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卫斯理系列之钻石花(2)
紫水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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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斯理系列之钻石花(2)

钻石花



【楔子】


    “钻石花”这篇故事,是“卫斯理”为主角故事中的第一篇,写作时,还完全未涉
及“科学幻想”这个题材。在第一次出版的时候,曾再三考虑要不要列入,结果还是列
入了。因为这是卫斯理这个人物的“首本戏”,对这个人物的来龙去脉,有相当详细的
交待。不久之前,一位读友就问:“卫斯理的中国武术,主要是哪里学来的?”就有点
自己也记不清楚,还是他有肯定的答案:是杭州疯丐金二的徒弟。

    这种“典故”,就是全在“钻石花”这个故事中。

    本来,一直很喜欢在“连作小说”的形式中,利用出现过的各类人物,虽然故事不
同,但熟悉的人物,经常出现,可收事半功倍之效。“钻石花”中的人物,除卫斯理之
外,其余的,都再也未曾出现过,像石菊,应该十分可爱,可以再现,黎明玫是死了,
无话可说。

    其所以未再用到“钻石花”中其他人物的原因,只怕是为了它不是科幻题材故事的
缘故  总之,写作人有很多情形,都不是有意安排的,至于无意间何以会出现这种情
形,实在无从追究。

    由于这是最早期的作品,所以在重校之际,改动之处也相当多。多年写作生涯,文
字总比以前要洗练得多了。

                                                                      倪  匡
                                                          一九八六、八、十一

[ 本帖最后由 紫水晶 于 2007-8-7 18:23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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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弹向大海的钻石】

    这是一个隆冬的天气,在亚热带,虽然不会冷到滴水成冰,但是在海面上,西北风
吹了上来,却也不怎么好受,所以,在一艘远程渡轮的甲板上,显得十分冷清。那天晚
上,又是一点月光也没有,黑沉沉的天上,只有几颗亮晶晶的星星,我因为生性喜静,
这天晚上,我又穿著一件厚厚的大衣,可以不畏凛烈的西北风,我在甲板上踽踽地踱著
,倒感到这样的境界另有一番滋味。

    正当我以为是独自一个人在甲板上的时候,忽然听得“嗤”地一声,我立即循声望
去,只觉在栏杆上,另有一个人倚著,望著海面,那“嗤”的一声,正是从他那里所发
出来的。

    我心中感到十分奇怪,因为刚才那一声,曾经学过中国武术的人,都可以听得出,
那是以极强的指力,弹出一件东西的声音,也就是如今一般武侠小说中所说的“暗器嘶
空”之声。

    因此我停住了脚步,点著了一支烟,在点火的时候,我偷偷地抬起头来仔细打量那
个人。

    只见他左手拿著一只布袋,右手伸入布袋之中,拈出一粒小东西来,向空中一扬,
“嗤”地一声,那粒东西,便跌入了海中,溅起的水花并不高。

    在那粒东西划空而过的时候,我看到那粒东西,发出一丝亮晶晶的闪光。

    那一定是无聊的人,在将玻璃珠子抛向海中,以消遣时间,我想。

    与其一个人在甲板上闲踱,何不走过去和他搭讪几句?我又想。因为每一个人,如
果你能够设法打开他心扉的话,你就一定可以听得到一个极其动人的故事,不论那人是
行动之间太过矫揉的贵族还是过著原始生活的土人。这是我的经验,所以,我轻轻地来
到了他的身边。

    那人像是全然未曾发觉我在向他走近,仍然是望著黑漆漆的海面,机械地将那袋中
的东西,一粒一粒地抛入海中。直到我来到了他身边,只有四五尺远近处,他才猛地回
过头来。

    我和他打了一个照面,天色虽然黑暗,但是就著远处射过来的灯光,我可以很清楚
地看得清他的脸面,他是一个三十不到的年轻人,虽然有著一种忧伤得过分的神气,但
是却仍然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刚毅的人,大约因为他所受的打击实在太大了,所以脸上才
出现这样的神气来。

    他冷冷地望了我一眼,眼色是如此之冷峻,然后,简单地道:“走开。”我并没有
听从他命令式的说话,只是停住了脚步,不再前进。

    “走开!”他第二次冷冷地叱著。我向他作了一个不明所以的神情,他忽然冷笑了
几声,转过身去,又重复那机械的动作。

    我在他身旁站了好一会,他一直将那些小粒东西抛入海中,我也不断注视著他。在
附近的一个船舱的窗中突然亮起了灯光,而灯光映了出来之际,我已经陡地看清,他拈
在手中的,竟是一粒足有十五克拉大小的钻石!

    在那一瞬间,我完全地呆住了!我绝对不是一个守财奴,但对于印度土王式的豪奢
,却也不表苟同。因为钱,究竟是有著许多用处的!

    而那个穿著一套墨绿色西装的年轻人,竟将那么大颗的钻石--世上最值钱的矿物
--顺手抛入海中!而在我发现他以前,他不知已经抛出多少粒!

    霎时之间,我脑中不知闪过了多少念头,最后,我猜想他是一个走私集团的人物,
他将钻石抛入海中,多半是一种最新的走私方法。

    我虽然转了不少念头,但是却只费了极少的时间,我立即踏前一步,喝道:“住手
!”

    我那陡然的一喝,显然收到了预期的效果,那年轻人突然间呆了一呆,回过头来,
而就在这一刹那间,我右手中指向外“拍”地一弹,那枝已吸了一半的香烟,向他的面
门弹了出去,同时,左手翻处,已然抓向他手中的布袋。

    那年轻人一偏头,将我弹出的香烟避开,可是烟头上著火的地方,因为一弹之力,
迸散开来,却也烫了他的脸,使他怔了一怔。

    就在那一怔之际,我已然捉住了他的手腕,一沉一抖间,手臂一缩,已然将他手中
的布袋抢了过来!我一得手就退后,那年轻人的眼中突然射出了两道精芒,向我狠狠地
扑了过来!

    我早已看出那年轻人也是曾经练过中国武术的,因此早已有了准备,一见他扑了过
来,身子便向后退了开去。可是,就在我一退,他向前一扑的时候,他的身子扑到了一
半,突然以一足支地,转了一个半圆,这一来,他便变得向我的侧边攻过来,我的躲避
,变得完全失去了作用!

     而亦是在那一瞬间,我也己然看出了那年轻人的师承!

     当时,我心中既怒且惊,再想要应变时,左手的肘处,突然一麻,瞬霎之间,那
一只软布袋,又被他夺了回去,而他一夺回了软布袋之后,身形晃动,也向后疾退了开
去。我岂肯甘心于这样的失败?连忙伸手入袋,己然取出一柄手枪来,枪口指向他,冷
笑一声,道:“不要动。”那年轻人立即身形僵住了不动,他本来是一个后退之势,僵
住了不动之后,气势矫健,简直像是一头蓄满了势子的美洲豹!

    我看到我的把戏,己然将他制住,心中不禁高兴。因为我的手枪,说来好笑,那只
是我漫游澎湖群岛时,岛上一个老渔民送我的礼物,是海柳木雕成的,形状和真的左轮
一模一样。

    当时,我的心内,对这样一个有为的年轻人,在中国武术上,已然有了如此造诣的
人,竟会参加走私集团,实是十分气愤,冷然道:“想不到北太极门下的弟子,竟会干
出这样的事来!”

    那年轻人的面上,突然现出了奇怪的神情,像是在奇怪我能猜到他的来历。

    我心中也感到有点得意,因为我一上来,就道破了他的师承,使他不能不有所顾忌
!我和北太极门,虽然没有甚么渊源,但是他刚才向我扑来,又突然中途转身的这一式
,却正是北太极门的秘传身法,“阴极阳生”之式,而我又知道北太极门对门下的弟子
,约束得极严,像那年轻人那样,实是有取死之道的!

    可是,在那一刹间,我的心情,只不过略松了一松,那年轻人,就向我倏地扑了过
来!

    这一下,倒是大大地出乎我意料之外,正想闪避开去时,忽然眼前一股劲风,那只
看来盛满钻石的布袋,先向我迎面飞到,我的身后,便是栏杆,栏杆之后,便是大海。

    如果我向外避了开去的话,那一袋钻石,非跌到海中去不可!

    在那样的情形之下,我只得先伸手,去抓那袋钻石,刚一抓到,右腕一阵剧痛,“
拍”地一声,那柄手枪,已然落到了甲板上,只听得一阵“格格”之声,我连忙退开,
定睛看时,只见那柄假枪,被他一踏一踩,已然碎成了片片!

    海柳木的木质十分坚硬,可是那年轻人却轻而易举地将之踏成碎片,我心中不禁吃
了一惊。那年轻人一见是假枪,也冷笑一声,抬起头,向我望了过来。我们相隔七八尺
远近,互望了半晌,才听得他冷冷地问道:“你是谁?”

    我自然不肯道出姓名,因为我认定他的背后,一定有一个庞大的集团在支持著,而
这样一个集团,以一个人的力量去对付他们,无论如何无法讨好。

    因之,我只是道:“你想知道了我的姓名,就好和你的党徒对付我么?”

    当时,我绝未想到,那一句话,竞会引起他那么大的震动!

    只见他面色一变,陡地道:“我的党徒?你究竟知道了甚么?”

    话未讲完,只见他身形一矮,双掌翻飞,已然向我一连攻出了两掌--北太极门的
掌法招式,变化本就极其精奇,而且,每一招的变化,随心意变化,颇具鬼神莫测之机


    那年轻人一连向我攻了几掌,掌风极其劲疾,我在接住那一袋钻石之际,身子曾向
后退了一步,此际难以还手,只得一退再退,背心已然挨在栏杆之上,可是那年轻人的
攻势,却越来越是凌厉,身形欺入,“砰”地一声,我肩头上已然中了一掌。

    那一掌,正击在我的肩头,力道实是大得出奇,我向后一仰,半个身子已然出了栏
杆!我心知一定要跌入大海之中了,对于那年轻人如此对付我,我心中当然气愤之极,
就在我身子将要跌入海中之际,双腿交替踢出,足尖连钩,这乃是一式“铁腿鸳鸯钩”
,将那年轻人的身子钩住,电光石火间,两人一齐跌进了大海之中。

    在一艘行驶中的船跌入海中的经验,我至少已经有过十次以上。当我们两人,纠缠
在一起,向海中跌下去的时候,实在是十分危险的,因为那和从船上跃下去完全不同。
跌下去,如果离得船身太近的话,一被卷入船底,绝无幸理。

    因此,我一觉出自己的身子已然离开了船身,双腿一松,就著下跌之势,猛地向前
一窜,斜斜地向前,掠了出去。

    而当我掠出之际,我可以觉出,那年轻人使了一式“旱地拔葱”,反向上跃起了四
五尺来。可是,他仍未能回船上。

    在那时候,我突然对那年轻人,生出了一丝怜惜之念!因为像他那样,直上直下,
跌入海中,能够生还的机会,实是微小之极!

    中国武术,在近三百年来,每下愈况,而甘凤池、吕四娘等八人之后,杰出的高手
,已然不多见,晚清和民国初年之际,大刀王五、霍元甲、马永贞等人,固然名噪一时
,但比诸甘凤池等人,却差了不知多少。

    当然,三千年来的武术传统,并不是就此断绝了,而是身怀绝技的人物,大都不露
真相,以致渐渐湮没了。再加上武侠小说的夸大,有些人竟认为中国的武术,全是小说
家言!

    那年轻人在武学上的造诣,已然到了颇高的程度,虽然他“行为不检”,但如果就
此死去,倒也不免可惜。

    因此,就在我将要跌入海中之际,纵声叫道:“快离开船身,越远越好!”

    我一讲完,身子便没入了海水之中,一入水,也顾不得海水的寒冷,便向海底下,
疾沉了下去,那年轻人有没有听从我的警告,我已然不得而知了。我伏在海水的深处,
直到轮船经过时的暗流,传到了海底,我才浮了上来。

    那艘轮船,已然离得我们远远,我知道呼救是没有多大用处的,在水中,我将那袋
钻石,塞入大衣袋中,又脱去了大衣,以便手足灵活些,在海面飘流著,等待著天明之
际,或许有水警轮或是渔船经过,那我就可以上岸了。这一夜的滋味,实在不怎么好受
,但尚幸未到天明,我已然飘到了一个小岛。

    那小岛实在是小得可怜,我上了岸,忽然看到一缕烟,在两块大石之间冒起,我连
忙跑了过去,只见一个人,傍著一堆火,倚著大石,正在烤乾他身上的衣服,我一到,
他便转过了头来。

    我们两人互望了一眼,不禁都“哈哈”一笑,那燃著了火,在烤乾衣服的,正是刚
才我在轮船上所遇到的那个敌人!

    我老实不客气地在火堆旁边,坐了下来,他也不和我说话,我只见他小心翼翼地,
在火上烘乾一张白色的纸片,神情之间,显得极其严肃,但仍然流露著我初见他时的那
种悲伤。

    那张纸片是甚么呢?他一再将钻石抛入海中,为甚么对那样的一张纸片,却如此小
心呢?

    我一面自己问自己,一面用心打量他,只见他眉宇之间,英气勃勃,身子约有一九
零公分上下,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他都是一个极其有为的年轻人。那时,我已然开始
感到,自己对他的估计,或者是错了!

    但是,他为甚么要将钻石抛入海中呢?这一个谜,我一定要解开它!

    只见他静默了好一会,将那张白纸翻了过来。这时我才看清,那原来是一张照片,
有如明信片大小的相片。他缓缓地抬起头来,将那张相片,送到了我的面前。

    我低下头去看时,只见那相片上,是一个西方少女。背景是一片麦田,麦浪衬著少
女的发浪,显得那么和谐,那么悦目。

    而那少女的眼神,一看便知道是极其多情的那种,和此际那年轻人的眼神,差不了
多少。

    “你的爱人?”我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问,对方点了点头。

    “她死了?”我又问,当然是根据他此际忧伤的神情。但是他却摇了摇头。

    我感到自己太冒昧了,向火堆靠近了些,不再言语。那年轻人忽然道:“你为甚么
要提醒我?”我只是淡淡地一笑,道:“你一定要知道么?”那年轻人道:“是。”

    “那末,”我说,“就像我一定要设法,将你送到北太极门掌门人那里去,不令你
再沉沦下去一样的道理!”

    那年轻人突然扬起头来,“哈哈”一笑,神情之间,像是十分倨傲。他虽然没有开
口说话,但是我已然看得出他的意思,是说我没有能力,将他擒住,交由北太极门的掌
门人发落!“你笑甚么?”我明知故问。

    “我笑?我笑你的口气好大!”他直言不讳,我喜欢这样的人,我从大衣口袋中,
取出那一袋钻石来,搁在离火堆两丈开外的一块石头上,道:“那我们不妨试一试,看
谁能抢到那袋钻石。”

    他连眼角都不向那袋钻石转动一下,只是冷冷地道:“好,不妨试一试。”

    我给他傲慢的态度,也撩得有一点恼怒。而且,久闻得人家说,北太极门,在太极
拳、剑的功夫上,另有新的发展,不是掌门人嫡传弟子,并不外传,眼前这个人,年纪
虽轻,武功造诣,已至如此地步,当然一定是北太极门的嫡传弟子。

    如果他是的话,看他此际的态度,毫不惊惶,难道北太极门的掌门人,也已然同流
合污?真是如此的话,将来不免有冲突之日,何不在今日,先试一试北太极门的真实本
领?我想了想,便道:“你听好了,我数到三,大家一齐发动!”他只是冷冷地点了点
头,仍是一派不在乎的神气,背对著那袋钻石。

    我吸了一日气,数道:“一--二--三!”我自己数数字,当然要占一点便宜,
一个“三”字才出口,一个箭步,我已然向那袋钻石掠去,而就在此际,只见他一个倒
栽觔斗,凌空翻起,一阵轻风,竟然赶在我前面!我趁著他在我身旁掠过之际,突然一
伸手,向他后肩抓了出去!

    那一抓,乃是擒拿法中的背部麻筋抓法,以食、中二指,插向他的“肩井穴”,同
时,大拇指从他的肩胛骨狭端之下骨缝之中插入。只要一被我拿中,略一发动,他便酸
麻不堪,不但不能动弹,我大拇指所插之地,乃是“风尾穴”,力道重了,他可能受重
伤!我当然无意令得他受重伤,所以出手,只是以快为主,用的力量,并不是十分的大


    那一式“背筋拿法”,才一使出,我食、中两指,已然触及他的背部,眼看就可以
将他拿中之际,只见他身形陡地一凝,身子半转,将我这一拿,避了开去,紧接著,便
是一式“揽雀尾”,四式变化,掤、履、挤、按,一齐发出。

    这四式变化,式式均是对付我向他按去的右手而发,来得快疾无比,我心中一惊,
暗暗叫了一声“好”,非但不避,反而向前跨出一步,挤近身去,右臂向外一挥,左手
已然发出一招。

    那一招,仍然是擒拿法中的招数,配合身形踏前,左掌由外,向里向下抄拿,右掌
由外,向里向左带拿,配合而成送拿之势,双手形成了两个径只尺许的圆形!这一招“
逆拿法”,才一使出,他立即向后,被我逼出了一步。而在他后退之前的那一瞬间,我
们两人的手腕,相交了一下,我的身子,也不由得退出了一步。本来,我们两人,已然
全来到了那袋钻石面前,如今,各自跨开了一步,那袋钻石,仍然是在我们两人的当中


    我们两人的目光,却是谁也不去望那袋钻石,却相互紧紧地盯著对方。

    此际,我也已然觉察,如果我当真要将对方擒下,交给北太极门的掌门人的话,绝
对不是容易的事,而他当然也知道,要将我击倒,也得化出极大的代价!

    我们两人对峙著,谁也不想先发动,足足有十分钟,他的神态,突然松弛了下来,
拍了拍手,道:“算了,还争甚么?”

    我也一笑,道:“那就算了--”怎知我下面一个“罢”字,尚未讲出,他突然趁
我神情略一松弛之际,一俯身,手伸处,已然将那袋钻石,抓到了手中,身形向后,疾
掠而出,一扬手道:“这是甚么?”

    刹那之间,我心中实是怒到了极点,因为刚才,他的那一句话,竟不是出于真心,
而是欺讹!

    我双眼中,已然射出了怒火,他却一笑,道:“朋友,兵不厌诈,难道你因此便以
为我是卑鄙小人么?”

    我将刚才的情形,平心静气地想了一想,也觉得自己著实是太大意了些,那年轻人
实在是给了我一个对待敌人的极大教训!

    我气平了下来,向他走过去,并伸出了手,他也正要伸手过来的时候,突然,“砰
”地一声枪响,划破了这荒岛的寂静!

    我们两人,陡地吃了一惊,只见从一大堆乱石上,一条极苗条的人影,连翻带滚,
翻了过来。

    紧接地,又是“砰砰”两下枪响,子弹在空中呼啸而过!

    我们都可以看得出,那连接而发的三下枪声,全是向那个由乱石岗上滚下来的女子
而发的。而如果不是那女子身手矫捷的话,她一定已然饮弹身亡!

    我们两人,互望一眼,立时身子也伏了下来。那年轻人向我望了一眼,低声道:“
你真有枪么?”我苦笑了一下。

    我们一齐贴著地面,迅速地移动著,隐身在一块大石的后面。抬头去看那个女子时
,似乎她并没有发现我们两个人的存在,紧紧地靠在一块大石后面。前后没有多久,石
岗子上就出现了两个人,那两个人,手上全都握著手枪,四面张望了一眼,分明是寻找
那女子的踪迹,忽然,他们看到了我们所燃起的那个火堆。

    那两个人,全都戴著鸭舌帽,将帽檐压得低低的,也看不清他们的脸面,只见他们
一步一步地,走下乱石岗子来,一看他们的情形,便知道他们,是将那火堆当作了目标


    而在他们将要走下乱石岗的时候,其中一人,又举起枪来,“砰砰砰”地乱放了三
枪。

    本来,我的心情,也是十分紧张,因为无论如何,火器的力量,总不是人所能抵挡
的,可是,那人乱放了三枪之后,我却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因为,从他乱放枪的情形
来看,那正是他心中害怕的表示。

    同时,我也看到,那隐藏在大石之后的女子,身子略略挪动了尺许。我已然可以看
清了她的侧面,她身上所穿的,是一件很普通的织锦花棉袄,是黑底织出许多形态不同
的白菊花的那种,一条黑色的西装裤,烫著短头发,颈上围著一条银白色的丝巾,全身
就是黑、白两种颜色--因为她的脸色,也是那样地白,异样的苍白。

    我虽然只看到她的侧面,但是却看到,她有一张非常秀气的脸庞。她的打扮,似乎
是普通都市少女,但是她的神情,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魄风韵。

    我向身旁的年轻人,望了一眼,本来是想徵询一下他对那个少女的看法。可是,在
我一回顾间,却看到那年轻人的面色,是那样地难看!他的双眼定在那少女的身上。显
然,他是因为看到了那少女,才会有那么难看的面色的。

    而他的面色,包括了恐怖、失望(甚至是绝望)和一种倔强的反抗!我从来也未曾
见过一个人的脸上,会有著这样繁复的神情!

    我只在一瞥之间,已然可以肯定,那年轻人和少女之间,一定有著甚么不寻常的纠
葛!但是我此际,却没有办法去深究它。

    因为那两个人,已然下了乱石岗子,离开那少女,只有七八尺远近。而看那少女的
神态,分明是要向那两人扑去!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举动,正在这个时候,一个极奇怪
的念头,倏然像闪电般掠过我的脑际,那就是:我不能看那个少女去涉险,因此,我立
即拾起了一块石子,向外弹了出去,我用的乃是柔劲,石子并没有破空之声,但是落地
之际,却发出极是清脆的“拍”的一声响!

    那“拍”地一声,在那两人的左首响起,那两人立时转过身去。这本是我的意料之
中的事,便立即转过脸去,看那少女,看她是不是知道,那是她袭击敌人的一个极佳机
会!只见那少女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惊讶之色,但是她却并没有回头望来,身形如燕,
贴地向前,疾扑了出去,双手一张,便已然拿往了那两人的后颈!

    那两人怪叫一声,“砰砰”两下枪声,向前直射了出去,当然伤不到那少女。

    而那少女双臂用力一抖间,只听得“格格”两声,那两人的头,向旁一侧,呻吟之
声不绝,手中的手枪,也跌到了地上,那少女已然用重手法,将他们两人的颈骨扭得脱
了臼。

    我自然知道此际那两人身受的痛苦,他们再也握不住手枪,也在我的意料之中,只
见那少女立即踏前一步,纤足起处,将一柄手枪,踢出老远,而几乎是同时,一俯身,
已然将另一柄手枪,拾了起来。

    我见那少女一举奏功,便从大石之后,走了出来,可是那少女却在此际,转过身来
,我的老天,她手中的手枪,枪口正对著我!

    我猛地怔了一下,不敢再向前跨出。虽然刚才,我帮助了她,而我也绝不是胆小的
人,但是我却不敢再向前跨出。

    因为她的神情,那种冷若冰霜的神情,那种坚决的眼神,看得出她是一个想做甚么
就做甚么的人,而向我开枪这样的事,在她来说,一定是一件极小的事!她转眼直视著
我,冷冷地问道:“你是谁?”

    “小姐,”我摊了摊手:“你不至于会向我开枪吧?”

    “难说。”她的回答,竟是那样地简单,但是,她的眼光,终于从我的身上,向旁
移了开去。我顺著她的眼光,向后望去,只见她是向那个年轻人望去时,那年轻人,像
是僵了一样,身子一动也不曾动过,面上的神情,也像是石雕--但是我相信,即使是
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巨匠,也必然难以捕捉这样复杂的神情。我再回头向那少女望去,
只见她的全身,猛烈地震动了一下,面色变得更白,枪口也转动了几寸,由对准我,而
变得对准了那个年轻人。这种情形,证实了我刚才的看法,但是,我却依然不明瞭他们
两人之间,有著甚么样的纠缠。好一会,那少女才以冷酷到几乎不应该是她这样的少女
所应该有的声音,道:“跟我回去!”那年轻人的身子,猛地震动了一下,双手掩面,
几乎是痛苦地叫道:“不!”那少女缓缓地向前,踏出了一步,道:“那份地图呢?”
那年轻人迅速地解开衣服,我可以看到在他贴肉处藏著一个尼龙纸袋,那尼龙纸袋很厚
,他解了下来,将那个纸袋,向那少女抛去,少女一伸手接了过来,仍然冷冷地道:“
跟我回去吧!”那年轻人动了一下,仍然道:“不!”

    少女的石雕也似的面容,掠过一丝忧伤的神情,手枪一扬,道:“那你转过背去,
我就地执行掌门人的命令。”年轻人面色大变,张大了口,讲不出话来。

    这时候,连我也大吃一惊。前面已经说过,我在一见那年轻人将钻石一颗一颗抛入
海中的时候,便认为他是在干著不法的勾当。而当我知道他竟是北太极门中的人之后,
我心中更是气愤。因为北太极门的声名极好,他的行为,一定会受到极重的惩罚。如今
看那少女的神情,和他一定是同门师兄妹,我感到意外的是,她会带著处死那年轻人的
命令!

    那年轻人呆了一会,才道:“这……真是掌门人的命令么?”

    那少女在口袋中,摸出一块半圆形、漆成血也似红的红色铁牌来,“叮”地一声,
抛在那年轻人的面前,冷冷地道:“你自己看吧!”

    她的语气,仍然是那样冷酷,像是对方的生死,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可是,她抛
出那面圆令的时候,脸上的那种苦痛的神情,却绝对瞒不过我!

    那年轻人低头一看间,面如死灰,呆了一呆,才抬起头来,颤声道:“掌门人为甚
么派……派你……来执行?”那少女略略地转过头去,不愿被对方看到她眼中已然孕满
了晶莹的泪水,道:“是我自己要求的!”

    那年轻人的身子又震了一震,面上突然现出了愤然之色,几乎是叫嚷著道:“我知
道,你是为了罗菲的缘故,师妹,你--”

    他的话讲到一半,那少女已经尖叫著,打断了他的话头,道:“你愿不愿意跟我回
去?”那年轻人也突然住口,道:“不!”

    那少女拇指轻轻一扳,“克”地一声,撞针已然被她扳了下来。

    她的身子在微微颤动,一点也没有血色的手,也在发抖,而她的枪口,仍然对准那
年轻人。这是极危险的事情,只要她的手指,稍微用一点力道,甚至只要她再抖得厉害
一些,子弹便可以呼啸而出!那年轻人也一定死于非命!

    我一看到这种情形,连忙踏前一步,道:“小姐,有事慢慢商量!”

    那少女连望都不向我望一眼,一字一顿地道:“你再说一遍!”那年轻人昂头望天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道:“我不回去!永不!”

    那少女面上那种痛苦的神情,又出现了一次,而枪口也向上略扬了半寸,我连忙身
形掠起,想向她扑过去,先将她手中的枪夺下来再说。

    就在我身形展动之际,只听得她叱道:“你想死?”同时“砰”地一声,枪已响了
!刹时之间,我呆了一呆,简直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情,直到看到了那少女愤怒和惶恐
交织的神情,我才感到自己的左肩,一阵热辣辣地奇痛,下意识地伸手一摸,竟摸了一
手鲜血!

    那一枪,不曾打中了那年轻人,却打中了我!我回头向那年轻人看去,只见他极快
的身形,向外掠了开去,在他原来停留的地方,将那一袋钻石,放在地上,那少女立即
对准了他的背后又放了一枪!

    可是那少女的这一枪,并没有射中目的,那年轻人连闪几闪,又跑远了十来丈,那
少女再扣扳机,只发出“克”地一声,子弹已然射完了。她连忙也展动身形,向前追了
过去,两人一前一后,迅速地隐没在乱石岗子的后面,只听得一阵机器响声,传了过来


    我的手紧紧地按住伤口,也跟了过去,只见那少女呆呆地站在海滩之上,海风吹动
著她围在颈上那条雪白的丝巾,一条小艇,艇尾激起阵阵水花,艇首昂起,正在向前疾
驰而出,艇上的驾驶人,正是那个年轻人。

    那少女呆了并没有多久,便身子拔起,向另一艘漆成红、黄两色的游艇跃去。

    我不等她跃到那游艇上,便大声叫道:“小姐,慢一慢!”那少女在半空之中,猛
地一扭身,落在海滩上,道:“先生,很对不起你,我还要去追人。”

    “小姐,那位朋友,”我急急地道:“还留下了一袋钻石,你总不能让它留在荒岛
上的吧!”

    那少女的面上,立时现出了一阵极其惊讶的神色,反问道:“一袋钻石?那末说,
他已经找到了!”她讲到这里,突然住口不言,一双秀目,直视著我,改口道:“你为
甚么不要了它?”

    “嘿,”我心中不免有点忿怒,道:“小姐,你看错人了!”

    她又望了我一眼,立即向乱石岗子的后面奔去,不一刻,便已然回了转来,那袋钻
石显然是在她西装裤的袋中,她掠过了我的身边,又向那游艇奔去,将要跃起时,才忽
然又回过头来,道:“你的伤势--”

    “不要紧,”我苦笑了一下,“那两个人,会死在荒岛上的。”

    “哼,”她冷笑了一声,“那两个人,你知道他们是谁的部下?”

    我反问道:“谁?”那少女向那艘游艇一指,道:“你难道不认识这艘游艇?”我
心中一动,向那艘游艇,望了一眼,只见艇首赫然漆著“死神号”三个字,我更加吃了
一惊,不禁替那小姐担心,道:“小姐,你竟敢与他作对?”

    那少女鄙夷地笑了笑,并不回答。我看得出她是一个极其有自制力、高傲、冷静的
少女,但是我也看出,她心底深处,一定有著一桩极其痛苦的事情蕴藏著。

    我当然更知道,这一男一女,那一袋钻石,都和一件极其复杂的事情有关,我绝对
无意介入这件事中,但是我总也不能就此负著枪伤,毫无希望地在这荒岛上等待。因此
我想了一想,道:“不论怎么样,你射伤了我,总得带我离开这个荒岛!”

    她面上现出为难之色,但终于答应了下来。我们两人,一齐跃上了那艘游艇,解开
了缆绳。她熟练地开动了马达,游艇“拍拍”地响著,向前驶去,驶出的方向,正是那
年轻人刚才驶去的方向,这时候,那小艇早已看不见了。

    一直等到“死神号”完全离开了荒岛,我和那少女,才进了船舱中,我们两人,刚
在船舱中坐定,忽然听得“格”地一声响,一扇暗门,打了开来,一个人步履“咯咯”
有声,走了出来!

    我和那少女两人,都蓦地吃了一惊,因为刚才,我们上那游艇的时候,也曾经大略
地检查了一遍,看艇上是不是有人。而在游艇上,竟然也会设有暗室,那倒确实是我们
所料不到的。

    我们两人,立时站了起来,那人却道:“请坐,两位请坐!”我看到那少女神色一
变,身形微矮,准备向那人扑了过去,那人将手中的手杖,略略扬了一扬,笑道:“石
小姐镇定一点,你看看四周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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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水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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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和死神交锋】

    我和那少女四面一望,心中更是吃惊!本来,挂著油画的两处地方,油画已经自动
地向旁移开,现出两个尺许见方的方洞。

    每一个方洞的后面,都有一个满面横肉的大汉,端著枪瞄准著我们!游艇的船舱能
有多大?枪声一响,我们实在是连躲避的机会也没有!

    我和那少女,互望了一下,在这样的情形下,我们有什么法子,不依言坐了下来?

    那人的脸上,一直保持著微笑,那种微笑,甚至是极其优雅的!

    我趁机打量他,只见他穿著一套笔挺的、三件头、领子很阔的西装,戴著一副金丝
边眼镜,手中握著一条黑沉沉的手杖,大约有五十上下年纪,完全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
的中年绅士。

    随我们坐下之后,他也坐了下来。我发觉他在坐下来的时候,行动像是不十分灵活
,接著,我更发现,他的左腿是假的!

    我对这个发现,实在令得我心惊肉跳 因为“死神号”的主人,正是左腿装上木腿
的,那是他在一场枪战之中,侥幸漏网的结果。

    而关于“死神”的传说,我听得太多了。如果形容一个无恶不作的匪徒,也可以用
“杰出的”这一个形容词的话,那么,他便是一个本世纪最杰出的匪徒,最伟大的匪徒
,他所进行的犯罪活动,范围之广,简直是不可想像的,从贩卖女人到伪制各国的钱币
。他残杀同道的手段,简直是骇人听闻的,以至人们称他为“死神”!各国警局的资料
室中,莫不将他的资料,列入头等地位,但是,我却无论如何想不到,这样一个匪徒,
竟然会如此文质彬彬!

    他坐了下来之后,先向我看了一眼,昂起头来,叫道:“蔡博士!”一个约有六十
上下的老者,应声而出,他手中提著很大的一只药箱。“死神”的脸上,仍然带著那样
高雅的微笑,向蔡博士指了一指,道:“蔡博士是真正的医学博士,有两个博士的衔头
。”

    蔡博士谦虚地弯了弯腰,神情也是十分文雅。“死神”又道:“这位朋友,受了枪
伤,蔡博士,你得令他快些痊愈,不要像你在缅甸战争中那样,为日本皇军服务,将美
军高级军官的轻伤变成重伤!”

    蔡博士“哈哈”一笑,向我走了过来。他并没有花多久的时间,便将我肩头上的伤
口,包扎得妥妥当当,又为我注射了一针,才又退了开去。“死神”在椅上伸了伸身子
,道:“好,我们该谈一谈买卖了,如果我没有认错的话,这位是卫先生?”

    对于我并未曾自我介绍,而他便能知道我是甚么人这一点,我并不感到甚么意外。
不必客气,我也不是一个寂寂无名的人物。尤其是“死神”这样的匪徒,更应该一看我
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紫水晶戒指,便可以认出我来。我肩上的枪伤,经过“蔡博士”的
一番手术,疼痛已然减去了不少。应付像“死神”这样的人,暴跳有什么用?我也客气
地欠了欠身,道:“不敢,我叫卫斯理。”

    我报出了姓名,我身边的那少女,面上也现出了惊讶的神色。

    显然,她也听到过我的名字,并且知道我的为人,但是她却未曾想到,她一枪误伤
的,便是出名的爱管闲事的卫斯理!

    “死神”笑道:“幸会!幸会!我是谁,两位应该知道了?人家替我取的外号,实
在不敢恭维!”他讲到这里,“啧”地一声,像是感到十分的遗憾,又道:“其实,我
绝不嗜杀--”

    他忽然又顿了一顿,叫道:“杰克!杰克!”

    我和那少女都冷冷地望著他,只见从船舱门口,射进来了一道银虹,来势极快,片
刻之间,已然到了“死神”的身旁。

    “死神”笑吟吟地,将它接住,那是一头约有一公尺高下,全身雪也似白的长臂猿
,双眼充满光亮地瞪视著我们两个人。

    “死神”又欠了欠身子,道:“两位请原谅,我在谈到大买卖的时候,习惯上,喜
欢杰克也在场的。嗯,刚才,我说到甚么地方?”

    “刚才你说到实际上并不嗜杀!”我带点讥讽提醒他。

    “是!是!我并不嗜杀。”他的样子,像是所讲的话,绝对出于真心一样:“人们
叫我‘死神’,那是因为他们太不肯放弃金钱的缘故。我只有钱,如果有人宁为钱而牺
牲性命的话,我是应当成全他们的,是不?”

    我心中实是充满了怒火,我竭力地克制著自己,不冲向前去,在他那白得过了份的
脸颊上掴两掌!我只是冷冷地道:“这是我所听到过的狡辩之中,最无耻的一种!”

    “死神”的脸上一点怒色也没有,反倒作了一个极其欣赏的神情,道:“多谢你的
称赞。卫先生,我要和石小姐谈一件买卖,我想你是没有份的,请你离开‘死神号’如
何?”

    我不明白“死神”和这位少女之间,有著甚么样的纠葛。

    但是无论如何,我绝不能听凭那少女一人,面对著这样一个凶恶的匪徒。

    “不!”我挺了挺胸,语意十分坚决:“我既然在了,事情就与我有关!”

    “卫先生,”那少女却转过头来,冷冷地向著我说:“你还是快走吧!”

    “死神”得意地笑了起来,道:“卫先生,你想护花,怎知石小姐却不领情,本人
久仰阁下大名,很想和你做个朋友,不想和你做敌人,阁下请吧!”我不等他说完,便
“霍”地站了起来,一抖手间,两枚铁莲子,已然向两旁守卫著的大汉,激射而出!

    那两个大汉,虽然只有头部露在那个方洞上,然而我可以知道,这两枚铁莲子,一
定能够令得他们,再也没有放枪的能力。

    因此,我并不去察看那两枚铁莲子发出的效果如何,就著两枚铁莲子激射而出之势
,向“死神”疾扑了出去!我左肩虽然受伤,但右臂的力道仍在,在扑向前去之际,我
身形一矮,想抓中“死神”的假腿,将他跌翻在地,再打主意。

    可是,就在我刚一扑出之际,突然听得“吱”地一声,眼前银光掣动,那头叫做“
杰克”的长臂猿,已然向我迎面扑了过来,长臂晃动,向我的双眼,疾抓了过来!这一
下变化,确是大大地出乎意料之外,我那一扑之势,不得不收住,连忙向后退出,只听
得“死神”叱道:“杰克,住手!”

    那头长臂猿极其听话,立即后退了开去,我定了定神,还想有所动作时,又听得“
死神”哈哈一笑道:“卫先生,发的好暗器!”

    我向他定睛一看,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只见他手中所握的手杖,已然横了过来,
杖尖正对准著我,那手杖,竟是一柄特制的枪!杖尖对准我,也等于是枪口对准著我!

    “死神”的枪法之好,是全世界闻名的,他要射你的左眼,只要你是在射程之内,
便绝不会射中右眼的。我僵立在当地,进退两难。

    “死神”仍然是微笑著道:“请坐!请坐!我最喜欢和勇敢的人打交道。但是,我
却不喜欢和拿生命作赌注的人打交道!”

    在枪口的胁迫下,我只得退后两步,又坐了下来。“死神”向洞口两个血流披面,
已然昏了过去的大汉,望了一眼,道:“真对不起,我早应该想到,对付卫先生这样有
名的人物,派两个饭桶,有什么用?卫先生请看看我的这一个小设计!”

    他打著“哈哈”,伸手在他所坐的沙发柄上的一枚按钮上,按了一按。只听得头顶
传来一阵“轧轧”之声,我抬头看去,只见原来挂在舱顶的一盏吊灯,灯罩是一朵莲花
的形式,这时候,莲瓣垂了下来,露出一排枪口,那根本不是灯!

    死神悠然道:“这是无线电控制的,我把按钮再按动一下,七枪齐发,卫先生,我
本是电工学博士,你不想试一试我的设计,是否可行的,不是么?”

    我只是愤然而默不作声。那少女的脸色,也显得特别难看。因为那七根枪口,作扇
形排列,有一半是向著她的身子的。

    “好了,”“死神”滔滔不绝:“卫先生既然有兴趣,我也不便加以拒绝。”他转
向那位少女,道:“石小姐,三亿美金,虽然可爱,但是你的生命,总不止值那一点小
数目的吧?”

    三亿美金!我当真给这个数字,吓了一大跳,难怪“死神”口口声声,说这是一件
“大买卖”了!

    那少女偏过头去,道:“我不知你在说些甚么。”“死神”“啧”地一声,眯著眼
睛,对那少女熟视了好一会,同时挪动一下坐姿,然后慢条斯理地续道:“可爱的少女
,可爱的谎言,石小姐,你知道的,地图在甚么地方?”

    “死神”在讲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眼中突然射出凌厉无匹的光芒,令人看了,心
中不禁暗自生惊!我听得他提起“地图”,猛地想起刚才,在荒岛上,那少女曾逼著那
年轻人,拿出一份地图来的。地图、那一袋钻石、三亿美元,在我脑中,迅速地转动起
来。我感到我虽然要和“死神”作对,但我仍是绝不能退出这一场争斗,不义之财,固
然不取,但是无主的财物,我倒一向主张取来做一些有用的用途的。

    那少女面上的神情,显得十分的冷漠,仍然道:“我不懂你说些甚么。”

    “死神”大笑起来,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有趣的笑话一样:“自从你一在印度的白
拉马普屈拉河附近出现,装出对攀登喜马拉雅山十分有兴趣的时候,我便派人注意你了
。我们不妨摊牌了,我所知道的,远比你想像的来得多!黄俊呢?他从意大利回来了么
?啊,石小姐!你吃惊了!”

    我回头向那少女望去,果然,她冷漠的面容中,现出了惊惶的神色。

    “死神”又道:“现在,你愿意谈一谈了么?”

    那少女的脸上,现出无可奈何的神色,道:“你总得给我考虑考虑!”

    “死神”忙道:“当然!当然!”他身子向后靠了一靠,右手中指,离他那沙发柄
上的按钮,只有半寸。我虽然想再向他袭击,但是我和他相隔,足有七尺,一个人移动
七尺,速度再快,也及不上手指移动半寸的速度,所以我只好不动。

    “死神号”一直在迅速的前进,已然到达茫茫大海之中。

    从“死神号”前进的速度来看,我深信“死神号”虽然从外看来是游艇,但实则上
,却一定有著最佳的炮艇的性能!

    舱中静了下来,那少女抬起头来,望著对住我们的那一排扇形的枪口,在呆呆地出
神。足尖敲打著地板,发出轻微的“拍拍”声。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当真在考虑向“死神
”屈服,忽然,我猛地怔了一怔,那少女的足尖,敲打著地板的声音,乍一听来,像是
一个人在焦虑之间的不注意的动作。可是我听了没有多久,便已然认出,那是一种鼓语
。世界上的鼓语有许多种,也有专门研究鼓语的学者,我在这一方面,也曾下过不少功
夫,所以听出那是中国西藏康巴族人的鼓语。

    康巴族是藏族的一个旁支,族人最是饶勇善战,也擅于以皮鼓来传递消息,他们不
但以鼓语召集战士,也以鼓语来谈情。康巴族因为住在深山之中,所以他们的鼓语,也
是最冷门的一种,我倾耳细听了一会,只听得那少女不断地在叫唤:“勇敢的朋友,效
天空的大鹰,带著猎物飞去吧!”

    我深信那少女是在向我通这种鼓语,但是我却弄不懂她是甚么意思。我拼命地思索
著,也轻轻地以足尖敲打著地板,回答她:“美丽的姑娘,你的声音我听到了,但是我
却不明白你的心意!”“死神”本来在悠闲的抽烟,此际,突然定睛望著我们。

    我心中吃了一惊,但我仍然装著不经意地点著脚,发出同样的鼓语。

    “卫先生,”“死神”突然叫了我一声,“你到过非洲么?”

    “到过非洲的大部分地区。”我一听得他提起非洲来,心中就宽了不少。他显然不
愧是一个机警已极的人,他已看出了我和那少女之间,是在暗暗地通著消息,而且我敢
断定他,也深诸不少鼓语,但是我更知道,康巴人的鼓语,他绝对不懂!

    “唔,非洲是一个很不错的地方!”他一面和我敷衍著,一面深深地思索。我仍然
留心著那少女足尖点地的声音,听得她道:“等我有所行动的时候,你就可以明白。”

    “死神”的面上,现出了一个坦然的神色。当然,这是他以为我们两个人,只不过
是焦虑而点著脚尖的缘故。那少女忽然道:“我想好了。”

    “死神”道:“我希望结果对我们的买卖有利。”

    那少女微笑了一下(直到此际,我才发现她微笑起来,原来是那样的甜蜜),道:
“我可以帮你找到那份地图,但是我要分一半。”

    “啧啧,”“死神”摇著头,道:“美丽的小姐,你实在不用那么多的。”

    “为甚么不要?我在那个山谷中住腻了,有这个机会,可以来到外面的世界,我当
然需要钱!”

    “那么,由我送给石小姐一百万美元,也足够了!”“死神”满脸关怀的神气。

    “太少。”那少女的回答很乾脆。

    “好!”“死神”双掌一击,道:“咱们也乾脆些,小姐,要知道我虽然得到了地
图,但未必能到手的哩,你取二百万吧!”

    那少女冷笑一声,道:“四分之一。”

    “死神”摊了摊手,道:“小姐,四分之一,是会引起匪徒的觊觎的,不过你如果
坚持的话,我可以答应你,地图在甚么地方?”

    那少女又是一笑,道:“在新加坡一家银行的保管箱中。”“死神”立即道:“钥
匙呢?”少女道:“你别忘了,我也是四分之一的股东!”

    “死神”大笑起来,道:“对!我们一起去取,石小姐,如果取到了那一大笔钱,
我也打算退休了,你实在是为全世界做了一件好事,但是喜欢刺激性新闻的人,却不免
要埋怨你了!”

    那少女跟著他笑了笑,道:“我离开的时候,曾经答应我母亲,拍几套相片,带回
去给她。如今,我不能回去了,这两套相片,我想托卫先生带去。”她转过头来向著我
:“卫先生,想来你不会拒绝的吧!”

    我心中正感到愕然之际,突然想起她的鼓语来,她曾说:“当我行动的时候,你就
明白了。”如今,我的确已明白了。

    因为我知道,她是要将那幅地图交给我!她想到利用公开交授这一点,令得“死神
”以为她没有那么大胆,而给她骗过去。但是这个办法,对付“死神”这样的人物,会
有用么?

    当我想到,那幅地图,分明是和三亿美元这样庞大财富有关的时候,我的心也不禁
激烈地跳动起来。而我继而一想,更是心中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情。因为我想到,
那少女将地图交给了我,她当然不能再应付“死神”,而她的生命……

    但当时,我实在不可能全面详细地去考虑问题,只能立即道:“当然可以!”那少
女一笑,道:“我叫石菊,你一到中国和印度的边境,雅鲁藏布江的下源,向人提起我
的名字来,便一定会有人带你去见我的母亲了,相片在这里。”她取出了两双尼龙纸袋
来。我认得出其中一只,正是那年轻人给她的,而另一只,却不知是甚么。

    我伸手接了过来,却不收起来而向“死神”一扬,道:“石小姐,我觉得似乎应该
让死神先生,过目一下!”“死神”的眼中,正射出猎鹰也似的眼光,注视著那两只尼
龙袋。

    石菊道:“当然!要不然,他还当是那幅地图,就此交了给你哩!”

    我对于石菊的镇定和勇敢,心中不禁佩服到了极点。我绝不是未见过世面的人,但
是那时候,我的手未免微微发抖!

    “死神”立即道:“能够欣赏一下石小姐的倩影,当然是莫大的荣幸!”

    我早知道“死神”是一个极其精明的人,他的每一桩犯罪行为,几乎都是十全十美
,丝毫不露破绽的。他当然不肯轻易放过这两个尼龙袋的!

    一时之间,我倒没有了主意,连忙再以康巴人的鼓语,向石菊一问:“给他吗?”
得到的回答很简单:“给他!”

    老实说,我真给这一个回答迷惑了,我想我所料的,石菊要将那幅地图交由我手中
,带出“死神号”一事,绝对是不会错的。

    但是,为甚么她又肯将那两个尼龙袋,交到“死神”的手中?

    难道说,那两个尼龙袋中,所包的根本全不是地图,·那么,石菊此举,又有什么
意义呢?我略想了一想,便将两个尼龙纸袋,放在地板上,向前面推了过去,“死神”
用那柄特制的手杖,将两个尼龙袋,挑了起来,眼却望著我们。

    石菊的脸上,现出极度不在乎的神气,两眼也直视著“死神”,而我,虽然看不到
自己,也可以知道自己脸上,是一片茫然不解的神色。

    “死神”将两只尼龙袋掂了掂,取起了其中的一只,刚要撕开来的时候,我的心已
然“怦怦”地跳了起来,因为我识出,那尼龙袋正是从那年轻人--多半就是死神提过
的那个黄俊那里来的,石菊却笑眯眯道:“不要拆那袋,那袋照得不好。”

    “死神”的脸上,也带著微笑,道:“石小姐,你叫我不要拆这一袋,一定以为我
会不信你所说,仍然去拆这一袋的,但是我却不,我听你的话!”他放了那一袋,取起
了另一袋来!在那时候,我不禁佩服石菊罕见的聪明!

    那时候,我也知道了石菊实质上是在进行一种极其危险的赌博,她先赌“死神”不
会拆开那两个尼龙袋来一看究竟的,她输了。但是她还有本钱,她再赌“死神”只会拆
开其中的一只来看,因为那两只尼龙袋,和袋中白纸包著方方整整、薄薄的一包,从外
表来看,实在是没有多大的分别。

    第二场的赌博正在进行,“死神”因为太聪明了,所以已输了一著,他因为石菊的
一句话,而放下那幅地图,取起了另一只尼龙袋。

    但是“死神”仍有大获全胜的机会,只要他拆开了一个尼龙袋,再拆开另一个就行
了!

    而就算是石菊在第二场“赌博”上,取得了胜利的话,她仍然输去了一项最大的赌
注,那就是她的生命!因为她既然在“死神”的掌握之中,不交出地图来的话,“死神
”岂肯轻易地放过她?

    我感到在那幅地图,和近十多年来,突然不闻声息的北太极门,一定有著极其重大
的关系,而石菊也准备以身殉图的了!

    “死神”将尼龙袋拆了开来,又撕开了包在外面的白纸,里面是一叠,约有二三十
张,放大成明信片大小的相片,“死神”一张一张地看了一遍,突然打了一个“哈欠”
,显得他一点也不感兴趣。

    看完了之后,连包都不包好,便站了起来,连另一个尼龙袋,一齐交给了我。我心
中暗叫一声:石菊赢了!“死神”果然以为两袋全是相片,他没有这个耐心再看下去!

    我接过了相片和那幅地图,塞在衣袋中,只听得石菊道:“我们现在往那里去?”

    “死神”伸了一个懒腰,道:“当然是新加坡,卫先生,再向前去,是一个岛,你
在使那里上岸如何?”我向石菊望了一眼,道:“好。”

    然而,我又以足尖点地,仍用康巴人的鼓语,向她问道:“你怎么脱身?”石菊的
态度,非常悠闲,回答道:“你不必管我。”我进一步地发问:“我们还可能见面吗?
”实在的,我对石菊,心中已然起了一种莫名的感清,实在不希望离开她,她的回答是
:“只有活佛才知道。”那句话,等于是“只有上帝才知道”,鼓语中,当然是没有“
上帝”这一字眼的。

    我心中起了一阵冲动,几乎想将我袋中的那幅地图,交给“死神”,而换得我们的
自由。

    但也正在这个时候,石菊转头,向我望了过来,她坚定无比的眼色,压制了我的冲
动,我心中暗暗地叹了一口气,而“死神号”在这时候,也已然渐渐地驶近小岛了。船
靠岸的时候,我在两名大汉的监视下上了岸,在我回首一顾时,我发现船首的“死神号
”三字,已然被一块髹有“天使号”的铁牌所遮住。“死神”也踱出了甲板来“哈哈”
一笑,道:“死神和天使是差不多的,是不?卫先生,死神号的速度,你应该知道,是
任何水警轮所追不到的,因此,你不必费神到警局去了。”我望著他,又望著舱中的石
菊,心中感到说不出来的难过。

    “死神”的手杖,在甲板上敲了两下,向我略略弯了弯腰,作了一个浅浅的鞠躬,
“死神号”的马达,又“拍拍”地响了起来,片刻之间,已然将海水划开了两道,驶了
出去。

    我呆呆地站在海滩上,心头感到莫名的惆怅,石菊落在“死神”的手中,等于是一
只脚在鬼门关中!我并没有考虑了多久,便决定我要到新加坡去!

    我的父亲,交给我一笔不算小的财产,我自己虽然不善于经商,但是我却有一个很
好的经理人,在出入口生意方面,每年均有不少的利润,在一家餐馆中,和他通了一个
电话,吩咐他立即为我订一张机票,我要飞到新加坡去!

    “死神号”游艇的速度虽快,但无论如何,比不上喷射式飞机的,我将餐室的电话
,告诉了我的经理人,要他将向航空公司交涉的结果告诉我,然后,我要一个酸辣鱼汤
,除下了呢帽,在餐室的卡位之中,舒服地坐了下来。

    餐室中的食客,并不是十分拥挤,我微微地闭上眼睛。喷著烟圈,在计划著到了新
加坡之后,应该采取甚么步骤。

    当然,第一步,先要知道“死神号”是停在甚么码头上,然后才可以采取步骤,这
并不十分难,只要我先到,就可以调查得出来的。

    最困难的,当然是如何才能将石菊从“死神”的手中,拯救出来!

    我正在绞尽脑汁,想著各种妥善的办法,待者已然将汤送了来。我正待开始饮汤时
,忽然,一个衣服很褴褛的老太婆,来到了我的卡位前,她手中拿著两张马票,用颤抖
的声音道:“先生,只有两张了。”(按:在这个故事创作的时候,老人家在餐室卖马
票是很普通的事,现在,连“马票”也绝迹了,社会生活方式变动其快无比。)

    我绝对不信任大马票的三百万分之一的中彩机会,但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我总不
会吝啬那四元二毫钱的,我摸出了一张五元的纸币,那张纸币,还是湿淋淋,实际上,
我此际的衣服,也是十分潮湿,在先略略填饱了肚子之后,我早已想好了下一步,是到
浴室中去好好地睡上一觉。

    在餐室中,遇到卖马票的老妇人,这本是很普通的事情,可是,就在我将那张五元
纸币,摸出来的时候,我心中却陡地兴起了一个奇异的念头,眼前的这个老妇人,有点
不寻常。

    这可以说,全是下意识的作用,在像我这样的生活,如果不是靠著有猎狗般的警觉
,有十条命,那十条命也早就完了。

    那时候,如果我确切地说出那老妇人有甚么不对,我也说不出来,只是我觉得,她
双眼不瞧著我的那张五元纸币,却向餐室门外,望了一眼。

    我立即随著她的眼光,只见玻璃门外,有一条人影一闪,而也就在那一瞬间,我看
到那老妇人的左手,接近我的那盆“酸辣鱼汤”,跟著有一粒小小的白色药丸,从她的
手中,跌到了汤中,动作乾脆利落,可惜逃不过我的眼睛。

    她的动作,极是快疾,左手立即又伸手过来,将我的那张五元纸币,接了过去,找
回了八毫给我,我心中暗自吃了一惊,只见那粒药九,落下的时候,正好跌在汤上的一
片柠檬上,立即溶化不见。

    我已然准备立即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腕,但是转瞬之间,我却改变了主意,接过
了她找给我的八毫钱,那老妇人再不向别的顾客兜售,就匆匆地走了出去。

    刚才,我还以为那老妇人是被人利用的,但是看著她匆匆走出去的情形,我已然发
现,那老妇人可能根本不是一个女人,而是高超的、惊人的化妆术的结果。

    我一等她走出了门口,立即取出手帕,在汤中浸了一浸,又将整盆汤,连碟子泼翻
在地,藏起了那块手巾,以便化验那“老妇人”放入汤中的那粒药丸,究竟是甚么成分


    当侍者听到声响跑过来的时候,我丢下了十块钱,便走了出去。

    还没有出餐室,我就将大衣翻了过来--这件大衣,是我定制的,一面是深棕色,
而另一面也可以穿著,则是蓝色,在时间不允许周详的化装时,这样的一件大衣,可以
有很多用处。

    我又围上了围巾,像街头上的多数行人一样,走出了餐厅,略一观望间,便看到那
老妇人,正匆匆在转过街角去。

    我立即跟在后面,那老妇人一直向前走著,走得十分匆忙,当然,她想不到后面会
有人跟踪,而且跟踪的,就是她想害的人!

    我跟著她走过了两条街,忽然一辆救护车,“呜呜”地叫著,迎面驶了过来,我看
到那老妇人停了下来,脸上现出高兴的神情,我仍是低著头,在她身旁走了过去,然而
,又等她越过我的前面。

    在那一瞬间,我的心中,实在是十分吃惊。那老妇人见到救护车,脸上便露出高兴
的神情,当然是她下的毒药,毒性发作得极大的缘故!(后来,经过化验,证明我所料
不错,那枚药丸,竟是氰化钾,在半分钟内,可以致人于死地的!)

    我一直跟著她走,走上了一条斜路,见她摸出一支粉笔来,在一张电影招贴下面的
墙上,画了一个圆圈,又在圆圈上,打了一个交叉。然后,她便走了回来,步履也不像
刚才那样匆忙了。

    我知道再跟踪这个老妇人,已然没有多大的意思,便远远地停了下来,任由那老妇
人离去。

    没有多久,果然有一个阿飞模样的男子,来到了那电影海报的附近,左观右望,看
了一会,我看到他的眼光,停留在那个符号上,只见他嘴唇,“嘘”地吹了一声,转过
身来,走入对面的一家咖啡室中。

    我连忙跟了进去,只见他拿起了电话,我找了一个卡位坐了下来,取了一个小小的
机械在手,那是一种远程的偷听器,世界上绝不会超过十具,我用的那具,是我个人研
究的结果,当然,其他人也可能有同样的发明的。

    我今天(我执笔的时候)听说这种东西,在美国已然非常普遍,作为私家侦探所不
可缺少的工具了!

    我将偷听器握在掌中,放在耳旁,从他拨电话时,每一个号码倒转回去的时间中,
我首先得知了他所拨的号码(这又是一个小小的侦探术,拨零字,倒转回去的时间最长
,拨一字,则最短,每一个电话机都是一样的,你可以不必望著人,只听声音,便知道
那人所打的电话号码了)。

    靠著偷听器的帮助,我甚至可以听到对方的声音,那竟是一个异常性感的女性声音


    只听得那飞型男子道:“老板吗?”那边答道:“是!”那飞型男子作了一个手势
,道:“解决了!”那性感的声音,“格格”地笑了起来,道:“怕没有吧!”那飞型
男子,现出了尴尬的神色,道:“符号是--”那面的声音叱道:“住口!”

    飞型男子耸了耸肩,那女子的声音又道:“我接到的报告,是他走脱了,我们已经
……”本来,我可以清楚地听到她说话的,那对我实在有极大的作用,因为她分明是在
对那飞型男子,道及下一步对付我的方法,可是就在她说到最紧要关头的时候,咖啡室
中的点唱机,突然怪声嘈叫了起来,那是一曲猫王的“ Poor Boy ”,相信熟悉这首歌
曲的人,一定知道猫王开始的时候,是怎样地大声怪叫的!

    歌声将所有的声音,完全掩没,我只见那飞型男子搁下听筒,向餐室望来,目光停
在我的身上,狠狠地望了我一眼,就走了出去。而紧接著,一个穿著丝棉袄的人--他
就是突然放下毫子去点唱的--也向咖啡室外走去。

    本来,我并不知道我的敌人是甚么人,但如今我明白了。促使我明白的原因,是因
为我已然完全落入对方的监视之中。

    我翻转大衣的把戏,只瞒得过那个下毒的“老妇人”,但是却并没有瞒过其他监视
我的人。

    我相信除了“死神”之外,世界上虽然另有几个,极是狠辣,极是凶顽的匪徒,但
如果说此际,对我撒下了这样一张大网的,不是“死神”的话,那简直是不可信的。

    “死神”了解我,正像我了解他一样,我早就应该想到,他不会就此放过我的!

    他一定会通过了无线电,令他的爪牙,注意我的行踪,而设法将我置之于死地,作
为他第几百号的牺牲品。

    网是撒得那样的周密,我已成了一个网中之鱼了么?多少年来,我遇到过无数凶顽
的敌人,但如今我要和最凶顽的敌人,斗上一斗了!

    我已然是网中之鱼,不错,但是我这条鱼,却要不待对方收网,就从网中跃出,直
扑渔人!我决定立即到“死神”在当地的巢穴中去!

    我先和我的经理人通了一通电话,知道晚上九时,正有飞机去新加坡,已然弄到了
机票。我再打电话给一个当私家侦探的朋友,这位朋友的姓名我不想宣布,他和他的助
手,曾费了许多时间,将电话簿重新翻过--从号码查姓名地址,我立即得到了那个电
话号码的地址,和该址主人的姓名,一个香喷喷的名字:黎明玫。我出了咖啡室,见到
到两个人,不自然地转过背去。

    我心中暗自好笑,向他们直走了过去,他们脸上,现出了吃惊的神色,我倏地伸手
,在他们的肩上,各自轻轻地拍了一下。

    他们两人想闪身躲避,可是我那两下,乃是我所练的武术,“飞絮掌”中的一招“
柳絮因风”,出手何等快疾,他们怎能避得开去?

    他们给我拍中了一下,面上不禁变色,我却向他们一笑,道:“不必怕,我不过是
告诉你们,你们可以休息一下,不必再跟踪我了!”

    然而,我抛下发呆的那两人,径自行出斜路,招了一辆的士,向找到的地址而去。

    现在是下午四时,我还可以有四个小时的时间,和“死神”的爪牙,斗上一斗!

    路上十分静,我不断地望著后窗,后面并没有车辆追来,偶然有一二辆车,也全然
不是追踪我的模样。

    我心中暗暗得意,心想当我突然在那个“黎明玫”的面前出现的时候,她一定会感
到吃惊了!就在这个时候,我所坐的那辆计程车,突然停了下来。

    我立即抬起头来,只见司机已经转过身来,他手中握著一柄枪!

    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难怪后面没有跟踪我的车辆!这时,从叉路上,又驶出了
一辆房车来。

    “卫先生,到了!”那司机扬一扬枪管,指令我下车。

    我摊了摊手,道:“朋友,好手段!”一面打开车门,跨了出去,我刚一跨出,便
立即“砰”的一声,关往了车门,足尖一点,已然向前掠出了丈许,那辆房车,刚好停
了下来,坐在司机位上的一个人,正打开车门,准备跨了下来,可是他尚未跨出,我已
然跃到了他的面前,一掌击中了他的肩头,在击中他肩头的同时,他改拍为抓,已然将
他的肩头,紧紧抓住,将他的身子一转,挡在我的面前。

    那人杀猪似地叫了一声,连忙又叫道:“老三,别开枪,别开!”

    那老三当然不能开枪,除非他想连他的同伴,一起打死。而且我也料定未得到头目
的指示,他是不敢擅自开枪的。

    在那人的叫声之后,一切静到了极点,这时候,我突然听得有呻吟声,从计程车的
行李箱中传了出来,我明白原来的司机,此际一定在行李箱中。

    “你们是来接我的么?”我冷冷地道:“现在,不必了!”那叫做“老三”的男子
,也已然走下车来,我手臂向前猛地一推,已然将抓在手中的那人,向他猛地推了过去


    然后,立即跳入那辆房车,向倒在地上的两个人,飞驰而出,辗了过去!我可以清
清楚楚地看到,当房车向他们两人驰去的时候,他们的脸色,简直已然是死人了,我一
点也没有煞车的打算,就在汽车将要在他们身上辗过的时候,我才一个转弯!

    那辆汽车,发出了难听之极的“吱”的一声,在他们两人身旁不到二十公分处擦过
,向前疾驰而去!

    我的驾驶术不算是“最好”的,至少,那位能将汽车以两个轮子,侧过来行驶的先
生,比我好得多,但是我相信刚才这一下,就算那两个人神经极度正常的话,在半小时
之内,他们也会失魂落魄的了。

    我深信这时候,我已然摆脱了所有监视我的人,如果想就此离去,也不是甚么难事
。但是我这人有一个脾气,那就是,已然决定了的事,绝不改变!

    汽车向前疾驰而出,不一会,便在一幢洋房面前经过。那幢洋房,就是我的目的地
,但是我却并不在洋房的门前将车停下来。

    目前,我的敌手,是世界上最凶恶、最狡猾、掌握了最科学的犯罪方法的匪徒,一
丝一毫的大意,都可能使得我“神秘失踪”!

    我将车子停在十公尺之外,那里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到那幢洋房的围墙,我下了车
,很快来到围墙脚下,围墙有近三公尺高,当然难不倒我,挺气一跃间,整个身子,便
已然翻过围墙。

    我听得了一阵“汪汪”的狼狗叫声,但不等狼狗赶到,我已然以极快的身法,闪进
了客厅,将一头大狼狗,关在门外。

    客厅布置得很豪华,像一般豪富的家庭一样,收拾更是乾净,但是一个人也没有。

    我在小酒吧中为自己斟了一杯酒,然后,在圆椅上坐了下来,不断地敲打著叫人钟
,没有多久,便有一个穿白制服的仆人,应声而至,他一看到了我,不由得猛地一怔,
连忙向后退去。

    可是在他一现身间,我已然道:“不要走,你们的主人在么?”

    那仆人当然是匪徒之一,虽然他的脸上没有刺著字,但是我一眼可以看出来,他听
了我的话后,进退维谷,显得极是尴尬。

    我知道此时,自己身在匪窟之中,若不是极端的镇静,便一定会被这般人“吃”掉
,因此我一见他并不出声,便勃然大怒,身子一耸,已然从圆椅上疾掠了下来,来到了
他的面前。

    在他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左右开弓,“拍”、“拍”两掌,已然掴到
了他的脸上。那两掌,将他的身子,掴得左右摇晃,而当他伸手撩起上衣之际,我已然
先他一步,将他腰际的佩枪,抓到了手中,抬起腿来,膝盖在他的小肚上又重重地撞了
一下,将他撞出了几步,倚在墙上,不断喘气。

    “你的主人在不在?”我厉声呼喝!

    他面上神色,青黄不定,好久,才道:“在……在……我去通报!”看来,他并不
知道我是甚么人。或许,他还以为我是“死神”手下,得宠的人物,所以捱了打,也不
敢反抗。

    我将夺来的手枪,放在膝上,特地拣了一张靠墙角的沙发,坐了下来,那捱了打的
仆人,也退了出去,没有多久,我忽然听得一个甜蜜的女子声音,就在我的身侧响起,
道:“到富士山去滑雪好不好?”

    那女子的声音,虽然一入耳,我就辨出她就是我利用偷听器,在电话中曾听到过的
那个声音,但因为陡然其来,而且就在我的身侧,我不免也为之吓了一跳。连忙掉过头
去,只见沙发旁边,放著一盆万年青,声音就是从花盆中传出来的。

    当然,这是有著传音器装置的缘故,一弄明白之后,便丝毫不足为奇。

    我所困惑的是,那一句没头没脑的问话,一定是他们之间的暗号,可知那捱了打的
人,的确是以为我是他们自己人的。

    我当然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才好,就在略一犹豫间,只听得那女子的声音,“格格
”地笑了起来,那种笑声,更是充满了一个熟透了的女人的诱惑,随即又听得她的声音
,道:“你一定是卫先生了,卫先生,你为甚么那么发怒,又何必玩弄手枪?”

    我一听得她如此说法,心中不禁生了一阵轻微的后悔之意。客厅中空荡荡地,一个
人也没有,但是我的情景,不知在这幢房子那一角落的这个女人,却可以看得明明白白
……

    而如果这只是“死神”的大本营的话,只怕我再也不能活著离开了!

    当下我竭力镇定心神,将背心靠在沙发道:“你是黎小姐吧,你不用派人下毒、跟
踪、绑票,我已经来了!”

    那女子又“格格”地笑了起来,道:“卫先生,不要靠得太用力,沙发中会有子弹
射出来的!”这种把戏当然骗不动我,如果我会因此而震惊的话,还能在三山五岳之中
,略有名声么?

    我仰起头来,“哈哈”一笑,道:“黎小姐,你出来吧,我有事情请教。”

    那女子又笑了一声,道:“巧得很,我们也有事要向卫先生请教。”

    我仍然坐在沙发上,不一会,从楼梯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一个身形十分颀长,几
乎和我差不多高的女人,从上面下来。

    在我的想像中,有著她那样声音的女子,一定是一个手中拿著长长的象牙烟嘴,化
妆得令人恶心,烟视媚行的那一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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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奇女子】

    可是,事实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当我一眼能看清她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从沙
发上,站了起来--她完全是需要以极度的礼貌来对待的女子!

    她的年纪,很难估计,在二十五岁左右。她的脸上,一点也没有化妆,肤色白晰,
体态优雅。

    她身上穿的,是一件宝蓝色的丝棉袍子,更显得华贵之中,另有一股优雅的韵味,
她轻盈地来到了我的面前,一伸手,道:“请坐。”

    在那一刹间,我只觉得奇怪,她的面容神态,和石菊竟是那样相同!相同得就像是
两姐妹一般,直把我看得呆了。

    但是我当然只是心中惊讶,并没有继续向下想去。因为,一个深通西藏康巴人的鼓
语,看来是在康藏一带长大的少女,和在城市的一个妇人之间,无论如何,是扯不上甚
么关系的。

    她一现身,我已然感到自己此行,失败的机会,多过成功!因为这样的对手,是最
难应付的对手!我才一坐下,她也大方的坐了下来,道:“卫先生,那两个请你来的朋
友,要派人去抬他们回来么?”

    我笑了笑,道:“不用,他们自己很快就会回来了!”

    她忽然叹了一口气,道:“卫先生,你真是罕见的人才,死神也这样说,他吩咐我
,不借任何代价,要将你置于死地!”

    我的脸色,保持著镇静,道:“你不妨代我回答他说,我也想花一点代价,请他到
地狱--或者是天堂也说不定--去旅行一次。”

    那美妇人笑了一下,道:“每个人都可以有他自己的愿望,即使那愿望太奢侈。但
是卫先生,你这次却是输定的了!”

    我早已知道,自己是输多赢少,但是我仍然要出其不意地挽转劣势,她的话才一出
口,我一欠身间,左手已然向她手臂抓去。

    我的动作,是来得那么突然,那么地快,电光石火之间,我只见她的脸上,掠过了
一丝极其吃惊的神色,老实说,我甚至有不忍下手的感觉,但是立即间,我已然将她的
手臂握住,同时,也已然将枪口对准了她的纤腰。

    我刚一将她抓住,便听得背后,传来了颇为轻微的“拍”地一声,紧接著,一只水
晶吊灯,便“乒乓”碎裂,掉了下来。

    我并不回头去看,因为我可以料定,那是在紧急关头,将枪口向上,打歪了一枪。
如果不是我当机立断,立即扑上前去,将那女子抓住的话,破裂的将不是水晶吊灯,而
是我的脑袋了!

    那美妇人脸上惊恐的神情,很快地就收了起来,就在我的枪口,抵住她的纤腰的时
候,她竟然发出了一个甜美的微笑,道:“卫先生,你这样,未免有失君子风度了!”

    我向碎了水晶吊灯处呶了呶嘴,道:“黎小姐,你这难道就是君子的风度?”

    她又微笑了一下,叫道:“黄先生你不必再用枪对著他了,他下了一著高棋,我们
暂时,屈居下风!”她讲的话,仍然那样的风趣!

    接著,我见到一个高大的人影,大踏步地走向前来,我定睛一看间,不由得大惊失
色,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黄俊!

    他手中握著一柄手枪,枪口上装著长长的灭声器,刚才那一枪,很明显,就是他发
的!我真给弄糊涂了,这个年轻人,忽然之间,怎么会成了“死神”的同党了呢?黄俊
来到了我面前站定,道:“卫先生,我有一件事情,要和你商量,我们可否单独谈谈?


    “不,”我摇了摇头,控制了那美妇人,是我生命的保障,我当然不会轻易地将她
放开的!因为,目前我所处的形势,实在是太过危险了。

    黄俊面上现出了为难之色,我毫不客气地道:“黄先生,在荒岛上的时候,我曾认
为你是无耻之徒,但在你的脸上,却带著不屑的神气。如今,果然我还有一点眼光!没
有认错人!”

    黄俊面色愤然,望了我好半晌,才渐渐地平缓下来,道:“卫先生。我和你单独谈
谈,实在对你有莫大的好处!”我冷笑一声,道:“好处?包括刚才险些射中我的那一
枪么?”

    黄俊的两道浓眉不住地跳动著,好一会,才道:“卫先生,如果不信我,我也逼得
要对著人,说出来了!”我的眼光,一直没有离开过他的脸,我发觉他的脸色之中另有
一种极其诚恳的愿望。从一个人的脸容,来研究他内心的变化,是绝对可靠的,柯南道
尔笔下的福尔摩斯,甚至根据他的助手--华生医生的神情,而追踪他的思想!

    从黄俊此际的神情来看,我觉得实在有必要,去听他的话,因为我感到他的话,是
可信的。

    我考虑了一下,道:“黄先生,在这幢房子中,你以为我们可以有单独谈话的所在
么?”那美妇人在这时插口道:“卫先生,你们可以离开这间屋子。”

    “当然,”我立即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也可以恢复自由了?”

    “卫先生,你不要太自信了!”她突然以极快的语调说,同时,右手一扬,一指戳
向我腹部的“分水穴”,出手之快,简直难以想像,我绝未想到她竟然也是个中高手,
腹际一阵发麻,不由自主,弯下身去,而我刚一弯下身,后颈之上,又中了重重的一下


    那一下打击,令得我双臂一阵发麻,眼前金星直冒,不但将她松了开来,而且手中
的手枪,也“拍”地落在地毡之上!

    手枪才一落地。胸口又“砰”地中了一掌。这一掌的力道之大,更是大大地出乎我
意料之外,如果不是我从小在名师督促之下,就是这一掌,便可以令得我立受极重的内
伤!

    可是,饶是我体内的功力,自然而然地生出了抵抗之力,她的这一掌,仍然令得我
眼前发黑,身子向后,跌翻了出去。

    幸而客厅上所铺的地毡很厚,我虽然摔得重,但是却没有受什么伤害。

    等到我坐倒在地,抬起头来看时,她已然优闲地坐在沙发上。谁能想到,这样一个
美丽的少妇,刚才曾击倒我这样的一个大汉?

    她以穿著绣花鞋的足尖,拨了拨落在地上的手枪,道:“卫先生,你仍旧可以拾起
它来对付我的。”我喘了一口气,无话可说。黄俊忽然道:“师叔,你刚才这种环三式
,可就是师门绝技‘猛虎三搏免’么?”

    她微微地点了一点头,黄俊的面上,现出极其惊叹佩服的神色。

    我一听得黄俊称呼她做师叔,不由得陡地呆了一呆,随即我骂了几声“该死”!当
然那是骂我自己,为甚么在知道了她的名字叫黎明玫之后,竟会一点也不作预防!因为
黎明玫的名字,有个时期是个大大响亮过的,过去我也景仰她。

    黎明玫这个名字,我在一看到的时候,就感到有点熟悉,但是我竟会想不到,这个
黎明玫,就是十多年前,曾经名驰大江南北,令得武林中人,不论黑白两道,尽皆为之
失色,武功造诣之高,犹在北太极掌门人之上的北太极门长辈之中,最年轻的一人!

    那时,她正是十九二十的年纪,芳踪到处,所向无敌,我知道她到过上海,那时我
正在南洋,特地赶到上海,想会她一面,但是她在上海,惩戒了上海黑社会七十二党的
党魁,从数百人的包围之中,从容脱出之后,已然不知所终。

    这件事,我一直以为憾事,当时,我年纪正轻,是颇想向她领教一番的。

    结果,我很庆幸。未曾与她交手,但是我也很遗憾。因为黎明玫这个人,像是突然
消失了一样,怎么样也找不到她的下落了。

    想不到,事隔十三年,我竟然和她见面,而且是在这样一个场合之下!

    我定了定神,也不急于站起来,道:“黎小姐,你赢了。”

    黎明玫面上,仍然带著淡淡的微笑,道:“不算甚么,卫先生,你刚才向我出其不
意的那一抓,是扬州疯丐金二的嫡传功夫,方今世上,只怕只有你一个人,会这手功夫
了!”

    我虽然败在她的手中。而且败得如此狼狈,但是听了他的话,我也不禁有点自傲起
来,道:“黎小姐果然好见识。”

    黎明玫一笑,道:“我的师侄,有几句话要和你说,你和他单独地谈一谈吧!”她
一面说,一面略伸了伸懒腰,向楼上走去。

    那柄手枪,仍然留在地毡上,我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我突然扑了过去,攫
枪在手,向她背后发枪……但是我只是想了一下,并没有想这样做。黄俊已然走了近来
,低声道:“卫先生,咱们到花园去。”

    我站起了身,心中一直在想,何以十三年前,侠名远播的黎明玫,竟会为死神服务
,黄俊又何以来到了此地?看了看手表,已经将近七点钟了,我实在没有再多的时间,
和黄俊商谈。

    “黄先生,”我冷冷地道:“如果没有甚么要紧的事,我想告辞了。”

    “当然有!”他的脸色很庄肃,几乎是附耳向我说:“如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也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那幅地图,石菊是交给你了!”

    我陡地吃了一惊,定睛望著他。

    “让我们到花园去,好不?卫先生,你应该相信我。”他的面色,极其诚恳。

    我考虑了并没有多久,便跟著他来到了花园中,我们站在草地的中心,从二楼的一
个长窗中,我可以看到黎明玫正在踱来踱去。

    “黄先生,你刚才说只有你一个人知道,那是甚么意思?”我先发问。

    “那表示我和他们,并不是一伙,和你所想的完全不同,你想我的枪法,当真那么
坏么?”他和我缓缓地走了几步,然后附嘴在我耳边低声回答。

    我知道他是指刚才打中了水晶吊灯的那件事而言,就问道:“如今你想怎么样?”

    “那地图,”他的声音虽低,但是语意却非常坚决:“在甚么地方,你快交给我吧
!”

    我刚才并没有否认,已然等于是默认,但是我仍然问道:“你怎么知道那份地图在
我手上?”黄俊匆匆道:“很简单,在荒岛上,我将地图交给了石菊,后来,你和石菊
两人,上了‘死神号’,你离开了,一定是石菊将那份地图交给了你。”

    “你推断得不错,”我点了点头:“可是你既已将地图给了石菊,为甚么又要取回
?”

    “现在情形不同了,我要那份地图,去向死神赎一个人?”黄俊说。“黄先生,你
可知道那份地图,关系著三亿美金这一笔大数字?”我说。

    “当然知道!”他渐渐涨红了脸,挥舞著双手,“可是,全世界的财富,对我来说
。还不如他一个人来得重要,卫先生,你将地图交出来,对你,对我,都有好处,你也
不是贪财的人,而且,老实说,那份地图--”他讲到这里,突然住口,顿了一顿,才
改言道:“你快交出来给我吧!”

    我心中迅速地想他、石菊、黎明玫、那份地图、“死神”之间的错综复杂的关系,
很快地,我便摇了摇头,道:“不能,石菊既然将那份地图交给了我,我就一定要送到
她指定的地方,不能交给你!”

    黄俊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那样苍白,连我也不禁为他耽心。他身子摇晃,几乎跌倒
在草地上,我不等他开口,又道:“我还有许多话要问你,为甚么北太极门掌门,要命
石菊来清理门户,为甚么黎明玫会在死神的巢穴之中,为甚么那幅地图关系著如此钜大
的一笔财富……”黄俊不等我讲完,便突然叫了起来:“不要问了!”

    接著,他又压低了声音,道:“这一切,内情的复杂,我也不是三言两语,便可以
讲得完的,卫先生,我求求你……”

    “老弟!”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你别妄想了,我绝不会答应你的!”

    他的脸色,实在比一个刚聆听了法官判决死刑的犯人,还要难看,道:“你……当
真不肯再救我?”

    我用更坚决的语气回答他:“当初我救你,是因为我当你是一个有血性的有为青年
,但如今我不再救你了!”黄俊忙道:“卫先生,你别忘了,你救我,也正是放你自己
啊!”

    我冷笑了一下,道:“老弟,你也未免太天真了,不论如何,‘死神’绝对不会放
过我的,而我如果将地图交给了你,你师妹的性命,便发生危险了,‘死神’在地图未
曾到手之前,可能会想出种种办法,去虐待石菊,但是她却不会死的!”

    黄俊连忙道:“无论如何,我可以相信,石菊的性命绝不成问题的。”我立即问道
:“为甚么?”

    黄俊顿足道:“你不要问是为了甚么,这其中,十余年来的恩怨纠缠,你也根本并
不明白,你快将地图交出来吧,如果,我师叔知道地图落在你手上,她便不会对你那样
客气了!”

    我耸了耸肩,道:“她如今对我也未见得客气啊!我已经将地图交给了一位律师,
我一死,他就可以将地图打开来看,然后,再和有关方面联络,老弟,我相信你一定和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国纳粹或日本皇军的宝藏有关,是隆美尔的宝藏,还是马来亚
之虎山下奉文的宝藏?”

    “是隆美尔--”他只讲了三个字,便没有再向下讲去。

    然而,就是这三个字,已经够了,那是沙漠之狐隆美尔的宝藏!难怪数字如此之钜


    早几年,我的确曾跑了不少地方,到处搜集资料,专门研究从古至今,尚未被人发
掘出来的宝藏。这倒并不是“财迷心窍”,因为世上,的确有著不知多少财富,被埋藏
在海底,或是地下,一个人,只要得到了其中极小的一部份,便可富冠全球!

    而这其中,又包括著探险、研究历史方面的种种活动,正是我的癖好。

    自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最引人入胜的两宗宝藏,就是一“狐”一“虎”的两
宗。因为那一“虎”的宝藏,我也有著一段异样的经历,但因为不在本文的范围之内,
是以不去提它。

    而沙漠之狐隆美尔的那批宝藏,乃是他掠夺非洲的战利品,其中有金条、金砖、贵
重金属和珠宝、钻石等,总值估计,达三亿美金之钜!

    关于这一批宝藏的历史,我还想较详细地介绍一番。当一九四二年秋天,曾经横行
北非的希特勒非洲兵团,已经开始失去优势,其时,英国蒙哥玛利元帅率领的联军,连
挫德军。

    隆美尔所率领的非洲兵团,自埃及溃退,逃往利比亚,兵团司令部则移驻突尼斯的
比塞大港。

    拾巧,艾森豪威尔率领的美军,又从阿尔及利亚登陆,希特勒的这支非洲精锐部队
,已处于腹背受敌,面临被歼灭的不利境地,这时,是一九四三年五月。

    希特勒在这时候,下了一道密令给隆美尔,令他排除万难,务必将非洲兵团所携运
的黄金宝物,运往可靠的地点,否则,便将之毁弃。根据联军方面,对于比塞大港来往
船只调查的情报,发现有一艘海军船舰,任务不明,但是却配备著极强的炮火,偷偷离
开比塞大港,突破联军的海上封锁,驶抵意大利北部的斯帕契尔港。

    而再根据联军的情报,一九四三年十月十八日,天未黎明时,一艘小型的船只,在
接受了那艘由比塞大港驶来的船只上的若干“货物”之后,便驶离了斯帕契尔,从此不
知下落。

    而当希特勒的非洲兵团被击溃之后,那一批金条、宝物,并没有发现、而且,长时
期以来,那些宝藏就如石沉大海一般,再也没有踪迹可寻,因此有理由相信,就是那一
艘小型的船只,担任了藏宝的任务。

    我上面所叙述的简略的经过,全是有根据的事实,绝不是杜撰的。事实上,也曾有
过不少人,到意大利去,想发现这批宝藏,但是却没有结果。

    我将有关隆美尔宝藏的一切。迅速地重温了一遍,心头不由得跳得十分厉害。

    黄俊叹了一口气,道:“卫先生。你当真不肯么?”

    我昂起头来:“我已然对你说过不止一次了!”才一讲完那句话,我突然,向黄俊
推了过去,黄俊猝不及防,被我推得一个踉跄。

    而我则已然趁了这个机会,身形向外,疾掠而出,来到了围墙脚下,一提气,便已
然跃出了围墙。

    可是,我双足才一沾地,便见人影连闪,四个人已然将我围住。

    我早知道,就此脱身,绝无如此容易,也早就料到,以黎明玫的才干论,她当然应
该料到我会趁此机会,从围墙中跳了出去。所以,我才一跃出围墙,门外便有四个人向
我扑来一事,原是意料之中,我足尖沾地,身形疾转,“呼呼呼呼”,连拍四掌,已将
那四个人,一齐挡了开去!

    就在这时候我只听得身后黄俊的一声呼喝,叫道:“卫先生,你会后悔的!”

    我连头也不回,一连几个起伏,早已来到了路上,才回头看去,只见黎明玫娇躯晃
动,已然从那幢洋房之中,掠了出来。

    我明知即使没有其他帮手的话,我也不是她的对手,正在彷徨无计之际,一阵摩托
车声,自远而近地传了过来,我定睛一看,不由得大喜。

    一辆电单车,正疾驰而至,我已然认出,车上正是我在警界中的朋友--格里逊警
官,我扬了扬手,叫出了他的名字。

    格里逊像惊讶我会在这里,他停下了车,这时候,黎明玫也已然来到了跟前。她的
面上,毫不掩饰地现出极其沮丧的神色。

    “格里逊,”我开门见山地说:“带我到市区去。”

    “好啊!可是这位小姐……”他向黎明玫望了一眼,黎明玫立即道:“不要紧,我
和卫斯理是熟朋友,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我自然听得出黎明玫话中的意思,笑了一笑,道:“不错,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格里逊显然不知我们在谈些甚么。而黎明玫手下的打手再多,我料她也不敢公然与
警界人士为敌,她眼瞧著我跨上了电单车的后座,绝尘而去。

    一路上,我也绝口不向格里逊提起,刚才我死里逃生的事情。

    我倒并不是不想将自己的发现,讲给警方知道,而是我认为,其中还有一些曲折的
情形,在我未曾弄清楚之前,我绝不想先惊动警方。

    同时,我决定不靠警方协助,而以我个人之力,先来跟这些天字一号匪徒斗一斗。

    车到市区,我回到了自己的寓所,才一进门,我便发现衣物凌乱不堪,显然已遭到
了搜索。我打了─个电话,吩咐我的经理,将机票送来,我也不去整理被翻乱了的物件
,便取出贴肉放在身上,石菊所交给我的那两只尼龙袋来。

    由于这两只尼龙袋中的一只,曾被“死神”拆开过的原故,因此,当我取出来的时
候,石菊的那几张相,便跌了出来。

    我俯下身去,一张一张地拾了起来。

    相片中的石菊,笑得那么地甜蜜,像是一朵即将开放的名种兰花般美,却又绝不庸
俗。

    将相片放回尼龙袋中,我拆开了另一个尼龙袋,防湿纸小心地包裹著,竟达七八层
之多,一层一层地解了开来,里面所包的是一幅布。

    那幅布是不规则形的,看情形,像是一件衬衫的下摆,仓猝之间被撕了下来的一样
。而在布上,画著一幅简陋的地图。

    我绝未料到,有关隆美尔宝藏的地图,竟是如此简陋!

    但是唯其如此,更使人相信这幅地图的真实性,我一眼看去,便可以看出那幅地图
上所画的,是意大利附近,法属科西嘉岛。

    当然,这幅地图,可能是由于在仓猝间,或者是不想被人发现的情况下,匆匆画成
的,所以科西嘉岛的形状,几乎一点也不正确,但因为在它的旁边,有一个长靴形,所
以略对世界地理有些常识的人,都可以看出,那就是拿破仑的故乡。

    在地图上,文字并不多,只有巴斯契亚(Bastiz)、这个地名,而在巴斯契亚,和
另一个小岛(那是尼尔巴岛)之间,有著一个黑点。在黑点旁边,写著一个德文字,译
成中文,是“天堂在此”的意思。当然,那是指,宝藏在此而言。

    因为,如果有谁得到了这批宝藏的话,也根本不必等待死亡,就在生前,便可以生
活在“天堂”之中了。就是那么一幅简陋的地图,我不明白何以“死神”看得如此之重


    因为,地图上面,并没有确切指出,藏宝的地点,究竟何在!

    可是当我翻过来再看的时候,我便知道这幅地图,是确是重要无比的。

    在那幅布的后面,以极其潦草的笔迹,抄著大段文字,字迹已然很模糊了,用的文
字是德文,我草草地看了一遍,那像是一段航海日志,不待我仔细看,我的经理人已然
将机票送来了,我连忙将这一片布,再以防湿纸包好,藏在我长裤的一个特制的夹层之
中。

    我匆匆地换好衣服,由我的经理人驾车,将我送到机场,在机场只不过多等了十分
钟,便已然登上了飞往新加坡的客机。

    在机上,我放目向四周一看,见没有甚么可疑的人物,于是大放宽心,舒适地伸直
了腿,准备享受小半天的平静,可是,就在飞机将要起飞之前的一刹那,我的旁边,突
然有人叫我!

    我本来已然料到,黎明玫在遭到了意料之外的失败以后,一定不肯就此甘休的。

    所以,在赴机场途中,在机场上,我全都细心地观察著四周围的人,而并没有发现
甚么可疑的迹象。上了飞机,前后左右,我也曾打量过,在我前面,是两个已上了年纪
的欧洲人,在我后面,是一对频频向窗外挥手的年轻夫妇。

    在我的旁边,是一个头上缠著头包的巴基斯坦人,一脸络腮胡子,显然没有追踪我
的人,可是,就在我自鸣得意之际,我身旁的那个大胡子巴基斯坦人,却突然以低沉的
、性感的女子声音,以最标准的中国国语,低声叫道:“卫先生!”

    老实说,我的确是给“他”吓了一大跳,当我回过头去时,却又听得“他”以极其
浓浊的声音,在向空中小姐招呼,霎时之间,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那是黎明玫!她
不但化装成了一个男人,而且还是一个肤色黝黑、满脸于思的巴基斯坦人!这令得同样
精于化装术的我,也不得不十分佩服!

    因为,在我刚一进场的时候,就是这个“巴基斯坦”人,还曾经向我问过路,但是
我在当时,却一点也没有看出来!

    我定了定神,等她和空中小组搭讪完毕,也低声道:“黎小姐,如果我将你这脸胡
子撕下来,机上的搭客,大概有好戏看了!”

    黎明玫“格格”地低声笑了起来,道:“你不会的,卫先生,你没有化装,那倒出
乎我的意料之外。”

    我“哼”地一声,道:“我堂堂正正到新加坡去,为什么要化装?”

    黎明玫“啧”地一声,又用浓浊的声音道:“你太不友好了!”

    我竭力思索,黎明玫为甚么也要到新加坡去,是黄俊和她讲明白了,那幅地图,正
在我的身上,是以她才要一刻不舍地跟随我么?

    我在思潮起伏间,飞机已然升到了上空,我也决定了以不变应万变的方法去对付她
,她昂著首,那神情,十足是一个男人。

    化装术精奇,是技术问题,而她化装成一个巴基斯坦男人,神情却如此之像,这已
然是艺术范畴之内的事情了!

    我们两人好一会不交谈,我才叹了一口气,道:“想到北太极门,一向以严正行侠
,驰名于世,却出现了黎小姐这样的一位人物!”

    黎明玫一听,突然“哈哈”扬声大笑起来,笑声极其粗豪,也含有极端愤慨的意味
,引得全机的搭客,都向她望了过来。

    当然,除了我以外,谁也不会知道,笑得如此无礼的,竟是一位美丽无匹的少妇,
我听得她用巴基斯坦的土语骂道:“愿真神阿拉,降祸于他!”

    “谁?”我不禁奇怪。她压低了声音,道:“就是那位伪充行侠,沽名钓誉的畜牲
。”我问道:“你是指你们的掌门人?”她低声道:“对了!”尽管她面上有著精奇的
化装,但是却仍然掩不住她激动的神色!就好像是,那位北太极门掌门人,给她受了很
大委屈,或是对她施以严重的迫害一般。

    我早已料到,黎明玫会成了“死神”一个巢穴的主持人,其中一定有著极其曲折的
原因。我想要弄明白这个原因,这也是为甚么我暂时不愿意向我老友格里逊讲出我的遭
遇的原因--如果我讲了出来,格里逊是可以立上一件大功的,这正好报他救我之恩。

    如今,我又听得她狠狠地咀咒北太极门的掌门人,而且,镇静老练如她那样的人,
脸上竟也现出如此激动的神色,的确不能不使我十分惊讶。

    我在十余岁的时侯,曾随著师执,觐见过北太极门的掌门人。

    他是一个十分方正的中年人,即使不由于他远播四海的侠名,见了他也会令得人肃
然起敬。可是黎明玫却骂他是“畜牲”!

    “黎小姐,”我低声问:“你这样恨你们的掌门人,就是你与死神为伍的原因?”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她懒洋洋地回答著,忽然,又沉声道:“我要眼看
他死在我的手中,只惜我不知道他在甚么地方,连黄俊也不肯说!”讲到此处,忽然又
顿了一顿,道:“卫先生,我说得太多了,我们毕竟是敌人!”

    短短的几分钟内,她连用了三种不同的语气来说话,我可以想得到,黄俊既然连北
太极门掌门人,近十数年来在甚么地方隐居一事,都未曾向她说起,那么那份地图在我
这里,他当然也不会提及。

    黄俊倒不愧是一个硬汉子,我想,但是黎明玫跟我去新加坡,又是甚么意思呢?我
略一思索,就开门见山地这样问她。

    她笑了一下,道:“卫先生,那么,你到新加坡去,又是为了甚么?”

    “我?我是为了救人。”我直截了当地说,从口袋中摸出了石菊的相片,“我要救
的就是她,你可认识她么?”黎明玫突然大失常态地一伸手,在我手中,抢过石菊的照
片来。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的眼睛停留在相片上,眼中的神色,是那样的难以形容,好
一会,她才恢复了镇定,拾起头来问:“在死神手中的那个少女,就……就是她么?”

    “就是她!”

    “那你放心,死神的脾气我知道,如果她肯交出地图的话,死神是不会害死她的。
”黎明玫竭力装著镇定。

    从她刚才凝视石菊相片的情形看来,我已然可以料定,她和石菊之间,一定有著极
其不寻常的关系,而她对石菊安危的关怀,可能还在我之上!

    这是我的一个绝佳的时机,如果我能够用巧妙的方法,使得黎明玫也参加营救石菊
的工作的话,我成功的希望自然大大增加了!

    我想了一想,便道:“我却和你的看法不一样,因为那少女--她叫石菊--早已
将那份地图,交给了另一个人!”

    为了达成我的妙计,使黎明玫能够协助我去营救石菊,因此我故意沉著语调说。果
然,黎明玫的身子,突然一震,她手中的一杯咖啡,也洒了出来,空中小姐连忙来为她
抹拭,她呆了好一会,才道:“交给你了?”

    我如果承认了那份地图,已然由石菊交给了我,对于我自己来说,当然更增加了危
险性,但对于营救石菊来说,却会顺利许多。

    因此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是!”

    黎明玫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一声也不出,我低声叫她,她也不应。我只得
望著窗外。直到飞机降落,黎明玫仍然是一言不发。

    等到我们两人,先后跨出飞机时,她才突然握住了我的手,道:“卫先生,我有一
件事,要你帮忙。”我立即道:“好,石菊是你的甚么人?”

    她出了机门,向机场上的人挥著手,低声道:“以后再说,你可答应帮我忙?”

    我微微地弯了弯腰,道:“我当然答应。”

    她快步地下了飞机,没有多久,我便失去了她的踪迹,但是我知道,不须多久,我
一定可以再见到她的,我心头感到无比的高兴,因为她要我帮忙的事,也正是我要她帮
忙的事,但如今她却反开口求我!

    我更坚信她和石菊之间的关系,绝不寻常,而我正是利用了她和石菊间的那种尚未
明白的关系,使她反来求我的。

    我叫了计程车,来到了一个旅馆中,那家旅馆,是我一个叔父辈开设的,在新加坡
有著极其悠久的历史,几经改建,也已然成了第一流设备的酒店。

    一路上,我再也不考虑有没有人跟踪我的问题,到了酒店,洗了一个澡,睡了一觉
,一直到中午十二点,才醒了过来,按铃叫人。

    我要了一客丰盛的早餐。侍者又将一张纸条,交到了我的手中,是十分清秀的字迹
,并没有下款的称呼,只是写著:“别外出,下午一时,我来见你。”

    我知道那字条,是黎明玫派人送来的,对于她得知我下榻酒店一事,我一点也不感
到奇怪,因为我在一出机场之际,便发现有人在跟踪我。

    一点,黎明玫准时而来。她穿著一件夹大衣,打扮得像个贵妇,但是她的脸色,却
十分难看,她才一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就开门见山,道:“卫先生,我求你将那份地图
交出来。”

    “不能,”我回答得也直截了当,“我们可以用别的办法,救出石菊。”

    “石菊?”她像是梦呓似地,“她的名字,叫作石菊么?”

    “是的,我再问一次,她是你的甚么人?”

    “她……她……”黎明玫一连讲了两个“她”字,突然流下了眼泪来。这样一个武
功绝世,聪明绝顶的女英雄,竟然哭了起来。

    她并没哭了多久,便抬起头来,道:“卫先生,如果你也想救她的话--我想是的
--那末你应该接受我的办法,将地图交出来!”

    老实说,当时我的心情,也是十分矛盾。但是我知道,我如果因为献图而救出了石
菊的话,石菊是一定不会原谅我的,否则的话,在“死神号”游艇之上,她就不必冒著
万险,把地图转交给我了。我要走一著险棋,要硬将石菊,从“死神”的手中救出来!

    因此,我只是略一考虑,便仍然道:“黎小姐,你,我,我们两个人,难道还不能
在‘死神’手中,救出一个人来么?”

    黎明玫望了我半晌,道:“难道你愿意拿她的性命,去作赌博?”

    我的心头,又为之震了一震,黎明玫的话,的确是言简意赅。我坚决不答应交出地
图,严格来说,是一个极其自私的主意。

    因为我不想石菊恢复了自由之后而恨我,骂我是懦夫!而就是为了这一点,要拿石
菊的性命去作赌博,我岂不是自私之极?

    黎明玫见我半晌不语,轻轻地以她的纤手,放在我的手背上,柔声道:“卫先生,
请相信我,不论你怎样救她出险,但是绝不及我想救她的心情,来得迫切,因为,我…
…我是她的母亲!”

    我一听黎明玫如此说法,心中不禁大是惊讶。

    我虽然早已料到,黎明玫和石菊之间,有著不寻常的关系,但是我只是猜想她们可
能是姐妹,却未曾料到,她们竟是母女!

    我呆了一呆,道:“你……是她母亲?可是你是那么地年轻!”

    “唉--”黎明玫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世上只有一个人知道我有一个女儿,
连石菊也不知道她有我这样的一个母亲,我是在十七岁那年生她的,今年她也应该是十
七岁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角,道:“我也老了。”

    我连忙道:“你一点也不老!”这绝不是阿谀之词,事实上,黎明玫的确一点也不
老,非但不老,而且正像是一朵开了一大半的花朵一样,是一个美丽的女人最美丽的时
刻。

    “谢谢你,卫先生,如今,你应该接受我的劝告了吧!”她充满了希望地说。

    我的心情斗争得很厉害,可是,纵使我能够克服自私心的话,我也不信在地图交到
了“死神”的手中之后,石菊便能恢复自由了。

    因此,我像是一个铁石心肠也似的人般地道:“不,我不同意你的办法。”

    黎明玫眼中滴下了两颗老大的眼泪来,我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去,在她额上,轻轻地
吻了一下,道:“黎小姐,我们会将她救出来的!”

    黎明玫并没有甚么反应,只是木然半晌,才道:“死神号在下午六时,可以到达新
加坡。”

    我立即追问:“停在甚么地方?我们要在‘死神’一上岸时,便出手救人!”

    黎明玫自顾自地道:“靠码头的并不是‘死神号’,而是在近港口处,转换的另一
艘游艇,四点半,我在酒店门口等你,那时,我将是一个苦力,你也最好化装一下。”
我点了点头,道:“可以,我可以化装成一个小商人,是雇了苦力去挑货物的。”

    这是最好不过的办法了,因为在码头里出现,就只有装成苦力和商人,到那里起货
,才不启人疑窦。

    黎明玫表示同意,站起了身来,我为她披上了大衣,她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
问我:“你刚才为甚么吻我的额角?”

    我呆了一呆,显得极其尴尬,对于刚才我为甚么会有这样的行动,连我自己,也说
不出所以然来。她并没有等我的回答,就翩然而出,我想出声将她叫住,但终于未曾开
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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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江湖恩怨能人辈出】

    在酒店中,等到三点钟,我便开始化装,一个小时之后,我已然成了一个当地所能
见到的一个小心拘谨、小本经营的商人。

    我从酒店的太平梯下了楼,在街上蹓跶了一会,准四点半,我来到了酒店门口,抬
头一望间,不禁喝了一声彩,只见一个苦力,握著竹杠,竹杠上挑著一串麻绳,正在大
酒店门口,踟蹰不前。

    那当然是黎明玫了,可是我却几乎不敢出声叫她,因为她的化装,神情实在太像是
一个真的苦力了!我在她的身旁走过,她粗声道:“先生,该走了!”我向她一笑,她
却低声道:“别露出马脚来!”

    我向四周围看了看,也难以辨明,是否另有人在跟随我们,我看来是和她并肩而行
,但是却是她走前半步,便走了开去。

    新加坡我已然到过不止一次,可是黎明玫带我走的路,我却从未走过。没有多久,
我甚至不能辨明自己置身在那一个区域之中。

    她带著我穿过了不少我从未到过的污秽的小巷,在那些小巷中,成群的儿童在污水
沟上放著纸摺船在游戏,五点钟,我们来到了较为僻静的地区,又过了十来分钟,我们
已到了海边,那地方有一个小小的码头,几个苦力,正在码头上抽著烟,玩著纸牌。

    在码头的附近,堆著不少货物,箱装的、箩装的都有,黎明玫向我作了一个手势,
我们就在一大堆木箱旁边,坐了下来。

    我看了看手表,如果“死神号”依时到达的话,那末,还有四十分钟,好戏就应该
可以上演了。

    我以为这四十分钟,是极难消遣过去的,怎知事情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们刚一
坐了下来,那群正在玩牌的苦力,便一起停下手,向我们望来,交头接耳了一阵,其中
的两个人,站了起来,向我们走了过来,黎明玫“啊”地一声,道:“卫先生,我们有
一点小麻烦了。我忘了此地的苦力,是有著地盘的。”

    那时,我也已然看出了情形不十分妙,那两个身高足在六尺左右的大汉,来到了我
们的身边,便气势汹汹地喝道:“你们是干甚么的?”

    我只得苦笑,道:“兄弟,有两箱货,等驳船来了,运回去。”

    那两人神态更是狞恶,大声喝道:“你为甚么要带人来,坏我们的规矩?”他们一
面说,一面撩拳捋臂,准备动手。

    我向码头处一看,其余八九个大汉,也全都站了起来,那来到我们身边的两个人,
分明便是头目了,我欠了欠身,站了起来,伸手在他们的肩头上,拍了一拍,道:“兄
弟,有话慢慢说,我们可以坐下来谈!”

    我在向他们一拍之际,运上了五成暗劲,那两人想要不听话也不行。身不由主地坐
了下来,瞪大著眼瞧著我,作声不得。

    对于靠气力找生活的苦朋友,我绝不会不客气的,他们一坐下来,我就笑嘻嘻地道
:“兄弟,不必紧张,只是一次,下次我们也不会来了!”

    那两人互相望了一眼,突然之间,神情骇然,站起身来,就奔了回去,和那站在码
头上的七八人,交谈了几句,我只当刚才那一手,已然将他们镇住了,怎知片刻之间,
总共十一个人,各自拿著竹杠子,又向我们,涌了过来!黎明玫低声道:“快!快!还
有三十分钟,‘死神号’就要到了,我们要在三十分钟之内,将他们制服,否则就要误
事了!”我也感到,在这样的紧急关头,我们不能节外生枝,我们两人,霍地站了起来
,就在我们刚一站起的时候,忽然从一大堆木箱的缝中,一个穿著一套破西装,而且污
秽的男子,满口酒气,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他才一走出,身子一侧,在我的身上,撞
了一下,我伸手一推,就将他踉跄推出七八步去。

    只见他跌在地上,爬了起来,口中哼著“妹妹我爱你”,又步履倾斜,向外走了开
去。因为那醉汉的一耽搁,十一个人,已然将我们二人,团团围住。我和黎明玫两人,
当然没有将这十一个人,放在心上,但是我们的时间却不多了,而且我们又都没有意思
去伤害他们,黎明玫低声道:“卫先生,将他们点了穴道,放在货物箱的夹缝中,就可
以没有事了!”

    我刚好也想到了这个办法,只听得那一群人,高声喝道:“打!”

    十一条老粗的竹杠,已然呼呼挥动,向我们两人,压了下来。我们两人,身形展动
,便“刷刷”地穿了出去,一反手,已然各自点了两人。然而,就在此际,我们听到了
海面上,传来了阵阵的马达声,抬头一看间,“死神号”趁风破浪而至,照“死神号”
的速度来看,五分钟之内,便可以靠岸了!它提早到埠!我和黎明玫两人,心中俱皆大
吃一惊,本来,“死神号”早到晚到,并没有多大的关系,但如今因为节外生枝,在我
们未曾将那群大汉制服之间,“死神”上岸,便会立即惊觉!

    我们互望了一眼,一个转身,不约而同,足尖起处,将被点中了穴道的四人的穴道
,一起解开,那四个人一跃而起,他们的神情,显出他们刚才是如何倒地的,根本莫名
其妙。我和黎明玫两人,迅速地靠近,“死神号”已然在开始泊岸,我心中已然有了应
变之策,急道:“黎小姐,我们竭力将这场打斗,装作是普通的打斗,勉力抵抗!”黎
明玫点了点头,立即笨拙地挥舞著竹杠,而我则双手抱著头,在人堆中乱窜乱避,当然
,这样一来,我身上已然被竹杠子重重地击了十几下,我倒在地上,大声呻吟,瞥见“
死神号”的甲板之上,已然出现了四个人,正跨上码头,向岸上走来。

    我顺手捞起一块砖头,在自己的额角上,用力砸了一下,刚才已捱了十几下竹杠子
,全被我运劲将力道卸了开去,并未受伤,这一次,我自己砸自己,力道用得很大,额
角立时破裂﹔血流披面,我的呻吟声,也更加来得大声,只见从“死神号”游艇上跨下
来的第一个人,就是“死神”!

    他手中提著那柄特制的手杖装枪,仍然是西装毕挺,神情优雅,在他的身后,就是
石菊!

    石菊的神情,显得十分憔悴,她的身后,跟著两个大汉,那两个大汉右手,全都插
在袋中,有隆起的管状物,从袋中隐露。

    他们一行四人,向前走来,黎明玫已然巧妙地将混战的场地,移到了刚好拦住他们
的去路。我也一连几个打滚,已然接近了他们。

    尽管我自己伤了额角,而黎明玫也绝未露出她身怀武林绝技的情形,但是机警的“
死神”,才将要接近我们时,却还是立即停了下来。

    我一见时机已至,接连几个打滚,正是“就地十八滚”的身法,迅速地滚向监视石
菊的那个大汉,同时,我已然握住了腰带的活扣。

    我的那条腰带,全是白金丝缠成的,又软又重,是我的防身兵刃,我以极快的身法
,一滚近了那两个大汉,“刷”地一声,挥出了白金带,一式“一箭双雕”,向那两个
大汉的足部缠去。

    那两个大汉,见我向他们滚来,正待抬腿要踢时,我那一式的精奥变化,已然展开
,他们两人沉重的身躯,“砰砰”两声,跌倒在地,同时,他们裤袋中的手枪,也呼啸
了起来。

    由于他们是仰天跌倒的,两颗子弹,向天飞出,并未伤人,

    枪声一响,那群苦力呆了一呆,一声大叫,立即散开!而黎明玫也在此时,竹杠横
挥,向“死神”疾扑了过来!

    这一切,本来全是电光石火般,一刹那间,同时发生的事情。

    石菊在陡然之间,她已知道了情况发生了对她有利的变化、她身子连忙向后一退,
不等那两个大汉翻身跃起,便以足跟打穴,重重地两下,击中了那两人胸前的“神堂穴
。”

    那两个大汉立时不能动弹,我一跃而起,正待去夺他们袋中的手枪时,却也听得“
砰”地一声枪声,连忙回头看时,只见向“死神”扑了过去的黎明玫,左胸上鲜血殷然


    她已然被“死神”的手杖枪击中。而只有一条腿的“死神”,动作之灵活,当真是
不可思议,刚才他将黎明玫击中的那下枪声甫起,他已然转过身来。

    那表示,对自己的枪法,具有绝对的信心,根本不必去看一下,那枪是否击中!他
一转过身来,枪口便已然对准了我!

    我情急智生,手伸处,已然抓起了一个大汉,向他疾扑了过去,一声枪响,子弹射
入了那个大汉的身上,我向石菊叫道:“快逃!”

    石菊的身形向旁疾闪了开去,我伏地再滚,已然来到了黎明玫的身边,“死神”的
手杖点地,向石菊追了上去,他们两人的身形,迅即为一堆一堆的大木箱所遮住,我也
没有能力去兼顾石菊,一来到了黎明玫的身旁,便问道:“黎小姐,你--”

    黎明玫挥了挥手,道:“你……去看石菊……”我将她扶了起来,道:“我相信她
可以逃得脱的,你伤势怎么样?”

    她闭上了眼睛,微微地喘著气。枪声连续三响,“死神号”中,又有几个人上岸来
,但正在此际,警车的“呜呜”声,也自远而近,传了过来。

    从“死神号”上来的那些人,一听得警车声,立时回到了船上,我只听得其中一个
人,对准了手腕,慌忙地问道:“首领,怎么办?”

    那自然是无线电通话器,“死神”只要在三公里之内,便可以听到他部下的请示,
也可以发出指令。我当然没听到“死神”的回答,但是“死神号”在极短暂的时间内,
发动了马达,急驶了开去。警车越来越近,我连忙扶起了黎明玫,来到了木箱堆中,我
找到了一只空木箱,立即和黎明玫两人,蹲在地上,将空木箱罩在我们的身上,低声道
:“黎小姐,别出声!”

    黎明玫点了点头,我趁警车尚未到达之前,用力撕开了她的上衣。

    她微微地,本能地挣扎了一下,便不再挣动。木箱之内,光线很暗,而她的右乳之
上,鲜血汩汩,我的手抖得十分剧烈,我小心地撕开她的衣服,从裤袋中摸出一小瓶药
来,向她的伤口处倒去,她痛得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臂。这种急救法,是最有效的,但
也是最痛苦的。

    我对她能够忍住了而不出声这一点,心中实是异常的钦佩。

    从木板缝中望出去,两辆警车,驰抵现场,但现场上已然一个人也没有了,警车上
的警察,纷纷跃下如临大敌,搜索了一阵,幸而并没有发现我们,我看到一位警官,正
在对著无线电报机,在向警局报告现场中的情形。

    我小心地将黎明玫的创口扎好,以半件上衣,遮住了她的右乳,她也已然抹去了脸
上的化装,依在我的怀中。

    我又看了看外面的情形,低声道:“黎小姐,警车一时半时,怕不会离开,你觉得
怎样,我们要不要立即去找医生?”

    她微闭著双眼,低声道:“不……不用,我……愿意靠……著你……”

    我呆了一呆,将黎明玫抱得更紧一点,又轻轻的在她额角,吻了一下。她嘴角上,
泛起了一个极其神奇,难以捉摸的微笑。

    我希望我们可以在木箱之中,等到警车离去,但是黎明玫的呼吸,却渐渐地急促了
起来。而更严重的,是她的身子,竟然微微地抽搐起来,如果再耽下去,她的伤势,更
会恶化!

    我忽然想起以前曾听人说起过一个故事。一个大盗,在枪战之中负伤,他可以有机
会逃走,但是他估量在逃走之后的几个小时内,找不到医生,他便放弃了战斗,警方便
将他送入医院,在医院中伤势略愈,他便逃走了。我这时候,实在也逼得非要如此做,
才能使黎明玫最快地置身于医务人员的照料之下。

    虽然这样做,对我,对黎明玫,都会带来许多意料中的麻烦,但为了立即遏制黎明
玫伤势的恶化,还是很值得的。

    我将我的意思,小心地对黎明玫说了一遍,黎明玫摇头道:“不,卫,不要惊动警
方。”

    我著急道:“那你的伤势--”

    她喘了一口气,道:“你可以顶著木箱,缓缓地退了开去,将我个人留在这里。”

    她的话使我想起一个很好的脱身机会,这时候,天色已然昏暗了,我双臂略舒,将
黎明玫抱起,以背脊顶著木箱,离地寸许,向后面慢慢地退了开去,移动了两三丈,木
箱突然撞到了甚么东西,发出了“砰”的一声响,我连忙伏了下来。

    只见两个警员,飞驰而至,手中的电筒,发出耀眼的光芒,一直来到了木箱的旁边
,东照西射,我趁他们背对我的时候,掀起木箱来,手伸处,已然将他们两人的软穴封
住。

    对警员如此不敬,在我来说,还是第一次,这倒并不是我自命甚么正人君子,一点
也不,对于有些钱多得不知怎样花用才好的人,我也曾“慷慨”地“帮助”他们花用一
部份。

    但是我总认为,每一个警员,都是以他们的生命的危险,在维护著社会的治安的,
无论如何,总是值得尊敬的人物。

    但是那一次,我实在是逼于无奈,所以只好出手,我连忙将他们两人,拉进了木箱
,迅速地脱下了他们的制服,穿在自己和黎明玫的身上,扶著黎明玫,掀起了木箱,向
外走了开去。

    五分钟后,我们已然没有了危险,但黎明玫的伤势,似乎越来越不妙,她整个人,
几乎已然全部压在我的身上,正在这时候,一辆计程车在旁驰过,司机停下车来,道:
“要车?”我想到求之不得,立即打开车门。而就在打开门的一刹间我陡地想起,那有
司机向警员兜生意的道理?而我和黎明玫此际,正穿著警员的制服!

    我立即想缩回手来,但是却已然慢了一步,从车子的行李箱中,跳出两个人来,其
中一个,我认得是曾经为我疗伤的蔡博士,还有一个,身子极高,一副打手的身材,手
中有枪!

    我僵在的士门前,蔡博士笑嘻嘻地道:“进去吧,首领等你们很久了!”

    在枪口的威胁下,我无可奈何,扶著黎明玫,跨进了车厢!我本来以为,只要石菊
能够逃脱的话,虽然黎明玫负了伤,但我们总算赢了。怎知我将“死神”估计得太低了
,他的确是天才,我们输了!

    如果连石菊也未曾逃脱的话,那么我们输得更惨,简直是一败涂地了!

    蔡博士坐在黎明玫的右侧,的士向前,疾驰而出,蔡博士为黎明玫把著脉搏,不住
地摇头。此际,我虽然也已自落人手,但是我却只是关怀著黎明玫的伤势,我频频地问
:“怎么样?怎么样?”

    蔡博士并不回答我,只是催司机:“快!快!”一面又自言自语道:“首领真是了
不起,他怎么立即想到,会是你们两人?”

    黎明玫紧闭双目,一言不发,她的右手,却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实在忍不住了,伸手在蔡博士的肩头上,猛地一拍,厉声道:“黎小姐的伤势怎
么样?”蔡博士“哎”地一声,道:“不要紧,我们有著最现代的医药设备,但几天之
内,她不宜受刺激,卫先生,你还是不要动租的好!”我听得黎明玫的伤势,没有生命
危险,心中便放下了心,反正已知道逃不脱,也乐得先伸长了双腿,舒服地倚在车座上


    没有多久,车子便已来到了一问庙宇的面前,那是一间规模很小,门口也很破败的
小庙,我不明白何以“死神”会拣了这样一个地方,来作他的总部。车子在庙门口停了
下来,从庙中走出来了几个人,打开了车门,每一个人的手中,都有著手枪,如果我想
逃脱的话,这时候到还是有机会的。

    但是不知怎地,我竟连一点逃逸的意思也没有!

    我不想逃,一则,是为了黎明玫伤得那样沉重,我不想她单独受“死神”的折磨 (
我不明白自己为甚么有著这种伴随黎明玫受难的心情 ),二则,石菊的下落未明,我也
要去探个究竟。
    两个大汉手枪指著我,两个大汉伴著黎明玫,向庙中走下,不一会,便穿过了庙殿
,庙后有几间外表看来,十分污秽破败的平房,在正中一间的门口,已然站著一个西装
笔挺的人。

    那人站在门口的神情,极其优雅,一见到我,微微地弯了弯腰,道:“欢迎!欢迎
!”

    那是“死神”!他面上的神气,带著嘲弄,我踏前一步,道:“黎小姐受了重伤,
这里能医治她的伤势么?”“死神”微微一笑,道:“卫先生,请你进来看一看,别盲
目发脾气!”

    他侧身一让,我一步跨了进去,才一跨进去,我便怔了一怔。

    在我的想像之中,那几间平房,外表如此破败,里面当然也是一样的污秽,不料房
子的里面,豪华得令人难以相信!四壁全都垂著紫红色天鹅绒的帷帘,几只乳白色的沙
发,和大理石的咖啡几,柔和的灯光,厚厚的地毡,比得上世界第一流的酒店!

    “死神”在我跨进了房间之后,便道:“蔡博士,你先去看治黎小姐,她……绝不
准死!其他人都出去,我要和卫先生单独谈谈!”那两个押在我后面的大汉,答应一声
,便退了出去,顺手将门关上。

    “死神”一伸手,道:“卫先生,请坐。”我四面看了一看,坐了下来,道:“石
菊呢?”
    “死神”一笑,道:“她在隔壁--但是你不用叫,这里就算有炸弹爆炸,邻室也
不会听到的!”我反手在墙上扣了扣,一听那种声音,我便知道在天鹅绒的后面,竟是
铜壁!我冷冷地道:“你打算将她们怎样?”

    “死神”坐了下来,叹了一口气,道:“她们将怎样,事实上应该由你来决定!”

    我望著他,并不开口。“死神”突然又叹了一口气,道:“卫先生,你们三个人,
虽然都在我的手中,但是你给我的打击之大,是我从来也未曾受过的!”

    我不明白他是甚么意思,他的语音显得更加低沉,又道:“明玫……她竟然……唉
!”

    我即使是白痴,这时候,也应该看出他的心意了,我当真想不到,像“死神”这样
的一个强盗,在恋爱上竟是那样地绅士式的!

    显然,他一直在爱著黎明玫,但只怕也从来未曾对黎明玫吐露过他的心事,如今,
黎明玫竟和我在一齐反对他,“重大的打击”,当然是指这件事而言!

    当下我摇摇头道:“你错了,我怎有这个能力使黎小姐反对你?”

    “死神”的身子猛地欠了一欠,道:“谁?那是谁?”我沉声道:“石菊!”“死
神”立即道:“胡说,石菊根本没有和明玫见过面!”我“哈哈”地大笑起来,道:“
我不相信你真的会那样愚蠢!”

    “死神”呆了一呆,眼眉紧蹙著,过了一会,以探询的声音问道:“她们……她们
是姐妹?”

    “不。是母女!”我乾脆回答他。“母女!”“死神”的手杖在地毡一点,整个人
跳了起来,激动地在室内来回地走著,喃喃地道:“是母女?不!不可能!”他又转过
头来,狠狠地道:“你胡说!”

    我只是冷冷地望著他,这时候,我算是第一次看明白了“死神”的面目!他面上的
肌肉扭曲著,金丝边的眼镜,也在微微地抖动,那是一个典型的匪徒的脸!可是没有多
久,他脸上的神色,又平静了下来,道:“那么她的丈夫是谁?”

    我摇了摇头,道:“我不详细,但石菊的确是她的女儿,你难道看不出她们之间,
是多么相似么?”

    “死神”颓然地坐了下来,道:“我早就应该知道的,早就应该知道的!”

    我笑了一下,道:“关心则乱,‘死神’先生,你心中其乱如麻了!”“死神”突
然抬起头来,道:“不对,卫先生,我们不谈这些,那份地图,你快交出来吧!”

    他开门见山,陡地提出了这样的一个问题来,我不由得吃了一惊。他镇定地道:“
你不必问我为甚么知道,如果地图真的在银行的保险箱中,黎明玫至少应该知道我绝不
会害石菊的,你们想救石菊,我就知道石菊说谎,而那份地图,卫先生,我被你们瞒过
了一次,但我相信,此际它一定在你的身上,我不想和你动粗,你快点交出来吧”他话
说得那样彻底,我不禁无话可答!

    “死神”又道:“卫先生,你不能要求你在各方面都胜利的,快将地图交出来,你
们三个人,我可以绝对保证安全。”

    这是一个极大的诱惑,三个人恢复自由,而以一幅地图去作交换,虽然那幅地图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