御赐新服的将军,众官员们纷纷惊呼当心之际,将军已旋臂握住剑柄。

  他健臂一抖,银蟠剑的寒芒就射进每个人的眼中。

  接着便听见这醉将军忽然朗声大笑道:「好个佞臣贼子,今日就让我卫齐岚去斩了这名东陵大患。」说笑间,便提着剑奔出了堂府。

  众人才刚追出厅堂,只见将军提气一跃,便轻轻跃上屋顶。

  紫色身影直奔礼部侍郎府邸。

  容四郎才刚刚睡醒,正寻着食物的香气来到了宴客的厅堂,一边捉起桌上酒肉,一边喃道:「太冲动!太冲动喽!」

  在座竟无一人在回神后想到要去阻止这一桩即将发生的弒官惨剧。

  甚至暗想:如果项少初就这么死在卫齐岚的剑下……或许……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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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赐礼部侍郎府邸花园中。

  剑尖直指男子眉心,一身酒气的卫齐岚问:「你是项少初?」

  早春时节,杏花初放,身上仍披着保暖狐裘,漆发墨眼,坐在杏树下的玄裳男子,手上捧着一杯刚刚才斟的温热香茶。

  赏春兴致正浓的项少初,对那致命的剑尖视若无睹,只轻抬眼眸,端详着紫衫男子的面容,也许是看他脸上风霜,也许看他勃发英姿。

  到最后,也不知他到底是看到了什么,总之,他笑了。

  他一笑,一双如墨的眼便像一池晕了墨的湖水。微风吹来,拂起一片白色花瓣,轻轻沾在他墨黑的发上。黑与白形成强烈的对比。

  卫齐岚忍不住问:「你笑什么呢?」

  那微笑的唇回答:「这还是我第一次真正看清楚英雄的模样,怎么能够不笑?」

  这回答太过于不着边际,让卫齐岚有些不解。

  「我的茶要冷了。」男子的声音清亮干净。

  卫齐岚低头一看,茶烟已经快要消散无踪。「好香的茶。」有一种令人熟悉的气味。

  「这是晋阳的乡茶。」

  剑尖终于移开时,顺道挑飞了男子发上的花瓣。

  「我以前常喝。」那香味总令卫齐岚魂萦梦牵。

  「现在还喝吗?」男子重倒了一杯茶,递给他。茶烟袅袅。

  「有三年多没再喝过。」接过那只白玉瓷杯,杯里淡雅的香气让他心弦微微撼动。

  晋阳乡茶,大多是各家自制自焙,在外头是买不到的。早些年他还没成为将军时,家里送来的包裹中经常放着一砖茶,他始终不确定是娘还是哪个家人焙的。而自从「她」死后……

  「你的茶要冷了。」玄裳男子再次提醒。「冷茶苦涩,别糟蹋了。」

  卫齐岚默默将茶饮尽。「你也是晋阳人?」

  各自再替两人新斟一杯茶水,动作不曾迟疑。「我有一名族姊,世居晋阳。」

  当卫齐岚喝下第二杯时,他才问:「如何?这茶比起你家中焙的,味道如何?」

  回味着唇齿间的甘甜,卫齐岚只感到无比的熟悉。这茶、这男子,都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

  他定定看着眼前这名男子,眼中完全没有醉意。「你到底是谁?」

  「我也经常问自己这个问题。」目光从他的脸转向他的剑。「啊,这就是那把名闻天下的银蟠剑?能否借我瞧瞧?」

  男子突兀的要求与眼中的渴望,让卫齐岚不由自主地将手中宝剑交给他。

  只见他慎重地赏玩着宝剑,频频对着闪动着银光的剑刀发出赞叹的声音。

  难以置信,这个人会是……

  「你是项少初。」他肯定地说出。

  尽管心中明明白白,但就是有点难以相信,眼前这个质如清水的男子就是百宫口中的东陵罪人。而且,他竟然如此令人眼熟。他到底在哪里见过他?

  将宝剑交还给卫齐岚。「紫将军,」项少初微笑道:「我不能说初次见面,只能说『幸会』。」

  「你陷害我下狱?」他口气转为险峻地问。

  「可以这么说。」他语气轻快地回答。

  「你在朝廷里没什么人缘。」竟还敢承认?他剑眉一挑。

  「我得到王上的宠爱,自然没有人缘。」说得理所当然。

  卫齐岚看着这名应对沉着的男子,沉声道:「我刚刚原本要杀了你。」

  「杀死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那不是盖世英雄的作风。」低笑中,突然顿了顿,项少初笑看着他道:「更何况,你醉了。」

  卫齐岚眼中泛着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我醉了吗?」难道这项少初连他佯装酒醉,在众人面前留下一个莽夫醉汉印象的用意都看得穿?

  「你又醉又累,刚好我府中有许多空房,将军大人,你要不要借住?」

  早在飞奔前来侍郎府中的同时,卫齐岚便已浏览过这宅邸大观。

  「这侍郎府,似乎宽敞得不合正式规制。」一般官宅是不能盖得像一座小型王宫的。这样会不会太招摇了点?

  「这是王上御赐的。」项少初大方承认,同时举步走向屋舍。「随我来吧,客房已经为将军备好了。」

  卫齐岚跟随在项少初身后,先前他坐在树下,没看仔细,现在他走在他前头,他才发现这名官拜礼部侍郎的年轻男子身形并不非常强壮,他的身高甚至只比一般女子稍微高挑而已。

  看他身上披着的保暖狐裘,恐怕这名权臣并非北境之人。若非他身上透着一股连男子都少见的英气,或许会轻易地被当成一名女子吧?那些官员说,除了在朝中弄权外,他也淫乱内廷,难道说传闻是真的……

  「在想什么?」项少初突然转过身来,与他四目交对。

  卫齐岚细瞧他的眉眼,而后缓缓地说;「答案。」

  「那得劳烦将军自己去找了。」项少初沉稳笑说:「少初这里只提供住宿。」

  要他为他解谜?那多无趣!卫齐岚若只有这番本事,也太枉费他一番算计。

  卫齐岚闻言后,随即朗朗笑开。「想必你也不会告诉我,十丈外的那名卫士到底会不会一箭射穿我的心肺喽?」

  卫士?项少初瞇起双眼。不该意外的,景禾向来是他的影子,护卫他的安全。卫齐岚到底是威震四方的武将,武艺高强,会察觉到景禾的存在也不该令人意外。

  只是……仍是觉得有些懊恼。可在卫齐岚专注的目光下,他忽而感到一阵兴奋。未来有他在朝,事情会变得很有趣吧。

  在对手的审视下,项少初终于真正看清自己所选的路。为此,他回以一笑。

  「会,他会射穿你的心。」他说,「如果我死在你的剑下,他会这么做的——不过既然我还好好的站在这里,那么将军大可放宽心。」

  没料到这样的回答,卫齐岚再次感到讶异。

  他说,如果他死在他的剑下……意思是他若不是早料到事情的发展,就是根本不在意自己的生死,是吗?项少初会是这样一名不畏死的人吗?

  卫齐岚第一次遇到像他这样的人。而他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名年轻男子不会令他失望。不再凭空臆测,决定自己一步步去找出答案。

  他的心中有太多的谜团,而他相信,眼前这名谜样的男子便是他问题的答案。

  目前他只能耐心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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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很难相信他就在这里,在他的屋檐下,而不是在一个遥远到曾经让他无法想象的地方。他终究是回来了。然而这还是第一次,他真真切切有了一种他终于回来的感觉。

  项少初习惯为自己煮茶,也习惯打理自身的一切杂务。身居高位后,也维持这样的习惯,很少让身边的仆人代劳。

  能近得了他身边的人是少之又少。秧儿和景禾这对兄妹可以说是这宅子里最得他信任的人,但仍无法进入他内心最深处那为自己保留下来的一块天地,并且只允许自己在无法成眠的深夜里短暂地流连。

  那是个不容见光的世界。有时候,连他自己都有点想抛弃那寂静无人的荒田,假装自己从不曾有过去。毕竟,若真能如此,事情会简单许多。甚至也就不会因为某人在这里,而让自己无法成眠了。

  叹了口气,他起身唤道:「景禾,出来吧。」

  不须臾,一个俐落的黑影已经凭空出现在他面前。

  「大人。」黑影俯首恭敬地唤道。

  项少初静静地看着面前这名少年模样的贴身护卫。「你忘了我早先说过的话了吗?」

  「……」黑影默然无语。

  项少初又道:「我知道你想保护我,可是我要你记住,万一真有事发生,一定要带着秧儿先走。」

  「大人……」黑影猛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看起来像小豹的眼睛。

  「凡事要懂得衡量局势。」项少初不理会他欲辩解的目光,继续说:「你不是卫齐岚的对手,假使今天他真要伤我,你也不能出手阻止他。」

  「大人!」

  项少初不让他说话,又道:「更何况我早已说过,将军不会伤我,而我也不要你伤了他,懂吗?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人是不能动的,卫齐岚就是我名单上的头一个,我要他毫发无伤……不要问我为什么,我也常问自己这个问题。」

  「大人……」

  「景禾,你跟了我多久了?」

  「三年了,大人。」

  「三年了呀。」项少初低声喃道:「时间过得还满快的呢,总觉得好像才一眨眼……」干笑了两声,他又回神过来,笑道:「没事了,下次谨慎一点就是。去休息吧,今晚不会有事的,不用替我守夜。」他不是不清楚这对忠心耿耿的兄妹总在他入睡后几乎不合眼地轮流守护他的安全。

  「大人也请好好休息。」景禾答应了声,下一瞬间便消失得不见人影,就像一抹来去无踪的影子。

  除了秧儿之外,从来没有人知道他身边有这么一抹忠心耿耿的影子。不料卫齐岚一眼就发现了影子的存在。

  看来卫齐岚终究是有那么一些不平凡的地方,使人摸不清、也看不穿。

  原先对他还有几成把握的,现在可能得再重新估算估算。

  怀着这样的心思,项少初终于缓缓地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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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较于另一人的辗转反侧,身在侍郎府的卫齐岚则睡了长久以来最好的一觉。连日来的奔波与几年累积下来的疲惫,似乎都在这长长的一眠中得到了休息。

  连睡了一天一夜之后,他神清气爽地醒过来,简单打点过后,提了剑便到后院舞了一回。

  练过剑后,正待去拜访主人,然而项少初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一旁,身上一贯是黑色的绸衣与毛氅。

  已经是三月天了,即使是位于东陵北境的凤天都已进入春季,积雪早已融了,气温不再严寒。怎么他身体如此虚弱,竟还需要披着温暖的大氅?

  仔细一看,项少初的身骨果然有些单薄。

  也许还太过单薄了点,他的面颊甚至因为略带寒意的早风而微微泛红,嘴唇则略显苍白的粉色。

  「将军起得真早。」项少初朝他走了过来。

  拭了拭汗,卫齐岚说:「我睡了一天一夜,不早了。」

  「将军连日奔波才休息一天一夜,我正犹豫着是不是要请人叫醒你呢,没想到你已经起身了,看来还练了一回剑。」

  卫齐岚的衣衫不知何时半敞开来,隐约露出结实的上身。发觉项少初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他低头一看,发现衣衫敞开,便顺手理了理衣襟。

  「你身上有很多伤。」只是一瞥,他便看见了卫齐岚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

  「都是旧伤了。」武将身上,要不负伤,除非边境无战事。

  只见项少初仍盯着他的上身看,让卫齐岚忍不住以为他的衣服又松开。因为他看起来似乎很想伸手碰。

  没料到项少初会问:「痛吗?」

  错愕的卫齐岚半晌才反应过来。「当然会痛。」

  项少初没料到自己会问,更没料到会听见这样的回答。他忽而笑问:「英雄也会喊痛?」

  这是第几回了?卫齐岚觉得好像常听见项少初喊他「英雄」。虽然平时也常有人这样喊他,可他都不以为意。只是项少初似乎比一般人更常这么称呼他。这使他突然想起日前在西北城门时,他曾经说的话,当时他说……

  卫齐岚反转手腕,收剑入鞘,笑了笑,说:「英雄也是人啊。」

  闻言,项少初忽而笑了起来,朝他深深一揖道:「既然将军已经起身了,那么请先梳洗更衣,准备入宫面见王上吧。」

  「项大人也一道吗?」直接入宫面圣,还是跟项少初一道,或许会相当引人侧目?

  似乎明白他在想些什么,项少初目光挑衅地看着他道:「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容军师已经来了,正在堂前等着接将军回府呢。」

  听见这消息,卫齐岚脸上并不见意外,只是点头道:「那么,你我稍后见了?」

  「是的,稍后见。」项少初轻声回应。

  与他的会面,已经不再是不可预期的了。

  三年多来,他再次深切领悟到「今非昔比」这句话的含意。

  原来,项少初不知何时开始,也已经不再是多年前的那个项少初了。

  沧海桑田,恐怕也不如人事全非来得更加变幻莫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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