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觉扬州梦 - 无心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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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大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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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6-25 00:02 资料个人空间短消息加为好友

十年一觉扬州梦

文 / 空心人小恍

　　确乎是许多年前的旧事了。
　　那时，扬州还是三分明月二分独照的扬州，满眼锦绣繁华风流无限。在天下商贾的眼里，扬州便是最大的销金窟。前半生的琐屑盘点辛苦积蓄，便是为了一夕功德圆满，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而扬州又绝不仅仅于此，它还是青衫文士的憩所，红袖歌姬的舞台，儒道僧士尽情施技的道场。那么多纸醉金迷笙歌夜夜的奢华！如果你有足够的资本在这里停下脚步，那么扬州的温柔精致足以被称为天堂。可以供人慢慢欣赏一生的风景，伸手便可以触及的凄迷。兴时纵马踏湿润的青石街，闲了可观桥边不知为谁开落的红药，落魄了一样能倚在舟边钓一江月明和满天浮云。生若如此，谁还会不合时宜地叹息一切过往犹如水月镜花？
　　很少有人会否认，扬州是片流溢着华贵气息的土地。
　　纵使对于市井勾栏里的寻常百姓，这样一个传奇的扬州也是有着许许多多谈资。有关王孙公子酒杯间摇曳的阴谋，哪家别院里舞着的翩翩云袖，还有的便是市井游侠的传说了。无论在哪个年代，强弱贫富的差异都在，于是劫富救贫除强扶弱的说法便也一直存在着市场。年年庭前花开花落，陌上青草荣枯，月下吹笛风里白衣飘飘的侠者也代代在世上流传。
　　很多年后我还是记得西园公子的传说是怎样鼎盛地传播在扬州，十几年的回忆依然清晰如昨。只是从没有把它讲给任何人。对今朝过往的行人，十几年的故事再完整都是陈旧残破的，如同库房里放置多年的锦缎，依然保持一种尊严的华丽，只是一触，便已成灰。
　　有一种人，注定是活在传说里的。他们的痛与血总是被隐藏在暗处，只把荆棘中的足迹流传成歌，被平庸的凡士反反复复地吟诵、书写，音里字里，有艳羡更有一种浅淡的优越，仿佛他们可以居高临下地俯视一个人的一生。
　　再去回想十几年前的时光，花落花发物是人非。那句刻进千百人心里的诗句恍如一梦。那个时代，也只有这诗，才配得上扬州的长堤明月，十丈软红。
　　昔年曾向五陵游，子夜歌清月满楼。
　　银烛树前长似昼，露桃花里不知秋。
　　西园公子名无忌，南国佳人号莫愁
　　……
　　传说，熙和三年间，扬州隐侠西园公子，敬信陵君之义，乃自号西园公子。倜傥不群，夜助人则悄然遁去，扬州居者皆心慕之。
　　如有好事者撰写武林志，那么江湖里许多草莽传说想必会从尘土中被挖掘出来，成为后世的神话了。传说，正是惯用完美的的谎言来掩饰真实。
　　谁会相信，一个落魄酒徒会见过名满扬州的西园公子。
　　
　　十年前的秋夜，传说，西园公子怒县令董俨之横行，暗潜入府杀之。
　　可是就在那个雾气迷蒙的夜，我见到的却不是仗义杀人的侠士。
　　许多年后的扬州人，或许不会了解乐官这个行当。吹笛的职业流传已久，闲暇时分弄笛一曲或许会有些许惬意，只是成了行当，当中滋味只怕绝少人知。我从未爱过手中长笛，一如他没有爱上腰间的剑，所以很多年后，我们都放弃了它们。
　　只是那个迷蒙的夜，确是笛声把风召唤出来。于是一切显得格外缥缈，飘渺的若干年后去回忆都带了不真实的影子，恍惚得几近一个传说。
　　传说里，那个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公子是骄傲锋利的，白衣飘飘风采卓绝。那夜我在屋顶上看见了他的寂寞影子，传说里的翩翩公子只是个落魄行歌的中年人。吹笛良久，我在路边的青石板边睡下，醒时好一个月夜，月光微微透明，屋顶每一片瓦砾都被映得澄澈，那个仿佛极疲惫的影子就靠在屋脊上，落寞地饮酒，眉里眼里有旷世的颓唐与讥诮，仿佛不动声色地看着台下一幕幕滑稽的演出。
　　岁月久远，所以许多事再回忆起来犹如一场场梦境。梦做得多了，也就分不清幻境与真实究竟有何区别了。微微记得，那一夜竟是极沉静地度过，饮了酒，听了笛，可是终未开口，那夜的片断从此难忘，月下吹过的那支曲子亦再未响起，仿佛平白地吹奏，便是对那个夜晚的亵渎。
　　孩子总会有敏锐的直觉，从开始便知道他是西园公子。尽管他的落寞完全不同于传说，但还是轻易间便被触动了。我相信许多人都有过一个梦想，希望有个足够强大的人带他离开，天长地久地离开，情愿一生都在路上度过。不在乎目的地的遥遥无期，只是想逃开眼前的所有，让一切熟悉的忧伤都变成行走间隐秘的愉悦心情……
　　于是在董俨的死被铺天盖地的传言粉饰时，只有我知道，杀人者非西园公子，因那夜一直流淌着的缥缈笛声。
　　
　　传说，有佳人清兮婉兮，名曰莫愁，时有富人筑楼藏之。后遇公子，乃永修燕好焉。
　　英雄美人的佳话，总是在一个又一个朝代中上演，前朝花凋楼空了，还有后一个朝代作歌颂扬，唱之成歌，编之作戏，昔时用血泪堆垒的悲欢于是尽被埋在浮华之场，前时如此后世恐亦如此，奈何！侠骨柔肠，似乎总是许多人爱听的童话。
　　很多年后有人遍寻城中旧画，企图一睹莫愁佳人芳容，终未得偿所愿。莫愁的踪迹终是被岁月遮住了，了无痕迹。引得无数行者去猜想，若干年前那个女子，究竟是怎样风华绝代，让观者惊为天人！
　　第一次听那支曲子是在三年后的冬日，拿到这曲谱心里有微微的惊惶。三年的时光似乎并未改变很多事，带剑的人依旧寂寞。那日梅开正盛，笛声响起也是极沉静的。似沾染了梅花清气，孤峭地传播。一连几日，他到此处听笛，笛音清越，于悠扬处又带了莫名的凄悲。曲唤“莫愁”。听笛者言：写此一曲，以怀远人。只是不知中有多少离思牵绊，弄笛者愚钝，原非能解之人。
　　此时想来，那曲自是为莫愁所作了。能在尘世里流传的曲子。诉说的种种不如意也是人间的，与后来见的女子正相契合。已经太久了，笛曲的旋律已回忆不起，它们于是也被忘却，只有故事继续被传说。
　　传说，声名日盛之时，公子因厌，携佳人莫愁隐遁，相忘于江湖。
　　
　　或许人老了便会不厌其烦地追忆旧时零碎片断。毕竟日后的时光极短促，也极空乏，已经不起蹉跎。所能依靠的，便只有年少的一点轻狂一点精彩。也曾对人提起公子那晚死于剑下的场景，他们都说我醉了。那时西园公子的传说还被无数仰慕者编织。久而久之，我也以为那夜发生的一切只是一个假想，或许，只是一场梦境。
　　梦中，在故事里被描绘得神乎其神的大侠很轻易地死在别人的剑下。我猜他一定是不喜欢剑的，几次的相逢他一直未曾佩剑。但死于剑下依旧是大多江湖人的结局。那是我第一次那么近地目睹死亡，日后却没有勇气去想它是否真实。因为我们分不清梦与人生究竟哪个更荒诞，去探寻真实与虚幻的区别或许也只是徒劳。
　　梦中，即将死去的人曾低低说过什么，也许是说给执剑者听。那是家富户高宅，谁也不会想到有名的商贾也会突然出剑杀人，何况他杀的人刚刚把他从盗匪的刀下救出。杀人与被杀，往往是在瞬间，我不知道究竟藏了怎样漆黑的阴谋在暗夜里。
　　梦中，贾人笑容可掬地拍着盗匪的肩，说好一招妙棋，日后自少不了酬劳。他们大笑着彼此恭维各自的演技。最后我看见一个女人，风姿绰约，语声曼妙。夜色太重，但朦胧一瞥间已料定必是倾城佳人。盗匪遁去，商贾与美人含笑入宅，于是万物皆静，只有月色谧然。
　　我想我是极幸运的，于无心处目睹了一整个江湖。
　　
　　自那以后无人知晓西园公子踏足何处，于是携美归隐的传说被更多人相信并且吟诵。传说他们已买舟入海，寻海外的仙岛。又传说他们披发入山，炼制药石，修炼成仙，早已羽化飞升。
　　我也愿意相信这样的结局。
　　想象里，最完美的人该是如他，孤傲绝世又满身疲惫的人。温文而落魄于世，纵酒狂歌，待世以极讥诮的冷眼，可又有最大的耐心去看人间的花开花落云卷云收。这样的人想必不会出现吧！尘世的流言会弄脏他。天地不再，无处可容纳那个寂寞的影子。
　　原来我所求的，也不过是一个虚无的传说。
　　几年后我卖掉了长笛，辞乐官一职。从未爱过手中的笛，所以作别时也无所留恋。少年时把世事看得很轻易，以为一生可以过得如溪花临水般简单。几十年也就这样攸忽而过了。似烟尘过眼，无声无息。可我还是记得，还是孩子时，总是想着有人能带我离开。甚至渴望将一生的时光用于那场漫长的旅途。
　　可能，孩子的心并不是真想抛开这一切，他要的仅是自由，以及，路上的放纵与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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