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我在古尔邦节里去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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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古尔邦节里去做客

古尔邦节这一天,沈宏平早早提上茶砖和大块的冰糖就来叫我,说带我去民族同事房子拜年,体会下古尔邦节的氛围,感受些伊斯兰文化,了解下民俗和风土人情,也算没有白侃来新疆。顺便拍上几张照片带回去,让家人也领略下西域独有的风情。
   我们先去了沙巴西家,一进正房,浓郁的伊斯兰气氛迎面而来,色彩艳丽、图案鲜明的草原图腾文化和各种草原“古丽”绣织在挂毯上,草原暮宿草绣在周围为花边,色彩呈鲜红和土黄色,黑色线条勾勒其中,墙正中是麦加清真寺,墙上挂的多是哈萨克斯坦和土耳其的挂毯。各种女工作品和系有鹰羽毛的冬布拉精巧地挂在周边。因为哈萨克是马背上的民族,饮食文化里总带有浓厚的草原习性,由于不时地游牧搬迁,毡包里没有桌椅,床,是用立地二十公分的木板排成,几乎占满了整个的毡包。象征家庭财富的被褥和黄铜皮裹成的箱子,整齐地排放在客人所坐的位置后,Da Si Ta Er Han(汉族称为桌布)铺在正中,就成了招待客人的饭桌,时至今日,民族朋友所有活动全在Ta Ta米上进行。床沿搭下穗子,里面放脱下的鞋子,宽大的木炕上铺着用羊毛织成的毯子,深线为主色调,间或黑色、黄色和绿色,织成美丽的民族图案,每个小图案形似羊角,有的似哈萨克羊的面部,有的似鹰的尾羽,因为哈萨克民族崇拜鹰和狼,因而在他们的图腾文化中便多了这种图案,家中的爱女脖子上多挂有狼牙,避邪防灾。
   上来木板床,斜对门口盘腿打坐,这是尊贵客人落座的地方。背后墙上挂毯的周围挂着颇富民族特色的衣物为点缀,丝绸衣物下面是长长的穗子,女工作品像书包上绣有精美的图案,哈萨克小女孩从十岁就开始做手工,等到出嫁时作为嫁妆,以显示她的勤劳和智慧。挂在毡包里不但作为摆设,而且便于逐草而牧搬迁时盛放东西,具有实用性。Da Si Ta Er Han上整整齐齐地摆着食品,以“馓子”为中心,四周是馕、蜂蜜、酥油,各种甜食点心,点心中大多掺有胡麻油,不但颜色好看,嚼在嘴里,甜丝丝之中透着辛辣味。四周是各种干果:乌梅、葡萄干、杏干、无花果干、山楂片、核桃、巴丹木,琳琅满目,如同巴扎(集市)上的果铺摊位。由于新疆特有的气候特点,干果类相对于内地较为丰富。看着节日里这么多好吃的,盘腿打坐的腿总想向上欠一欠。女主人斜侧坐着,将糖水一调羹一调羹地舀倒碗里,萨玛瓦里的热气忽忽冒着,浓酽的茯茶水壶与女主人手上的银饰和耳朵上的宝石耳坠相互映衬,再加上裹头的丝巾是土耳其米黄色,素花间或其中,民族风情显得那样浓郁。酽茶倒进奶碗里,用沙玛瓦里的滚烫热水冲起,端到手中,满房子里飘香着奶茶味。吹吹奶皮子,掰一块馕饼子,往酥油盘子里一抹,嚼出满口的清香。从馓子堆上折下一根,往蜂蜜碗里一粘,和着清香的奶茶,满口嚼着草原上野花的清新。房子里飘荡着浓浓的奶香,感到真主就在房子里浮动,随着奶茶的清香四处飘悠。看着墙上的刺绣,和挂毯上民族特色的图案,如同维吾尔姑娘肩披一样绚丽多姿,深深感受到古尔邦节所带来的年味。
   说起古尔邦节,流传着颇具有浓郁的伊斯兰宗教文化的故事。古尔邦节又叫宰牲节,阿拉伯语“尔德、古尔邦”。“尔德”意为节日;“古尔邦”、“阿祖哈”意为献身,汉文译为“宰牲节”,时间是在伊斯兰教历12月10日,即肉孜节之后70天。而肉孜节是波斯语的音译,意味斋戒。信仰伊斯兰教的穆斯林封斋一个月后,为庆祝斋功圆满,举行开斋节,时在伊斯兰教历的10月1日。这一天,穆斯林要举行各种仪式活动,以欢渡节日。每家每户都要把房屋打扫、粉刷的干干净净,制作各种油炸食品和糕点,宴请宾客,走乡串户,拜年致贺,大小孩子要洗涤理发,从头到脚都是新的,18岁以上的男人要到清真寺做礼拜,相当于汉族人过小年;而古尔邦节则相当于汉族的大年。据伊斯兰宗教传说,先知易卜拉欣在睡梦中梦见真主安拉启示他宰杀自己的儿子伊斯玛尔敬献给安拉,以表示对安拉的虔诚,当伊卜拉欣遵命实现诺言,正举刀宰杀儿子的一瞬间,安拉派谴使者牵一只羊赶到现场,命令以宰羊代替宰儿子献身。从此以后,每年这一天,信仰伊斯兰教的穆斯林家家户户都要宰杀牛、羊,精制糕点,穿新衣,戴新帽,沐浴漱洗,顶礼膜拜,举行节日会礼和宰牲仪式,走亲串友,宴请宾客,欢歌漫舞,赛马刁羊,热闹非凡。
   我们享用着“胡大”恩赐的食品,品享着奶茶的清香,闻听着流利欢快的哈萨克语言,拿起冬不拉,模仿着阿肯的动作,仰着头唱,可我一句流利的哈萨克话都说不出,唱出来的汉语歌曲远没有民族朋友的宽广和浑厚,更何况与他们相比我还是一个左嗓子呢?左手在冬不拉长柄上来回动,右手拨动着两根弦,朋友将一定哈萨克毡帽戴在我头上,边笑边弹,房子里处处洋溢着古尔邦节所带来的欢乐。
   告辞了沙巴西,我们去了维吾尔族同事----坎伽宏的房子(新疆人习惯将家称谓房子,或许频繁搬迁的缘由吧)。刚进门,院子里跑出一个男孩和两个女孩,大而褐色的眼睛似乎两汪泉水,清澈而包含着热情,深陷的眼窝,高而突出的鼻梁,鼻尖灵巧地向下握了一个小钩,一边欢快地跳着、笑着向我们跑来。院落挺大的,正房的门厅挺长,厅廊上雕刻着伊斯兰文化的图案,廊檐粉刷成蓝色,白色的墙壁一尘不染。坎伽宏的妻子走过来了,下着浅棕色的裙子,上身着兰绿色的羊毛外套,肩披和头巾浑然一体,高而突出的鼻梁两边挂着草原上“古丽”,来到我们面前,微微低下头来,拖着四拍的汉语说:“你--们--好!”,接过我们带来的茶砖和冰糖,扭过头来从她嗓子里飞出清泉冲击卵石般的维吾尔音乐语言,小男孩飞速地向外跑去。同事说坎伽宏家的女儿唱歌很好,蒋老师提议我们和坎伽宏的全家合张影,看着欢快的孩子,我说:“你家的‘克孜’(丫头)、巴郎子(男孩)漂亮的很!”  (新疆人说话口语总是倒装),同事用手拽了拽我,示意我不要这样说,因为节日里和在草原上,民族朋友忌讳客人夸奖他们的牲畜和孩子。坎伽宏的“洋缸子”(维吾尔语妻子)腼腆地笑了笑,意思说不要紧……主人在棚里忙着宰羊,雪白的肥羊倒挂在架子上,掏出的五脏六肺放在刚剥下来的羊皮上,羊头仰面向上,匍匐在地,似乎接受着安拉的抚摩。不大但很锋利的刀子在羊身上快速地飞舞着,镟下来带着余温的一块块羊肉,扔在翻过的羊皮上,因为民族家过年,吃的是抓羊肉,只能用手抓,以示对真主的虔诚。镟下来的羊肉每块大约400---700克,刚好被一个人享用,因为没有一个盆一个碗的,除了提前摆好的食品外,就是用托盘上来的手抓羊肉了。羊有24根肋骨,带着羊肉的羊肋是招待尊贵客人的。不一会,坎伽宏把整个羊镟好,他的妻子忙活着煮羊肉去了……
   民族朋友杀羊是一边烧水一边宰杀,等到水烧的和羊的体温差不多了,羊也正好杀好,羊的余温还没有消退,镟下来的一块块羊肉,放在敞着的锅中,即将开时将上面的泡沫撇掉,仅放上些盐巴,什么调料也不加,用温火加热二十分钟就可以出锅了。刚出锅的羊肉格外香格外嫩,丝毫没有内地羊肉的膻味,因为草原上的羊吃的是百味中草药,喝的是天山上的矿泉水,味道不仅鲜美而且具有保健美容……不一会,羊肉煮好了,坎枷宏从“洋缸子”手中接过大盘(类似茶盘)盛的大块手抓羊肉,端了上来。托盘里放了一把刀柄用兽角做成的刀子,刀柄对着张杰老师,坎伽宏的“巴郎子”尾随又端上一盘,里面放着一把似弯月似的藏刀。坎伽宏的“洋缸子”侧坐在木炕右下角,从“巴郎子”手中接过羊肉汤,一个个地递给客人,高高的鼻梁,深邃而美丽的大眼睛,如同莱丽花似的微笑始终绽开在她具有欧洲人气质的脸上,富有礼节的动作和着她披肩上搭下来的长穗,蓝中泛绿的羊毛上衣上绣着草原古丽(花),让人感受到尊重的礼节中不失一种草原上野性的美。
   张杰老师拿起刀来,削下的羊肉在他的手指和刀之间舞蹈着,刀刃上的肥硕羊肉递过来,用手拿起,在盘子里卷成卷,在淡盐水中一蘸,往嘴里一塞,美滋滋地满口嚼着,羊油从嘴边流出,胡须上粘着油花,一边咽,一边擦拭着嘴……端起大碗的羊汤,“咕咚、咕咚”地饮下,主人怕你不过瘾,将肥硕的像凉粉似的羊尾捧了过来,右手接住,左手护着,放到嘴边一嗖,“吱喽”一声吸进了嘴里,直冲头顶的香气几乎让你晕过去……再喝上一碗羊汤,接过主人递过来的羊肋,嚼着似草原野菇似的脆骨,感受着清香的同时,让人嗅到了青草的气息,想到了夏季牧场的景象。一块块肥硕的羊肉从张杰的手中削下,掉在盘子里滚动着,坐在Ta  Ta  Mi上,享受着古尔邦节里真主所带来的恩赐,感受着浓郁的节日氛围,徜徉其中,真想做一个虔诚的穆斯林了。主人双手将酒杯举过头顶,维吾尔花帽下流淌出美妙的音乐来:“阿剌和的Ha掉,Ha Ma Si的有!”(酒杯子端起来,都喝掉!)再美滋滋地喝几口羊汤,接过主人递过来的毛巾擦好手,右手放在左胸口,头微低,向主人致谢,拜完年离开了坎伽宏的房子。听着大街上塔塔尔和热瓦甫的激越声,和那悠长的维吾尔歌曲,让我的心伴着悠扬的歌声沉浸在古尔邦节所带来的欢乐中。
   从早到晚,大街小巷里处处洋溢着浓郁的喜庆气氛,浸泡其中,引起我诸多的思考:今天感受到的,和我了解的传统古尔邦节相比,存在着许多差别,似乎这种氛围并不如以往那么浓郁。由于工业的发展,城区土地资源变得狭窄有限;耕地的增多,草原缩小了,而且被承包了,用铁丝分割成条田形状的的牧场,失去宽阔原野的牧场,使马不再变的那样健跑跳跃,马的野性也被拴在前后蹄上的牛毛绳勒的失去了个性;传统的通过季节转场,来实现对牲畜的淘汰,也被汽车的搬运取代了长距离的迁移,牛羊和马群变的温顺,缺少了原有的野性。城乡里现代文明以极快的速度发展着,再也难见到小巴郎子抓住马鬃,扳着马脖子爬到光*马脊背上,打马如飞的情景了。草原上多了拖拉机,像牛喘气似的喷着黑烟,碾着逐渐稀少的草原;喷着青烟的摩托车和口袋里嘟嘟响的手机,已取代了骑马联系的通讯方式;所谓的刁羊比赛,由民间组织的活动变成了集体表演的象征性的项目,骑手们缺少了他们前辈所具有的剽悍和霸气……人们亦习惯于现代文明的享受,原有的文明正随着草原的减少而衰退。望着热情好客、戴着民族花帽的民族朋友,想到平日里他们已习惯的打扮,心里说不清是在古尔邦节中对他们祝福,还是在我内心深处隐隐泛着对那种正在衰退文明的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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