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大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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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祝新传 

文 / 墨沫

  



    透过迷蒙的泪眼,我只看到那大红的轿帘,绣着五彩的鸾凤。耳边是鼓乐齐鸣,我听不到一点欢喜之音,因我的心已死,飘去了另一世界,一个只有青山绿水,只有鸟语花香,只有两情相悦的世界。
    突然,一切都静下来了。是了,这里该是下轿的地方,是我以死相求争来的祭拜之地。梁兄,等我,我来了!
    没有雷鸣电闪,没有狂风骤雨,只有我,一身素衣在你坟前独立,微风吹起裙摆,初升的阳光很暖,象你的目光,我伸出手去,渴望能触到你的手指,它们曾经与我紧握,落过清泪数滴,我的渴望是那么的图劳,我只能触摸到坟莹和那许多不知何时长出的衰草,我极愿自己哪怕就是一株草也好,就可以日夜守在你的身旁,一起迎那日出月落,一起历经晴雨!可我,还得,穿上大红嫁衣,披上大红的盖头,去做,别人的新娘。
    “小姐,时候不早,该走了。”奶妈低声提醒,马家的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我冷冷地看了看身后的人群,是了,该走了,不过我要走的,是另一条路。梁兄,等我,我来了!
    短剑"铛锒"落地,我胸前的白衣一片血红,真没想到人的血可以这样喷射,我甚至都觉不出疼痛,一阵快意掠过我的躯体;听不到人们的惊呼了,只觉自己如一片羽毛,轻飘飘,轻飘飘要直上云宵。恍惚中有你的影子闪过,极淡极清,我好象看到你慢慢向我伸出手来,眼中满是爱怜,还有。哦,还有痛楚,你痛吗?我至爱的,当我用短剑刺穿自己的肌肤,深入胸膛时,你也流泪了吗,我们身不由己,只有死才能完成夙愿,就让我们一起去赴死地吧,等我,我来了......
    人们真是奇怪,非说我们化蝶而去,人怎么会变成蝶呢?那不过是他们美好的愿望罢了。把我们想成美丽的蝴蝶,在百花丛中翩翩起舞,阳光明媚,万物复苏,背景还有旋律优美的小提琴发出梁祝的颤音。要真是那样也就好了。实际上,我在挣脱了人世后,就陷入了一片大雾中,你也不见了踪影。这是哪里啊,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湿冷的雾气越来越重,压得我透不过气,我挣扎着,一身冷汗,我呼叫着,泪流满面......终于,我累了,再也不能动一动,不能发一声。我不知身处何地,不知今夕何夕。我躺在地上,那地并不是如土地般坚实,而是软绵绵不知何物,我自己也是轻飘如絮,举手投足都缓而又缓,仿佛能画出痕迹。不知又过了多久,我觉出自己立起身,飘乎向前。生前的爱恨情仇都象飘散的云烟般逐渐淡漠,我知道自己成了孤魂,天不收,地不管的野鬼,我的心在冷雾中浸的太久,冰样凉,我的身体和身上的衣衫变得透明,轻柔无比,去哪里呢?四周全是雾,往哪里走都一样,但还是走吧。
    浓雾逐渐散去,我眼前一片苍凉之地,没有一丝绿意,没有一朵花一棵草,头顶上是厚重的云,铅灰色的好似那雾都升上了天穹,凝聚在天空遮天蔽日。仍是没有一人可以相询,幸而我不知饥渴,只知前行,没有目的和方向。我的心突然一阵绞痛,低头看看,那深深的刀口不知何时已了无痕迹,血污也不见了踪影,我恍然若梦。起风了,大朵的云朵急速翻滚,天上风起云涌,可怖之至。我在风中努力保持平衡,不然会被刮走了。
    “可是,”我对自己说,“刮走就刮走吧,到哪里不一样啊。”于是,我放弃了努力,随风而起,张开双臂我知道自己衣袂飘飘,真象一只白色的蝶,我在风中学会了飞舞,轻盈无比,暂时忘却了忧愁。
    “英台!”一个声音在唤我,如滚雷般在耳边炸开,我大吃一惊,跌落地上。
    我立起身,竭力想弄明白那声音来自何。
    “你违背父母之意,私定终身,又抗婚毁约,自毙山泊墓前是何等嚣张,无视天命!”
    哦,哦,对了!我想起了,我的短促而凄美的一生,我与你的相会,结拜,与你共读共游的美丽时光,还有,十八里相送、长亭惜别的情意绵绵,在那草堂的跪拜,井边的戏语暗示,老实憨厚的你啊浑然不觉,收下我的玉配,一心想娶我的九妹;我想起了,父亲雷庭大怒,不许我们相见相认,要将远道来访,被蒙鼓里的你逐出宅门,我据理力争,以剪发为尼相胁换来了楼台会。你满面含笑而来,青青的长衫洁净爽目,你的眉梢眼角都是欢喜啊,玉树临风般立于我面前。我的泪水夺眶而出,我怎么会忘了呢,死也不能忘的啊,那一天,你缓步而来,凝视着我,唤我乳名:“九妹,英台!”你知道了啊,在你知道的时刻该是多么惊喜若狂,所以,你赶上楼来,声音都在发颤。
    我给了你致命的一击,在你欢天喜地时,在你沉浸美妙向往时,告诉你,我不能履约,与你为妻。
    你是如何走的我不知,你是如何独自摸索着回到自己家的我不知。我的记忆中留下了你最后的形容:形销骨立。当我得知你病入膏肓偷着寻去看你时,你的模样,让我心如刀绞。
    “食无味,寝不安,我心不甘”你虚弱的声音只有我能听出你在说什么,我们紧握的双手落满了你我的泪水,在我的衣袖上,还有你咳出的血滴,不用多久,它也会溅上我的鲜血,与你的相融。那是怎样的时刻,你黯然的眼神突放异彩,盯着我仿佛刚看到我一般欣喜若狂,我觉出你抽手试图为我拂去泪痕,轻拢发丝,就象曾经做过的那样,可是你的手却停在了半空,我的梁兄啊!
    我是如何离开你的我不知,我是如何回到那个我生长的又爱又恨的家的我不知。我在半昏迷中度过了多少天,我不知。一醒来,我拉住伺候我的丫环问你,她们都不肯说,我不再问,也不再说一个字。我心如死灰,行尸走肉般度着晨昏,直到马家花轿来抬。
    风更急了,要将我席卷而去,我不让自己晃动,怒视着那声音的来处,我的长发散乱了,在风中飘舞,我恨不能将自己变成把利刃刺向半空,却听到一声叹息:
    “哎,我本是想度你回天庭,现在看来你尘缘未了,还是回人间历炼去吧!”
    我不及应声,就被狂风卷起抛向半空,那急速的飞转使我眼花缭乱,令我窒息。我陷入一片黑暗中,失去了意识......
    一、
    眼前是座若隐若现的石桥,中间似乎是断裂的,一股股轻烟时断时续从桥下涌上来,有飘乎的人影从身边晃过,却是看不清楚,我辩不出身在何处,象是经过了力不从心的长途跋涉般浑身无力,焦渴无比。一个驼背极丑的老太婆捧过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来。我顾不上丑老太婆满脸的诡异神气,接过来大口就饮。天,怎么这么苦,皱着眉都难以下咽。
    “苦吧,”那老太婆对我挤挤眼,沙哑的嗓音如同金属的摩擦声般刺耳,“从我这里过的人都要喝,我这汤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就象是人活着时的滋味。你心里甜,喝的就是甜,心里苦,喝着就是苦,也有那淡寡无味的,最是常见。”
    “哦,谢婆婆。不知前方何处?”我放下那汤碗,看到那碗沿上有个豁口,汤汁从那口子中溢了出来消失在碗边,碗中却仍是满的。
    “我也不知是何处,从有人间生死我就在这桥边,只见过去的人,不见回头客,怎知是何处?姑娘,赶紧喝了这汤上路吧。”
    我望着那肮脏的碗,它又被举到了我面前。我闪到一边,问:“喝又怎样,不喝又怎样?”
    “喝了你就忘了前生事,利利索索重新去投生;”老太婆颤抖的手将汤碗举到了我嘴边,又长又尖的指甲存满垢物,浸在碗中。“不喝啊,就是纠葛不清的前生后世,谁知道会怎样。还没有人问过我这事,来的人只管喝汤走人,喝吧。”
    忘了?不。我怎能忘了梁兄,怎能忘了我们的朝朝暮暮,怎能忘了他临终前的目光,他孤寂的背影?他声声唤我的柔情已经如烙印般刻在我的心中,时时回响啊!
    我轻轻推开孟婆枯柴似的手臂,飘然上桥,断桥下是万丈深渊,黑不可测。前方无路可徇。
    “姑娘,使不得!”
    孟婆的呼声未落我已如片羽毛飘下桥去,耳边风声如疾,倾刻间如入烈焰,每根毛发都在燃烧,每块皮肤都在灼痛,每根神经都在扭曲撕裂,我听到恐怖的尖叫,让人寒彻骨髓……

   二、
    变了,一切都变了。
    我没有喝孟婆的忘汤,直接跃下了再生崖,带着不灭的记忆重又来到人间,世上已过千年。茫茫人海,芸芸众生,到哪里去找曾经与我刻骨铭心相恋的梁兄?
    我投生的这家是个戏班主,父亲沈殿生曾经是京城红极一时的英俊小生,母亲是一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迷上了风流倜傥的父亲,两人竟雨夜私奔,从京城一路辗转到了江南,在一无名小城隐姓埋名过了几年神仙眷侣的日子。我出生的那年长江泛滥,将小城淹没,也让我们一夜之间一无所有。洪水过后瘟疫横行,贫病交加的母亲撒手而去,父亲带着我四处流浪,先是卖唱,后来逐渐拉起班人马,成了戏班的班主。
    我自小聪明伶俐,过目不忘,父亲所唱的剧目大都被我记得滚瓜烂熟,十岁时就能帮着他写角本、上台客串了。
    我无时不在渴望能与梁兄重逢,把未说完的话说完,把未尽的前缘续圆。于是,在我十六岁的时候,整理出我前生的故事,写出了《梁山泊与祝英台》,请父亲配曲,排练演出,竟场场爆满。
    我一路唱到了浙西,我前生的故乡。
    三、
    那天我做了个梦:仿佛是在大雾中,突然有道阳光从头顶射下,眼前豁然开朗。有一青年男子向我缓步走来,却总是走不到面前。从那熟悉的步态上我认出正是我日思夜想的梁兄!我悲喜交集,扑了过去。
    “梁兄啊,我找得你好苦!”
    慢着,梁兄却不应声,面孔也变了,成了那个丑陋的孟婆,她对我指点着,张大嘴在喊着什么,却一个字都听不清。我急出了一身汗,挥舞着手臂让她走开时,醒了。
    我醒了,枕边湿了一片,月光从窗子透进来,正洒在枕上。
    “梁兄,你在哪?”
    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期望与绝望中挣扎,我的内心变成了个硬核,固执地找寻着那份痴情,走遍了江南,却仍是一无所获。我靠在自己的膝上苦苦思索,似乎孟婆想告诉我什么,她突兀的大眼睛几乎要努出来了,是什么?
    一阵突如其来的冷风让我打了个寒颤,原本紧闭的房门“咣当”响了一下,敞开了,借着月光,我看到院里婆娑的竹影中站着一个人,或者不如说是一个影子。“谁?”我低喝,同时下了床,慢慢走向门口。
    那人影不吱声。我满腹狐疑,向他一步步走去,他就立在竹旁,周身环绕着淡青的雾气。
    “英台!”
    “啊!”
    有谁还会用这个名字唤我;有谁还会比我更吃惊的?更让我吃惊的是来到我面前的梁兄形容憔悴凄楚,就象那天我们诀别时的模样,一点没变,声音却飘渺空洞。
    “梁兄!梁兄啊!”我扑上去。
    我扑了个空。
    月明星稀,我伸出去的手什么也没有触到,他就立在我面前,却若有若无,他的眼睛凝视着我,却又象是没有看到我。我靠近他,试图触摸到他的面颊,一阵寒气逼来,我的手指透过他的身体,就象透过月光般无知无觉。
    “你……”我的泪水顺腮而下,泣不成声。他凄凉的目光摄魂夺魄,让我肝肠寸断。
    四、
    太阳出来了,驱散了薄雾,有小鸟在屋顶欢唱,它们似乎无忧无虑,尽情地享受着沁人心脾的清晨。我的心也在唱,是那种百转千回的曲儿在心里流淌,亦悲亦喜。
    “英台啊,你还记得吗,此地?”
    昨夜,梁兄待我平静下来后长叹一声,柔声问。
    我环顾四周,这是我和父亲租住的一个小院,朴素幽静,除了门前的一大簇翠竹似比寻常竹子青翠些粗壮些外,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我疑惑地摇摇头。
    “你真的认不出了吗?”梁兄凄凉地一笑,两行清泪滴落胸前。“这里曾是我的葬身之地,也是,你……”
    闻此言我一阵目眩。
    “那天,我的魂魄立在坟前,等着与你见最后一面。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在我告别人世时最不舍的你一定会来为我送别,”梁兄缓慢地讲述着,将我带回了那一天。我仿佛又看到自己一袭白衣,悲痛欲绝地挥短剑刺入胸前,我的胸口顿时剧痛无比。
    “我看到你举起短剑,心急如焚,扑上来想阻止你,可是……”他伸出手来,爱抚似的拂过我的面颊,虽然我毫无知觉。“我看到你血流如注倒在我的脚下,那血,染红了坟边的草地,就是那簇竹所在的地方,我心痛啊!”
    他伸出双臂,就象我那日灵魂出壳的瞬间所见的那样,他的眼中,满是痛惜。只有将自己完全给予对方、爱对方胜于爱自己的人才会有这样的神情。每当我一看到他这样,心中就溢满甜蜜的忧伤。
    “我伸出手去,却不能扶住你的一根发丝,我拚命喊你,却不能发出一丝声音。我没想到你会如此刚烈。我看到你的魂魄飘出躯壳,亦悲亦慰,以为从此可以与你一起在阴间为伴。没想到一阵大雾突然袭来,你我竟又失散了!”
    “后来你去哪儿了?”我急切地问。
    “我悲痛万分,四处找寻,你却毫无踪影。无奈阎罗催逼得紧,要我去阴阳殿销寿。我惦念着你的安危,不肯就此罢休,心不甘啊,生不能做夫妻,死还不能在一起,我死不甘心。便苦苦哀求阎罗,请他准我在此候你。阎罗被我苦缠不过,或许同情我们的遭遇,答应了我的恳求,不过定下期限是百年,而且不可离开本地。”
    “百年?可是……早已经过了日期啊?”
    “恩,可能是阎罗见我们相思太苦吧,后来也不十分催逼了。我是抱定了信念,一定要见到你。”他幽深的眸子里闪着热切的光,模糊的面容也被罩上了种神采。“英台,现在,我满足了。天一亮我就去拜谢阎罗,重归轮回之数。”
    “不!”
    我的心思千回百转,千年的等待和苦寻,我怎肯就让他再次消失?!我恨自己不能抓住他,一刻也不放开:
    “不!”
    “听着,英台,不要哭,我们还会相见的。”
    “真的?”
    “真的,我向你保证,用不了多久我们会再次相逢。”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也许很快。你只要记住,春天的时候一定在这里,你会遇到个手心中有一点红痣的人,那就是我了。”
    “春天?”
    “对。记住,掌心的红痣!”远天逐渐泛白,梁兄的身影摇曳着,越来越淡,他的微笑让我沉静下来,虽然心中酸楚无奈。
    我们还有明天,还有希望。
    五、
    一个春天过去了。
    又一个春天过去了。
    第三个春天到来时我仍然没有等到梁兄。
    我说服父亲买下这处小院,虽然为了生计我们每年都要辗转各地去唱戏,无论走多远,春天到来的时候,我一定会回到江南的小镇,回到那片翠竹下。竹一年比一年高,一年比一年郁郁葱葱,我对梁兄的思念也一年比一年殷切。
    这是第三个春天,父亲在南京遣散了戏班,带我回了家,准备置些田地颐养天年,也准备将我的婚事办妥。他为我选婿的标准是人要品貌端正,才情过人。
    登门求亲的人络绎不绝。我一盖回绝。
    “女儿啊,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人啊?”父亲很无奈,他很爱我这个相依为命的独女,母亲过世后父亲没有续弦,有过三两个相好的女人都不长久,现在年过半百,须发斑白了。我不忍他为我操劳,却又无法告诉他真相,只说不愿离开父亲。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五月底,落英缤纷,眼见夏天就要到了。
    我们住的院落百步外是条小河,清幽的河水缓缓流向镇外,常有撑船的人放歌而过,他们多是些贫苦的艄工,衫子不是补丁落补丁就是飘着几缕破布,人却开朗豪放。我常去河边洗米洗衣,有看过我演戏的人常远远地向我招呼,还请我带好给父亲。这天,我正蹲在青石板上洗涮,一艘乌蓬船飘了过来停下,那竹篙在水里打着旋,撑住了。
    “沈小姐,沈先生可好?”是常来镇上送鲜货的老船工孙头。
    “恩,我父亲很好,你也好?”我含笑作答,立起身来。手腕上的玉镯鬼使神差滑落下来,掉进了河里。
    “哎!”
    我急得连连跺脚,那是母亲留给我的纪念,在我十四岁生日那天父亲将它戴到了我纤细的腕上,就再没摘过。
    从船蓬里闪出个人影,“嗖”地跃进水中潜入水里,不一会儿的功夫人上来了,是个年轻书生,他踩着水爬上岸,将玉镯递到了我眼前。我红着脸倒谢,去接他手里的玉镯,目光在他掌心停住,不禁浑身一颤。
    我看到一粒血红的痣醒目地点在他伸出手掌的中心,似颗红色的泪珠。
    我抬眼去看人,眼前是张陌生却清秀的面孔,挂满了水珠,浑身透湿,还在往下滴,他头上顶着几片落花瓣,咧着嘴腼腆地笑,眼睛被水面的强光晃得眯起来。我呆住了。
    孙头呵呵笑着,喊他:“柳少爷,我们走吧。”
    被唤做柳少爷的年轻人“哎!”地应了声,转身跳上船,他接过老孙头的竹篙在河面上轻点,在船驶离岸边时望了我一眼,憨憨地笑了。
    六、
    我愕然,在树荫下立着,半晌不能动。
    那一定是他,我的梁兄。
    他竟然不记得我了。
    他竟然投生到了柳家。
    柳家在杭州一带是有名的豪富,早年靠做丝绸起家,如今良田千顷,店铺连街。光是杭州西湖边上的豪宅就方圆百亩,上上下下有近百口人之多。如果我没猜错,梁兄在这一支中应该是独子,虽然他的父亲妻妾无数,却是结发妻只生了一个儿子,其他的不是流产就是早夭,无一幸存。而这一个独子自小娇纵无比,玩劣异常,三年前突患大病,险丧了性命,求遍名医诊治才活了下来。据说病愈后性情大变,知者皆称奇。
    命运真会捉弄人!
    前生我与梁兄就因门第贫富悬殊而分,落得两人抱恨而终,今生的差别更甚。我只觉天昏地暗,初见的狂喜转了忧虑,心中大恸,不觉喉头哽咽,失声恸哭起来。
    我没有回家,竟自扔下浆洗的衣物沿河而上。我知道柳家在十里外的乡间有处庄园,依山傍水,去年中秋时我还与父亲去唱过堂会。
    化作柳家少爷的梁兄顺水而上,一定是去了那里。
    我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也不去想。
    我只知道心中的期盼转成绝望,绝望使我不管不顾,非要见到他不可。
    天色近黄昏时,我伫立在山坡上,微风拂面拂我的衣衫。十里的山路走下来,我的发丝乱了,心更乱。远远地望见柳家庄园错落有致的房屋在夕阳中被围裹在浓郁的绿树翠竹林中,白墙灰瓦,有归飞的鸟群在空中盘旋,喧鸣着。
    “鸟儿啊,鸟儿,借我一对翅膀,让我飞到他身边,让我和他在一起吧!”
    我别无所求,就想能有个一生与之相爱的人相守,哪怕只有短短的几天,哪怕就是一瞬也好。
    柳家的大门是那种暗红色的包金漆木门,双开,各镶一只指肚粗的铜环,穿在龇牙咧嘴的兽头上,门前各蹲一只石狮,狰狞中带着稚气。我沿几而上时,太阳的最后一抹光辉藏进了山背后。我扣门的声音很响,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清脆而空洞。
    开门的是个老女佣,她将门开了道两指宽的门缝,仅露着一只眼上下打量我。
    那天的我一身月白碎花的衣裤,长长的黑发梳在脑后编成了条大辫,怯生生地立在台阶上。
    “什么事?”那老佣问。
    “我……”我一时张口结舌,总不能就冒失地说要找你家少爷吧?“我,我想找个活做,不知这里有没有。”
    “你?”老女佣怀疑地盯着我,估计看我不象做粗活听人使唤的样子,而且一个女孩子家在天擦黑时跑来找活做也出格。她眼珠转了几转,摆摆手嘟哝了几句闽南话就要关门。
    我伸手挡住了门。
    “求你了,让我进去。”
    “太太不在家,没有她的话不许放人进,你回吧,快走吧!”她极不烦地甩开我的手将大门掩上,门叉生硬的栓门声刺耳极了。
    对着那扇紧闭的门我呆立半晌,无计可施。
    月光洒在婆娑的树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夜色中的山林是静寂的,静止的,似乎只有我的影子是唯一的活物。我心灰意懒,离开柳家大门,却见月色中有一人站在不远处。
    “沈小姐?不要怕,是我,我们见过面的。”他向我缓步走来,青色的衣衫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待我看清他含笑的面容时,长吁了口气,感到自己的心仿佛停跳了一下。
    “你,你去哪里了?”你可知道我找寻了你千年,又盼了你三个春天吗?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啊,我刚从山上下来,刚巧看到你。”原来他一直在我身后,看到了那老女佣给我吃闭门羹。“你要找我母亲吗?今天不巧,她去城里了,要两天后才回来的。”
    “不,我要找……”
    我不能说,他会认为我是个疯子。
    “请进去坐坐吧。他歪着头,专注地盯着我说,眼神中满是好奇。他一定奇怪我为什么会找到这里来,在这样的时刻。
    “不,我该回家了。”我慌乱地拒绝了他的邀请,刚才还那么渴望能见他,真见到了,我却不知如何是好了。我逃似的从他身旁闪过,飞快地向山下走去。
    “等等,沈小姐。”他追了上来,“天黑了,我送送你吧。”
    七、
    月光皎洁,照得山路一片通明,我们一前一后在春天的山野中走,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气息,若有若无的花香时时袭来。这样的季节是让人浮想联翩的季节,这样的时刻,是千载难逢的时刻,我不知道以后是否还有机会和他单独在一起,却又不知如何将来龙去脉,一千多年前发生的,三年前他所说的一五一十地解释清楚,我心中百感纠结,九曲回肠。
    他也不说话,不时回头望望,见落得我远了,就停下来等。
    脚下的路平缓了许多,快到山脚了。我必须要说了。
    “柳……柳少爷,”我艰涩地开了口。
    “什么?”他停下,回过身,幽黑的眸子犹若寒星。
    “你以前送过什么人吗?”
    你当然送过。在杭州求学时我中途回乡,你送了一程又一程,依依不舍的情景历历在目。我借物喻人,暗许终身,那时的你浑然不觉;现在,斗转星移,时空错落,你仍是浑然不觉。
    “哦,好象没有吧。”他想了想,很认真的样子,“没有。”
    我的心被悲哀咬噬,象是正在被蚕食的桑叶。
    “你还记得我吗?”在此生之前,我和你曾经演绎过长千古绝唱。
    “记得啊!”他笑了,很奇怪地扫我一眼,“我们早上不是见过了吗?”
    “哦。”一声太息在我心中回旋,他竟然将前尘忘得一干二净。我想起了孟婆,那个丑陋的老太婆和她的忘汤,我就想返回去砸了她那破碗。梁兄,梁兄啊,既然与我相约,你为什么还要忘记一切?
    “柳少爷,”我斟字酌句,慢慢地说,“你相信吗,人世间的轮回?有的人对面不相识,老死不相往来,有的人却一开始就让你觉似曾相识。”
    “恩,也许吧,不过这些都是些很玄奥的事情。比如你吧,早上一见到你我就觉面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其实我们从未谋面的,真是很奇怪的感觉呢。”
    真的?是了,曾经那样相爱的人总会有什么留下在记忆中的。我心中别是一番滋味,停下脚步。
    “对不起啊,沈小姐,我冒昧了。”他客气的话打消了我刚刚鼓起的勇气,我看到我们之间不可逾越的距离,对他来说,是个初识的人,是个戏子。
    有犬吠声传来,镇子就在眼前了,还有零星的灯光从房屋中透出。远远的我看到一个蹒跚的人影沿河走来,是父亲!他一定是见我一天未归,担心极了出来迎我的。
    “我父亲来了。你就送到这里吧。”我赶忙说,并道谢告别。他停住脚步,不再往前走,却也不离开。我迎着父亲走过去,边走边回头对他说:“你快回去吧,走吧。”
    八、
    我重又套上了戏装,对着镜子描眉画目。
    这是镇长家深宅大院的一间偏房,堆满了戏班的家当,零乱的戏服东一件西一件地被丢得四处都是。
    今天是镇长的母亲九十大寿,宾客满园,人来人往。我刚唱完主家点的《五女拜寿》,正在准备下一出。
    外面锣鼓喧天,串场的丑角卖力地取宠,尖细夸张的嗓音冲破锣鼓的喧闹,说着俚俗的笑话。我想得出台下的人是各忙各的,有吃酒划拳的,有嗑着瓜子闲聊的,偶儿抬眼看看台上的角儿,吝啬地挤出点笑意。
    戏子的悲哀,在台下的不屑一顾。
    我心里惦着个人,化妆的笔慢了下来。我知道他就在这园子里,同他雍容华贵的母亲。我在台上依呀唱念时波光流转就瞥到了台下的他,那千人万人中都不会错的人,虽然已经转世另投胎,虽然换了容颜,我却认得那双眼,那双细长微挑的、清澈无比的眼睛。
    于是,我自作主张改了戏目。
    该我出场了,我没有按主家的要求去唱《三看御妹》,我要唱的是《梁山泊与祝英台》:
    “犹忆当年一相逢,
    万世此心与君同;
    雪月化做蝴蝶去,
    人间比翼笑春风。”
    随着幕后清越的伴唱,我翩然出场,巧言善辩,说服老父,女伴男妆辞别故乡。
    我又一次在柳荫下与你相逢,不过这次是我在台上,借戏追念往昔;你在台下,凝眸细听。我是唱给你一人听的,我是演给你一人看的,只为你。
    我一气唱到了十八相送,台下渐渐鸦雀无声。你记起了吗?那长亭惜别的情意绵绵,那草堂里的跪拜相牵,那井边的戏语暗示,那碧水桥边执手难舍的叮嘱,渐行渐远的行舟带走了我们一段情投意合的同窗时光,也带走了你的心。
    你还在江边眺望对吗?手捧晶莹的玉佩,当你捧着它兴冲冲来到祝家庄时,它被打碎在楼台。楼台下的春水碧波荡漾,你拾起那玉配的碎片将它们投进了那一池碧水。千年后它们又变成了一只玉镯,要你从我门前的河水里捞起,再将它还给我。
    你记起了吗?
    我转身擦干腮边的泪滴,含笑盈盈前来迎你,我走下戏台,舒展衣袖,就象当年换回女妆时那样,对你深深鞠礼。
    “梁兄,你终于来了……”
    九、
    你从座位上缓缓立起。
    我含泪亦含笑,与你凝眸相视,时间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到了我们两个身上,织成了一层层密不透风的网,它逼向了我,我在那网中困顿,要窒息似的站立不稳。
    “家仁,你怎么了,啊?”柳母疑惑的声音打破静默,象是往静止的湖泊中投进了粒石子。我耳边响起“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响,如同闷雷敲在我脑仁中:
    “象什么样子!”
    “是被柳少迷住了哈!”
    “瞧他们……”
    “贱人!她疯了!”
    “当啷”一声,我的衣袖扫掉了桌边一只茶杯,我被惊醒了。
    他没有说一个字。
    在长久的对视中,在所有人的瞩目中,在人们越来越大声的责难中,他沉默着。我深深地看他一眼,在他苍白的脸上我看出丝苦恼,象在苦苦思索,在想什么?记起了吗?
    我没有时间了。
    管家带着几个家丁抓住了我,推推搡搡地要将我逐出门去,我的父亲踉踉跄跄扒着他们的手臂赔罪哀求,被甩到一边,仰到在杯盘狼藉的桌间,酒菜洒了一脸一身。
    我哭了。
    我哭着试图挣开身去扶老父,那里脱得开。我们父女二人在那帮如狼似虎的家人的撕扯下被推出了镇长的宅院,赶到了街上。
    其间他一动不动,没有说一个字。
    那之后的一切急转直下,有权有势的镇长大人恼羞成怒,雇人寻衅拆了我们的小院,将家什砸个稀烂,那簇竹也被砍得东倒西歪,父亲年迈,又气又急,当时就晕了过去,从此一病不起。不到一月的时间就奄奄一息了。
    那夜,一点豆大的灯照着父亲变得苍凉衰老的脸,他颤微微的手枯瘦如柴,费力地抬起,气喘吁吁说不出话来。
    “父亲!”我跪在他床边,哭成了泪人,我抓住他伸过来的手不放,却不能抓住他转瞬即逝的生命。父亲到死都没有说出话来,大张着嘴咽了气。
    我不能原谅自己。是我将祸端带进了原本平静的家里,是我将老父送进了死地,我没有颜面苟活在这已经没有一个亲人的世上。而他,已经将我遗忘,忘得那么彻底干净!
    “父亲,女儿和你一起走!”
    我摇晃着立起身,久跪的双腿不听使唤,我扶住了桌子,眼角撇见了一把雪亮的短刀,是昨晚为父亲削柚子时随手放在那里的。我抓住了它。
    刀锋很利,闪着寒光。
    灯已经灭了,窗外,已经没有门窗了,那窗被人拆烂烧成了一堆黑炭,那大开的墙洞外是幽蓝的夜空和它满天的繁星,这寂静的夜里,星月成了我此生最后一夜的见证。
    十、
    刀刃很冰,贴在颈上寒气似要侵入我的身体,要冻结住灵魂。
    只要轻轻一送,一切都会过去。真能过去吗?此刻真希望一切都过去,所有的悲欢,所有的恩怨,所有的爱与恨,所有的一切。
    我闭上眼睛,手起刀落,它划过我的肌肤,飞了出去。
    剧痛中我跌落下去,却没有跌在地上。
    “英台!”
    英台是我的本名,九妹是我的乳名。
    英台就是九妹,九妹就是英台,所以你要娶的,是同一个人啊,梁兄!
    你掀开我大红的盖头,含情脉脉地凝视着我,修长的手指穿过我的黑发,将缕缕发丝绕在指间,你的手是那么温暖,我歪过脸,将唇贴在你的手心。
    你的手心有颗红痣,泪珠般大小。
    “英台,我爱……”
    红烛摇曳,火苗窜了几窜,还“啪”地响了一声。你转过身去,摘下头上戴的发簪,黑发垂落下来,披到肩上。你拉起我,让我贴近,我将脸埋进你的怀里,伸手抱住了你,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抱在一起,窗外更深夜浓,荒僻的山野没有人声,在我们自己搭建的木屋里,在红色的烛光里你我尽情缠绵,我在你绵绵不断的爱意里燃烧,一声声回应着你的低唤:“我爱……”
    那是我吗?还是另一个,一直盼望着一段美丽爱情的痴情女子。我看到她喜极而泣,紧搂着你的脖颈将自己呈给了你,你在她耳边轻轻地,一遍一遍清晰地说:
    “我要,用一生来爱你!”
    我没有跌在地上而是倒在了你的怀中,我在昏迷的刹那看到了你痛惜的眼睛,你望着我,眼中满是爱怜,你的惊呼象一缕阳光照亮了我跌落下去的黑暗深渊,我的最后一点意识抓住了那呼唤:
    “英台!”
    耳边风声如疾,我睁不开双眼,却看到自己在飞速地旋转,坠落、坠落,坠落到那生死界的边缘,四周仍是越来越浓的雾。
    “不!”
    我又看到了孟婆,她面无表情,依旧用她的破碗端来忘汤。我推开她,逃也似的想离开这地方。什么都看不到,我什么也看不到,只有雾包围着我,焦急中又听到一声呼唤:
    “英台啊!”
    是那么悲怆!
    是梁兄!他来了,他来找我了!
    不,我不能就这样消失,又让两人阴阳两隔,天各一方!梁兄,等我,我来了!
    我的脸上湿湿的,是你的泪;我的心里酸酸的,是数不尽的悲与喜;你哽咽的嗓音沙哑,一声声唤着我的名字;你紧紧地搂着我,跌坐在地上,将你泪痕满面的脸贴上我逐渐冰冷的面颊。在我举刀自刎时你赶来,一路飞奔,你记起了,你记起了,对吗?你不是什么柳家仁,你是梁山泊,与我倾心相恋的恋人,你记起了我们辛酸的前生往事,冲出了那深宅大院,来寻你的英台!
    “英台,英台!”我张开双目怔怔地望着你,恍若隔世。你喜极而泣,不住地唤着我。对了,我是你的祝英台,俏皮多情又刚烈的女子,与你魂梦相牵,至死不渝的伴侣。我们是多么、多么的不容易,茫茫人海中相遇,又相知相爱,生离死别,寻遍阴阳两界重又走到一起。我看着你,与你十指相扣,仿佛锁住了生生世世的寻求。我有无数要说的话哽在心头,可是除了怔怔地看着你,我什么也不能做,不能动。
    尾声
    梁兄是如何带我离开的我不知,我沉沉地睡去,身心俱瘁。在我沉睡的三天里他替我埋葬了父亲,又带着我隐入山林,在一个人迹罕至的湖边安了家。
    山林如诗如画,我们从容地度着晨昏,安静的生活如梦如幻,似人间天堂,再无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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