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大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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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行

文 / 紫堇文羽

  


  师父,我叫你,你闭着眼睛。你不会再端坐着对我微笑,说阿弥陀佛,小西,不要调皮。你知道的,你已经足有三十年不曾和我说过什么,可就在刚才那一刻你睁开眼,小西,我不在,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笑了,我已经不再是那个不懂世事的小女孩了,你也许已经忘了,我都快五十了。你不过大我十四年有余,你捡我回来的时候我就十三。十三岁,如花一般的年龄。
  可是师父,我终于可以大胆的向你说出我心里的感情,那几乎已经被你看破了的,实则却深埋于心底的爱。我想,我不能再等待。
  十三岁那年家人将我许给一个男子,说是冲喜。我抵死不从,他们将我强行塞进轿中,师父,你可知当时我有多么绝望,我期盼会有奇迹,有天神降临。那个天神,竟然就是你。
  我跳轿逃走,崎岖的山路上我奋力的奔跑着,你在前面看着我。你说姑娘,不急。你知道我说过,你的声音似乎有一种魔力,我安静下来。你将我藏在一个山洞中,然后将我带回了寺庙。
  我坚持要住在你的隔壁,可这是不被允许的。南方的天气潮湿阴冷,你老泛关节疼,我每天都烧热水给你敷。我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安稳,你几乎成了我的整个天地。
  师父,我说过我情愿一辈子就这样跟着你,不论何时何地。如今终于只剩下我独自一人,你躺在那里很安祥,嘴角似乎还有笑意,脚底有了厚厚的茧,那是怎么也磨不掉的痕迹。曾经你走了那么远的路,我几乎都以为你不会再回来。可是那天你突然站在我面前,轻轻的笑着,一脸风尘身上披着金色的太阳,你说小西,我回来了。我愣了很久没有回过神,我看着你熟悉的脸熟悉的嘴唇,后退两步。不,我摇头,这不是真的!
  你笑了,你说我是师父,你不认得了?
  我记得当时我是晕倒了的,你伸出手来接住我,说小西,你怎么了?
  你不知道我一直都病着,吃什么药都治不好,我撑着那丝力气站在风里等待着,这已经逐渐汇成一道风景。所有人都知道我每日都会站在那里,却不知道我是在等你。有时习惯,是可怕且自然的。
  我听见你叹了口气,傻孩子,你说。
  我多么想做你心里最最疼爱的那个傻孩子,我知道我是的。可是,这不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你的生命里,佛祖才是永恒的。你对所有人都很好,我是他们当中的一个,只是是最特别的一个。
  那一年你准备离开,迟迟没有跟我说,到最后所有人都瞒着我。可是我还是知道了,我看见你眼里有一丝紧张,我笑了,你还是在乎我的,你怕我生气,或者是伤心。可是,我如何能不伤心?你亦义正词严,说一路凶险,女子不能去。
  我沉默下来,那是我最歇斯底里的一次,我说你好自私,你走了我怎样生活?我第一次在你面前掉眼泪,哭得惊天动地。
  现在想来能那样哭出来也是一种福气,如今我看着你安静的躺在那里,知道你不会再回来,那种绝望让人窒息。可是我没有掉眼泪,平静得有些不可思议。
  师父,我曾经无数次的幻想过我们相聚以后的日子,想着你回来我们安居乐业,过着男耕女织的普通生活,这是我梦里的希望。只是希望,知道不会实现,就显得更加的美好和遥不可及。你带了许多经书回来,那些文字华美我却一个字都看不懂的书,你把它们奉为珍宝。你整日整日的把自己关在房里,放弃了高官,放弃许多在世俗中虚华的美丽。你说小西,这样,你会不会感到委屈?
  我怎么会委屈,我对生活没有要求,只要这段日子有你就可以。我不是多么虔诚的佛教徒,可是我信佛,是因为你。我看许多的经书,这样不懂的就可以问你。我把所有幻想的生活都准备充分,一切围绕着你正要开始,可是你突然说,你要闭关译经了。你说许多经文百姓都看不懂,既然是你带回来的,那么由你来翻译也是天经地义。
  你没有看出当时我的身体有些颤抖,要多长时间呢?我问。你沉吟,也许要二十年。二十年?我笑,差点又没晕过去。师父,从我随了你我就知道你并不属于哪一个人,你是大家的,以天下众生的沉浮为己任。可是我怎么甘心那么长时间的等待,一年一年的青春飞逝,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天空昏暗无比,那是我深藏的绝望的心。
  你一走就是十七年,前三年我随着你在大唐的国土上奔波着,可是你不再带我出去,你说我大唐天朝的女子是要德美兼备的,这样千里迢迢的奔了去,还有什么礼仪?你说的总是正确的,我不反驳,你难道都不知道,是因为我敬慕着你?
  那三年的风雨同行,我们一起苦中作乐,一起酸甜参杂的赶路,从春到夏再到秋。原来日子真的过得很快,原来快乐总是短暂的,等待才度日如年。那一天我送你上船,阳光很微弱,你说小西我会平安回来,你一路小心。我停了很久不说话,你亦沉默的看着我,船家频繁的催促着。我终于鼓起勇气走上前去拥抱你,我说师父,你要平安回来,我等你。那一刻光影我一直记得,你后退一步迟疑了一下,也轻轻抱了抱我。会的,你说。
  我看着你一步步走过去,你的脚步很踏实,是那种沉稳的,让人感觉安全的步子。你还那样年轻,微风吹起你蓝色的衫随风飘扬,是什么,让你甘愿放弃那么多尘世?我不懂在南方的五年里你都在想些什么,我从来都看不透你,你偶尔会望着天,或者轻声叹气。
  师父,你也曾想让我离开的,你为我找那些善良的努力向上的男子,我知道他们都很优秀,可是我一直没有对你说过,他们都不是你,他们所有人加在一起也抵不上一个你。那么,他们只是我生命中的过客,我尊重他们,也拒绝了他们。
  你知道后无奈叹气,你说小西,是不是我误了你?我红了眼眶,我问是不是因为你养不起我了,所以才打算将我送人?你笑,傻丫头,你做的那些在哪里都可以养活自己了,我只是觉得一个女孩子总是要嫁人的,这样你的人生才会圆满,我希望你幸福。你说得那样认真。
  我的心微微有一些疼,那么,你为什么要独自一人,我留下来陪你不好么?你曾经也将我送回家去过,劝我的父母不要把我嫁给一个病人。爹娘把你轰出了门说你多管闲事,你面色尴尬又有一些愤怒,终于你向我招了招手,说走或者是留,随你。
  我当然屁颠屁颠的跟定了你,为此你还给了我父母一些银两,此事才算两清。师父,我总是让人忧心又不懂世事的一个倔强女子,你是否已经厌倦,那么,我甘愿为你而改变。
  你轻叹了口气,小西,我只是不想委屈你,寺院,必竟是寂寞且清冷的,你还那样年轻。
  我沉默下来,你也不多说,我欢喜,谢谢师父成全。
  鬼丫头,你无奈的叹气。
  现在你终于丢下我一个人,我忘了每一个人都是会离开的,或早或晚,你也不会例外。师父,自从你回来我们还没有好好的说过话,我还有那么多想说的那么多欢欣鼓舞或者无可奈何的事情要告诉你,你留我独自一人,我又该怎么过?
  你还记不记得这些话我在你踏上东去的渡船之前也曾说过,那时你拍了拍我的头,像哄孩子似的轻言细语,小西乖,我很快就会回来。我几乎用尽了所有的方法挽留你,知道没有用,仍然虔诚的去做,希望会有奇迹。
  可是没有,我数着日升日落一天天一年年的计算着,直到看见自己脸上的皱纹出现,看见青丝渐渐干燥,身体每况日下,我仍然等待着,你说的话,我总是相信的。
  师父,你终究没有和我一起去男耕女织,你将自己关在房里整十九年,偶尔我送饭过去轻声问你是否可好,房门没有开,你只说小西,不用担心。你说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身子那么弱,容易生病。
  每当这时我都会掉下眼泪,你那么忙,我很遗憾我不能帮你,还要你牵挂担心。其实我知道每次我端着碗离开你都会打开窗户悄悄看我,看我是不是还健康,精神好不好。可是你身体差的时候却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这是我最深的心结。我一直内疚着揪心着,为什么你病到晚期我才看见你。
  师父,你走的那样平静,我一生的大半时间都在仰望着你,你是我的信仰和生存的希望,从此,我又该依靠什么再活下去?我突然不再提关于爱情的种种话题,你没有想过,我如何去自得其乐?
  他们说小西姑娘,大师的法体是否该去火化了?他们一直叫我姑娘,因为你曾说姑娘是永远美丽的女子,你说小西就是这样的。你总是懂得用什么样的方法哄我开心,曾经我以为这很平常,现在,却是这样的珍稀和遥不可及。
  他们要把你抬走,我看着你慢慢的远离,旁边有人扶着我,他说小西,不要太伤心。我笑,摇头,擦了擦眼角的泪。伤心,没有呀,师父一直都希望我开开心心的,我自然都听他的。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你,我跟你打招呼,说玄奘,要记得,在前面点一盏灯等我,你知道我怕黑,更怕再见不到你。
  我没有叫你师父,我要你记得从你救下我的那刻起你的责任就不再单一,其中还包括握我的手,牵着我往前走。无论是在天堂,还是地狱。
  玄奘,他们叫你三藏法师,你走的那天有许多人送你,他们都在掉眼泪,我跟在最后,几乎都看不见你的身影。可是我知道这所有的人当中,你最牵挂担心的其实是我,你怕我不会照顾自己,怕我忧虑,怕我伤心。玄奘,你忘了我一向最听你的话,你说要我好好的,我必然会那样,我会让你安心的离去。
  你被安放在寺院的大殿上,许多人彻夜守着你,没有人在意我。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在你的心里才是有痕迹的,犹如你是我的唯一。玄奘,这几十年的相守相望,我们都未曾表明,你心如明镜,我虔诚无语。你去了那么多的国家,有无数信徒追随,也有女子单纯为你。你不说,我也明了你心里的表情。
  我可以依恋和期盼,但是在你的心里,这不能是爱情。你会关注和牵挂我,这亦只是亲人般的感情。我叫你师父,是对佛祖的虔诚尊敬,你叫我小西,却一直没有告诉过我,这样叫的真正原因。
  玄奘,你真的全然了悟了佛祖三藏的精髓了?所谓“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又代表什么?是不是可以经历的,都是虚无的。比如你在大漠里晕倒,你对那匹老马的感情和依赖远超过了我,你闭上眼的那一刻,想的是我,还是你心中的佛?浮现在你绝望困境时脑子里的那个人影,就是你心中的佛。
  而你,就是我的佛。
  有师父走过来对我说,小西姑娘,去行了礼然后到禅堂,三藏师兄有东西留给你。我笑,微低头,好的。我走上大殿,众人都看着我,你看,唯有与你有关的,我才会成为焦点。可是现在我多么希望只要能远远的默默的看着你,就可以,我什么都不再想要。你走得太远,我怕我怎样追赶都是枉然。
  那是一个木头盒子,钥匙是你回来时送我的那条古怪项链。原来十九年前你就在为今天做准备,你什么都看透了,为什么却不知道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我捧着盒子里那厚厚的一沓纸失声哭泣,我终于看清楚了在你危难时、难过时、幸福时、快乐时想的都是谁,你的纸上写的都是我的名字,小西,小西。纸已有些泛黄,还有一些碎布,和一些羊皮。一块木头上雕的也是我的名字,还有隐约的我的样子。原来有许多感情都不是表面的,真正刻骨铭心的,是在多年以后发现的这深藏的感情。
  原来我曾经那样悄无声息的幸福过,玄奘,你一直不说,一直沉默,是因为我们只能选择沉默。
  我终于再次叫你师父,大殿上仍然有很多人,我跪在你面前轻声说,师父,我都懂,你安心的走,不用牵挂我。我感觉眼泪一滴滴的往下滑落,破碎的时光里有你的影子。你在前方向我招手,犹如我第一次遇见你时,那霞光满天的天神降临。我颤巍巍的站起身来向你奔去,师父,请等等我。
  小西,你怎么总是那么傻?你牵起我的手无奈叹气,头顶一片洁白的圣光照耀着,我不在意。只要这一刻,身边有你。
  那么,随我向西去。你低语。
  玄奘,那是属于你的最宽广的西行之路,是你付出毕生精力谱写的壮烈凯歌。那么就让我来做你的影,让我们一路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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