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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东殿往事
本主题由 紫水晶 于 2008-8-21 16:13 移动
傻大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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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6-25 0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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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殿往事
文 / ericssun
一
细雨,江南的雨总是温柔的不带半点肃杀,缠绵悱恻如花瓣般从天空缓缓飘落,轻轻的落在青石板砌成的街道。
汉西门内黄泥岗街,天京城中百年老街,在雾氲雨气中仍依稀可辨历史的痕迹。
坐落在黄泥岗街东巷的东王府浸洇在凄零的雨中,显得落寞与寂寥。王府门前头扎红巾、身着黑色战衣的牌刀手们像泥塑一样守在四周,个个面无表情,胸前战衣上猩红的“北”字已经湿透。
夜色阴沉,忽然街道尽头走来一个女人,仿佛暗夜的幽灵。她身着一身雪白无垠的长衫,青纱罩住了脸庞看不清模样,手中提着一个同样用青纱罩住的篮子,纤柔的身形在雨中摇曳,似乎那样的弱不禁风,但她的步履却从未飘忽,始终坚定而有力。
她在东王府门前停住了脚步。
这时一个牌刀手上前喝问:“你是什么人?深更半夜来这儿干嘛?”
她似乎没有听见,只是抬头望去,那本该高悬“东王府”金匾的地方已经空空如也。
那牌刀手继续喝问:“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为何不说话?”
她仍旧像是没有听见,她环顾四周满目疮痍,就连王府门旁照壁上的松鹤万年图也已被毁的面目全非。
“这个死婆娘,你哑了不成?找打!”那牌刀手被她的视若无睹激怒了,挥手便要打她。就在这时——
“住手!”
一个浑厚的声音从王府的大门之后传来,那牌刀手急忙在半空中生硬的收住了手,慌忙行礼道:“指挥使大人。”
门后走出一个英武的男人,目光炯炯的逼视着牌刀手问道:“怎么回事?”
那牌刀手道:“回大人,这女人深更半夜来到东殿门口左看右看形迹可疑,问她也不答话,我看她一定和东王有关,不如把她就地正法……”
“住口!”指挥使斥道。说完他分开守卫在门前的牌刀手们走下台阶,那想打人的牌刀手赶紧退至一旁。指挥使走到那女人面前说道:“适才手下鲁莽,冲撞了姑娘,还望姑娘海涵。不知姑娘怎么称呼?来此何干?”
那女人抬眼看了一眼那指挥使说道:“能否借一步说话?”指挥使一愣,随即说道:“可以,姑娘这边请。”说完,指挥使向旁边一让,那女人便与他一起来到王府一旁。
指挥使问道:“姑娘到底是谁?”
那女人道:“你是周阮璞吧?”
周阮璞一惊:“你是……”
那女人没有说话,她一手提篮一手将罩在脸上的青纱摘下,露出了脸庞,那是一张美到极致的脸庞!周阮璞一见,不由得脱口而出:“傅善祥!”
傅善祥道:“不错,原来你并没有忘记我。”
周阮璞忙道:“这如何敢忘?傅丞相救命之恩阮璞铭记在心。”
傅善祥道:“你现在是北殿的指挥使了?”
周阮璞道:“是,在下现位居北殿右四指挥使。”
傅善祥道:“哦,升的是很快,那么说北王是很器重你了。”
周阮璞道:“傅丞相取笑了。”
傅善祥道:“岂敢!善祥负罪之人怎敢取笑指挥使大人?”
周阮璞道:“傅丞相这样说话就折煞阮璞了。丞相,东王事发,旁人唯恐躲之不及,你既走了就该远走高飞为何反而回来自投罗网?”
傅善祥道:“你应该知道我与东王的关系。”
周阮璞道:“那又怎样?他与你并无名分!”
傅善祥道:“那是世人俗见,我却不在乎什么名分,我今晚来此只想办一件事,不知你能否帮我?”
周阮璞迟疑了一下说道:“什么事?”
傅善祥道:“东王身首异处,我今晚来为他收尸。”
傅善祥的话令周阮璞大吃一惊,他忙道:“收、收尸?你可知道你若替杨秀清收尸,恐怕你自己的尸骨便无人收了。”
傅善祥道:“我知道。”
“你知道?”周阮璞劝道:“你快走吧,若是北王知道你在这儿他是不会放过你的!”
傅善祥平静的说道:“我就是来死的。”
周阮璞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傅善祥道:“我既身为东殿之人,本该随东王一起死难,现在我已苟活了这么多天正该为东王收尸。”说着,她举起了手中的篮子说道:“这里面的木匣之内便是东王首级!”
周阮璞惊道:“东王首级?!”
傅善祥道:“正是。”
周阮璞道:“那天诛杀杨秀清后,北王曾命人割下首级悬于城门之上示众但后来却离奇失踪,为此北王大发雷霆,想不到竟在你这里。”他很想知道傅善祥是如何取得的首级,可他没敢问。
傅善祥道:“现在你什么都知道了,你肯帮我吗?”
周阮璞道:“我、我怎么帮你?”
傅善祥道:“很简单,你带我进东王府找到东王尸身,我将首级与之缝合,好歹留个全尸。”
周阮璞道:“这个……恐怕不行,北王严令任何人没有北王谕令一律不得擅入东王府,违者杀……”
“周阮璞,不要忘了当年是谁从东王刀下将你救出的!”傅善祥打断他说道。
“这……”周阮璞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傅善祥道:“我知道你有难处,这样吧,你把我带进去就算是你报了恩了。若是出了什么事,由我一人承担与你无关,如何?”
周阮璞想了想说道:“也罢,阮璞欠你一个人情今晚便还与你!不过丑话说在前,真若出了事你休要怨我。你也知道,北王的为人……”
傅善祥轻轻一点头道:“这个自然,你放心就是。”
周阮璞听罢沉吟了片刻之后不再说什么,他带着傅善祥重又回到东王府门前。他叫过一名带队牌刀手说了些什么,那带队牌刀手点了点头转身向守卫在王府门前的牌刀手们示意了一下,牌刀手们便整齐的往两侧一分让出一条道来。周阮璞回头看了一眼傅善祥说了声:“请。”傅善祥便随他一起走进了东王府。
二
雨依旧在下着,且越下越密。
东王府内一片死寂,到处都是断肢残骸,死尸一堆一堆散布在四周,污血将地面染成了红色,这里是真正的尸积成山、血流成河!
面对眼前的惨景,傅善祥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她不能相信仅仅半个月前这里还是威名赫赫权倾朝野的东王府,而如今却已变成了令人恐怖的修罗道场。
傅善祥在闻道堂找到了东王杨秀清的尸身,无头的尸身。尸体已经变黑,身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周阮璞跟在傅善祥身后进了闻道堂,见此情景不禁伸手捂了捂鼻子。
傅善祥走到杨秀清尸身旁边跪了下来,轻柔的说道:“东王,还记得吗?善祥曾经答应过你,如果有一天你死了,我会为你去收尸的!现在,我来了。”她从篮子里的木匣中轻轻的捧出了杨秀清的首级,又拿出了一幅针线,纤纤十指在首级与尸身之间引线穿针,脸上的神情是那样的安详。
周阮璞在一旁不由得看痴了。他心想:“杨秀清真是有福之人啊!生前荣华富贵威名显赫;身后竟还有这样的绝色佳人冒死为其收尸。杨秀清啊杨秀清,活该你遭此杀身之祸,不然北王怎么能咽的下这口气呢?”他又想:“只是可惜了这位天国第一女状元,可惜了这朵太平之花啊!眼前这个美丽的女人毕竟曾在铁血东王的刀下救过自己的性命,自己这样做是不是……”他,开始有一点后悔了。
终于,傅善祥将杨秀清的首级与尸身缝合完毕,她起身从周围搜集了些布条又将杨秀清的尸身裹好。然后,她后退了两步重又跪倒,向着杨秀清的尸身拜了三拜,良久没有起来。
周阮璞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说道:“傅丞相,阮璞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傅善祥道:“有话请讲。”
周阮璞道:“我曾听说杨秀清对你并不是很好,你为何冒此奇险回来为他收尸?要知道北王下过令,就是替东殿的马夫收尸也是要杀头的。”
傅善祥道:“不错,东王对我并不算很好,否则我也不会离他而去。说心里话,我对他也并无多少爱意。”
傅善祥的话让周阮璞有点疑惑。
傅善祥继续说道:“但东王对我有知遇之恩,是他打破男女俗规开女科取女士,是他亲点我为天国第一女状元。这一点,善祥终生不敢或忘!所以,于情我可以不来;于义我却不能不来。毕竟我曾是东殿天官丞相,我不能眼看着东王受戮而袖手旁观。这个,你能明白吗?”
周阮璞道:“我不明白!东王骄横,欺上凌下;所作所为,天怒人怨!这样的人你又何必对他……”
傅善祥道:“东王骄横,我不否认,论罪他亦应处死。”
周阮璞道:“那你又何必……”
傅善祥道:“东王今日,乃不听我劝所致。但是,我曾经答应过要为他收尸。”
周阮璞道:“杨秀清是咎由自取!他太霸道太狂傲,他有意无意中得罪了不知多少人,这些人一面明里巴结他一面暗里诅咒他,北王更是对他恨之入骨!”
傅善祥厉声道:“不要提北王!”
周阮璞被傅善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有点迟疑的说道:“为、为什么?”
傅善祥道:“韦昌辉凶残成性、嗜血成魔!”
周阮璞惊道:“你、你说什么,你这样说北王你不要命了……”
傅善祥冷哼一声道:“天王明谕,只诛东王,余者不问。可韦昌辉呢?他竟目无君上滥开杀戒!你看看这东王府吧,这里简直就是人间地狱!而这一切都是韦昌辉所为!我问你,就算东王该死,可是冲龄孩童何罪?耄耋老人何辜?他韦昌辉却能痛下杀手?我再问你,韦玉娟乃韦昌辉的亲妹,只因嫁于东王之弟为媳便一同受戮,韦昌辉还有无人性?”
周阮璞哆哆嗦嗦的说道:“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傅善祥道:“你不必懂,但你要听。东王霸道但不阴险,东王揽权但不篡权;而韦昌辉,他将比东王更骄横、更残暴、更贪恋权力、更狂妄悖逆!等着瞧吧,血洗东殿只是个开始,接下去便会轮到天王了!”
周阮璞几乎听傻了,他拼命的不让自己去听傅善祥说了些什么,却又将傅善祥所说的一切听了个真真切切。他不认为傅善祥说的是假话,但他的内心却充满了恐惧,他说道:“你、你胡说些什么?你不要再说了!”
傅善祥道:“你,不信?”
周阮璞道:“信、信什么?你知道你都说了些什么吗?”
傅善祥道:“当然知道,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我甚至已经看到了天国的未来……”
周阮璞道:“天国的未来?”
傅善祥道:“天地不交,万物不通;上下不交,天下无邦;内阴外阳,内柔外刚;君子道消,小人道长;设若如此,天国必亡。”
周阮璞听着傅善祥如咒语般的话,心里忽然有一点害怕起来,他叫道:“你疯了!疯了!”
傅善祥却笑道:“哈哈哈哈,疯了?我多希望自己疯了啊!那样的话,我就不用痛苦的看着东王身首异处不得善终;就不用愤恨的看着韦昌辉灭绝人性滥杀无辜;就不用无助的看着杨家满门惨遭屠戮;就不用绝望的看着太平天国崩离败亡!”
周阮璞惨叫着:“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雨越下越大,既而天空中电闪雷鸣,狂风骤起。东王府内满地飘红,那是血污在肆意流淌。
傅善祥突然站起身来说道:“不,我要说!你向外看看吧,人们的鲜血在扭曲、在挣扎!这暴雨是上帝的哭泣;这雷电是上帝的愤怒!”说着,傅善祥走出了闻道堂,来到了东王府院内。她抬起头任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她高声说道:“天父啊!睁开您的慧眼看看您的儿女们吧!他们背信弃义罔顾廉耻,他们兄弟阋墙骨肉相残,他们在权力和欲望面前重新拾起了兽性!他们在您的注视下肆无忌惮的制造着血腥与悲剧!这,还是您的儿女吗?请您惩罚他们的罪孽吧!”
周阮璞望着似疯似癫的傅善祥心里惊惧万分,他想要离开却根本迈不动脚步。
傅善祥似乎平静了下来,她喃喃自语道:“今夜的雨是苍天的泪,打在我的脸上便成了我的泪。这泪既是为东王而流,也是为善祥而流,更是为天国而流。”她转过身去对周阮璞说道:“也许我的话让你很吃惊,但请你相信,傅善祥没有说过一句谎言。”
周阮璞杵在那儿什么话也不敢说。
傅善祥又道:“好了,心愿已了我该走了。”说完她向周阮璞深鞠一躬,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周阮璞这才如梦方醒急忙说道:“我送你出去。”
来到门口,傅善祥回头又望了一眼,眼神中流露出的是无尽的留恋。之后,她转过头去径自走出了东王府。
三
当傅善祥走出东王府大门的那一瞬,她的眉头陡然一跳,眼前是无数身着黑衣的北王府牌刀手,黑压压的一片围在东王府门前。傅善祥回头看了一眼周阮璞,周阮璞却没敢迎接她的目光。傅善祥顿时明白了,她冷冷的对周阮璞说道:“指挥使大人,多谢你成全我。”
周阮璞的汗水混着雨水从他的额头滑落,他知道自己这么做很卑鄙,可是他曾亲眼目睹过北王的凶残好杀,他太怕北王了,或者说他太怕死了!他嚅喏着嘴唇说道:“我……不想死……”
傅善祥从容的说道:“可以生而生天福也,可以死而死天福也。”说完,她转过身缓缓的走下台阶,顷刻便被牌刀手团团围住……
黑云压城!
暴雨倾盆!
狂风咆哮!
雷电悲鸣!
傅善祥被带走的那一天的黄历上这样写道:
十五,天龙冲煞,北星侧翼;忌利器,不利北方;有血光,宜沐浴、颂经解灾。
暴雨,恨恨的敲打着黄泥岗街那用青石板铺成的路面,仿佛想要洗去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噼哩啪啦,乱作一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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