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大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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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尘误

文 / 昨夜冷月

  


若有来生,我一定会心无旁骛地爱你。
——题记

一、
我从呤香阁二楼的回廊上娉娉袅袅地走下来时,柳士沂柳大人正端坐在正厅的茶几旁,冷俊的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的身后站着两个彪型大汉,一看就是练家子。妈妈正一脸媚笑地在他面前点头哈腰,大红大绿的绸缎衫裙裹着肥胖的身子,像一只花里胡哨的拱动着的蝇虫。
在呤香阁这个醉生梦死的脂粉乡里生活了九载,我早已熟知应付各路人马的技巧。对于眼前这个位高权重的爷,心中早有分寸。
走到离他身边约六尺远之处,我停了下来。从楼上到楼下,虽然我一直都低垂着眼帘作冷傲状,但眼角的余光已将他的面部动态净收眼底。作为呤香阁当仁不让的花魁,我自视这整个扬州城还没有哪个男人能抵得住我逼人的冷艳。这个京城来的男子,再怎么与众不同,谅他也不会无动于衷。用静而无畏的眼神直视他那深沉得有些阴森的双目,我分明地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悸动,那是一个男人在看到一个美丽女子时最原始的悸动。一抹嘲笑从我心底涌上来,但被我恰到好处地掐断。对他盈盈地施了一礼,然后转身,裙纱轻扬处,兰香四溢。我走向左侧的屏风,那里有我的琴台。来呤香阁的男人,无外乎两种,一种是冲着我那些姐妹们的身体而来,一种则是冲着我的美貌和琴技而来。前者,市井小民而已,后者,多为达官贵人和所谓的文人雅士。
一曲《临江仙》弹罢,我已不由自主地垂泪。在人前,我总是一付冷若冰霜的样子,唯有面对琴弦,才会释放心底的愁怨,总是忘了他人的存在。
凌儿!柳大人此番前来,可不是为了看你哭丧着一张脸子的,你别拂了大人的兴致!妈妈一边高声责怪我,一边向我使眼色。我只得站起来,向柳士沂的方向弯腰屈膝地再施一礼,轻启朱唇:小女子让大人见笑了,还望大人恕罪!
泪眼偷望处,只见柳士沂若有所思地盯着我,半刻之后,才朗声说,凌霜姑娘果真名不虚传,色艺俱佳!听说姑娘琴棋书画样样了得,有时间,本官倒想见识见识,姑娘意下如何?
我不语,只望着他嫣然一笑,眼波流转间,想他已领悟。妈妈闻言大喜,忙替我应承,能得柳大下抬爱,是凌霜的福份,她哪有不愿意之理,是吗,凌儿?
我缓缓走向茶几旁,亲手为柳士沂斟上香茗。柳大人,如不嫌弃,请喝了这一杯。凌霜随时恭候柳大人到来。
柳士沂双手接过,一饮而尽。深沉难测的眼神开始柔和,跟杯中的茶汤一样明亮。

二、
依稀是春光明媚之时,我跟我同龄的贴身小丫环玄子在常将军府的后花园捉迷藏。后花园五彩斑斓的蝶儿真多啊,我和玄子追得满头大汗却没有抓到一只,正想找父亲的侍从前来帮忙时,却发现偌大一个将军府空无一人,冷清清的让人害怕。正无助之时,身旁的玄子也转瞬不见,将军府就在那一刹那间变成了废墟,只剩八岁的我坐在那堆废墟上哭得天昏地暗……
夜里,我常做着这样的梦在呤香阁的闺房里哭着醒来。香枕软衾,可以温暖我身体,却驱散不了我心头残凝的寒意。
九年了,那些记忆非但没有淡去,反而如一抹新鲜的血痕,时时刺痛我的眼。
八岁那年被扬州城的小地头蛇卖入呤香阁时,短暂的惊恐之后,我就咬着嘴唇在心里发下重誓:从此以后,我不再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常玉鸾常大小姐,我苟活着唯一目的,就是要亲眼看着害得我家破人亡的仇人受到应有的惩罚!
九年来,我忍常人不能忍之苦楚,受常人不能受之磨砺,凭着爹娘给的一付好脸盘和天生的聪慧机灵,在吟香阁这块污浊之地倔然傲立成一枝艳而不妖的清莲。呤香阁的老鸨,也就是我们的妈妈,当初看中的无外乎是我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小小年纪便能弹善书,着心要把我培养成呤香阁千金难买的头牌,花费财力物力精心打磨我,无非是想等我长大后能一举卖个大价钱,且提高呤香阁在同行中的声望。也正是这样,我才避免了其他姐妹们的悲惨遭遇,没有沦为市井混徒们手中玩物。然而,长在青楼,便已注定了自身的命运,任你洁身自好,也不过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奇货,迟早要被人藏之辱之。
近两年,我已如妈妈所愿,在扬州城内声名鹊起,许多外地商客慕名前来只为一睹凌霜姑娘的芳容和才情,却往往因为出不起不菲的银子而望洋兴叹。扬州成的富家公子哥儿们都以能听我弹曲儿为荣,真是“五绫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然,表面的风光,怎能摭掩得内心的凄凉,而能知我凄凉者,唯有夜色中,窗外的明月和在桌前的流着蜡泪的红烛。
鸾儿,让奶妈带你走得远远的,隐姓埋名,永远不要让人知道你的常姓,切记切记!娘亲慈爱而哀切的面容和话语常在无人处响起,振聋发聩。
九年前那场无妄之灾,父母亲双双含恨离世,却在冤死之前为我留得一线生机。在奶娘带我连夜逃离京城时,我才知道,为了救我,奶娘舍了她唯一的女儿、我的帖身小丫环玄子冒充我,成全了皇上的满门抄斩的旨意。
如果奶娘在逃命的途中没有因忧心成疾而无力照顾我,我就不会被当地的地痞拐走并卖入青楼;如果没有被卖入青楼,我也就不会有今日的风光,那么也就永远无缘柳士沂,这个年轻有为的将帅。我深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
三、
呤香阁会客的厢房内,檀香轻浮。已是午后时分,正是呤香阁一天里最寂静的时候。柳士沂一边与我对弈一边不时地偷眼看我,我佯装不知,只低眉敛首地微笑。盘中之棋早已胜败自明,他已连输我三局,却不急不躁,仍然一副心定气闲的样子。这个三十不到的男子,一身白衣长衫,干净素洁,浑身散发着一股儒雅之风,全无大将军的霸气和凌厉,倒像是富贵人家的书生公子。我暗自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柳大人,你总是这样让着小女子,不露真功夫,这棋下得也太失公允。我假装生气地嗔怪道,眼里却涌出笑意。
柳士沂抚掌轻笑:是凌霜姑娘棋艺精湛,柳某自愧不如,甘拜下风,以后,还待姑娘指点教诲。说完,分别为我跟他斟上妈妈叫人送上来的上等女儿红,对我举杯:今朝有酒今朝醉,来,凌霜姑娘,为我们的相识,饮尽这一杯,好么?
我接过,一饮而尽。人生得意须尽欢,没错,此时此刻此景,正是我凌霜期盼已久的,我没有理由拒绝。
柳士沂饮尽杯中的酒后,又为自己满上,却不再劝我,随口呤道,一壶浊酒醉孤影,然后抬眼看我,示意我对下去。
我稍一沉呤,缓缓接道:半卷残书伴倦灯。脸上已有凄怆之色。
柳士沂闻言,眼神一荡,已是满脸怜惜。凌霜,我知你眼底的忧悒,上天无眼,竟让你沦落这等烟花之地……以后,会好的,相信我。柳士沂走近我,痴痴地凝视,仿佛看一件不小心跌落在泥地里的稀世珍宝。
在他的凝神下,我粉面含羞,却又泫然欲泣。这个样子的我,一定有说不出来的万种风情,任心硬如铁者,也会化为绕指柔,何况,柳士沂并不见得有传说中那么冷硬。
但我的心,却出奇地冷静。尽管他眸中的温柔直抵我内心的脆弱地域,我甚至能感觉到凝结在那里的坚冰正发出“咝咝”消融的细碎之音,但我坚信自己不会迷失。这么多年来,独对寒窗月,我已深知,我要的是什么。
柳大人,天晚了,改天再续,好么?咱们,来日方长,无论柳大人你什么时候来,凌霜一定在这儿候着。我收起泪眼,后退三步,略施了一礼,算是下了逐客令。
柳士沂一愣,但很快就回过神来,微微一笑:是的,来日方长。柳某改日再来拜访,姑娘不要伤神了,好生保重自己!说完,依依不舍地转身,走向大门。
太容易得到的,往往不会珍惜。这是人的天性。我知道,凭他柳士沂,要我这样一个烟花之地的女子,并不是难事,但我更知道,他贵为朝廷大将,不会沉不气,只要我有丝毫不愿,他绝不会强求,在强迫与征服之间,个性使然,他会选择后者。

站在窗口望着他离去,看那挺直的背和飘在风中的衫,心中蓦然一痛。痛为何来,却无从细说。

四、
柳士沂再来之时,已是半月之后。
虽然笃定他还会来,但也不得不承认,这半月内,我的心有从没有过的焦躁。这是我长了十七年来,头一次有这样的体会。生命里的前八年,我无忧亦无虑,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生来就是常大小姐的命,除了双亲,唯我独尊;在呤香阁这九年,阅尽了人世间的黑暗与污秽,但滋长的却是隐忍和坚韧。
而现在,我的这些反常的思绪为何如窗外的柳絮般飘飘忽忽起起伏伏?
在呤香阁,从来,我都是喜怒不形于色,姐妹们表面上羡慕我不用像她们一样出卖身体,背地里都在骂我冷傲,目中无人,咒我年长色衰之时,与她们一样,任男人欺凌。这些,我心知肚明。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宁愿纵身一跃,从呤香阁的屋顶上坠下,摔成八瓣。
这些日子,妈妈可能看出点端倪来了,她隔三差五就会挤着擦着厚厚脂粉的老脸训斥我,兰花指直戳我的额头:凌儿啊,柳大人已不是一般的人物,他要是看上了你,你就别再摆一副臭脸子装清高了,这扬州城,甚至普天下,也再难找比他好的男人了。他要是肯赎了你做偏房,真合了是你的造化!虽然我舍不得你,但为娘的也希望你落个好人家,养了你九年,我赔出去的也不少了,到时候啊,我得帮你多要些银子,这才显得你是个值钱的主,不是条贱命!
我在心底冷笑。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开始盘算银子了,都说婊子无情只认金,还真是说得没错。可我是什么?进了这个门,谁又比谁高贵得了多少?
是的,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我只能把握不能错过。
半月不见,柳士沂好像略略瘦了,脸有些青灰,却掩不住喜气。一件淡紫色的长袍里面衬着白色的底衫,愈发显出他的俊逸。
他的随从一见我出现在厢房门口,都识趣地退下,留我与他相对无言。
我不说话,是因为,心里藏着太多不能与外人道来的苦楚,怕一不小心,就露了心迹;而他无言,想是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就这样四目相对,片刻,我居然有了些许心慌意乱——他的眼睛告诉我,他此行一定下了极大的决心!
我必须镇定下来。我不能让他看出我眼底急功近利的渴望。娇羞一笑,是最好的掩饰。
大约是被我的笑容感染,他踱到我面前,牵着我的手在桌旁坐下,定定地看着我的眼,一字一句地说,凌霜,以后,你就是我的了。
我装成迷惑不解的表情:柳大人何出此言?
这次前来,我准备带你回我的府上,从此,朝夕相伴。你不该继续呆在这个地方,这里不属于你,我要赎你的身。
你是在怜悯我,柳大人,是吗?我凄楚地问。有泪下来,说不清是喜是悲。
柳士沂摇头,伸手为我拭泪。不,这不是怜悯,是爱。他眼里的炽热不容置疑。
可我,只不过是一个卖艺为生的青楼女子,凭什么得到你柳大将军的垂爱?柳府容得下轻贱如尘埃的我么?我苦笑。我不信我想要的会来得如此之快。
柳士沂捧起我的脸,坚定而又深情地说,凌霜,没人敢轻贱你!我只恨自己委屈了你,不能让你做正室……
我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再说下去,然后偎进他的怀里:能与柳大人朝夕相对,凌霜就是为奴为婢都心甘情愿!
柳士沂紧紧地拥着我,狠狠地吻了下来。

五、
尽管心中早有准备,柳府的巍峨及奢华仍让我暗暗吃惊。
在来京的路上时,柳士沂就已跟我说了,他的父亲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护国大将军。我笑,真是将门无犬子,你现在是子承父业,堂堂辅国左将军,将来父亲大人告老闲赋时,护国大将军的差事自然会落到你的头上。
有你,其它的一切都是虚名。柳士沂握着我纤细白晰的手指,不无感慨地说。人生得一美妾如此,夫复何求?
可我知道,男人的话,当不得真。权欲,才是男人的最高欲望。女人,只是男人消歇权欲的短暂寄托。这繁乱红尘,哪里都不是我这种飘零女子的依靠。
幸好,我要的不是任何依靠。从一脚踏入柳府的大门时,我心中就明镜似的了然,我的人生已接近尾声,一切即将尘埃落定。
在柳府中最先见到的人是柳士沂的夫人。这个端庄贤淑的女子,据说是当今翰林大学士之女,虽说姿色平常,但举手投足之间尽透名门风范。许是柳士沂先前已跟她说了纳我进门之事,乍见我时,她很是平静,脸上未见丝毫惊诧及愤怒,果真修养到家。倒是我,心底有些许不安,仿佛偷抢了他人心爱之物后,却被轻易地宽恕。
想是看出了我的惴惴之色,柳夫人温和地一笑,说,妹妹不必拘谨,进了柳府,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以后伺候士沂的事,少不得妹妹操心劳神,姐姐感激还来不及呢。说完就过来拉我的手,很亲昵的样子。不管她是真心或是假意,能做到这份上,已是不易,在心底,我已对她存了一份敬意。
是夜,我的房内红烛摇曳。酒染新人面,香暖鸳鸯被。极尽缠绵之时,床榻上的点点落红,更激起柳士沂的万般柔情。在他那双握惯兵器长满厚茧的手抚遍我身上的每寸肌肤时,在他俯在我颈侧轻唤“凌儿”时,我竟有了但愿长醉不愿醒之念。
无奈,良宵苦短。

翌日,士沂带我去拜见了他的父母亲大人。虽是妾室,但柳士沂仍尽量让我得到了名媒正娶的礼遇,这已实为难得。
宽敞的大厅里,高坐在太师椅上的柳鹤啸柳老爷一脸威严,不,是满面含霜。坐在他身旁的柳老夫人也夫唱妇随,在我小心谨慎地跪下唤一声“卑媳拜见老爷、夫人”时,只轻轻地抬了一下下额,算是答应。而柳老爷,只是斜睨着眼,用余光打量我。这些慢怠,我早已预料,我知道自己不会被轻易打倒,何况还有有士沂在旁边用眼神安慰。
按习俗,新媳妇,尽管是侧室,也是要为堂上双亲奉茶的。尽管他们不屑,我还是要尽到我的礼数。从容不迫地为他们倒茶,奉茶,我的表情淡定,谦恭。没有人可以让我在此刻慌乱。
幸好,看在士沂的份上,二老并没有拒绝我端上的茶。
茶是上好的香片茶,腾腾地冒着热气,醇香扑鼻。看着柳老爷先是低头慢慢嘬饮,然后一口喝光,快意的笑容由浅之深地浮上了我的脸,像一朵在春风里慢慢绽开的花。
我冷冷地看到他皱起眉头,看他下巴上的赘肉开始抖动,四肢无力地瘫下来,在座椅上摇摇欲坠。心里欢快得开始唱曲儿。
你……你,在茶里下了什么?柳老爷恕目圆睁,嘶着嗓子逼问我,有血从他的嘴角渗出来。
堂前一片惊恐和躁动。
柳士沂不可置信地望着我,脸色煞白。
剧毒鹤顶红。我漫不经心地掸掸袖子说,在我倒茶时,它们不小心从我的袖里落入柳老爷你的杯中。
柳老爷大口大口地喘气,柳老夫人扑在他身前连声惊叫。
有侍从操刀围上来,但被柳士沂制止。为什么?凌儿,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颤声问我,眼里的惊骇和心痛让人不敢对视。
我从腰间拔出晨起时藏在期中的匕首,对准自己的咽喉,凄然地转向正垂死挣扎的柳鹤啸,哽咽道,柳老将军,你可记得,九年前,与你共事朝廷的辅国将军常天南?你以一封伪造他谋反的密书呈告于昏庸的皇上,害他全家遭灭门之灾?起因不过是他为人的耿直不阿还有与你平时的一些小过节,是不是?
有粉红色的血沫从柳鹤啸的嘴和鼻孔溢出,我听到他喉间发出的咕噜声。他已说不出话来。大厅上空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死亡气息。
柳老夫人惊恐地盯着我:你……你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件事?他全家不都死于那次……那次谋反罪么?
我是常天南将军之女,幸免于难的常玉鸾!不可思议吧?哈哈哈。我仰天大笑,直笑得眼泪倾出。这世道多可笑,一项莫须有的罪名就可以荼炭那么多条鲜活的生命!我仿佛看到玄子血肉模糊的小脸和父母死不瞑目的惨状。他们的魂魄在我的梦里辗转了九年。
我为您们报仇了,若泉下有知,您们会感到欣慰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柳士沂呆立着,两眼无神地盯着我,喃喃道,你,原来一直在处心积虑?!
是的,我处心积虑了九年。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我举刀狠狠地割向喉咙,血,热乎乎的溅在自己的手背上,然后,变冷。
耳边响起柳士沂的惊呼,意识残存中,我看他飞奔过来,搂紧我坠下去的逐渐虚飘的身子。我感觉到他在剧烈地颤抖。
我想告诉他一句话,可我已无法开口。说了又有什么意义。所以,我带走了它。
苍天知道,我想说的是,士沂,来生,我一定会心无旁骛地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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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时区 GMT+8, 现在时间是 2008-10-12 1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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