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茶王---湛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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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王---湛清

这个叫莫缇的ㄚ头是怎么回事?连他这个主子都不识得吗?
在府里遇见她,她头就低下;他一叫她,她就一脸惊吓。
怎么?莫非是他长得像鬼吓人,教她看了就想躲?
还是她真的行径鬼鬼怪怪,看见主子就心虚?
瞧她模样长得娇俏讨喜,性子还带点小女人的任性,
不过问她年纪,竟多心地以为他嫌她老,才十八介意啥?
有趣!她这大惊小怪的性子还真是大大取悦了他,
他决定把她留在身边伺候,可这一相处,却出了一些古怪,
她对煎茶的兴趣好像比对他这个茶王还浓厚,是什么缘故?
看来得教教她,该把心思放在他这个男人身上,别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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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和公主最終都會幸福地生活...

我只是一個傀儡娃娃

我被教導了無數次
現實一點不要幻想

那些絢爛的色彩
只能出現在
我的夢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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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东大街的胡同里,一个身着红色锦衣的佳人从一扇木制大门里走出来,然后回身朝大门里的人说话——

  “金老板,抱歉打扰了。”女子的声音清亮悦耳。

  “唉呀,都是老朋友了,下次若是周转有问题,来找我借银子也是可以商量的。我这么多年来都是喝你家茶庄的茶,算是老顾客了。”门里的金老板呵呵笑着,语调爽朗。

  “实在是对不住,因为小店资金比较吃紧,才会这么快来跟您收货款。下次您来我们店里,我请您喝好茶。”女子说话速度不缓不急,有种雍容的稳重感。

  “好,下次肯定光临。君姑娘肯定还有事忙,那我就不送了。”金老板说。

  被称为君姑娘的女子微微颔首,在大门关上时,她脸上的笑容也跟着消逝了。而紧接着,轻愁拢上了她秀雅的眉峰。

  转身离开金老板家,君莫缇揪着手里的几两银子,心里有点酸。他们君家茶庄的生意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而她那个只想当文人的爹整天就忙着过风雅的日子,哪里肯花心思去打理生意。

  她爹老说做生意、算计银两是粗俗的事,不适合他这个文人来做。所以君家茶庄的帐自她会算账以来,都是她在管的。而也因为这样,她爹不切实际的程度更愈益严重了。她应该把那本充满了红色朱砂的账本扔给她爹看,看看他能不能从那风雅的文人梦中醒来。

  “天气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冷?”她兜拢自己的衣领,后悔出门时没带披风。

  她身上的衣料虽然不新,但因为料子相当不错,那红的衣裙都没什么褪色,穿在她身上依然亮眼。滚着兔毛边的衣领柔化了她脸上的霜色,冷空气让她白皙的脸颊泛着一抹粉红,配上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圆眼珠,煞是漂亮。加上她那秀挺的鼻梁,丰润的唇瓣,使她虽不艳丽,却也清秀雅致,令人忍不住多看。

  如果光是这样看她,君莫缇怎么看都像个大家闺秀,只可惜她没那个命。如果她不操劳君家茶庄的事情,恐怕早在几年前,茶庄就倒闭了。

  看着天空开始飘起鹅毛细雪,她赶紧加快脚步,走过东大街,好回到位于西大街的君家茶庄。

  原本她是低着头快步走路的,但走到一半被拥挤的人群给拖缓了脚步,她抬头见到街上这么多人,忍不住伫足观看。

  “这位大叔,请问一下,这边怎么这么热闹?”君莫缇问了问旁边正在排队的其中一人,瞧这条长长的人龙蜿蜒而去,根本搞不清楚排了多长。

  “姑娘你是外地人吗?”那位大叔怀疑地看着她。

  “不是,我住在西大街那头。”君莫缇直觉地回答,不知道人家为什么这样问。难道她看起来像外地来的?

  “那怎么不知道今天什么日子?每个月的初五、十五、二五,这边都这么热闹。难道你从来都不知道?”

  每个月有三天这儿都如此热闹?

  君莫缇真的开始怀疑自己不是这城里的人了。话说回来,她成天忙着张罗茶庄的事情,光是为钱烦恼就烦够了,除非必要,也少有机会往街上遛达。更何况她住的是西大街,虽然东大街热闹许多,但她没特别事情也不会到这头来。今天是为了茶商要来收货款,她店铺里现银不够,才只好提早出来跟老顾客收这个月的茶款。

  “这人龙这么长,是要买什么东西?都下雪了,人群还不散?”君莫缇真羡慕,无论大家是排队买什么,这家店铺的老板肯定没她苦命。

  “是买茶,今天二十五,听说陆家茶庄这一次的云雀翠玉非常清爽回甘,色泽更是上等,光是看着茶色,闻着茶香,就觉得春天来了。所以这雪算什么?难道排了半天,要让旁人买去了不成?”大叔口沫横飞地解说着。

  “云雀翠玉?陆家茶庄?”君莫缇循着人龙往前走,果然不久后远远看到一家门面宽大,气势恢宏的铺子。

  铺子的上方用了一块厚重的檀木,写着“陆家茶庄”四个大字,字体浑厚有劲,让人看了忍不住肃穆起来。

  她是知道东大街有家陆家茶庄,也知道这家茶庄很大,根本不是他们那种小茶庄可以比的。但因为根本不是同等级的竞争对手,所以虽然同样是卖茶的,她倒是不曾研究过这家店。

  眼下看来,还真教她忍不住叹息。同样是做茶生意的,为什么人家的门庭若市,客人甘愿顶着下雪的天气,站在寒风中排队等待。而她陆家茶庄却门可罗雀,只有一些老顾客在往来?

  攒着怀里刚收来的银两,她顿时觉得连银两都是冷的。

  发愣间,刚刚跟她谈话的大叔已经排到她身边了。

  “姑娘,你要买茶的话下次要早点来,今天应该是没机会了。记得呀,是初五、十五跟二五喔!”

  君莫缇回过神来,望着那位大叔。“为什么?难道这云雀翠玉只有初五有卖?”

  “唉呀,陆家茶庄的特种茶都是有限定数量的。一般的茶种随时可以买,但是特种的茶只有特定时间才有,卖完就没了。还限定每人只能买一斤,想多买都不成。”大叔说明着。

  “多买都不成?这么跩?”君莫缇听了忍不住动气。实在太过分了,她是恨不得多卖半斤茶,这陆家茶庄居然这么跩,想多买还不给买?

  “那是因为好茶产量有限。你不懂,这陆家茶庄的主子是个好人,有好茶不会藉机提高售价,反而以合理的价钱卖给大家。会规定每人只能买一斤,是怕了商人见利买来囤积,转手把茶翻倍卖。要我说啊,这陆天骥不仅会做生意,还是个真正爱茶的人。”

  君莫缇看着那位大叔说得兴致盎然,骄傲得好像那姓陆的是他儿子一样。“谢谢大叔的说明,让我长了见识。祝你好运,可以顺利买到茶。”

  “呵呵,不客气。下次你也来买茶,说不定还会碰上我。”

  “买茶?”君莫缇干笑两声。“我家的茶还满多的,短时间内应该不需要了。”开玩笑,她家也是开茶庄的,她怎么会来买茶?

  “那真可惜,下次见了,小姑娘。”中年大叔热情地挥挥手。

  君莫缇露出笑容,也朝他挥手。正当转身要走时,却看到队伍的前方有个熟悉的身影,她赶紧快步走了过去。

  “爹!”

  人群里的君远山猛然回过头来,那惊吓的模样看起来还真像做了亏心事。“莫缇,你怎么会来这儿?”

  “我去跟金老板收茶款,今天有人要来收货款,我们店里的现银不够。还有,爹,你还没说你怎么会在这儿?”她看了看自己老爹站的位置,怎么看都是人龙的一部分,难道他……

  “嘿,不就是为了买云雀翠玉吗?”君远山有点羞赧地回答。

  “云雀翠玉?”果然!君莫缇差点咬牙切齿起来。“有没有搞错?我们家开茶庄耶,爹,你是卖茶的,跑来买茶?这……像样吗?”

  若有那个钱,怎么不把银两给她,让她去付货款?如果这样,她也不必冒着寒天出门,去跟人家收款。

  “怎么不像样?我们茶庄里又没卖云雀翠玉,这云雀翠玉是陆家研发出来的新茶种,据说香气清新,茶色漂亮……”

  “那么一斤卖多少?”君莫缇冷冷地接口。

  “三两银子。”君远山直觉便答。

  君莫缇眯起眼,伸出手。“拿来。”三两银子够他们家用上两个月了,他居然想拿去买茶?还是买别人的茶!自家茶庄茶那么多,还买什么茶?

  “不成。”君远山好像预期得到女儿会跟他讨钱,赶紧把荷包攒得紧紧的,简直像在防小偷一样。

  “爹!”君莫缇眉头都皱起来了,她努力压抑火气,但她老爹就是让人无法不发火。“你知道我们茶庄经营不善,这几年都是靠着我跟娘省吃俭用来维持的,你一口气买一斤三两的茶,做什么呢?这茶喝了就饱了吗?喝了就不饿了吗?”她真的不能想象,怎么会有人都没钱了,还会想把银两拿去买茶?

  “莫缇,你老是钱钱钱的,多俗气啊?爹不是跟你说过多读一点书,女孩子家不要出来抛头露面,多养点气质,将来嫁入书香人家……”君远山也开始叨念了起来。

  君莫缇简直想喊救命。看看她老爹这种穷到快不行的文人,宁愿把三两银子拿去买茶,也不愿用在家用上,她就一点都不想跟所谓的文人扯上关系。

  不切实际,满嘴诗文,能吃能啃吗?

  没钱的人谈什么风雅?谈什么气质?

  她真恨自己不是男儿身,可以更自由些,去学习怎么做生意,怎么赚钱。当然她也知道自己的爹对自己不是男儿身,可能遗憾比她还多。光看她的名字被取作莫缇,就知道了。莫缇、莫提!生了个女儿,就别再提了。

  “爹,反正我也要不到你这三两银子了,女儿还有事忙,先走了。”君莫缇抛下这么一句话,随便点了点头,人就转身离开,往西大街的方向走去。

  “唉呀,你这丫头,真是……”君远山的抱怨在人龙开始移动时消失,他赶紧跟上队伍,就怕买不到云雀翠玉。

  君莫缇走进自家茶庄时,她的娘亲正坐在店内整理茶叶,而店铺内一个客人也没有。

  “今天有卖出什么吗?”莫缇望着一脸平静的娘亲,不知道她怎么能够那么平心静气,好像天塌下来都砸不到她。

  或许爹爹就是希望养出一个像娘一样秀外慧中,温柔又具才情的女儿,可惜她君莫缇是个被现实打醒了梦,提早成熟的丫头。对爹爹所坚持的文雅之气充满无力与抗拒。

  “今天没什么客人。”娘亲摇了摇头。“你的脸怎么那么红?外面不是飘雪了吗?你看起来挺热的,来喝杯茶吧!”

  莫缇走到桌前坐下,接过娘亲倒好的茶水,缓缓地喝了几大口茶。

  “我……是给气热的。”她瞪着那双有神的大眼睛,嘟着嘴望着自己的娘亲。

  “没收到茶款吗?别气,原本都是下个月初五才收的茶款,金老板也跟我们买了很久了,我们提早去跟客人收,也是不得已的……”

  “不是这个,是爹啦!”莫缇看了看手里的杯子,想到老爹拿了三两银子去买那什么云雀翠玉,她就觉得满肚子火。不就是茶吗?茶叶泡完之后难道能啃?啃完难道可以饱,可以不用吃饭?

  “你爹又怎么了?他今天是没来店里帮忙,但我看生意也没多忙,早上就没要他过来了。”

  “我刚刚从东大街回来,看到陆家茶庄前面很多人排队,说是要买限量的云雀翠玉,娘,那茶一斤要三两银子,结果你猜我看到谁了?”莫缇越说越气。

  “看到谁?”君大娘的眼睛一瞪,马上就猜到了。“你爹?”

  “可不就是我那秀才爹爹吗?”莫缇叹了口气。“不提了,反正爹的兴趣就那几样,他会花钱的地方就是那些笔墨纸砚跟书籍,现在他冒着下雪天去排队,就为了买茶。我劝也没用!唉,如果我能多赚点银两就好了,我们这铺子顶多只能维持我们一家子用度,实在不够……”

  “丫头,你别闷了。我们家的女儿已经比人家的都要能干许多了,我对你已经很满意了。待会儿等你爹回来,娘肯定跟他拿半斤茶给你,你做的事情可比他多太多了。”君大娘笑笑安慰。

  “半斤?那我可以拿去街上卖吧?好歹换个一半价钱回来!”莫缇眼睛一亮。

  “唉,你跟你爹就是两个极端。都怪我跟你爹不争气,累得你每天要为生计奔波,你都十八岁了,也该找个好人家……”

  “娘,我喜欢做生意,在这儿比在家里绣花好玩多了。我真希望能知道怎么振兴生意,真希望能多赚点钱,要是有本书能教人做生意就好了。”莫缇微皱着眉,又倒了杯茶喝掉。

  “说到做生意,那真的得看看人家陆家茶庄了。你看这种限量特种茶的卖法可从来没有人想过,城里头那么多茶行,就没一家生意比陆家茶庄好的。据说陆家的主子年纪轻轻,但是挺有本事。”

  “娘也听过陆家茶庄的做生意手法?我在路上遇到一个大叔,还一直说陆家主子是个好人,才把好茶便宜卖给大家。三两耶,三两还叫做便宜吗?”莫缇怀疑地说。

  “那是因为我们的茶行都卖便宜的茶,真正名贵的茶种,动辄上百两,三两若能买到好茶,确实是很便宜了。不信等你爹回来,你喝喝这次造成热潮的云雀翠玉,再来下定论也不迟。”君大娘说。

  “陆家主子当真这么厉害?那如果能跟他学学就好了……”莫缇脑袋瓜子转得快,一边喝茶,一边心里已经有了新的主意了。

  那天莫缇喝了爹爹去排队抢到的云雀翠玉,不得不承认那是上等的好茶。此等茶用一斤三两的价格买到,她也不得不承认是便宜了。也因此她对陆家茶庄起了莫大兴趣,开始到处打听,逐渐了解了陆家的生意范围。

  原来这个陆家比她想的要厉害多了,陆天骥除了有经营头脑外,做生意的方式也很得到赞扬。所以陆家茶庄是有名又有利,想来还是她君莫缇孤陋寡闻,不晓得陆天骥的大名。

  原来陆家不只卖茶,从种茶、焙茶到卖茶,所有的技术都很精良,因而陆家可以以较便宜的价格把好茶卖给市井小民。由于如此,卖茶的利润很低,甚至还赔钱,所以在这儿卖的茶是有限量的。其余的茶,陆家则销往其它城里,价格可是翻身涨了好多倍。这也就是为什么城里的人这么称许陆家茶庄的原因。

  她对陆家充满了好奇,她也想知道陆天骥是怎么经营这个茶世家的。总不可能是因为他姓陆,是茶圣的后代,天生就懂茶吧?

  也就是因为想弄清楚陆家的经营手法,她才会在这里,手里削着地瓜,肩膀痛到快垮了。

  “唉,明明是想到陆家茶庄当泡茶女婢的,至少也可以学到泡茶、品茶的技巧,结果居然在这边削地瓜,简直是……唉……”

  这里是陆家庄的厨房,原本是茶行小老板的君莫缇,为了一个想法跟念头,此时身陷在陆家厨房,动弹不得。

  “唉呀,为了让牙婆帮我安排空缺,还多花了银子,没想到茶行不缺人,竟然被派到厨房来了。还说什么我十八岁了才开始当女婢,委实太老了!过分!”莫缇用力地削着地瓜,越想越气,所以下手就越重,那地瓜的面貌也就越寒碜。

  “莫缇,地瓜削好没?动作怎么那么慢?”厨房大娘的嗓门很大,人未到,声先到。

  “好了好了,马上就好了。”莫缇对着手里的地瓜苦笑,赶紧加快速度,不去管快要垮掉的肩膀。

  她今天一大早就被挖起来做事,从后门挑水进厨房。这样来来回回,忙了几个时辰,她肩膀都快碎了,最后还得来做一堆杂事。她真不懂,这陆家庄连用个水都这么讲究,庄里就有水井不用,硬要从远远的地方挑水回来。好在她只是把家丁挑回来的水从后门分批运回厨房,不然她的肩膀可能会彻底废掉。

  唉呀,想偷学人家功夫,没想到却被困在厨房,动弹不得。这个致富之道可真遥远。

  她赶紧把削好的地瓜端起来,但这动作牵扯到她的肩膀,让她龇牙咧嘴起来。“大娘,我削好了。”

  “拿过来。”大娘一边顾着灶上的食物,一边转头看她,但眼睛在看到她捧的那盆地瓜后,整个眼睛瞪得大大的。“我不是要你全削了吗?”

  “我全削了啊!”莫缇赶紧说。她可是有遵照指示在做事的,虽然厨房的事情她真的很不会做,但削地瓜这种事情她应付得来的。

  “我的老天爷啊,你把一大盆地瓜削成一小盆,是怎么削的?还有,这么丑,每颗都坑坑疤疤的,能看吗?”厨房大娘毫不客气地批评。这丫头很奇怪,明明都十八岁了,应该很会做事才对,但却连那些十二、三岁的丫头都做得比她好。

  “我……那个因为手痛,所以削得不好……下次我会改进。”莫缇赶紧说,说话时还差点咬到嘴巴。原来当人家下人这么困难,这饭碗还真难端。以后她不会再抱怨爹爹了,至少他还没真的让她吃过苦。比起当下人,她的日子真的好过太多了。

  “算了算了,我没时间跟你穷蘑菇。你出去吧,别在这儿碍事。”厨房大娘把她撵出去。

  莫缇垂头丧气地走出厨房,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她捶着自己的肩膀,感觉骨头都快散了。

  这样下去可不成,她可能在这边做到死,都没机会偷学到陆家的本事。唉,不过她现在又有什么办法可想呢?

  正唉声叹气时,远远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小径走了过来。她不经意抬头一望,忍不住瞪着那男人直瞧。

  男子年纪不老,大约在二十五到三十之间,高大的身材给人一种稳重感。他的发简单地梳了个髻,身着藏青色长衫,那衣衫并不花俏,但是看得出来质感很好。他有一双有型的浓眉,但并不会棱角分明到张扬的程度,是种带着悠然气质的坚毅感。他的鼻梁又挺又直,配上那薄唇,嘴角淡淡的笑容,给人慵懒的感觉。

  陆天骥。

  莫缇将来人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后,心底浮上这三个字。

  她曾经远远看过一次陆天骥。也因为是远远看的,所以第一时间并没有马上认出来。但他那走路的模样,高大的身材,跟浑身散发出来的气势,这些实在不是旁人学得来的。

  看到他逐渐朝她逼近,她马上起身,想要躲起来。

  “那个谁,你过来。”男子朗声喊。

  莫缇整个人转过身去。她没看到!她没听到!不是叫她,不可能是在叫她……

  她真的很想躲进花丛里,但那样就太明显了。她是万分不希望主子注意到自己,但是眼前看是避不过了……

  “我叫你过来,你是在哪里当差的?不认得我?”陆天骥已经完完全全挡住她的退路了,那浑厚的声音从她头顶灌下。

  “主……主子。”她飞快地抬头看他一眼,然后赶紧低下头,就怕被他多看两眼,多注意几下,以后有机会认出来。或许是心虚吧!她是来偷学功夫的,一遇到陆家庄的主人就直觉地想躲。

  “你新来的?我怎么没见过你?”陆天骥原本对丫头也没什么特别注意,但眼前这个行为实在奇怪,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回主子话,奴婢是新来的,在厨房当差。”她一直低着头,声音细细的,一副戒慎惶恐的模样,一心希望他别问她的名字。

  “那好,我需要一点水,你取了水方跟我来。”他说着随即转身。

  取水?又要提水?莫缇瞪着陆天骥的后脑,真想用眼神戳伤他。她的肩膀快散了,又让她提水?陆家的水方大多是槐木做的,不用加水就够沉了,再装了水,简直要她的命。

  正当她瞪得很爽,眼神狰狞的时候,陆天骥毫无预警地回头。“怎么还不跟上?”

  她吓得赶紧把头低下,装出驯服的模样,结果因为动作太猛,差点还扭到脖子了。她赶紧奔进厨房拿水方,躲避他的目光。

  陆天骥望着那像被火烧屁股的丫头,想到她刚刚那迅速隐去的瞪视,他不禁开始感兴趣了。

  这丫头诡异得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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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因为太慌乱了,莫缇冲进厨房时还差点跟厨房的大娘撞成一团。

  “唉呀,你这莽撞的丫头,笨手笨脚的,也不知道管事的是去哪里买来这么个笨丫头。”厨房大娘提着大锅闪过她,一边嚷嚷出声。

  莫缇被数落得脸都红了。平时她在家里,总是被爹娘跟客人夸她能干,但是来到陆家几天,听到的全都是嫌弃的话。难道她连个丫鬟也干不好?

  “对不住呀,大娘。”她嘴里丢出一句道歉的话,身子已经往旁边去,赶紧抓了水方就要往外跑。“对了,大娘,那个……主子要我去帮他取水,所以我不是去偷懒喔!”

  话先说在前头,以免回头就发现自己被厨房大娘给呈报上去,说她刚上工就开小差,到时候不管她塞给了牙婆跟管家多少红包,恐怕都保不住她在陆府的差事了,唉!

  “主子?那你拿错了,你要拿煎茶用的水方。”厨房大娘生怕她一来就惹主子下高兴,到时候搞不好连她都有事。

  “煎茶用的?水方不就是水方,盛水用的,还有分煮饭用的、煎茶用的吗?”这陆府的鸡毛蒜皮规矩怎么这么多?莫缇嘴角微微不屑地扯动着。

  厨房大娘瞪她一眼。“我告诉你,在陆家饭可以乱煮,茶可不能乱煎,你等会儿可得机灵点,以免连累别人。”大娘一边把煎茶专用的水方给她,一边还警告地看她一眼。

  “大娘你放心,煮饭的事情我不内行,但煎茶的事情我还可以。”她赶紧接过颇沉的水方,抱着出门去。

  三步并作两步,她回到陆天骥身边,陆天骥看了她一眼,随即转身跨进小径中,莫缇赶快跟了上去。

  陆天骥人高马大,腿又长,他迈个一步,她得奔个两步,加上她手里还有个不轻的水方,没多久她就觉得微微喘了起来。不得已,莫缇虽然嘟着嘴儿偷偷抱怨,但是依然埋着头,苦苦地跟上。

  或许正因为她埋着头,所以当他忽然停下来时,她竟然就这样不偏不倚地撞了上去。

  “唉呀!”她一手捂着鼻子,一手还要捞住差点跌下去的水方,整个人看起来颇为狼狈。

  这陆天骥不是应该是那种文文弱弱的富家子弟吗?她这一撞才发现,这家伙的身子硬得跟练武的人一样,苦了她那张清丽的小脸。

  “你走路都不看路的吗?”陆天骥取笑道,望着她那张因为赶路而嫣红了的脸,还有那因为疼痛而揪在一起的秀眉,他这才发现眼前的丫头实在长得不错。“你……多大年纪了?”

  “十……十八?”不会又要嫌她老了吧?她敛了敛容,一脸防备。

  看到她的表情,他差点笑出来。

  “我二十七。”他淡淡地说,话中含着淡淡的笑意。

  她望着他那温文儒雅的笑容,差点呆了。原来男人也有万种风情哪!他抿嘴的模样跟微笑的模样相去甚远,但都是一个容易吸引人目光的男子。

  “呃……”她从神游中回过神来,眼睛眨了又眨,怀疑自己漏听了一段。“主……主子是什么意思?”

  他刚刚问她几岁没错吧?那她是漏听了哪段,怎么会跳到那句话去?她很肯定自己绝对没开口问他几岁的。

  “哈哈哈!”这下他忍不住笑出声了。“因为你刚刚的表情好像在说十八岁很老似的,所以我才跟你说我二十七了,算是安慰你。”

  安慰?

  莫缇偷偷撇撇嘴。年纪也能拿来安慰的?

  她才不是觉得自己老。只是老是被说自己的年龄现在才开始当丫鬟,算老了,听多了也觉得烦。偏偏自己不争气,在厨房简直无用武之地,但要说起体力,她也比不上人家,所以若真的没塞银两,想混进来当个胸无大志的小丫鬟都做不到呢!

  “水方拿好,我要舀水了。”他站在一整排的水缸前,打开其中一个缸,拿起水瓢舀水。

  莫缇赶紧靠过去,两手抱着水方,让他把水舀进去。

  “家里不就有水井,为什么还要另外来取水?”她知道这些水还是家仆从深山林里挑回来的山泉水,光想就觉得累。

  陆天骥闻言,朝她看了一眼。“你……煎过茶吗?”

  “当然煎过。”她在自家茶庄里,一天都要煎上好几回。削地瓜会难倒她,这煎茶难道能难倒她不成?

  “那我今天找你来就对了?我刚好要煎几样茶,你来帮我。”他随口说。

  “煎茶吗?”她眼睛一亮。没想到这么快就让她等到机会了,说不定今天就可以学到一点秘诀呢!“没问题,但凭主子吩咐。”

  陆天骥也不是傻子,她那变化多端的神色让他起了好奇之心。这丫头好像听到要帮他煎茶,就很兴奋?刚刚捧着水方的模样还像只濒死的鸭子,有气无力的,现在连腰背都挺直了,有趣!

  一等水方注满了水,陆天骥就盖好水缸,然后转身接过她手里的水方。“跟我来。”

  莫缇呆愣住了,一直等到陆天骥迈出好几步了,她才醒过来,赶紧追了上去。他……居然帮她拿水方,这是当主子的体贴吗?还是他其实只是担心她会把水弄倒,到时候还要再回来取水?

  跟着他稳定的步伐走,望着他宽大的背,她开始好奇起来,到底陆天骥是个怎样的人呢?陆家家大业大,这自然是众所皆知,但一个人能垄断茶市场,培植出一整套优秀人才来种茶、焙茶,甚至是卖茶,这可不是那么容易做得到的。据说大家都说陆家是茶市的霸主,而更有许多人称赞他陆天骥是茶王。

  欸,等等她就可以偷看到茶王是怎样煎茶的了,她仿佛看到银子开始有往她家茶行掉下来的迹象了。

  她跟着陆天骥东弯西拐地,来到一个宽敞的屋子前,这屋子的门大敞着,前面是个中庭,有石桌椅数套。她环视着环境,发现屋子里摆设的都是跟茶饮有关的物品,包括茶碗等等,陈列在架上,看起来很有价值的模样。

  “你进去里面,把都篮里的烹茶器具都拿出来备用。”陆天骥放下手里的水方,指着屋子说。

  “是的,主子。”莫缇赶紧走进屋子,忍不住好奇地多看了几眼架上的茶碗,然后才朝屋子角落的几只都篮走去。

  打开都篮,发现烹茶的器具一应俱全,全都擦拭干净放在都篮内备用。她好不容易分批把里面的东西都拿出去,放在石桌上,大老爷的下一道命令就来了……

  “你去取一斗井水来。”陆天骥低着头整理木炭跟风炉,头连抬起来都没有,就这么说。

  “是的,主子。”她的声音有点紧绷。

  “记得别用取泉水的水方,去找厨房的大婶拿专取井水用的水方。”他在她迈出步子,又来不及走远前补充交代。

  她的步伐滞了滞,这下连应声都省了,直接走人。

  厨房?很远的好吗?还得去厨房拿水方,再走到井边去取水?她光想都觉得浑身酸痛。她刚刚一定是误会了,怎么会以为陆天骥是好心帮她拿水方呢?

  即使满心偷偷的抱怨,莫缇还是快快去,快快回,因为她一进厨房,差点就被厨房大娘逮去唠叨一顿。她赶紧推说主子交代的事情打紧,乘机溜了。唉,谁想到当个下人这么难?

  奔波了一阵,抱着水方的手都在发颤了,她还是咬着牙把井水捧回来。“主子,水取回来了。”

  奇怪了,刚刚提起说为什么不用井水时,是谁连回答都不回答的?现在居然又改变主意,要用井水来煎茶了?  

  “好。”他瞥了一眼,随即说:“再去取一斗江水来。”

  “江水?现在?”莫缇脸差点绿掉。

  他看了看她那大惊小怪的表情,忍不住微哂。“不是要你现在奔到江边去取水,家里有专用的水缸,里面装满了从江中取回的水,就在我们刚刚拿的山泉水旁边。记得看清楚,取对水。”

  早说嘛!莫缇赶紧把张开的嘴巴闭上,顿时觉得自己很蠢。

  不过这样一来,她是不是还得回去厨房一趟,再拿个水方去取水?天哪,杀了她吧!她现在不只肩膀痛,连腿都很酸了。这陆家没事干么这么大,让她得这样奔波。这陆家主子没事干么要她拿那么多水,难道他是故意折磨她的?她露出什么破绽了吗?

  她错了,大错特错了。

  她怎么会以为陆天骥是个好人呢?

  “莫缇!你刚刚干了什么好事?”

  厨房传出厨娘相当有分量的吼声,连路过的人都被震了两震。接着吼声出来的,是一阵细细的声音,让人听不真切。

  “谁让你掀蒸笼的?我一笼的桂花蒸糕都蒸坏了,你要负责吗?你全给吃了、吞了!”吼声伴随着锅碗瓢盆撞击的声音,让路过的人脚步走更快了。

  然后一个狼狈的细小身影奔出来,身后还飞来几个蒸坏掉的桂花蒸糕。

  “滚,我不管管家要安排你去哪,总之你再也不准给我踏进厨房来!”厨房大娘的声音非常宏亮。

  “喔。”躲在门外的莫缇简直就像只落难的小鸭子,狼狈而气虚。“不掀蒸笼怎么知道蒸好了没?我怎么知道这样就蒸坏了……”

  莫缇靠在小径旁边的石板凳上,觉得自己的丫鬟前途难保。奇怪,她在家里也会帮娘做点厨房的事情,怎么就没这么难呢?

  其实厨娘不仅要做主子吃的饭,还得张罗这一家上百口的佣仆、雇工的餐食,不能干是不行的。而莫缇在厨房的本事,跟能干还有一段颇为遥远的距离哪!

  “这下可好,是要自己去跟管家自首吗?他会不会叫我回家?”莫缇懊恼地揪紧了眉头。

  才说着,小径的那头就出现了管家的身影,他皱着眉头,朝她走了过来。

  “管……管家?”莫缇小小声地喊。

  陆管家摇了摇头。“怎么就这么不机灵呢?厨房的活也干不来吗?算了算了,你回去吧!这陆府还是没适合你的差事。”

  “管家!”莫缇情急,揪住了老管家的袖子。

  陆管家一转头,看到她那双水汪汪的眸子,心就软了。“我把你进来时给我的银子还给你,这几两银子还够你生活一段日子。”

  都怪他不好,收了小姑娘的贿赂,保证要照顾她的。谁想到她这么难照顾,什么差事都干不好。一开始她还说想要去茶行帮忙,还好因为这边缺人,先把她调过来了,不然依这丫头的办事成果,肯定会闯了祸还会害他挨主子的骂。

  “管家……我真的需要这差事。如果我没好好在陆府学做事,我爹娘……就没饭吃了,你可怜可怜我,我会很认真的,我不会偷懒,真的!”她可不要就这样被赶走,遇到一点挫折就打退堂鼓,可不是她君莫缇的习惯。

  再说,她真的没有说谎,照这样下去,她家的茶馆生意再恶化,到时候爹娘真的要喝西北风了。

  “这……”老管家一看到她那两潭水眸,还有那小巧的瓜子脸,觉得这孩子还当真可怜。肯定是家道中落的千金,才会这么不会做事,不然怎么会十八岁了才出来当奴婢呢?“那你说说,你究竟会些什么?”

  “会些什么?”她喃喃地重复。她会写字、会算账、会盘点,可这些怎么说出口?一个普通的丫头会算账,可一点都不正常。“我会认一点字……可是这好像没什么帮助哦?”

  “认得字喔……”老管家搔了搔胡子。“有了,我把你调去帮主子整理书房。不过你可别给我搞砸,主子身边的差事我通常都是派有经验而且干得利落的人去做的,你若闯了祸,到时候不仅你有事,连我都会被你害到。我这可是冒了极大风险了,你懂吗?”

  若不是不得已,他又怎么会想派她去整理书房呢?偏偏这丫头就是这么没本事,连体力也差得很,所以想要帮她,也只能如此了。

  “这我做得来,我会认真做的,我保证。谢谢管家伯伯的大恩大德,莫缇替我爹娘谢谢你!”莫缇开心地说。

  书房是吗?说不定找得到陆天骥的独家经营秘籍,那她就发了。

  “那你跟我来吧,我带你去主子的书房,先教你做简单的整理工作。”陆管家说着就领着她走。

  莫缇嘴角含着笑,看在管家的眼底,以为她是家中经济状况不好,因为能保住饭碗而开心。但是她的心里可不只是这微薄的月俸,而是想要自家茶馆赚那白花花的银子。

  这事情要让她那自认为文人的爹爹知道了,肯定说她俗气,但她可不在乎!如果她不俗气,完全放任爹爹去管家里的店,根本不可能撑到今天。文人?光喝西北风能饱吗?

  于是管家先教了她怎么整理书架的书跟四周的环境,说完就被人喊走了。看来管家伯伯也是很忙,于是就留着她一个人在书房。

  “哇啊,这是真的还假的,这么多书,他全看过了吗?”她看着书房里一整片的书墙,兀自瞠目结舌。

  不管怎样,现在她得先保住工作再说。于是她去取了抹布跟木桶,汲了水来,先把桌椅擦干净。

  刚擦完桌椅,才直起腰想喘口气,就从敞开的门外看到大踏步朝这里走来的高大身影。

  “不会吧?”莫缇看到陆天骥,暗呼不妙。遇到他好像没好事,上次被他整得好几天都抬不起手,她还因此打翻了厨房大娘的一盘菜干,连连闯了好几个祸,最终被大娘赶出厨房。这陆天骥还是少接触为妙!

  她缩缩缩,把自己缩进书架后面的空间,希望不管他是来书房干么的,最好快来快走,然后别发现她的存在。

  她甚至很孬地低着头,猛擦那已经光可鉴人的书架,耳朵拉得长长的,就想听动静。

  可是陆天骥哪是那种耳不聪目不明的人呢?他远远就看到这丫头闪进书架后面的动作,然后仔细一看,才发现是那天他叫去汲水的丫头。那天他走得匆忙,店里临时有事要他去处理,让他茶都来不及煮就走了,以主子连她名字都忘记问。

  说实在,他后来还有想起她,想问问管家这丫头哪来的,在哪边当差,谁想到一张口还真不知道怎么问起。看她连陆家宅子都很不熟悉的模样,他猜想她是新来的,但是据管家说最近招了一批新的奴仆,所以光这样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没想到今天就让他遇到了。

  他好笑地看着她埋头的样子,悄悄地绕到她身后,然后靠在她耳边轻轻开了口:“我说这儿有那么脏吗?”他的声音真的很轻。

  可是引起的反应很大,她猛然转头,头就敲到书架,顿时额头痛得快爆开。“喔,好痛!”

  “怎么这么不小心?我不是很小声的吗?”他被她那张苦兮兮的脸给看得心慌意乱,赶紧伸出手去。“我瞧瞧。”

  他那修长的指擦过她的额头,讶异子她脸上肌肤的滑嫩,但是她额头上的红肿让他更为注意,自然地朝她额头吹了两口气,然后想着该怎么处理这伤痕。

  原本吃痛的莫缇醒了过来,发现陆天骥贴得她好近,而他吹在她额头上的气息那般引人心乱,她顿时间都忘了痛了。

  “我……没事的。”她红了脸,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背抵着书架,无路可退。

  “主子,我真的没事了。”

  陆天骥也发现自己的孟浪了,往后退了一步。给了她一点空间。“如果你不是见到我就躲,怎么会这样呢?”

  “还说呢!见到你不躲怎成……”她嘴里碎碎念,非常非常小声。“就怕又要我去汲水,搞得手痛得要命,结果打翻了这个又那个,最后丢掉厨房的工作……”

  她真的是低着头,近乎无声地“腹诽”主子,但是显然还不够小就是了!

  “工作丢了啊?被大娘给赶出来了?”他低声问。

  她猛然抬头,差点又撞到他下巴。“你……主……主子!”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听得到?她心慌得差点没昏噘。

  “对了,你先告诉我你名字吧,那天连名字都没来得及问呢!”陆天骥退开来,怕他再不给她空间,那张火红的脸恐怕永远都没机会退烧。

  “回主子的话,奴婢叫做莫缇。”她是叫做莫缇,只是不姓莫,姓君。当然她可不想跟他说。

  “莫缇?哪个缇?”他在桌子前坐下。

  莫缇见他桌上摆有笔墨,于是拿起笔,在纸上写下“缇”字。“是这个字。”

  “你识字?”他眯起眼看她。

  她暗抽口气,懊恼自己不该孟浪。“识得一点,写写自己名字没问题的。”

  陆天骥怀疑地看着她。她写得一手好字,那个缇字写得秀雅又沉稳,完全不像很少写字的人能写出来的字。

  “好像是刚进府没多久,为什么想来陆家当差?”他沉声问,再度觉得这丫头很怪异,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奴婢。

  “是牙婆介绍的,听说陆府当差很稳定……”她心虚地回答,不敢迎视他那双锐利的眼睛。

  “可是这城里大户人家很多,怎么会想来这儿?”他不放弃,继续追问。

  “可能……我跟牙婆提过,我爹爹喜欢喝茶,如果能到卖茶的人家去当差,说不定可以学学怎么煎好茶。所以我原本是去茶庄那边当差的,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茶水还没煎上一壶,就被管家派到宅子里来了。”说谎的技巧就是半真半假,这样比较不容易忘记自己编的谎言,这些她之前就沙盘推演过了。

  “喔?”他微微掀起一道眉,若她没有从头到尾不敢接触他的眼睛,那么他就会信了她的话,可她却一直低着头,教他不免疑惑。“这么想学煎茶?”

  “嗯,莫缇想孝顺爹爹。”她细声回答。她是想孝顺爹爹没错,只不过是想用赚多点银两的方式。

  “既然如此,我就成全你。走吧!”他起身往外走。

  “主子,去……去哪儿呀?”他怎么说风是风?莫缇觉得陆天骥这人实在太难预料了。

  “去取水啊!那天我们取了泉水、井水跟江水,都来不及煎茶,我就去忙了。今天我们肯定要煎成茶。”他大迈步地往外走。

  “取水?啊……”她好想死喔!他上次虐待她还不够,还想再来一次?

  他是不是已经调查出来她是细作,只是想不动声色地整得她哭爹喊娘?还没提水,她的手臂就开始觉得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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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这一次陆天骥没让莫缇跑三趟拿水,但是她还是满头大汗。

  “好了,就这三种水,我们来煎茶吧!”陆天骥一手抱着一个水方,直接放到中庭的石桌子上。一回头,却发现莫缇不见了。“人呢?莫缇!”

  陆天骥一脸不解,不知道她怎么消失了身影,正犹豫着是否要回头去找人,莫缇那纤巧的身影就抱着水方朝这儿走来了。

  “我还想说你怎么不见了呢?”陆天骥松了口气。

  “我……”莫缇喘息着放下水方。“刚刚差点迷路了,主子的步伐真大……”然后主子的心思真粗,一点都没想到回头看看她有没有跟上。还有,这陆府还真是该死的大,动不动就有迷路的危险。

  陆天骥听闻到她话语中微微的埋怨,不禁觉得好笑,这陆府的人可还没人敢这样跟他说话。

  “莫缇,你来陆府当差之前,都做些什么差事?”他好奇地问,这女子一点都没有当奴仆的样子。

  从小就当奴仆的人有种特质,唯命是从可以说是深入骨子底,反射性地就可以做出听命的举动。但这个叫做莫缇的,反射性地就可以指责人家,或是微微露出埋怨的神态。倒不是说她态度娇惯,就是一种让人觉得可爱的神色变化,让他老是喜欢逗她、惹她。如果成天都能见到这丫头,无聊时就逗逗她,应该是很不错的调剂。

  不过如果莫缇知道陆天骥现时的心思,恐怕会完全忘记自己的身分,大大地训斥他一番。

  “差……差事?”莫缇手一抖。“就在家里帮忙,做点小事。”

  “哦,哪一类的小事?”他追问。

  莫缇的身子一僵。这姓陆的怎么这么烦人?帮忙就帮忙,小事就小事,非要问出个什么吗?她也不想一直撒谎的。

  “就……打扫庭院、整理房间之类的。”她的声音细细的,看似驯服,其实是心虚。

  陆天骥看着她的头顶,嘴角勾起一抹笑。这可不能再问下去,否则等一下她的头要栽进水方里去了。

  “好,我来准备茶,炭火就由你准备。”他拿起茶饼跟茶辗,开始把茶辗成方便煎煮的碎茶。

  “好的,主子。”莫缇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连看都不看他,开始认真地煎起茶来。

  一时间两个人就这样坐在中庭的石桌椅前,无声地煎着茶,虽无热络的谈话声,但气氛颇为轻松融洽。莫缇一专注在手上的工作,整个心神就定了下来,她熟练地生火,接过他筛好的茶。

  “主子,这……要用哪种水煮?”莫缇看着桌上的三个水方。

  “你先煮井水,再煮江水,然后再煮泉水。”他淡淡地说,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莫缇看着他坐在旁边的石椅上,脸上带着一种令人发指的悠闲神态。她暗自咬牙。好吧,这家伙果然是喜欢虐待人,要煮就煮吧!

  于是她真的连看都没看他,把他当成墙壁,兀自煮起茶来。很快地水沸如鱼眼,她拿起少许盐添入,然后取了一点水试饮。接着锅边的泡泡连珠般地往上冒,她舀出了一瓢水,用竹荚在沸水中搅动,然后从容地将茶末沿着漩涡中心倒下去。

  在放茶叶时,她其实有点犹豫,毕竟这茶她没煎过,无法拿捏该放多少茶,但看到他在石桌上摆着的茶末有三份,她就毫不犹豫地将茶末放进水里煎煮了。

  很快地,水三沸,她将那取出的茶水倒回去,没多久就完成了煎茶的程序。

  “主子,茶好了……”她抬头,发现陆天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座位。她那微微冒汗的小脸满是困惑。

  然后就见陆天骥从内室拿着一套茶具出来,还一次拿了六个同色茶碗。“来,用这个,青瓷的颜色正好衬这茶色。”

  “啊,我最喜欢用青瓷茶碗,那瓷色宛若千峰叠翠,别有一番意境。”莫缇接过茶碗,马上发现手里的茶碗绝对是上品。这青瓷的品质相当好,光是茶碗就非常吸引人把玩。这陆家不仅有钱有势,连品味也可说相当不俗。

  她不禁抬头看了陆天骥一眼,觉得这男人确实有他的一套。

  “来,喝喝看,这茶是茶庄新进的,其实我也还没喝过。”他舀好茶,将茶碗递给她。

  莫缇接过茶碗,手指不小心与他的碰触到,使她讶异于他手里的薄茧。看来陆东家可不是那种坐着等收钱的富家子弟,刚看他辗茶的模样,该不会真的跟着仆人做这些活吧?

  陆天骥边喝茶,一边望着她因为沉思而显得有点呆愣的模样。刚刚他瞧她烹茶的模样,就知道她确实对茶有点研究,只是显然研究不是那么透彻,所以才问他为何不用井水。

  “如何?”陆天骥低声问。

  她微微弹了弹舌,感觉茶香在舌尖蔓延开来。“香味很足,可惜唇齿间的味道还略嫌涩了点,但是还是相当不错的茶。”

  “嗯。”他没多说什么。“那么现在你再用江水煮一次。”

  “再用江水煮?”她怀疑地看着手里的茶碗。她才喝一口耶,好歹也让她喝完这杯吧?这陆天骥还真小气。

  看到她那变化多端的神情,害陆天骥差点就朗笑出声。

  莫缇微微嘟着嘴,硬是又喝了一口,这才开始取水煎煮第二次的茶。

  虽然有些抱怨,但是她还是认真地取了江水来煎茶。这次她还抽空偷看他,发现他居然拿了本账本在看,一边看还一边蹙紧了眉,使他的表情越见严肃。望着他那线条刚硬的脸部曲线,她不禁想,如果他常摆出这种脸,难怪其它仆人提到主子都一脸严肃戒慎的样子。

  这两次相处下来,莫缇倒是觉得陆天骥没有想象中可怕,要不是她自己心太虚,可能还会更自在些。反正她看别人跟他说话都很尊敬,所以她就有样学样,动不动就回答“是的,主子”就没错了。

  看着看着,她有些入了神,谁想到居然被他逮着了。

  她呆了一下,看到他朝她挑了挑眉,害她整张脸窘红了起来。

  “我……我不过在想,你干么好像很痛苦的模样?”她赶紧没事般地说,好像自己刚刚并没有盯着人家瞧,仅仅是在闲话家常。

  “是颇痛苦。”他倒是坦白。“管帐的人今天生病告假,我得自己算账,而我……最讨厌算帐。”他说着还真的露出一抹苦笑。

  “怎么会?”她讶异地说。

  “算账需要缜密的心思,每个步骤都要非常谨慎,而我脑子里面往往有太多事情在兜转,反而没办法把这件事情做得又快又好。”

  “这么痛苦?那我帮你算账,你来煮茶……”她才脱口而出就后悔了,这要求实在过于唐突,更别说她现在是在指挥主子。再说,陆家的账本岂是她这新进的小丫鬟可以看的?

  “你是真的不喜欢煮茶,还是真的很爱算账?我记得你刚刚说你只认得一些些字,怎么连帐也会算?”他微微眯起眼。

  看着他的表情,她不禁想咬断自己的舌头。“我……是我……奴婢唐突了。其实我对这个不太热络,只是会做简单的算数罢了。请主子忘了奴婢的造次!”

  唉,她连个话都说不好。明知道当奴婢的动不动就该以奴婢自称,不能我我我的说个下停。但她实在改不过来,真不懂干么要一直昭告天下自己的身分有多卑微啊?

  她说完就赶紧低下头,但是即便如此,她还是感觉到他那两道灼灼的目光停留在她头顶心,害得她头皮一阵阵麻。

  “看来你有些乏了,茶我来煎吧!”他接过她手里的竹荚。

  “主、主子。”她忐忑的扬起脸。

  但是他已经把竹荚“抢”过去了,她想阻止都没办法。于是她虽然尴尬,也只好坐在一旁看他煎茶了。

  陆天骥煎茶的动作流畅中还带着优雅,让她看着都发愣。这男人难道是天生下来就该做这活的吗?闲适中带着一种到位的精准,让她难以移开她的目光。

  没多久,他就把茶煎好,且舀好茶,将茶碗端给她。“喝喝看。”

  她在他催促的目光下喝了口茶,茶才入口,她的眸光一亮,扬睫望向他。“这真的是同一种茶吗?”

  茶味在入口时的香味是相同的,但是那香味在嘴巴的余味完全不同,已经去除了涩味,比刚刚那用井水烹煮的茶要好上许多。

  “所以你还要问我为什么不能用井水吗?”他唇边带着笑,仿佛对她的反应很满意。

  “虽然我知道水质会影响到茶,但是以前从来没有这么深刻的感觉。难道是因为过去我喝的茶等级不够佳,才没显出这样的差异吗?”她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么泉水呢?会比这个好,还是差呢?”她迫切地问。

  “哈哈,看来你的兴致来了。”他从容地笑着,看到她那双发亮的眼神,顿时觉得无法移开目光。

  莫缇则是不耐烦了,见他没想回答她,自己就起身去取了泉水,开始动手煮起第三炉茶了。

  当她终于喝到第三炉的茶时,眼睛里都进出星光了。“这就对了,这水就对了。不仅入口时茶香保留住,回甘的韵味完全展现出来,涩味也不见了。这才是能够完全展现这茶特色的水呀!”

  他但笑不语。

  “所以说泉水是最适合煮茶的水吗?井水的味道最差,江水次之。”她继续追问。

  只见他摇了摇头。“一般来说是如此,但也曾遇过用江水煎出来比泉水出色的。所以每次引进新的茶种,都要仔细地比较过后,才能了解茶的特色,才能找到展示其风华最好的方式。”

  “每一种茶你都自己这样试?”她开始对他肃然起敬。她之前觉得他恶整她,还真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她顿时觉得汗颜。

  “尽量自己来,没时间时就让可靠的茶仆煎好,我一一试喝过,然后也让在茶馆当差的茶仆通通试喝过,这样在跟客人解说时才能尽可能告知煎茶的最好方式。”他说明着。

  她听了忽然觉得有种被冲击到的感觉,然后一种感动从心而生。

  “莫怪乎陆家茶庄生意会这么好,莫怪乎人家要称你做茶王。陆天骥,你……真的很厉害。”她喃喃地说。

  “喔,有很厉害吗?”他嘴角含着笑。

  她忽然警觉地瞪大了双眼。她刚刚居然喊他陆天骥?天哪!她难道学不乖吗?怎么从来没发现自己嘴这么笨,说话的习惯都改不了。

  “是的,主、主子。”她真想掐死自己。

  自从那天跟着陆天骥煎茶之后,她个人对陆天骥的评价大大提升了。这时她也才慢慢发觉,原来自家茶行生意不好,需要改进的地方实在太多,光是一个用心就差上千百里了!她赶紧趁夜将这些学来的心得记下来,以后她就可以活用在自家茶行的经营上了。

  她又开始觉得银子要往她家飘了,真是开心哪!

  所以今天早上当她起床,整个人就觉得神清气爽,身子格外轻,脑子格外舒爽,只差没哼着小曲去上工。她提着水桶,手里拿着抹布,一推开书房的门就利落地开始打扫书房。

  “唉呀,这里很多跟茶有关的书籍,等等来借看一下。”她的指间抹过架上的书籍,一边自动地挪动书籍的摆放位置,让其归类。或许是她太兴奋,好几次搬动书籍的时候失了手,让书掉了满地,她赶紧捡起来,一一擦拭过才摆回去。

  偶尔她还会翻开书,读上一段都觉津津有味,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粗手粗脚已经吵醒了内室安憩的人。

  接着她的目光扫过书桌上的一只茶碗,她昨天还没见过这东西,应该是刚被拿进来的。那只茶碗是刑瓷,白色的碗身透着漂亮的光彩,只是当她看到上面刻着“风雅”两个字时,忍不住嗤声。

  “风雅?最讨人厌的两个字。风雅!”她家有个以文人自谢的爹,成天把风雅当成人生目标,动不动就把这两字挂嘴上,所以让她很受不了。在她看来,故意追求这两字,实在庸俗,附庸风雅之行最为庸俗不堪。

  只是她也完全没发现,自己那丰富的表情跟声音已经尽落另一双眼眸了。

  随手放回那只茶碗,她转身想继续打理书架的书,没想到才微微转身,也不知道是没放好,还是自己动作太大,那茶碗竟然应声而落!

  哐啷!

  她不敢置信地徐徐转身,瞪着脚边那只碎裂的白瓷。

  她的脸色微微泛白,身子还僵着,就有个人奔了过来,抓住她直问:“伤到没?”

  她愣愣地看着陆天骥那抓握住她手臂的手,顿时觉得五雷轰顶约莫也是这种感觉。怎么会?怎么会打破了那只茶碗呢?

  虽然她对那上面的字不大以为然,但她想也没想过要打破人家的茶碗,更别说是被主人当场逮个正着。

  “主……主子,对不起,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苍白着脸,话声颤抖着。

  毁了,她才刚找到门路,从陆天骥那边学点本领,怎么就要被赶出府了呢?这是不是俗话说的乐极生悲呀?

  “先别管这个,我问你伤到没?”他见她不回答,竟低下身,微微拉过她的裙摆,检查她的脚踝。

  她脚下一凉,才发现陆天骥掀了她裙子,她赶紧往后缩,满脸涨红地瞪着那蹲在她眼前的男子。

  他钳住她的脚,仔细地检查了一遍,这才放开她,然后起身,迎向她指责的眼神。“失礼了。”

  “既然知道失礼,为什么还做?”她有点恼羞成怒,原本苍白的脸也多了几分血色。

  原本浑身绷紧的陆天骥放松了,然后一抹好笑的神情闪过。“跟失礼比起来,你受不受伤比较重要,难道你宁可放着流血?万一伤得很严重怎么办?”

  “可是我没有流血,我没有受伤呀!”她微恼地回,脚踝上还残留着他手的温度,让她的心无法平静。

  “那是我检查过了,你才知道你没受伤。形式有那么重要吗?我掀了你裙子,谁看到了呢?”他贴近她,手指在她脸颊边徘徊,感觉挑衅的意味很浓。

  “我看到了!”她用力地拍开他的手,然后狠狠瞪他一眼。

  他冷不防被拍开,手背还红了。愣了一下,他哈哈笑出声。

  这笑声像是把她震醒了一般,她看着地上的“罪证”,开始后悔刚刚的冲动。“主……主子,这只茶碗是不是很贵重?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但是我保证我不是故意的!”

  看着她那张从担忧变成气愤,又从气愤变成担忧的脸,他的笑声差点就无法克制地继续滚出胸膛了。

  “我也讨厌那两个字,我这人跟风雅半点扯不上边,偏偏有生意往来伙伴就爱送我这种东西。”

  “怎么会?主子是做茶生意的,这也算是种风雅的行业。”她回应。

  “生意生意,既然是生意,怎么风雅呢?我对这种称号没什么兴趣。”他对那些想赚钱又爱伪装风雅的人很不以为然,偏偏做他这工作的,还真的常碰到这类型的人。开口讨价还价的时候,什么时候风雅过了?

  “可是……这是刑州的白瓷,这瓷烧得很不错,应该是名贵之物……”她是很想豪迈地说从她月饷扣,可是完全无法想象,这一下是不是要在陆家做到发苍苍、视茫茫。

  “好了,别放心上。既然被你吵醒了,我就起来吧!你把这扫一扫,然后给我打盆水来。”他伸了伸懒腰。

  “吵醒?”难道他睡在书房?她越过他身子往后看。

  “我昨晚工作得晚了,就直接在内室睡了。”他让开,她就看到那扇被推开的书架,后面果然有间小房间,有个软榻,墙上还挂着他的外衣长褂,而他身上也只穿着素白的中衣。

  “主子一直在这儿?”她想到她刚刚的种种行为,还有她刚说的那段有关风雅的话,啊……他都看到了?

  “对啊,你这丫头粗手粗脚的,一打开门我就醒了。”他好笑地看着她震惊的表情。

  “我……对不起。”她窘红着脸,丢下抹布,转身就跑了。

  “喂,记得帮我打水。”他朝着地喊着。

  看着她奔出去的身影,他也没把握她还会不会回头。走进内室拿起外衣套上,他开始穿戴整齐。

  才刚系好腰带,书房的门被敲了两下,然后老管家一脸忧虑地走进来。“主子,我刚刚看到莫缇从这儿跑出去,这丫头是不是又闯祸了?”

  陆天骥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笑得老管家头皮发麻。

  “管家,这丫头你是从哪儿找来的?她不像伺候过人。”他终于有机会问问那丫头的来历了。

  谁想到管家噗地一声趴跪在地,诚惶诚恐地说:“主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呀!我是收了她一点银子,答应要照料她。我知道我这种行为很不好,我会把银子还给她,然后赶她出府的。”

  惨了惨了,莫缇这丫头真是个惹祸精。万一主子震怒,他被连累赶出府,难道年纪这么一大把了,还要当无业游民吗?他在陆府都干了快三十年了,难道今天要因为一个小丫头丢了差事?

  唉呀,都怪他贪呀!

  “原来你收了她贿赂啊……”陆天骥好笑地看着老管家趴跪在地的身子,然后担心玩久了会害老人家伤了身子,这才赶紧将老管家扶起来。“别慌、别忙,先起来吧!我没有要赶莫缇出府,更没要赶你出府,管家可以不用担心了。”

  “真的吗?主子!”管家激动地抓住东家的手。

  “真的。”陆天骥安慰地拍拍他。“不过你得打听打听,究竟莫缇是从哪来的,你把背景查查,然后告诉我。”

  “主子,我觉得这莫丫头大概是家道中落的千金小姐,我看她什么事也不会做,我给她换了好多差事了,她手脚不伶俐就算了,体力也很差,更没有力气。我原本是想让她走的,可是想到她一个落难千金还要靠薪饷养活父母,就忍不住同情她。”

  “家道中落的千金?我瞧没这么单纯,总之你把她的背景查查,这事情别让她发现了。”

  “好的,这件事我会去办。”管家赶紧承诺。“那这丫头……我把她调去别地方,省得让主子烦心。”

  “别,别动她。”他出声阻止。“以后就让她跟着我吧!这丫头……有趣得紧……”

  看着主子脸上那莫测高深的笑容,老管家完全无法理解莫缇那笨丫头哪里有趣了。不过主子怎么说怎么是,他可没笨到去问主子哪里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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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月Dē寳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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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莫缇出去打了水回来,让陆天骥梳洗。她一边望着已经套上衣物的高大身影站在桌前,做着梳洗的动作。在不大的空间内,看着他做这些动作,感觉其实是很私密的。但是她没办法这样退出门去,一来因为主子没吩咐,二来是她心里还忐忑不安。

  “那个……主子,那个……”她吞吞吐吐地。

  “这样把话含在嘴里,不大像你吧?”他没回头都可以想象她的表情。就算她没出声,他也知道她想说什么。

  “那个打破的茶碗……奴婢该怎么赔偿?”她还是硬着头皮问了。

  “嗯,别管那事了,物品的价值端看使用的人如何定义。”他浅浅地说了这么一句。

  端看使用的人如何定义?这是说随他高兴喽?

  莫缇的眉头马上皱了起来,差点没骂脏话。这跟握有她把柄,操纵她生死有什么两样?是啦,了不起她赔不起可以一逃了之,现在陆府的人没人知道她打哪来的,就连牙婆也不知道她住哪儿。只是耗了这么多功夫,才觉得要学到点门道,就要夹着尾巴逃跑吗?

  这教她怎么甘心?

  “主子,这……教奴婢怎么安心呢?”她真想戳戳他额头,要他现在就把事情谈好。

  “我不是说了别放心上了吗?以后你好好服侍我,就是帮我忙、还我情了。”他笑着说,其实管家的讯息要是没错,恐怕他把这丫头弄来身边,要吃苦的人搞不好是他自己。

  “可是……”她还想争辩,但是看他一副不打算再谈的样子,只好把话吞回去。“是的,主子。”

  “今天时间太赶了,我直接到厨房找点东西吃。以后每天早上你就去厨房端早膳,厨娘会准备好膳食。对了,除非必要,我大多在我自己房间过夜,所以你明天早上可别到这儿找不到主子呀!”陆天骥轻描淡写地交代完,扣好自己袖子就推开门出去了。

  “早膳?难道负责打扫书房的人也要负责主子的早膳?等等去跟管家问清楚好了。这陆家没事这么大,奴仆也这么多,光是工作划分就是个问题。大户人家真麻烦!”她说着眼角瞄到书房地上的碎片,赶紧奔出去找了扫把跟畚斗来,湮灭证据先。

  才扫完地上的物品,打算去汲水来,继续打扫书房,就在门口遇到管家。

  “陆管家,找我吗?”莫缇见他老人家负着手,看来就是在等她的模样。

  “嗯哼,不然难道我来散步吗?身为陆府的管家,我的事情可是很多的。”管家喉咙清了清,顺便瞪她一眼。真是个不机灵的丫头,这种丫头摆在主子身边,教他怎么放心哪?

  “喔,是这样吗?”莫缇随便应应,毕竟她见过很多次,看到管家一副没事干地到处闲晃啊!就连她这个小角色都常常遇到他。

  “别说废话了。”管家赶紧回过神来。“莫丫头,你今天开始就负责服侍主子,主子要你做什么就做,每天早上要准时去叫醒主子,然后端水去给主子梳洗,再帮主子穿衣,上早膳……”

  “穿衣?自己穿不是比较快吗?”莫缇皱皱眉头。

  “唉呀,我是让你来顶嘴的吗?你以为我愿意把你这没用的丫头放到主子身边吗?成天就只会闯祸,到底干对哪件事了?按我想法,早把你赶出去了,也不知道主子哪来的佛心,居然还要你服侍他!”管家愈说愈不平。

  “还佛心呢!”莫缇偷偷撇撇嘴,然后眼神随之一亮。“等等,你是说我以后就跟在主子身边,专门伺候他吗?”那不就代表她可以接近权力中心,学得他本事的日子指日可期了?

  唉呀,如果能快点把本事学好就好了,当奴仆还真的是件苦差事。

  想到她即将来临的光明前途,莫缇的眼睛灿亮得不可思议,让管家看了都吓了一跳。

  “你……在想什么?”管家觉得脑门一凉,有种不安的感觉。“我可警告你,别对主子有非分之想。你以为以咱们主子的好条件,到现在还没娶妻,就表示你还有机会吗?喜欢我们主子的姑娘不知凡几,我跟你说,俗物主子是看不上眼的。你可别妄想攀上枝头,反而打破了饭碗。”

  管家以为她眼中的光芒是因为可以接近主子而发的,毕竟这差事肯定是很多奴婢想抢的,就算没被主子看上,能在主子身边服侍,总是要职。比较那些只能在其它角落默默工作的人,这差事被主子赏识的机会可大上许多。

  但其实也危险许多,这一点管家比谁都清楚。有时候主子懒得骂人,会直接把他叫去,问他怎么会找这么个人来做事,搞得他老是冷汗涔涔,害他生活太过刺激。今后为了这丫头,他这把老骨头还要吃多少苦呀?

  唉,早知道不要贪那几两银子,种下这祸根哪!

  “攀上枝头?你……你以为我……喜欢陆天骥?”莫缇听了都傻眼,不自觉地直呼主子的姓名都没发现。

  “可恶的丫头,居然这么无礼!我现在就把你撵出府。”管家老眼一瞪,气唬唬地看着她。

  莫缇也知道自己失礼。“抱歉,不小心说错了。不过你怎会认为我喜欢那……”呃,把“陆天骥”换成“那家伙”大概也不能安抚到管家。

  “唉呀,我还是怎么想都觉得不妥,你还是出府吧!我把你的银子还你……”管家越想越觉得应该要快手斩祸根。

  “喔?那主子要是回来找不到人,你准备怎么说?说你的判断力比主子强,决定把我撵出府比较快吗?”莫缇脑筋动得可快了。

  “这……”管家马上气短,但又不甘心被个小丫头威胁。“你……还不快去干活儿……”

  “是的是的,管家大人。”她俏皮地笑了笑,轻快地走开了。

  老管家望着她那纤巧的身影,揉了揉头,觉得自己实在是个歹命的老人家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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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开始莫缇去到陆天骥身边,觉得这人也不会太难搞,就算她做事没尽善尽美,他也少挑剔。但是即便如此,她周边的其它丫鬟“前辈”都会主动告诉她该注意些什么。

  其实她做的事情虽杂,但是并不辛苦。早上只要陆天骥出了门,她就只要打扫他寝房跟书房,如果主子有回来吃饭,她就去厨房取午膳。晚上主子如果在书房,没叫上她她就不用当差,如果叫上她,她就帮忙磨墨,无聊到她常常磨着磨着就打瞌睡。

  陆天骥对她这不精明的丫头也没什么抱怨,反倒是老管家像只黏人的苍蝇,时不时出现在她身边,用那双自以为精明的老眼盯着她。

  莫缇打开陆天骥的衣橱,将洗好的衣物放进橱里,眼角就看到窗边影子一闪。她默不做声地缓缓关上衣橱的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然后蹑手蹑脚走出去,果然看到某个老人家趴在窗边偷窥。

  只是这老人家的技术也太差,连偷窥的对象已经消失了都没警觉,还不断踮着脚尖往窗里看。

  “咳咳!”

  随着这声故意的咳嗽,陆管家以一种老人家不该有的伶俐身手整个人弹了起来。“你……唉呀,你这臭丫头,干么鬼鬼祟祟?”

  莫缇见老人家红了脸,显然心虚的模样,嘴角差点忍不住那抹笑。“陆管家找主子吗?主子还没回来喔!”

  “呃……我只是路过,想说来看看主子回来没,顺便跟主子报告一下事情。”陆管家赶紧托辞。  

  “这样啊!我就记得管家很忙啊,怎么会最近常看到您呢?原来是最近事情这么多,要跟主子报告呀!”莫缇明明知道老人家是来监视她的,故意捉弄他。现在她越来越觉得陆管家是个挺有意思的人。“啊,主子回来了,刚好你可以跟他报告……”

  “主子回来了?在哪?”陆管家一张老脸因为紧张而涨红,这下子牛皮要吹破了,等等这丫头肯定逼问他要跟主子报告什么,偏偏他什么也没有可以跟主子报告的!

  “呵呵呵……”一串银铃似的声音响起,莫缇再也忍不住笑出来了。老管家的反应真的太好笑了,哈哈哈!“喔,是我看错了,抱歉、抱歉。”

  陆管家横她一眼。“臭丫头。”

  这丫头真的没大没小,他得赶紧查出她的底细,好让主子将她撵出去。想到这,他又瞪了她一眼,拂袖而去,徒留下笑吟吟的莫缇。

  莫缇嘴边的笑容都还没合起来,就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朝她喝道;“你站在那边傻笑什么?”

  “主子?”她猛转身,果然看到陆天骥站在他房门口的小径上,朝着她猛皱眉。呃,他今天看起来好像……心情不太好。“主子回来啦!”

  陆天骥没有多说什么,就这样闷着头走进屋子。她赶紧小碎步跑进去。

  “帮我倒水来。”陆天骥坐在桌前,沉声道。

  “桌上就有……”莫缇的反驳声音在看到他的脸色后,赶紧缩了回去。好吧,虽然桌上就有刚才她去厨房倒回来的水,那水还是温的呢!但如果主子硬要她再倒一杯水来,她也只好去了。“好的,主子。”

  她拿起桌上的茶碗,疾步地前往厨房。

  “难道他是想喝热的?”她思索着,赶紧去锅里找刚煮好的热水,然后把水舀进茶碗里,还谨慎地将周围擦干净,这才端着茶水赶紧往回走。

  不过端着一杯八分满的水要走得够快,实在是不容易的任务。她生怕走太慢,等等他又要她再去倒,原因是不够热,所以她还是勉力而为,急匆匆的奔回他的寝局。

  “主……主子,水来了。”她有点喘,将茶碗放到他面前时,手还微微抖着。

  奇怪,她过来这边服侍他好几天了,从来没见过他这么难伺候,难道说之前那几天的相处都是假象吗?

  陆天骥不发一语,将茶碗端起来,才掀开茶盖,连喝都没喝,就又盖了回去。“再去倒杯水。”

  “可是……你连喝都没……”莫缇把嘴边的话硬吞了回去,看到他那不太友善的表情,她也不想继续争辩。端起他面前的茶碗,人就往外走。

  原本她有点生气,觉得陆天骥似乎自己心情不佳就整她出气,可是忽然她觉得这情况好像有点似曾相识,当初他要她提水煎茶,她不就认为他故意整人吗?可是事后证明他教了她很重要的一课,就是要根据茶的特质寻找适合的水质。难道说这次也是这样?

  “难道说他连喝水都要喝山泉水?”她皱着眉将茶碗打开,自己喝了一口。“除了烫了点,水很甘甜啊……啊!”

  对了,烫了点!就是一这句。是太烫了吗?可桌上有温水啊,他也不喝。

  莫缇慢慢往厨房去,脑子倒是动得比腿快。她可要改掉那冒失的性格,否则她只会苦了自己,白做了很多任务。

  难道说他想喝冷水?见他从外面回来,脸色不是太好看,是乏了吧?因为气躁,所以不想喝温水,更别说是她倒来的热水了?

  想到这儿,她心里原本的不悦消失,反而有点愧疚。她确实是个不会体察主子心思的笨奴才哪!

  回到厨房换了冷水,她赶紧碎步回到他寝居,将茶碗放到他面前。“主子,这是您要的水。”

  她温顺地退开,头低低的,眼皮却掀起来偷瞄他。只见他真的打开茶盖,咕噜噜几口喝掉那杯茶,她才松了口气。

  早说嘛,这样她也不必跑两趟,而且他还要多渴段时间。

  不遇直说好像不是陆天骥的风格,他似乎只喜欢下命令,让你自己从他的命令中去学得东西,学到的算意外之宝,学不到的可能就觉得他是个恶主子。难道说有些人谈到主子既尊敬又害怕,是因为像她这样的笨奴才很多的关系?

  “你……主子还想喝吗?要不要我去把这壶水也给换了?”她轻声问。

  陆天骥的眉头松了些。“不用了,我等等还得出门。”

  “那主子不回来用午膳了吗?”

  “嗯,应该是没办法回来了。”他看她一眼。“怎么,一个人吃饭无聊?”

  “没有、没有。”她赶紧摇头,心想他好像又回复到那个比较和善的陆天骥了。“再说让奴婢觉得有趣也不是主子的义务。”

  其实说到吃饭,这就是她另外一个困扰了。

  自从她被派去服侍他之后,他就坚持要她同桌共食,第一回她跟他僵持了好久,他老兄宁可耗上半个时辰,饭菜都冷了也无所谓,就是要她坐下来一起吃。她觉得跟他一起吃饭会惹麻烦,但万万没想到,不肯一起吃也会惹麻烦。后来当然还是她这个当丫鬟的人投降了。

  自此以后就变成只要在房里用餐,她就得陪着他吃。她怕被管家念,也怕被厨娘知道会说她不知进退,所以每次端回去放时,总自己赶紧把碗洗了放回去,生怕人家知道她跟陆天骥同桌共食。厨娘还以为她机伶多了,还夸她勤劳有长进,害她有点不好意思。

  “怎么?刚让你不开心了?”看到她那退缩的态度,他好笑地问。现在又变成了奴婢了?她什么时候这么有下人的自觉?

  “怎……怎么会呢?是莫缇太不经心,没有先替主子考虑到,是莫缇失职,请主子恕罪。”

  “恕罪?好啦好啦,我怕你说太多这种话会咬到舌头。我得走了,晚上见。”他起身,觉得回来休息一下子,精神又回来了。难怪他最近一有机会就想回来喝杯茶,这算是工作外的小小调剂吧!

  最近他每次工作忙到一个阶段,他的腿就好像有自己意志似的,老要往自己寝室走。后来他终于发现到自己这怪异的举止了;进而发现到他老想着回来一趟,竟是为了看这个什么都干不好的莽撞丫头。一开始他也被自己心中那种莫名的冲动给吓到了,但是他想了想,大概是他的生活太无趣,而她的反应太有趣,所以才这么爱看着她。

  今天早上也是,事情多到不行,他想回来又抽身不得,心思烦躁下反而减低了工作的效率。对于这一点,他对自己很不高兴,连带着也对她很不高兴。都是她害他想回来见她,才会打破他工作的习惯跟原则。可是一对她发脾气,瞧见她那委屈又不敢发作的表情,他就觉得自己实在太小气了。

  “主子慢走……”她抬起头,恰好看到他外褂的一条绣线脱了线了。“主子,衣服好像脱线了,要不要换一件?”毕竟他时常出去谈生意,穿着一件脱了线的衣服,实在不是太恰当。

  他低头一看。“确实如此,这边的绣线好像全脱了,你帮我拆了,重新绣个花样吧!”他脱去外褂,随手披挂在床上。

  “我?绣……要绣什么?”莫缇原本要移开目光,避免看他换衣服的,虽然只是外褂,毕竟男女有别,可是一听到这消息,人都傻了。她对绣东西可没什么天分哪!

  “你看着办啊!不然绣只鹰好了,挺搭这花色。”他看着她那略略苍白的脸,明知道她大概不会绣,还故意这样说。“那我走了。”

  他扔下这颗石头后就闪人了,留下莫缇无奈地瞪着他的外褂看,好像看久了它会消失,她的难处也会跟着消失一样。

  莫缇整个下午都在跟绣线奋斗,到最后都头昏眼花了。

  老实说,她实在没有绣艺,光是针跟她的手就几次打结,戳得她自己火大,好几次都把陆天骥的外褂给摔在地上,自己生过闷气之后才去捡回来继续绣。所以当最后好不容易绣好了,花样却跟预计的很不相同时,她也懒得管,连看一眼都不想看,就把衣服挂好,挂在他衣架旁。

  正当她收好绣线时,发现天都暗了,赶紧起身点上蜡烛。而陆天骥就在此时朝着她大跨步走来。

  “主子,回来啦?”她露出稍嫌过甜的笑容,忍不住挪动身子好把身后衣柜旁的外褂完整遮住。

  看到她那甜美的笑容,陆天骥愣了一下,然后朝她挑了下眉。“我怎么觉得你……不大一样?”

  她的笑容虽然看起来有点心虚,但是那两片樱唇在雪白的肤色下宛若春花绽放,还是让他看得舍不得移开眼神。

  他甚至想动手摸摸看,那抹红是不是出于他自己的幻想,才让他觉得如此美丽。毕竟漂亮的姑娘他也不是没见过,凭他陆天骥的声望,想娶个美女过门一点都不困难,可是却少有让他难以移开目光的女人。

  “有吗?主子看错了吧?”她呵呵傻笑,想要蒙混过去。

  他跨向前,矗立在她面前,害她连呼吸都停住了。

  然后他的手缓缓举起,抹过她微张的唇,略微粗糙的指摩着她细嫩的唇,那奇异的感觉让她一时间竟然没想到要躲开。

  她扬眸,撞进他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瞳,竟然像是被点了穴似的,无法移动……

  他看着她的眼神专注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热情,让她原本想研究他眼神里的意思,却反而被吸进了那潭深渊中。

  他的指不仅在她唇瓣摩挲,指关节更是不断与她细致的脸颊肌肤相亲。他低头,脸贴得她极近。她倒抽口气,以为他就要吻她了,但是身子却僵住无法移动。她不知道自己胸口那如擂鼓般的声响是因为紧张还是期待。

  然而他在离她嘴唇一寸的地方停下,目光细细审视她的嘴,手指抹了抹她嘴角,随即直起身子。“沾到东西了,都没发现吗?”

  他为自己捏了把冷汗,就在刚刚那一瞬间,他真的差点忍不住要亲吻她了。但是他还没确定自己要让事情发展的如此快速,他对她的想法还处于冲动的时期,他还得要冷静地想一想。

  躁进从来不是他陆天骥会犯的毛病,但他最近已经有好几次失去自制的例子了,而他非常不喜欢这一点。

  她看着他退开,转身,她醒过来似地整张脸爆红。

  手指捂着自己的嘴,不知道是为了心中不该有的期待而羞赧,还是为了自己闹了笑话,嘴上沾了东西不知道而觉得丢脸。

  “我……我去帮主子打水。”她匆促地丢下这么一句,就拿着洗脸的木盆出去了。

  一直到奔出了好一段距离,她才稍稍缓住了那快眺出胸膛的躁动。汲水时,她盯着脸盆里的倒影,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刚刚碰她脸的方式好温柔,带着一种眷恋的感觉。难道这是她的错觉吗?唉呀,人家只是帮她把脏东西拿掉,都是她想太多了!

  为了平息内心的骚动,她加快动作,赶紧端着木盆回去。

  “主子,我给你打了温水来,请先洗把脸。”莫缇才将木盆放到平常摆放的地方,转身就看到陆天骥手里拿着他的外褂,脸上的表情莫测高深。“主……主子?”

  他抬起头来。“我记得我让你绣的是老鹰吧?可我怎么看这都像只小鸡,你是不是记错了?”

  “什么小鸡?那明明是老鹰,我可没记错。”她对于他的评语感到不平,就算她的绣艺没有很精,但也不至于把老鹰绣成小鸡吧?

  “没记错?那你真的绣了老鹰?”他把外褂整件提起来,人跟着站到烛光明亮处,展示给她看。

  那只……老鹰看起来真的很像小鸡。

  “那是一只幼鹰,对,幼鹰,老鹰的雏鸟跟鸡长得很像,主子也没说不能绣幼鸟,所以我……”她赶快为自己的颜面辩解。

  “喔?真可惜。”他叹了口气,把衣服挂回去,然后转身洗脸。

  “可惜什么?”他小心翼翼的问。

  陆天骥洗完脸,伸出手去,莫缇就很自动地把巾帕递给他,他抹了抹脸。

  “绣东西是很累的,我本来想如果你有绣出我喜欢的样式,今天新进来的茶就赏你一斤喝的。”他淡淡地说,走到桌前坐下。

  “新茶?”她的眼睛又亮了。“什么样的新茶?”

  “比前阵子卖的云雀翠玉等级要高上一等,茶的味道偏温润,但回香相当隽永,名叫珠玉回春。大概要等这个月二十五日才能卖。”他说明着。

  “珠玉回春?那是不是比云雀翠玉要贵?”她已经在想象那味道了。

  之前她也喝过云雀翠玉,真的很不错。比云雀翠玉还要好的茶,会是什么滋味呢?如果她能得到一斤,她可以把半斤留下来,爹爹肯定很开心。另外半斤放在自家店里卖掉,还可以换些现银呢!自从来了陆家,很多天都没办法回去一趟,茶行这个月能不能交得出货款,她都不清楚。

  “那当然,这个一斤卖十两。备货只有五十斤,卖完就没了。”陆天骥看着她变化多端的表情,顿时觉得好笑。

  “十两?”她倒抽口气。“且只有五十斤?”那转卖出去的茶说不定可以卖得更贵的价格,肯定很多人都买不到的!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他故意很冷淡地问。“你知道做主子的是有原则的,虽然我也很想有机会让你品尝品尝,但是事情没做得很圆满,随便赏东西,这不是做主子该有的风格。”

  “主子,请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我一定绣到你满意!”她忍不住扯住他的袖子,热切地盯着他。

  陆天骥差点笑出声。

  其实看她这么想要,他大可给她,毕竟除了五十斤预备在城里卖的茶之外,他还备了上百斤要卖给外城的商家,只不过价格远比十两贵多了。

  他陆天骥不是个小气的人,只是逗着她玩比直接给她有趣多了!瞧,她刚刚还坚持那是只“幼鹰”呢!现在就说要第二次机会了?

  “嗯,可以考虑考虑。”他沉吟道。

  “主子慢慢考虑,我去帮你拿晚膳,忙了一天,肯定饿了吧?”她热切地服侍着,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让他开心。如果她会耍杂耍,说不定现在已经在吞剑娱乐主子了。

  珠玉回春哪珠玉回春,她一定要弄到手。

  “不忙,我晚点要去谈生意,不在家里吃了。晚上回来可能晚了,你自己先休息了吧!”

  “这样呀!那主子你要不要喝水?”她赶紧又问。

  “好了,我答应再给你一次机会就是,绣好了就拿给我看。”他笑着说。

  “谢主子,你肯定是遗传到陆羽老前辈的,才能有这一身本事,对茶这么有研究,莫缇真是佩服!”她赶紧拍马屁。

  他听了愣了一下,然后才哈哈笑出声。

  陆羽的后代?亏她想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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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好了,我真的得走了。”陆天骥起身。

  “主子请慢走。”莫缇难得如此恭敬。

  陆天骥走出自己的寝居,离开前先去找了管家。

  “主子有什么吩咐吗?”老管家见主子寻来,赶紧起身。

  “我晚上要去谈生意。上次我要你查的事情,你查得怎样了?”陆天骥直接问。

  “呃,老奴无能,现在没什么进展。那牙婆好像对莫缇也没什么认识,说是旁人介绍来的。”管家开始冒汗,果然每次出问题都是在莫缇,他就说这丫头片子是祸根嘛!

  陆天骥沉默了下。“我今晚不在,你盯着莫缇,如果她出府,你就跟紧她。”

  他不相信再给她一次机会,她就能把小鸡变成老鹰。看她绣出来的东西,那绣艺绝对是有限。既然她会急着要第二次表现机会,就不可能是寄望自己的技术,所以她唯一的可能就是找人捉刀。

  找到帮她捉刀的人,那就可以循线查出她的背景了。

  “好,老奴一定竭尽全力办好主子交代的差事。”管家赶紧说。

  “那我走了,你快过去。”陆天骥挥了挥手,人就往外走了。

  “出府?这丫头进来后好像没出过府。”管家边说着边往主子住的院落走。“对啊,说也奇怪,难道她家不住城里?”

  陆府的仆人有外地来的,也有住城里的。住在城里的可以每天回家,但是外地来的也提供仆人的居所。只是管家不知道,莫缇是为了怕天天来回露馅,所以干脆选择住在陆家。

  心里还在想着事情,陆管家人都还没走到主子住的院落,就远远看到一抹粉色身影走过小径。咦,这可不就是莫缇那丫头吗?

  瞧她手里还拽个布包,难道是要偷东西出去卖?主子早有提防了吧?这下可被他逮着了吧!

  陆管家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

  果然莫缇在府里阴暗的小径绕了绕,就从后门溜出去了。

  “唉呀,主子我真是对不起你,领了这么个小贼回陆家!”管家边跟着,心里一阵阵激动,那步伐就不免大声了点,身影也隐藏得不够仔细。

  莫缇才出了陆府,就感觉到身后有身影跟着。她几度用眼角回去偷瞄,发现那人好像是老管家。

  他干么跟着她?

  这下可惨,她好不容易逮到这机会,主子刚好不在,她就可以把衣服送出去,再找时间去拿回来。如果今天放弃,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拖太多天,万一主子把珠玉回春都卖光了,那他哪有茶赏她?那不成!

  好吧,如果真是老管家,那就只好跟他拚体力了。虽然她体力并不好,但要摆脱一个老人家,难道还办不到吗?

  她从位于东大街的陆家要回到位于西大街的君家,其实沿着大街走就可以到。但现下可不能傻傻地这样做。

  “看我的!”她顿了一顿,感觉到身后的身影也跟着一顿。

  然后她开始碎步直走,在胡同里绕来又绕去,直到她确定甩开了气喘吁吁的老管家,她才往君家的方向走去。

  “好在平时收货款时走过太多次,对这些胡同还算熟悉,不然可不妙。”她抹了抹额头的汗,赶紧加快脚步往家里走去。

  君家的茶行晚上没做生意,她也没从大门进去,反而绕了绕,从屋后的后门进去。走进屋里头一看,烛光还亮着,而屋里只有娘亲一人。

  “娘!”

  莫提一喊出声,那累积了一段时间的思念就跟着汹涌而出。

  君夫人抬起头,看到女儿那激动的表情,眼眶也微微红了。“傻丫头,你可回来了,耳朵不痒吗?你爹成天念你呢!”

  “娘!我好想你喔!”莫缇走过去,赖进娘亲的怀抱。长这么大以来,她还真没离开过家里这么久呢!

  “你在陆家过得可好?你从来没离家这么久,加上你不是打小干粗活长大的,我还真担心你在陆家会应付不来。让娘看看你……”君夫人摸了摸女儿的脸蛋,仔细看了看她。

  “娘,我没事,没什么是我应付不来的,你别担心。”莫缇赶紧拍胸脯保证。

  “你是个聪明的丫头,但毕竟历练还不够,我真怕你偶尔出现的毛躁性子会坏了事,当下人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确实是不简单,动不动就要自称奴婢,这个最辛苦了!”莫缇苦着脸说。

  她的话把娘亲都给逗笑了。

  “你吃过没?我锅里还热着紫米桂圆粥,要不要吃一碗?”君夫人说着就起身。

  “吃是吃过了,但是还是想吃娘的紫米桂圆粥。”莫缇撒娇着。

  君夫人宠溺地看了孩子一眼,转身进厨房,很快舀了碗粥出来。

  “谢谢娘。”莫缇接过碗,开始吃了起来。在这天气还有点寒的时节,吃上一碗口感温润的粥,感觉真的很好。她还真想拿一碗给陆天骥尝尝,他肯定会喜欢!

  可是她还真的没办法带回去,因为无法解释这甜品的来源。就算谎称是自己煮的,到时候陆天骥要她再煮一次,她不就破功了?

  “娘,爹呢?”她这才想起,进门到现在都没见到爹。

  “可真不巧,他跟几个文人朋友出去了,说是去看个朋友的字画。”君夫人回答。“你爹自从你不在后,每天都乖乖地看店,没再到处乱跑了。”

  “娘,你没跟爹说我在陆家,还有去陆家做什么吧?”莫缇紧张地问。按照她老爹那张毫不牢靠的嘴,这事情要真让她爹知道,恐怕没多久就会弄得连客人都晓得,最后免不了传进陆天骥耳中。

  她可没把握陆天骥知道了,会不会把她当茶饼串起来晾着……想到这儿,她忍不住打了个颤。

  “我骗他说你去城外的人家做事,为了赚钱贴补家用。他知道后哭了一阵,直说自己不争气,所以这阵子收敛许多,每天都乖乖来看店,没有到处乱跑了。”君夫人说。

  以往君家老爹简直把茶行当作玩票性质,想出门就出门,这店内的大小事情几乎都是她们母女俩在打理。

  “那店里生意还好吗?这个月货款缴得出来吗?”莫缇担忧地问。

  去到陆家她才知道,有人是这样做茶生意的。跟他们这种小家子气的买卖完全不能相比,她从不知道光是卖茶,学问也这么多。

  “生意也跟以前没太大差异,这你别担心,以前都能熬过去,这个月也没问题的。”君夫人转身看女儿。“你今晚要回家住吗?是管事的给你放假了?”

  “没有。”被这一问莫缇才想到正事。“我差点忘了,娘,我是有事拜托你才冒险回来的,我等等得马上走了。”

  “什么事呢?”

  “这个,陆天骥……就那陆家主子的衣服啦!”莫缇把布包解开,拿出陆天骥的外褂。“说要我绣老鹰,结果你也知道女儿我绣艺不佳,还被他笑说是小鸡呢!”她说着忍不住噘起嘴。

  看到女儿的表情,君夫人也“噗哧”一声笑出来。“小鸡?是有点像。”

  “娘!”莫缇抗议着。“都是你这师傅没教好,还笑人家?”

  “是你自己性子太好动,根本耐不住性子在绣架前坐上一个时辰,所以怎可能学得好绣艺呢?”君夫人知道这个女儿,对于某些她有兴趣的事情可以花很多时间,但对于她没兴趣的事情,实在没什么耐性。恰巧绣东西就列在她不感兴趣的事物那列,所以也只能勉强学会基础的技术而已。

  “所以我现在学也来不及了,你帮我绣啦,我改天找时间溜回来拿。要绣美一点喔,陆天骥说绣得好要给我一斤好茶!为了这机会,我可是连他得到陆羽好遗传的巴结话都说了哦。”

  “陆羽?”君夫人愣了一下。“可我记得听过你爹说,陆羽一生未娶,孤老而终,不曾留下后人。”

  “什么?”莫缇弹了起来。“陆羽终生未娶?啊……”她怎么连马屁都拍不好啊?陆天骥会不会也知道,然后在背地里笑她?

  君夫人见了只是温柔地笑笑。

  “娘,那拜托你了,我过两天回来拿。我先回去了!”莫缇赶紧起身,她记得陆天骥的书房很多跟茶相关的书籍,她要去查查有没有记载陆羽的事迹。说不定他有私生子大家都不知道……

  唉,万一没有的话,那她的脸可丢大了。

  陆天骥晚上去谈了一笔生意,跟往来的商人吃了顿饭,回来时已经颇晚了。但他才踏进陆家大院,就看到陆管家低着头站在角落,简直像他陆府多出来的石狮子,动也不动一下。

  “管家?”他站在老人家面前,也不敢太大声喊。

  “主子!”老人家像被惊吓到,整个人又是跪趴在地上。“都是老奴没用……真的很没用哪!”

  看着趴在地上老泪纵横的仆人,陆天骥揉了揉额角,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气。他简直拿这老管家没辙,动不动就来上这么一出戏,让他想责备他也不是,不责备却又有点说不过去。

  “管家,你先起来。”他弯腰将陆管家提起来。“有话慢慢说。呃,你办砸什么事情了?”他脑子一转,就想到他出府前让他去跟踪莫缇的事情,心里大概有个底了。

  “老奴按照主子指示,跟着莫缇那丫头出府。主子真是神算,那丫头当真出府了,怀里还揽个布包,恐怕是偷了您的东西,主子千万要仔细盘点一下,看看贵重物品是否有遗失……”

  老管家想到那丫头的作为,还是咬牙切齿。

  陆天骥想了一想,猜也猜得到她那布包里包什么。“我想这个你不用担心,布包里面应该不是什么贵重物品。莫缇到我那之后,我身边还没丢失过东西。”

  当然,被打破的不算,确实是没短少。她从没偷过东西,但是打破东西的本事可不低。

  听到主子这么笃定的回答,管家只好勉强相信莫缇没偷东西。“可是她拿个布包做什么呢?我瞧她回来时手上没东西。”

  “你慢慢说。我不是让你跟着她?那她去了哪里?”陆天骥又问。

  “主子……”管家抽抽噎噎的,一脸羞愧。

  陆天骥马上知道了答案。“跟丢了。”

  管家惭愧地点点头。

  也是,莫缇那丫头体力虽然不怎样,但要真的发现有人跟踪,要甩开已上了年纪的管家也不是难事。

  “那她人呢?”陆天骥问。

  “在主子书房,一晚上都没出来。主子,我有监视她,这次没让她再拿走什么东西了。”管家赶紧报告,希望主子不会觉得他是个没用的老废物哪!

  “你不用担心她拿什么东西,我只是要知道她去些什么地方,好查出她的来历。好了,这一、两天我不在时你就多关照,如果她再出府,找个人跟紧她。”陆天骥交代着。

  他估算,如果她把衣服拿去找人捉刀,总是得去取回的。

  “是的,主子,这次我一定不会办砸的,请主子再给我一次机会。”老管家信誓旦旦地说。

  看着他老人家那脸坚毅,他忽然想到莫缇为了得到珠玉回春,不断要他再给一次机会的模样。连他是得到陆羽真传的马屁都拍了,真让他笑到不行。

  “嗯,其实你跟那丫头还有点像呢!”他笑着说。

  “莫缇?”老管家惊愕地说。“主子怎么会这样想呢?莫缇那丫头知恩不图报,办事不牢靠,我可是对主子一片忠心赤诚,主子这么说,老奴很难过。”

  陆天骥愣了一下,然后就哈哈笑出声。“看来你对那丫头还满多意见的!”

  “主子……”管家错愕地看着主子笑得如此爽朗。

  “没事了,你休息去吧!”陆天骥嘴边的笑还没敛起,人就往自己居住的宅院去了,只留下一头雾水的管家。

  陆天骥回到寝居时,发现屋子里只留了一盏烛火,也不见莫缇的踪影。原本想到她可能去睡了,却又想到管家刚刚提到,她在书房待了一晚。

  “这丫头不知道还在不在那儿?”心念一转,他还是向心里想见她一面的念头投降了,他没脱去外衣,反而转往有些距离的书房。

  拐了几弯,他远远就看到书房的烛火还亮着。走到门边,他轻轻地推开门,果然就看到莫缇的身影。

  她坐在他的大槐木桌前,看起来格外娇小。而此刻她也不是醒着的,那张脸埋在手臂间,整个人趴靠在桌上。

  他无声地走过去,伫立在她身旁。他的眼紧盯着她只露出一半的脸蛋,还有脸上那一整天下来显得有点凌乱的发丝。他忍不住伸手将那些发丝理顺,想象着如果她醒着,该会跳起来瞪他,他的嘴边就漾起了一抹笑意。

  他的指再度流连忘返,迷失在那莫名的眷恋感中。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目光总是喜欢跟随她,不知道她的行为跟一颦一笑怎么会这样吸引他。他只知道,每天都想多看她一眼,贪她一个笑靥或是一个娇嗔。

  为了避免自己更多的心荡神驰,他开始低声呼唤她。“莫缇,丫头,醒醒,你不能睡这儿。”

  他摇了摇她,好不容易她眼皮子掀了起来,却像有千斤重似的,又合了回去。

  “莫缇,莫缇!你醒了没?”他又拍了拍她的脸。

  这次她张开了眼,然后朝他傻呼呼地一笑。“陆天骥……紫米桂圆粥……好吃……可惜……”

  听到她喊自己名字,他的心一暖。“好不好吃都无妨,现在你该上床睡觉了。”

  怎奈她完全不肯帮忙,他只好弯身抱起她,将她那细细弱弱的身子揽在怀中。她的身子如预期般轻盈,他才几个跨步就抵达书房内室的软榻了。

  坐在床边,他一度还真舍不得放下她。

  瞧她睡得香甜的模样,他不禁苦笑。这丫头完全不知道此时此刻他内心所承受的煎熬跟痛苦。即使只是这样抱着她,他都已经不想放手了。

  勉强自己在盖妥她棉被之后抽离开身子,陆天骥终于熄了书房的烛火,转身关妥门,这才回去自己的寝居。

  莫缇是被窗格射进来的阳光给弄醒的。

  她张开眼,觉得宛若尚在梦中。鼻端闻到的味道是淡淡的书香,还有一种有点熟悉的气息,好像在哪儿闻过似的,让她皱着眉头努力想。怎奈初醒来,脑袋不甚清醒,不太好使呢!

  “咦?天大亮了,这都什么时辰了?”

  她从床上跳起来,这时完全忘记刚刚还在留恋的温暖棉被。这一起身她才发现,自己睡的床竟然不是佣人房的寝室,而是……

  她的目光落在那隔开内室的一整列书架,忽然发现自己竟然睡在书房,正确来说,是睡在陆天骥书房内室的软榻上。

  “喔,我的天哪!喔,怎么会这样?”她狼狈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头发散乱。她颤着手勉强打理,把头发弄干净,看见这天色这么亮,知道自己肯定错过叫主子起床的时间了。“完蛋了啦,陆管家会不会等在那边逮我了?”

  顾不得梳洗,也没先回自己寝房换衣服,就这样一路奔奔奔,奔到陆天骥的寝房。她像支被点燃的爆竹,一路爆进去时,陆天骥正好抬头看她。

  “来得好,正好赶上早膳。”陆天骥指了指桌上的清粥小菜,好像眼前上演的是再寻常不过的情景了。

  “我……主子,对不起,莫缇睡过头了。”该死了,她怎么会睡到他床上?她明明记得自己在书桌前看书的呀?难道她太困了,半梦半醒间摸进去床铺睡觉?然后连棉被都盖得那样严实,她这诡异的本能会不会太吓人了?

  “过来。”他朝愣在门口的莫缇招招手。

  莫缇硬着头皮走过去,好像生怕他会忽然变脸,然后在她耳边大吼大叫。

  “主子,我……来了。”她的声音比老鼠还小声。

  只见陆天骥伸出手,她还很自动地缩了一下,引来他责怪的瞪视。他的手落到她颈边,让她倒抽口气,差点没昏厥过去。

  那可不成,如果她真的一口气上不来,昏了,那他不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她瞪大眼睛,努力呼吸。

  “你那什么表情?”他夹了她鼻尖一记,这才动手扣上她领子的盘扣。“冒冒失失的,连衣服也没扪好,一点也不像十八岁姑娘,我看大概只有八岁。”他调侃道。

  喔,原来是帮她扣扣子。可是……这动作有点太那个了吧?感觉好……亲密。

  莫堤努了努鼻子,微红着脸倒退一步。

  “还没梳洗吧?让你回去寝室梳洗再来,粥都冷了。我看你在里面洗把脸,我们就可以用早膳了。”陆天骥说着。

  “是的,主子。”她声音还是小小的,赶紧碎步进去他平日梳洗的地方,那边果真有盆干净的水。好像他知道她会晚起,还会慌忙出现似的,什么都准备得好好的。

  还有,早上谁端洗脸水给他?谁去拿的早膳?

  洗完脸,拿起旁边干净的巾帕擦干,她还愣了一下。对了,就这味道,她醒来时就是觉得这味道很熟悉,搞半天,原来是陆天骥身上特有的气息。想到此,她的脸又是一阵红。

  这要是让老管家知道了,肯定又要指责她对陆天骥有非分之想了吧?

  苦笑之后,她还是赶紧回到桌前。

  “吃吧,我今天没有要出门谈生意,这几天都算比较空闲的,你慢慢吃。”他把一碗粥摆在她面前。

  “谢主子。”莫缇也是有羞耻心的,居然让主子服侍她,这下子她真的是抬不起头了。“对不起,我昨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不小心就睡着了。”希望没人发现她睡过主子的床。等等,她好像忘记折棉被了,等等得回去整理好,以免被发现。

  “虽然入春了,但是晚上天气还是凉,你睡在书桌上,隔天肯定要闹风寒的。”陆天骥边吃边说。

  莫缇却差点呛到了。“主子知道我睡在书房?”

  “嗯,是我抱你上床的。”他一脸无所谓地说,好像抱她上床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莫缇的脸却整个爆红。“怎么不叫醒我?我可以回寝室睡,占用主子的地方,很失礼的。”

  还有,他随便抱她,这也很失礼。只是她现在有点理不直气不壮,不大能跟他争辩这个。光想象他抱着她的模样,她的脑门就整个热到不行。

  “我有叫你啊,叫了很多次。但你说了什么紫米桂圆粥的,就又睡着了。你说我能怎么办?还是说你觉得我应该抱你回去你平日睡觉的房间?”他反问。

  “当然不行!那所有人都会看到,我就死定了。”若真如此,不仅老管家会以为她投怀送抱,就连其它佣仆都会说她闲话的。就算是当奴婢的,也是有名誉考虑的。

  “死定?有那么严重吗?”他耸了耸肩。

  “你不懂啦!”她撇撇嘴,又吃了一口酱菜。

  “呃,我今天打算上山一趟,你看要不要跟我去?”陆天骥吃完粥,擦了擦嘴说。

  “上山?做什么?”听起来很累,该不会要去挑水吧?他这当主子的有必要这么劳累吗?

  “茶行里进了几样新品种的茶,我想去试试各地方的泉水,看哪边的水质最为适合,再请家丁去挑回来。”陆天骥说明着。

  其实他在工作比较空档的时候才作这些事,一方面是休闲,让自己到山里走走,转变一下环境,也转变一下心情;一方面也是为了让陆家的茶生意做得更精致。

  “所以要爬很多山?要走很多路?然后还要扛着煎茶的工具出门?”她光想都觉得累,这比去陆家后院拿三趟水还要更累十倍不止吧?

  看到她那惊恐的表情,他真的觉得好笑。“外出时会精简篮内的煎茶器具,所以不会太重。”

  不会太重?要爬山耶,就算不重,那也是要带着爬山。他怎么能说得那么轻松,好像只是去后花园赏花一样?

  “我……一定要去吗?”她硬着头皮问。她记得他刚刚是问她要不要去,这么说表示她还有选择的余地,那她就毫不客气,就算被说厚颜,也要选择不去喽!

  “你当然可以不去,我自己去也成啦,就是辛苦一点而已。”他大大叹了口气。“可惜哪可惜,我想到我那个碎掉的刑瓷茶碗,若不是碎了,这次我也可以带着去,那可是上好的瓷,说不定配上这次的茶汤色泽刚刚好呢!”他夸张地说。

  看到他那故作哀怨的表情,她暗自咬牙。

  这人根本是在威胁她吧?当初是谁说他也不喜欢“风雅”两字,打破了不用放在心上的?现在说得好像痛失此生珍藏似的,真是令人发指!

  “既然主子希望莫缇去,莫缇自然义无反顾哪!”要演吗?大家来演吧!她眯起眼看他。

  “唉呀,你真是个有义气的人,那我先去准备准备,你吃完就到上次煎茶的地方来,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好……好的,主子。”

  她现在觉得肚子都饱了,那粥都快梗在喉咙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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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莫缇觉得自己真是没用到了极点。

  刚出陆家后门时,她还提着都篮。老实说,那都篮是真的不重,就连编都篮的藤好像都是特意选过的,质地比平日摆放在家里的都要轻。但是即便如此,走上一段路,她就觉得额头开始冒汗了。

  “把都篮给我吧!”走在山路上的陆天骥忽然回头,朝她伸出手。

  “到了吗?”莫缇左右看了看,怎样都看不到有水。没有水怎么煎茶?

  他几个跨步过来,主动接过她手里的都篮。“还没到,起码得再走上半个时辰,才会看到从山上下来的溪流。”

  “那我提好了,怎么可以让主子做事呢?”莫缇赶紧奔过去,抓住都篮的另一端。

  最近她越来越觉得自己真是愧为一个丫鬟,帮主子做的事也不多,每个月还领人家薪饷,然后还从人家身上偷学本事,这可真是越想越觉得汗颜。

  “唉,你该不会是真的累了,想要这样抓着都篮,好让我拖着你走吧?”他叹口气,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开玩笑地说。

  “不是的!”她赶紧松了手,这才发现上了他的当。

  “没关系的,陆管家不在这儿,没人会说话的。就算管家在这儿,我要提便提,难道他还能跟我这主子争辩?”

  “唉呀,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大好。”莫缇噘噘嘴说。

  “良心发现了?我记得才不久前,有人还不想来呢!”他逮到机会就调侃她。

  “喔那个……我是怕我体力差,连累主子嘛!”她赶紧咧开一抹谄媚的笑容,有点儿耍赖的味道。

  他看着只是笑笑不说话。

  “那你等等抓两条鱼,烤鱼给我吃,就当作报答我帮你提都篮的恩惠了。”他接口。

  “烤鱼应该没问题,但抓鱼……可能有点技术性的问题。”她糗着一张脸说。

  “哈哈,技术性的问题。好,那你负责烤,我可以负责抓。这山溪里的鱼肉很鲜甜喔,刚好都篮里面有盐,加上一点盐调味,真的是美味到不行。”

  “真的吗?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到?”她大感兴趣地问。

  “嗯,才刚用完早膳耶,你饿啦?”他笑问。

  “我……我只是希望赶快到,好赶快煎茶啊!这是我们今天要做的正事吧?”她赶紧正色说。

  “亏你还记得正事。再等等,就到了。”

  他每每遇到较陡的坡,就会回头来等她,若见她不好攀爬,还会拉她一把。让她开始觉得陪他出来一趟,也算是难得的体验。

  这座山离城里不远,她却从来没来过,这也算是长了见识了。

  再走了半个多时辰,两个人终于看到溪水了。陆天骥像是识途老马,沿着溪流找了几个点,捧了一捧溪水喝,不断品尝水的品质,最后才选定了一处将都篮放下,准备煎茶。

  “这时节水还很冷吧?这是山上融雪的水,是吗?”她在书上看到,雪水也是适合煎茶的水。

  “嗯,这时节的水最好,刚好适合。你把茶具整理一下,我去捡柴火。”他把都篮放在她脚边。

  “我们没带炭火,不是说炭火比柴火要佳吗?”她困惑地问。这人不是很讲究的吗?她还以为他会连炭火都带出来。

  “那么你愿意一路扛着炭火上山吗?”他反问,见到她急忙摇头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这山上的木头都还不错,煎出来的茶不会太差,勉强可用。”

  “哦,原来如此。”她赶紧摆出受教的模样,生怕他下次让她扛炭火上山。

  没多久,当她把都篮里面的器具拿出来清洗干净备用后,他已经收拾了适合的柴火,用石头堆起临时风炉好起火。或许是有过一起煎茶的经验,两个人煎起茶来合作无间,很快就把茶煮好了。

  陆天骥从都篮内取出两只茶碗,舀好了茶之后端给了她。“小心拿喔,这两个青瓷茶碗可是我的最爱,千万别打破了。”

  莫缇小心翼翼地接过来,这才横他一眼。“最爱喔?那么那个印着‘风雅’两字的白瓷又算哪根葱?”

  “哈哈哈,别这么爱记恨,我也没有强迫你来啊,只不过是希望有你做伴嘛!”他的笑声清朗,在这深山林里回荡着。

  她被他坦直的言语给弄得有点忐忑。他言下之意是喜欢她的陪伴吗?

  “其实我也没帮上什么忙。我们还要去找几处泉水?”她好奇地问。

  “少则三处,多则五处,看天色。”他回答。“怎么样,要出发了吗?”

  “我才喝了一杯,这剩下的要倒掉吗?”她讶异地问。

  “茶在品其精华,不在多。”他当真把剩下的茶汤倒了。

  “唉呀,这是银子哪!”她看了实在有点心疼。

  “放心,要赏给你的珠玉回春我已经拿起来放了,不过得要你有本事赚到这赏,我可不会自给喔!”

  这话让她想到她上次绣的那只没有任何豪气的“幼鹰”,窘得她差点回不出话来。“好啦,不是说要走了吗?”

  他笑笑不说话,开始帮忙收拾茶具,没多久两个人就继续上路了。

  原本莫缇还在高兴来这一趟,觉得好像出来玩一样,但是随着走的距离越来越长,她脚底可是越来越痛。到了第二处定点停下时,她趁着陆天骥去捡柴火的时候,脱了鞋袜检查,在看到脚底水泡时倒抽了口气。喔喔,该死的,都起水泡了,难怪这么痛!

  可是他说少说要停三处,现在才第二次,她若喊苦,因此而折返,肯定要被笑没用。于是她只好把鞋袜再穿回去,希望自己这双腿能撑回陆家,别再半途废掉。

  由于她一直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所以陆天骥也没发现她脚痛。很快地煎好了茶,两个人各品了一杯之后,他又打算上路了。

  “等等,你不是说要抓鱼当午餐吗?要不要用这火顺便烤了?”她皱着眉,想到自己脚底的水泡,半点都不想起身。

  “饿了呀?天色还没到正午,等到下一个定点再来烤,顺便可以休息多一点时间。我们走吧!”说罢,他提起都篮,转身就走。

  莫缇只好在他身后苦着一张脸起身。喔喔,真是他奶奶的痛哪!

  她勉强自己跟上他的脚步,走着走着,就觉得水泡大概破了,因为她觉得脚底好像有火在烤,不舒服极了。她越走越不爽,又不愿意开口求救,一张脸蛋垮了,连肩膀都垂了,半点生气也没有。

  走了许久,都没听到身后的人叽哩呱啦说话或是问问题,陆天骥觉得有些怪,这才要转身看她,就发现她走路一拐一拐的。

  他忽然停下脚步。“你的腿怎么了?受伤了吗?”

  一路沉默的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给吓到,脚下正好遇到颗大石头,她却忙着抬头看他,一个分心,脚马上拐了——

  “唉呀!”

  她痛呼出声,这下子真的没办法继续无事地往前走,腿一软,就地跪倒在石子路上,裙摆都给弄脏了,就连膝盖也擦伤了。

  “莫缇!”他丢下都篮冲了过来。他又急又担心,小心翼翼地扶着她,找颗大石头让她坐下。“等等,我看看,大概是扭伤了。”

  原本就因为水泡磨破痛得要命的莫缇,这下子眼眶里面更是湿润润的一片。而他的呵护简直就像是最后抽开水闸的动作,惹得她悲从中来,觉得自己肯定是这世界上最悲惨的人了。

  “呜呜……我就说我不要来嘛!我体力差,我自己承认,你就偏要人家来。”她开始哽咽。“还把人家打破茶碗的事情拿来说嘴……”

  “好,都是我不好。”他蹲跪在她面前,将她扭伤的脚放在他大腿上,小心翼翼的脱下她的鞋跟袜子。“这样疼吗?”他缓缓扭动她的脚踝。

  “怎么不疼呢?”她眼睛里的水分开始有泛滥的趋势。“你骗人……呜呜,陆羽明明没后人,你还骗我你是他的传人……”她又累又痛,开始胡乱指责,而眼前只有可怜的陆天骥可以当目标,她毫不考虑就开始数落他。

  “我没骗你……”瞧她抽抽噎噎地,他心里一阵不忍。

  “有,我说有就有!”她小姐还开始蛮横了起来,脸上还挂着两条泪痕,这楚楚可怜的模样还真的没有指控人的说眼力。

  “我只是没告诉你而已。那……起码我们都姓陆,可能我们是远亲吧!”他安抚地说,一边在检查她的脚时,发现她脚底已起水泡,甚至水泡都破了。“你脚痛多久了?怎么不说呢?”

  顿时间他简直心疼得不得了。这双细细嫩嫩的脚掌怎么看怎么脆弱,竟然在起了水泡又破了皮的状况下,还能撑着走这么远。他不禁责怪起自己,怎么就没考虑到姑娘家的体力呢!

  “呜呜……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什么事都办不好的笨丫头,我连都篮都没提,只是跟着你走路而已,这教我怎么说出口?呜呜……虽然我是很没用,可是我也不想我这么没用,更不想让你知道我没用……”

  “停、停!你已经语无伦次了。”他将她的脚放好,倾身抱住她,制止了她那混乱的呓语。

  果然,在他的宽大怀抱下,她的胡言乱语就停了。靠在他怀中,她轻声地哭着,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

  “没事了,哭一哭就不痛了喔。”他拍着她的背,轻哄着。

  “你又骗人……”她听了破涕为笑。“喔,不要看我,好丢脸喔!”她将脸埋进他怀里,眼下半点没想到这动作比之前她忌讳的接触都要更亲热。

  “对,是我骗人,是我不好,才害你脚痛的。”他继续搂着她,觉得少见的一种温柔情感从心底浮起,现下感觉整个人都有着暖暖的激荡。

  这种情感对他来说也是陌生的。但是自从认识这丫头以来,他心头已经有了以前不曾有过的感觉。慢慢地,他已经能够接受了,接受自己对她那超乎寻常的喜爱跟温柔。

  她靠在他怀里不知道过了多久,这才想到自己的姿势很不得体,赶紧推开他。“我……没事了,对不起!”她赶紧抹了抹脸。天哪,好丢脸,居然哭得像个小娃儿。

  他这次没有笑她,弯身将她横抱起来。

  “啊,你做什么?!”她惊呼出声。

  “安静点,我在想办法让你舒服一点。”他抱着她,笔直走向树荫处,找了个阴凉又靠水的地方,让她坐在水边的石头上,然后才轻轻地将她的脚泡进冷冷的溪水中。“会有点冷,忍忍。”

  果然冷冷的溪水让她倒抽了口气,但是没多久她就感觉脚踝的痛楚舒缓了不少。她这才缓缓抬头看他,朝他羞怯地一笑。

  这一笑,宛若一把小箭射进他心窝子底。

  她的发丝柔软地披在肩膀上,窈窕的身影端坐在水边,那白皙的脚丫子泡在水里,不知怎么地就觉得她整个人柔媚了起来。尤其当她这么一笑,羞涩中带着腼腆,简直可爱到了极点。害他想走过去,握着她的肩膀,弯腰给她一个吻。

  不过他忍住了,怕这冒失的丫头一个激烈反应将他推进溪水中。她的脚已经受伤了,他可得保持点体力带她下山。

  “好点了吗?”他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好多了,主……谢主子。”她不好意思地说。

  “在外面不用叫我主子了,你可以喊我名字,反正你平常也常在喊啊!”他半开玩笑地说。

  “我那是不小心,又不是故意的。”她抗议。

  “好啦,我说了没关系,只要没其它人在,你爱怎么喊就怎么喊。快点,练习一下。”他催促地说。

  “练习?”她看着他那直盯着她的黑眸,觉得自己好像又要变得有些怪怪的。像是被下了符似的,她在他期待的目光下,缕缕地喊了他名字:“陆……陆天骥。”

  奇怪,平常乱喊乱喊都不觉得怎样,现在怎么才喊一次,就别扭得脸一直红起来?

  再抬眼,看到他笑吟吟地望着她,似乎很满意的样子。她不禁也感觉到彼此间有了什么莫名的变化,只是她现在还不懂那是什么。

  “你坐着别乱动,脚要是太冷了可以抬起来,我去帮你张罗午餐。”他说着挽起袖子,脱去鞋袜。

  “你……要做什么?”她瞠目看着他走进冷冰冰的溪水中。

  “抓鱼啊!”他还边说:“不要出声,鱼会跑掉。”

  莫缇赶紧把跑到嘴边的问题给吞回去,半声都不敢吭。虽然她心底不相信他这样徒手抓得到鱼,但还是屏息以待,看看他怎么做。

  没想到大出她意料之外的,没多久陆天骥真的抓到了一条鱼。让她又呼又叫,差点忘记伤腿起来乱跳了。

  结果那一餐他不仅抓鱼,还负责烤鱼,而她就做个被服侍的公主,只等着吃。吃完烤鱼后,他还去摘了些野果,莫缇甚至吃到打饱嗝。

  “那我们不顺便煎茶吗?”她困惑地问。

  “不了,这边的水我一喝就知道,没有前两处好。我们休息一下,等等就下山。”他把余火给灭了。

  “下山?可是天色还早,你不是说要至少去三处吗?这一处其实并不是你选定的点吧?只是刚好我在这边拐到脚。如果不远,我们可以再去一处……”

  “怎么去?用跳的吗?”他双手环胸,往下盯着她瞧。

  “我……”她心虚。“不然我在这边等你?”

  “不必了,我改变主意了,我乏了,今天不想走那么远,所以别跟我争辩了。可以走了吗?”他弯下腰问。

  莫缇犹豫了一下,知道他是因为她才不往上走的,不过看来他心意已决,就不再争辩了。“嗯,等我,我把鞋袜穿上。”

  “穿袜子就好,鞋子别套了,这样碰到伤处肯定痛。”他把她的袜子拿过来,交给她。

  “可是这样走路岂不是更痛?”

  “所以说我背你啊!”他小心地将她的鞋子收好,然后在她面前转过去,蹲下身子等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又红了。“我……我自己走就可以了。”

  “自己走?我看我们天黑都还在山里面,晚上的深山很可怕的,你确定要在这边过夜?”他转头问她。

  “我……”她也知道他说得没错,只是觉得这样实在是很教人害羞。“喔,好啦,你转过去,不要看我啦!”

  他嘴边泛起一抹笑。她说得好像他不看她,她就可以不害羞似的。但他还是乖乖地转过头去,耐心地等着她。

  终于,她磨蹭了半天,还是缓缓趴到他身上,他感觉柔软的身子靠上他,整个心神一振。一个利落的起身,他让她的重量完全成为他的负担。

  他一手往后抱着她,一手捞起都篮,再回去勾住她的腿,然后以稳健的步伐往山下走。

  莫缇觉得困窘,脸都埋在他背后,也不吭声说话。只是这沉默反而变成了一种亲昵的氛围,让两个人一路都沉醉在一种晕晕然的状态中。

网友 月月Dē寳唲 签名 - 网友社区 要告訴我世界上有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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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和公主最終都會幸福地生活...

我只是一個傀儡娃娃

我被教導了無數次
現實一點不要幻想

那些絢爛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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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月Dē寳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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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起先莫缇还有点僵硬,毕竟被一个男人背着可以说是此生未有过的经验。但是下山的路途遥远,她见他体力不错,脚步下曾颠簸,逐渐地就放松了紧绷的身体。而这一放松,累了大半天的身子都乏了,困意也跟着升起。

  “陆天骥……快到的时候要放我下来喔,万一被别人看到就惨了。”她猛打哈欠,还不忘记交代他。万一不小心给老管家看到,肯定要大惊小怪。上次他就咬定她对陆天骥有非分之想,若真如此,岂不是等于让他抓到证据了?

  “还很远,到了我会叫你。”他的声音沉稳,听起来教人安心。

  听以她就安心地睡着了。

  没想到太安心果然是错!

  莫缇再次张开眼睛时,居然看到老管家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放大好几倍,吓得她差点跌下陆天骥的背。

  “管……管家。”她猛皱眉头,苦着一张脸。唉呀,陆天骥为什么没叫她啦?!她真想踹身下的男人一脚,但她若真做了,说不定眼前的老管家会跟她拼命。

  “陆管家,你来得正好,麻烦你找人拿盆温水到我房里。”陆天骥像是没事人一样,随便交代两句,就继续背着她往他的寝居走去。

  “是的,主子,马上来。”

  老管家的声音在她身后应着,但她可以感觉到有双锐利的眼睛在“目送”她离开。

  “唉呀!”她把脸埋进他背里。“我不是跟你说快到时要叫我吗?都被看到了啦!”

  “可是你睡着了。”他淡淡的应,好像她的大惊小怪实属多余。

  其实对陆天骥来说是如此,他是主子,做什么事需要人来同意呢?他也不是个很介意世俗观感或是外界评价的人,所以从来不曾考虑太多。在生意场上他是个精明细心的商人,但在生活面,他是个率性的男人。

  “天哪!废话。”她低声呻吟。“我若没睡着,需要你叫我吗?你这样大剌剌地把我背进府,要看到的人怎么想?丫鬟是服侍主子的,怎么能让主子服侍呢?你都不知道当下人的难处啦!”

  他闻言沉默了一下,这才接口。“我没当过下人。”

  “这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她猛翻白眼。

  陆天骥人高脚长,两人说话问他已经踏进自己居住的小院了。推开房门,他把她放了下来,让她在椅子上坐好。

  “何必想太多?就是受伤了,我背你有那么奇怪吗?”他放下都篮,倒了杯水给她。“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我等一不会跟管家解释你受伤的事情。”

  她很自然地接过,然后咕噜噜喝个精光,这才想到这好像不大妥,她又让他服侍她了。于是她赶紧倒了杯水,推给他。

  “算了,还是别解释了,越解释越像此地无银三百两。背着我走很累吧?冷水可以吗?”她问着,想起之前他要她连倒几次水的事情。现在眼前最方便的就是桌上的水了,若要温水或热水,可得要跑厨房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