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恨 - 无心喃呢 - 网友俱乐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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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大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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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6-25 00:00 资料个人空间短消息加为好友

宫墙恨

　文 / 沐晗

　　1
　　“太后！”
　　我心神不宁地坐在承乾宫，听到苏麻喇姑的声音，立时站了起来，差点绊倒了绣凳。多少年的风云变幻，我已不曾象现在失了镇定。好不容易定了定神，我挥退了宫女，苏麻才站了起来。
　　“怎么样？摄政王他……”我紧紧地抓住了旗装的一角，担忧地看着苏麻。
　　“格格，摄政王归天了。”
　　苏麻的声音还象往常那样慢条斯理，听在我耳中却不啻晴天霹雳。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仍然无法相信身在壮年的他竟先我而去。
　　“格格，您请节哀，朝廷还有很多大事等您裁决呢！”
　　几十年了，苏麻一直遵循着博尔沁旗大草原的称呼，不管我是永福宫的庄妃，还是如今的圣母皇太后，我永远都是她唯一的主子，也许是因为她明白我的心意，所以在人后一直都不曾改口。在这深宫大院，我最信任的莫过于她了，所以我不介意在她的面前流露自己软弱的一面。
　　凭良心说，我对多尔衮多少有点忌惮的。这些年，他杀了豪格，虽说是暴病身亡，但我可不相信。肃王豪格一向身强体壮，又怎会在大功凯旋之际暴病？但我也不会深究，豪格是太宗的长子，福临这皇位原是多尔衮一力保下的，到现在还有一帮人拥着豪格。
　　只是，自从豪格去世，多尔衮更是势大难制。且不说辅政叔王定了他的胞弟多铎，唯一能压着他的，在皇室最具威信的代善也抱病亡故。
　　我得到密报，多尔衮已经备下龙袍，那还不是篡位的前兆吗？此刻殡天，我原该轻松才是。
　　但我怎能忘了与他青梅竹马的情谊？况且，若他不是顾惜着我，在关外就应称帝，又岂会让我牵了福临的手走进紫禁城？便是如今把皇位让他，也是该的吧？
　　我的泪潸潸而下，忘不了他对我的温柔体贴，忘不了他对我的一片深情。他是我生活中的一盏明灯，扶着我和福临艰难前行，终在关内站稳了脚跟。
　　2
　　我出生在美丽的科尔沁旗大草原，自小被誉为草原上最美丽的花朵。皇太极那时还未称帝，他的福晋是我的姑姑，所以我常在他府上厮混，认识了最受皇太极宠爱的弟弟多尔衮。
　　从小我就争强好胜，多尔衮深知我的脾性，对我处处容让。我偷听到长辈的笑语：长大以后嫁给多尔衮。我的脸红了，却甜蜜地去看多尔衮，俊朗的外表，温柔的眼神，使我迷醉。
　　“本布泰，等我长大就娶你，你放心，我只要你一个福晋。有你，我知足了。”
　　我盼着做新娘的那一天，我将会是最美丽的新娘，也是最幸福的新娘，因为我会嫁给自己心爱的男人。我转过头来，多尔衮双眼明亮，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后来，皇太极称帝，多尔衮在外征战。大礼过后，我欲返回草原，皇太极一把拥住我：“本布泰，嫁给我吧，你是少有的女中豪杰，正可帮我出出主意。”
　　我疑惑地看向他，他的眼神是热烈的。
　　我缓缓摇头：“福晋是我的姑姑。”
　　“这不是问题，我已经跟你姑姑说过，她也同意了。”
　　“她不识汉书，倒也懂得汉人的三从四德。”我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姑姑明知道我喜欢的是多尔衮，当初戏言的时候，她不也凑了个热闹吗？为了讨好眼前这个男人，就这么地把我出卖了。
　　“本布泰，你喜欢多尔衮。”皇太极的眼珠转黑了。
　　我的心跳了起来，不知道我承认的话，他是否会为难多尔衮，心里转过了无数的念头，却条件反射般地摇了摇头。
　　“那就好。”皇太极松了口气的样子，“就算多尔衮喜欢你，我也不会让你嫁给她。因为，我也同样喜欢你。”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一时无语。
　　3
　　多尔衮凯旋归来时，我却已经再无颜见他。那年我十三岁，永福宫庄妃，这真是个讽刺的称谓，苏麻知我心意，所以私下里仍称我为“格格”。
　　可是，这个格格却已与多尔衮无缘了。每每隔着窗格，我总是黯然泪下。
　　犹记得看到多尔衮震惊的眼神时，我心痛如铰，却仍要强颜欢笑，是苏麻悄悄为我拭去了腮边的泪。再偏首看他，深情不变的眼眸，痴痴地又带着怜悯地看着我。这一刻，我知道，聪颖过人的他已经明白了我不得已的苦衷。
　　多尔衮受宠依旧，我也常常能见到他伴在皇太极的左右。倾心相爱的人近在咫尺，竟如天涯般不得相叙，诚为苦事。不蒙召幸的时候，我常自垂泪，只有苏麻知道我的心事，时常给我安慰。
　　“苏麻，当日我再拖一拖，许是能拖到十四爷回朝呢。”深夜之际，我垂泪对苏麻说。
　　“我的格格，这哪里是由您作得了主的，皇上急急地册你为妃，接入永福宫来，怕也是担心这一层啊。”
　　“我愧对十四爷，他待我……”
　　“现在再想从前，还不是待寻烦恼吗？格格，你也且想开些，皇上哪回归朝，不先到格格这儿来，能得着这番宠幸，也该羡煞旁人啦。”
　　皇太极爱我吗？我不知道。他对我确如苏麻所说，是宠爱有加。然而他有皇后，有四宫妃子，还有嫔。他常说我是他最好的谋士，也仅此而已。比起多尔衮当日的誓言“不娶侧妃，唯本布泰足矣”，何如云泥之别？
　　直到福临降世，我仍然无法忘情多尔衮。福临行九，曾起过一卦，据说是大富大贵。而我早已不在意，他身为皇子，自是富贵之命。
　　后来，皇太极娶了姐姐海兰珠，册为宸妃。姐姐受尽宠爱，我看得出来，在皇太极眼里，姐姐是千娇百媚的妃子。而我，则是出谋画策的臂助。作为一个女人，我宁愿是姐姐。
　　然而，我要做多尔衮的女人！只是，今生怕是无缘了吧？我仰首苍穹，潸然泪下。
　　姐姐谢世不久，皇太极荒废朝政，不久驾崩。在满州，不象汉人那样讲究女子从一而终，兄终弟及，是对嫂子的安排。可是，我既入宫门，要想委身多尔衮，怕是不易了。
　　“本布泰，我要让福临登基！”多尔衮夜访永福宫，才进宫门就搂着我说。
　　我骇了一跳：“豪格战功卓著，又是皇长子，这皇位该是他的吧？”
　　“哼，立了肃王，就不怕我不服吗？”多尔衮冷笑一声，“那班大臣至少有一半是拥着我的。”
　　是了，我怎么忘了，多尔衮是皇太极的亲弟弟，又手握兵权。我怔怔地看着他：“那么……你要继位吗？”
　　多尔衮叹了口气：“立了我，同样怕肃王不服。我大清立国未久，可禁不起这种折腾。”
　　“但是……”我结舌，“即使不立长子，不论军功，也该是子凭母贵，我是妃，十一阿哥的生母是麟趾宫贵妃，那也轮不上福临啊。”
　　“我说立就立。”多尔衮傲然道。那模样，直如天下俱在他掌中。我把头靠在他的胸前，颤声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全是为了我，我……”心下感动，却无法成声。
　　多尔衮此举何异于把偌大清江山双手捧给了福临，也捧给了我。
　　“本布泰，你等着。等我攻入了紫禁城，大明的江山也全是你的。本布泰，我要你拥有全天下！”
　　我看着他睥睨群雄的模样，不由沉醉。这个男子自皇太极去后，便已权倾朝野，如果要自己登基，想来也非难事，可是他根本不予考虑，只管把他的心捧到了我的面前。
　　4
　　“多尔衮，我们别管这朝廷大事，带着福临隐居吧，好吗？”这一刻，我真想躺在他的怀里，去找一处世外桃源，从此只羡鸳鸯不羡仙。
　　“本布泰，你当真舍得咱大清就此灭国吗？”多尔衮没有推开我的身子，但语气变得深沉了，“我大清有如许能征善战的勇士，又有范文程来归。布尔泰，你更劝得洪承畴来降，这是一统天下的好机会啊。”
　　是吗？我茫然地看着他发光的脸。
　　“布尔泰，你若带着福临跟我走，豪格也不会放过你，那时我手无兵权，岂非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那，照你这么一说，我就只能永居深宫？”我欲言又止，明明有个机会可以与他双宿双飞，眼看又成泡影，心中的失望当真无法形容。
　　“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呢，那时你就是皇太后了。”多尔衮也有些怅然，“但望你莫忘了我才是。”

　　我猛地坐了起来：“你说，我会么？”
　　他叹了口气：“不，不会的。你举荐姐姐入宫，原是不想得宠的意思，那……还不是为了我吗？你孤身劝降洪承畴，为大清立下了大功，那是为了当谋士不当宠妃，那也是为了我啊。”
　　我的心思原来他都明白。“多尔衮，你说怎么办，那就怎么办吧！”
　　“你可知道，太宗驾崩那夜，豪格怎么说的？他说他当了皇帝，便要立福临为太子，你可知道什么意思？”
　　我疑惑地看着他：“福临是他弟弟，他的皇位不传儿子，传弟弟做什么？”
　　“唉，本布泰，他这是要立你为皇后啊。”
　　我一时脑子没转过弯来：“什么？”
　　多尔衮一把抱住了我，又爱又怜地说：“瞧你万事精明，这上头却糊涂了？他意思是娶你，你的儿子不就是太子吗？”
　　我既羞又愤：“他敢？他要敢这么逼我，我便一头撞在这宫墙上，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我知道。”他温言劝慰。
　　我抬起泪眼，看着他深情的双眸：“多尔衮，你说我们怎么就不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呢？当初说好了是要嫁给你的，可到头来却……”
　　“我们现在不是在一起了吗？”
　　“可是我已年老色衰了呀。”我怅惘，不是不遗憾的。
　　“胡说，你仍是科尔沁旗草原上最美丽的花朵。本布泰，在我心里、眼里，再没有谁比得过你。”
　　还有什么比心爱男子的情话更令我心醉神迷？我看着他的眼，轻声说：“今晚，你不回去了吗？”
　　多尔衮叹了口气：“现在这时候，半步也踏错不得。布尔泰，我要亲手把你们母子送入关内，住进紫禁城去。”
　　5
　　是的，当我牵着六岁儿子福临走下凤辇，看着眼前金壁辉煌的宫殿时，犹不敢相信这一切竟是真的。
　　我住进了承乾宫，皇太极的福晋，现今被尊为母后皇太后的姑姑则住了永和宫。大臣们原要让我住慈宁宫去，只是我贪图这永乾宫的清净，更有一个说不得的理由，那就是方便多尔衮进宫来看我。
　　顺治五年二月，肃亲王豪格奏捷班师，我和姑姑这两宫太后自有封赏。几日前，多尔衮就要杀豪格，我听了心惊胆战。论年纪，豪格比我年长，这次入川打张献忠，又立下了天大的功劳。
　　“格格，豫亲王回京了。”苏麻喇姑一边为我梳头一边说。
　　我心里当时就“格登”了一下：看来，多尔衮是要动手了。在豪格班师之前，一向拥戴他的图赖病故在金华，多尔衮要不知趁此机会除了这个眼中钉，便枉为摄政王了。我心里叹息了一声：“这回，豪格的一条命怕是保不住了呀。”
　　“豪格一向蠢蠢欲动，这一回摄政王除了他，格格倒也能放下一段心事了。”
　　我点点头。皇太极生前已经把豪格当作自己的继承人，若非多尔衮兵权在握，福临哪里有机会坐上龙庭？
　　不多久，豪格便以“谋逆罪”被捕入狱。据说犹如在王府一般，终日竟饮，想来也是多尔衮特意的安排。不几日，便传来豪格身故的消息。
　　据说，豪格是饮酒过度过亡。其实，朝廷上下谁也不信这个说法，只是碍于摄政王的权威，没有人敢质疑而已。
　　豪格既去，我心中也确如苏麻喇姑说的，放下了一块大石。这豪格，一直都是福临皇位的一个威胁。
　　但随之我又忧心起来，因为爱新觉罗的大家长，皇太极的二哥，皇室最有威信的代善已风烛残年，我只怕他一亡，将再没有人能制得住多尔衮。虽然正是情浓时候，但我到底会有年老色衰的一天，他到时又会怎样？
　　6
　　“我想做皇父摄政王！”一晚云雨过后，多尔衮搂着我幽幽地说。
　　我的心跳了一下，却极力装着平静的样子：“怎么？你还嫌不够呀，现今朝廷上下还不是你说了算，你与太上皇何异？”
　　“本布泰，二十年前，我没能娶到你，看来一辈子都不可能了。封我个皇父，你是太后，那我和你在名份上至少也……”
　　我恻然与他对视，往事一幕幕地从脑海里闪过。“好！”我慨然点头应允。他的心意，竟然历久不变，我还何忍推搪。那时，我想说：“多尔衮，让福临主政，我们回大草原吧！”
　　可是，看着瘦弱的福临，我又何忍？几番话到嘴边，终于仍是咽了下去。
　　“本布泰，这辈子我们是做不成夫妻了，下辈子，你等我吗？”他长叹了口气，缓缓地坐起了身。
　　“好！”我忙不迭地回答，怕回答晚了，天公便不从我们的愿似的。
　　他笑了，那剑眉，那朗目，依稀便是昨日模样，那个在大草原上追逐我的小伙，迎着阳光，向我追来……
　　“听说，你娶了豪格的福晋？”我假装不经意地问，却暗暗咬住了唇。
　　“反正府里也不短了一个人吃饭。”多尔衮耸了耸肩，“本布泰，你生气了？唉，你哪里知道我心里的苦啊。”
　　听着他的叹息，我不由得心软了。“算了，随你娶几个福晋！”我半是赌气半是息事宁人地说。
　　他沉默了，掰过了我的肩膀，定睛看我。
　　他的眼，仍如当年那样澄澈。
　　“本布泰，你知道我的心里只有你！”
　　7
　　“格格，人死不能复生，别太伤心了，大清国还需要你来支撑啊！”苏麻轻轻为我拭泪，我才发现自己的泪已几乎沾湿了整个丝绢。
　　自从携了福临的手踏入北京城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曾再流过眼泪。原来，多尔衮在我心里永远都占据了独一无二的位置。
　　环顾着美仑美奂的宫殿，不由恨起这太后的名号来。若非舍不下福临，舍不下这大清江山，我与多尔衮双宿双飞，此生还会有什么遗憾？
　　想起对多尔衮的猜忌，又不由得惭愧起来。这江山原是他送与我的，即使收回，我又有什么理由怨他？可是他即使万事俱备，却终于不肯伤害我，至殁也没有黄袍加身。
　　想到这儿，刚止住的泪又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往下滚落。
　　“唉！”苏麻叹了口气，不再劝我。
　　我挥了挥手，让苏麻退了下去。有时候，伤心是要独自品尝的。苏麻虽然知道我对多尔衮的情谊，可是她终究不是我，在权衡利弊得失的时候，仍是以福临为中心，以他的江山为中心。
　　可是我，首先是一个女人，然后是一位母亲，最后才是太后呵。
　　“我要去送送他！”我喃喃自语，明知道不合礼数，有失身份，有失体统，可是……我怎忍心他孤单地走？
　　“格格！”苏麻堵在门口，一脸不赞同地看着素装的我。她从十三岁上跟我，向来是最知我的人。
　　“苏麻，我不能让他……”
　　“格格，你敬他爱他，也只能在心里。你如今是太后啊，大清的江山还不稳，多少担子在你的肩上压着，你稍稍的行差踏错，就是整个大清国的覆灭啊。福临的江山，得来容易吗？那可是摄政王千辛万苦为您争来的，就为这，您也要好好打理，才对得起摄政王啊！”
　　我看着她同情的脸，岁月已在她的脸上留下了太多的痕迹。可是，多尔衮才三十八岁，正当壮年的时候啊。上天何忍，夺走他的生命！
　　“皇额娘！”
　　泪眼婆娑中，我看到身着明黄色袍服的福临跨进了宫门。他已经长得与我一般高，五官相貌承继了爱新觉罗家族的俊朗。
　　“福临！”我试干了眼泪，携了他的手坐到了榻上。
　　苏麻说得对，还有多少事等着我去做呢！
　　来世，我愿做一个平民，与多尔衮再续前缘。眨眨眼睛，逼下了已经涌到了眼睛里的泪意，看向了十四岁的福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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