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斯理系列之"妖火"(3)
第一部:行为怪异的老先生
我从来也未曾到过这样奇怪的一个地方。
到目前为止,所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篇小说,而不像是现实生活中所应该发生的
。但是,它却又偏偏在我身上发生了。
我必须从头讲起:那是一个农历年的大除夕。
每年大年三十晚上,我总喜欢化整个下午和晚上的时光,在几条热闹的街道上挤来
挤去,看著匆匆忙忙购买年货的人,这比大年初一更能领略到深一层的过年滋味。因为
在大年初一,只能领略到欢乐,而在除夕,却还可以看到愁苦。
那一年,我也溜到了天黑,红红绿绿的霓虹灯,令得街头行人的面色,忽红忽绿,
十分有趣。而我,则停在一家专售旧瓷器的店家面前,望著橱窗中陈列的各种瓷器。
我已看中了店堂中红木架子上的那一只凸花龙泉胆瓶,那只胆瓶,姿色青莹可爱,
而且还在青色之中,带点翠色,使得整个颜色,看起来有著一股春天的生气。我对于瓷
器是外行,但是这只瓶,即使是假货,它的本身,也是有其价值的,因此,我决定去将
它买下来。
我推门走了进去,可是,我刚一进门,便看到店员已将那只花瓶,从架上小心翼翼
地捧了下来。
我心中不禁愣了一愣,暗忖难道那店员竟能看穿我的心意么?事实上当然不是如此
,因为那店员,将这只瓶,捧到了一位老先生的面前。
那老先生将这只瓶小心地敲著、摸著、看著。我因为并不喜欢其他的花瓶,所以,
便在那老先生的身边,停了下来,准备那老先生买不成功,我就可以将它买了下来。
那老先生足看了十多分钟,才抬头道:“哥窑的?”龙泉瓷器,是宋时张姓兄弟的
妙作,兄长所制的,在瓷史上,便称为“哥窑”,那位老先生这样问法,显出他是内行
。
那店员忙道:“正是!正是,你老好眼光!”
想不到他马屁,倒拍在马脚上,那老先生面色一沉,道:“亏你讲得出口!”一个
转身,扶著手杖,便向外走去。
我正希望他买不成功。因为我十分喜欢那只花瓶,因此,我连忙对著发愣的店员道
:“伙记,这花瓶多少钱?”那店员还未曾回答,已推门欲出的老先生,忽然转过身来
,喝道:“别买!”
我转过身去,他的手杖几乎碰到了我的鼻子!
老年人和小孩子一样,有时不免会有些奇怪的,难以解释的行为。
但是,我却从来也未曾见过一个一身皆是十分有教养的老年人,竟会做出这种怪诞
的举动来。一时间,我不禁呆住了难以出声。
正在这时候,一个肥胖的中年人走了出来,满面笑容,道:“老先生,甚么事?”
那老先生“哼”地一声,道:“不成,我不准你们卖这花瓶!”他的话,说得十分认真
,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味在内。
那胖子的面色,也十分难看,道:“老先生,我们是做生意的 ”
我想不到因为买一只花瓶,而会碰上这样一个尴尬的局面;正当我要劝那老先生几
句的时候,那老头子,突然气呼呼地举起手杖来,向店伙手中的那只花瓶,敲了过去!
在那片刻间,店伙和那胖子两个人,都惊得面无人色。幸而我就在旁边,立即一扬手臂
,向那根手杖格去。
“拍”地一声响,老先生的手杖,打在我的手臂上,我自然不觉得甚么疼痛,反而
将那柄手杖,格得向上,直飞了起来,“乒乓”一声,打碎了一盏灯。
那胖子满头大汗,喘著气,叫道:“报警!报警!”
我连忙道:“不必了,花瓶又没有坏。”
那胖子面上,犹有余悸,道:“坏了还得了,我只好跳海死给你们看了!”
我微微一笑,道:“那么严重?这花瓶到底值多少?”我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准
备他一说出这花瓶的价钱,便立即将之买下来的,而且付现钞。
那胖子打量了我一眼,说出了一个数目字。
刹时之间,轮到我来尴尬了,那数字之大,实足令得我吃了一惊。当然,我不是买
不起,但要我以可以买一只尽善尽美游艇的价钱,去买一只花瓶,我却不肯。
我忙道:“噢,原来那么贵。”胖子面色的难看就别提了,冷冷地道:“本来嘛!
”我拉了老先生的手臂,从地上拾起手杖,走出了这家店子,拉了老先生转过了街角,
背后才不致有如针芒在刺一样地难受。
我停了下来,道:“老先生,幸而你不曾打烂他的花瓶,要不然就麻烦了……”
我只当那老先生会有同感的。因为看那位老先生的情形,可能是千万富翁,但是我
还未曾见过一个肯这样用钱的千万富翁。
怎知那老先生却冷冷地道:“打烂了又怎样,大不了赔一个给他,我还有一只,和
这个一模一样的,它们原来是一对。”
我越听越觉得奇怪,道:“你说,店里的那只花瓶原来是你的?”老先生“哼”地
一声,道:“若不是祖上在龙泉县做过官,谁家中能有那么好的青瓷?”
我一听得他如此说法,心中有一点明白了。
那一定是这位老先生,原来的家境,十分优裕,但是如今却已渐渐中落,以致连心
爱的花瓶,也卖给了人家,所以,触景生情,神经才不十分正常。
然而,我继而一想,却又觉得不十分对。因为他刚才说,家中还有一只同样的花瓶
,照时价来说,如果将之变卖了,也足可以令他渡过一个十分快乐的晚年了。可能他是
另有心事。
我被这个举止奇特的老年人引起了好奇心,笑著问道:“老先生,那你刚才在店中
,为甚么要打烂那只花瓶?”
老先生望著街上的车辆行人,道:“我也不明白为甚么 ”
老者讲到这里,便突然停止,瞪了我一眼,道:“你是甚么人,我凭甚么要对你讲
我的事情?”我笑道:“有时候,相识数十年,未必能成知己,但有缘起来,才一相识
,使成莫逆了,我觉得老先生的为人很值得钦佩,所以才冒昧发问的。”
“高帽子”送了过去,对方连连点头,道:“对了,譬如我,就连自己的儿子,也
不了解……”
我心中又自作聪明地想道:“原来老头子有一个败家子,所以才这样伤神。”
那老先生道:“我们向前走走吧,我还没有请教你的高姓大名啦。”
我和他一齐向前走著,我知道,从每个人的身上,都可能发掘出一段曲折动人的故
事来的,但从这位老先生的身上,所发掘出来的事,可能比一般的更其动人,更具曲折
。
我听他问起我的姓名,便道:“不敢,小姓卫。”那老先生显然是一个性子很急的
人,连忙道:“姓卫?嗯,我听得人说起,你们本家,有一个名叫卫斯理的,十分了得
。”
我不禁笑了笑,道:“卫斯理就是我,了得倒只怕未必。”
那老先生立即站住,向我望来,面上突然现出了一种急切的神情来,一伸手,抓住
了我的手,我觉得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我不知道他何以在刹那之间,如此激动,忙道:“老先生,你怎么啦?”
他道:“好!好!我本来正要去找你,却不料就在这里遇上了,巧极,巧极!”
我听了他的话,吓了老大一跳,他的口气,像是要找我报仇,苦于不知我的行踪,
但是却恰好狭路相逢一样!我忙道:“老先生,你要找我,有甚么事?”我一面说,一
面已经准备运力震脱他的手臂。
老先生忽然叹了一口气,道:“老头子一生没有求过人,所以几次想来见你,都不
好意思登门,如今既然遇上了你,那我可得说一说了。”
老先生道:“请到舍下长谈如何?”
我松了一口气,心想原来他是有求于我,忙道:“那么,你请说吧。”
今天是年三十晚,本来,我已准备和白素两人,在一起渡过这一晚上的。但是我听
出那老先生的语言,十分焦虑,像是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人可以帮助他一样。所以我
只是略想了一想,便道:“好的。”
老先生站住了身子,挥了挥手杖,只见一辆“劳司来司”轿车,驶了过来,在他的
面前停下,那辆名贵的车子,原来早就跟在我们的后面了。
穿制服的司机,下车打开车门,我看了车牌号码,再打量了那老先生一眼,突然觉
得他十分面熟,这是时时在报上不经意地看到过的脸孔,我只是略想了一想,道:“原
来是╳先生!”
我这里用“╳先生”代替当时我对这位老先生的称呼,以后,我用“张海龙”三个
字,代表他的姓名。我是不能将他的真姓名照实写出来的,因为这是一个很多人知道的
名字。
那老先生点了点头,自负地道:“我以为你早该认出我的。”
我想起刚才竟认为他是家道中落,所以心情不好一事,不禁暗自失笑,他到现在为
止,财产之多,只怕连他自己也有一些弄不清楚!
我们上了车,张海龙在对讲电话中吩咐司机:“到少爷住的地方去!”
司机的声音,传了过来,一听便可以听出,他语意之中,十分可怖,反问道:“到
少爷住的地方去?”张海龙道:“是!”
他“拍”地关掉了对讲电话靠在沙发背上,一言不发。我心中不禁大是奇怪。为甚
么司机听说要到“少爷住的地方”去,便感到那么可怕呢?
因为我不但在司机刚才的声音中,听出了他心中的可怖,这时,隔著玻璃望去,司
机的面色,也是十分难看,甚至他握住驾驶盘的手指,也在微微发抖!
我向张海龙望去,只见他微微地开上了眼睛,并没有和我谈话的意思。
我决定不去问他,因为我知道,这其间究竟有些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我是迟早会
知道的。
车子向前驶著,十五分钟之后,便已出了市区,到了郊外,又驶了二十分钟,才折
进了一条窄空的,仅堪车子通行的小路,这时已经远离市区了,显得沉静到了极点。
在小路上又驶了五分钟,才在一扇大铁门的前面停住,铁门的后面仍是一条路,那
天晚上,天气反常,十分潮湿,雾也很浓,前面那条路通到甚么地方去,却是看不十分
清楚。
车子在铁门面前,停了下来,司机下了车,张海龙这才睁开了眼睛,在衣袋中摸出
了一串钥匙,找出了一柄,道:“去开铁门!”
司机接过了钥匙,道:“老爷……你……”
张海龙挥了手,道:“去开门!”那司机的面色,在车头灯的照耀之下,更是难看
之极,他以颤抖的手,接过了钥匙,走到那铁门的面前。
突然之间,只听得“呛琅”一声,那串钥匙,跌到了地上,司机面无人色地跑了回
来,道:“铁门上……的锁开……著……开著……”
这时候,我心中的奇怪,也到了极点。
多雾的黑夜,荒凉的郊外,社会知名的富豪,吃惊到面无人色的司机,再加上我自
己这个不速之客,但究竟会发生一些甚么事情呢,我却一无所知!
再也没有其他环境,比如今这种情形,更其充满了神秘的气氛的了。
张海龙听了,也像是愣了一愣,道:“拿来。”司机在车子中取出了一具望远镜,
交给了张海龙,张海龙凑在眼上,看了一会,喃喃地道:“雾很浓,但好像有灯光,开
进去!”
司机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上前去推开了铁门,拾起了钥匙,回到了车中,驶车进
门。而在那一段时间内,张海龙将望远镜递给了我。
我从望远镜中望去,只见前面几株大树之中,一列围墙之内,有著一幢很大的洋房
。浓雾掩遮,并看不清楚,但是那洋房之中,却有灯光透出。
车子向前飞驶著,离那洋房越来越近,不必望远镜也可以看得清了,洋房的围墙和
墙壁上,全是“爬山虎”,但显然有许久没有人来修剪了。
我实在忍不住这种神秘的气氛,回过头来,道:“张老先生,可是令郎有著神经病
,或是其他方面的毛病么?”张海龙却并不回答我。
车子很快地驶进了围墙,在大门口停了下来。
围墙之内,也是野草蔓延,十分荒凉,灯光正从楼下的大厅射出,而且,还有阵阵
的音乐声,传了出来。那是舒伯特的小夜曲。
只不过,当我们的车子,停在门口的时候,音乐声便停止了。
张海龙自己打开了车门下了车,我连忙跟在后面,他向石阶上走去,一面以手杖重
重地敲著石阶,大声道:“阿娟,是你么?”
直到这时候为止,我对于一切事情,还是毫无头绪,如今,我总算知道了一件事,
那便是在这屋中的,是一个女子。
果然,只听得大厅中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道:“爸爸,是我。”
张海龙向石阶上走去,他刚一到门口,门便打了开来,只见一个二十二三岁的女郎
,正站在门前,她一出现的时候,望著张海龙,面上带著一点怜悯的神色,但是她立即
看到了我,一扬头,短发抖了一下,面上却罩上了一层冷霜。
我从他们的称呼中,知道那女郎,便是张海龙的女儿,只听得张海龙道:“阿娟,
你怎么来了?”那女郎扶著张海龙,向内走去,道:“我知道你一定要来的,所以先来
等你。”
张海龙叹了一口气,道:“你回去,我请了一位卫先生来,有话和他说。”
张小姐回过头来,冷冷地望了我一眼,她的脸上,简直有了敌意,道:“你有甚么
事情,可以和外人说,竟不能和女儿说么?”
张海龙摇了摇头,道:“卫先生,莫见怪。”
我就算见怪了,这时候,想赶我也赶不走了,我非弄清事情的究竟不可。
我们进了大厅,大厅中的布置,华丽得有些过份。张海龙请我坐了下来,道:“阿
娟,这位是卫先生,卫斯理先生。”
那女郎只是向我点了点头,道:“爸爸,你怎么老是不死心?每年,你都要难过一
次,连过一个年,都不能痛快!”
张海龙道:“你不知道,我这次,遇上了卫先生,恐怕有希望了。”
那女郎并没有冷笑出声音来,可是她面上那种不屑的神情,却是令得人十分难堪,
一扭身,便走了开去,独自坐在角落的一张沙发上,“刷刷”地翻著一本杂志。当著她
父亲的客人,她这样的举动,实在是太没有礼貌了,难道她以为年轻、貌美、家中有钱
,便可以连礼貌都不要了么?
我心中对这位千金小姐,十分反感,欠了欠身,道:“张老先生,有甚么事情,你
该说了。”
张海龙托著头,又沉默了一会。
张海龙道:“卫先生,你可知道,一个年轻人,留学归来,他不赌、不嫖,没有一
切不良的嗜好,但是却在一年之内,用完了他名下两百万美元的存款,又逼得偷窃家中
的物件去变卖,那花瓶,就……是给他卖了的!”
我听得张海龙讲出这样的话来,心中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我是当张海龙郑重其事地将我请到了这里来,一定有极其重大的事情。怎知却是为
了这样的一件事。他说的,分明是他的儿子。
他说他的儿子不赌不嫖,但如今,有哪一个父亲敢说完全了解自己的儿子?二百万
美元存款,自然全在赌嫖中化为水了!
我尽量维持著笑容,站了起来,道:“张先生,对不起得很,对于败家子的心理,
我没有研究。”
那女郎忽然昂起头来,道:“你以为我弟弟是败家子么?”
我狠狠地反顶了她一句,道:“小姐,我是你父亲请来的客人,并不是你父亲企业
中的职员!”
那女郎站了起来,道:“我弟弟不是败家子,你说他是,那是给我们家庭的侮辱!
”我弯了弯腰,冷冷地道:“高贵的小姐,我想,是你们高贵的家庭有了麻烦,令尊才
会请我来的!”
那女郎的面色,变得十分难看。
张海龙忙道:“阿娟,你别多说了。”他说著,又转过头来,道:“她比她弟弟早
出世半小时,他们是孪生的姊弟。”
我实在不想再耽下去了,连忙道:“张先生,你的家事,我实在无能为方!”张海
龙面上肌肉抽搐,眼中竟有了泪花,道:“卫先生,你一定要帮忙,因为他失踪已经三
年了!”
我心中震动了一下,一位亿万富翁儿子的失踪,那可能意味著一件重大的罪恶。但
是我仍然道:“那你应该去报警,或者找私家侦探。”
张海龙道:“不,我自己并不是没有脑筋的人,我不能解决的事,私家侦探更不能
解决。而我不想报警,因为亲友只当他在美国的一个实验室中工作,不知他已失踪了。
”
我感到事情十分滑稽,道:“你可是要我找回令郎来?”
张海龙紧紧地握著手杖,道:“那自然最好,但是我希望至少弄明白,他从美国留
学回来之后,究竟做了些甚么事,和为甚么会失踪的!”
我耸了耸肩,道:“连你也不知道,我又怎么会知道呢?”
张海龙道:“这就是我要借重你的地方,你跟我来,我给你看一处地方,和一些东
西,一路上我再和你约略地讲他的为人。”
我又开始发现,事情不像我想像地那样简单。
我想了一想,便道:“好。”那女郎则道:“你决定将我们家中的秘密,弟弟的秘
密,暴露在外人的面前么?”
张海龙的神情,十分激动,道:“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这是秘密。但是我相信事
情弄明白了之后,小龙的一切作为,对我们张家来说,一定会带来荣誉,而不是耻辱,
终将使所有外人,知道事情的真相。”
那女郎不再说甚么,道:“要不要我一齐去?”
张海龙道:“不用了。”
那女郎又在那张沙发上坐了下来,在坐下之前,再向我瞪了一眼。显然地,这位美
丽的女郎,对我的出现,表现了极度的厌恶。
我不去理会她,和张海龙两人,出了大厅,绕过了这幢大洋房,到了后园。在后园
,有著一个方形的水泥建筑物,像是仓库一样,铁门上有锁锁著。
张海龙摸索著钥匙,道:“小龙是一个好青年,因为他一年三百六十天,连睡觉都
在里面睡的,他可以成为一个极有前途的科学家的!”
我向那门一指,道:“这是甚么所在?”
张海龙道:“这是他的实验室。”我又问道:“他是学甚么的?”张海龙道:“他
是学生物的。”我正想再问下去,突然,我听得出那扇铁门之中,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吼
声。
我一听得那吼声,全身尽皆一震,不由自主,向后退出了两步。
有一个时期,我十分喜欢狩猎,在南美森林中,渡过一个时期。
而刚才,从张小龙的“实验室”中传出的一阵吼声,虽然像是隔著许多障碍,而听
不真切。但是我却可以辨认出,那是美洲黑豹特有的吼叫声!美洲黑豹是兽中之王的王
,那简直是黑色的幽灵,在森林之中,来去无声,任何凶狠的土人,高明的猎人,提起
了都会为之色变的。
而在这里,居然能够听到美洲黑豹的吼声,这实是不可思议的怪事!
霎时之间,我不知想起了多少可能来,我甚至想及,张海龙可能是一个严重的心理
变态者,他编造了故事,将我引来这里,是为了要将我喂那美洲黑豹!
看张海龙时,他却像是未曾听得那阵吼声一样,正将钥匙,插入锁孔之中。
我连忙踏前了一步,一伸手,已经将张海龙的手腕握住。当时,因为我的心中甚是
有气,所以用了几分力道,张海龙虽然是一个十分硬朗的老人,但是他却也禁不住我用
了两分力量的一握。
他手中的钥匙,“当”地跌到了地上,他也回过头来,以极其错愕的神情望著我,
他的额角上虽已渗出了汗珠,但是他却并不出声 他真是一个倔强已极的老人,当时
我心中这样想著。我和他对望片刻,才道:“张先生,这究竟是甚么意思?”
张海龙道:“请……请你放手。”
我耸了耸肩,松开了手,道:“好,那你得照实说,你究竟是甚么意思。”
张海龙搓揉著他刚才曾被我紧握过的手腕,道:“卫先生,这是一件十分奇怪的事
情,刚才在屋中、我已经和你大概说过了,我要带你到这里面看一看的目的,便是
”
我一听得张海龙讲话,如此不著边际,心中更是不快,不等他讲完,道:“张先上
,刚才从那门内传出来的那一下吼声,你有没有听到?”
张海龙点头道:“自然听到的。”
我的声音,冷峻到了极点,道:“你可知道,那是甚么动物所发出的?”张海龙的
语音,却并不显得特别,道:“当然知道啦,那是一头美洲黑豹。”
我立即道:“你将我带到一个有著美洲黑豹的地窖中,那是甚么意思?”张海龙又
呆了一呆,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我倒给他的笑声,弄得有一点不好意思起来,张海龙笑了一会,拍了拍我的肩头,
道:“名不虚传,果然十分机警,但是你却误会我了,我对你又怎会有恶意?这一头黑
豹,是世界上最奇怪的豹,它是吃素的,正确地说,是吃草的。”
我以最奇怪的眼光望著张海龙。这种眼光,倒像是张海龙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
怪物 一头吃草的黑豹!
天下还有甚么事情比这句话滑稽的么?
不必亲眼看到过黑豹这种动物如何残杀生灵的人,也可以知道,美洲黑豹是世界上
最残忍的食肉兽之一。说美洲黑豹能够食草为生,那等于说所有的鱼要在陆地上生活一
样的无稽。而讲这种话的人,神经一定也不十分正常的了。
大年三十晚上,和一个神经不正常的人在一起,我感到有立即离开的必要了。因此
,我不再和张海龙辩驳下去,只是笑了笑,道:“好,张先生,对不起得很,我真的要
告辞了。”
张海龙道:“卫先生,你如果真的要告辞了,我自然也不便多留。”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直视著我,又道:“但是,卫先生,我可以以我的名誉向
你保证,我对你说过的,都是实话。”
我本来,已经下定了决心要离开这里的了。
但是我一听得这句话,心中却又不禁犹豫了起来。
我上面已经说过,张海龙乃是在这个社会中,极有名誉地位的人,他实在没有必要
来和我开玩笑。而像他这样一个倔强固执的人,一定将本身的名誉看得极其重要,更不
会轻易地以名誉来保证一件事的!
我苦笑了一下,摊了摊手,道:“好,吃草的美洲黑豹,好,你开门吧,我倒要看
一看。”
张海龙俯身,拾起了钥匙,又插入了锁孔之中,转了一转,“拍”地一声,锁已打
开,他伸手将门推了开来,我立即踏前一步,向门内看去。
门内是一级一级的石级,向地下通去。那情形,倒不像是甚么实验室,而像是极秘
密的地库一样。我望了望张海龙,道:“令郎为甚么要将实验室建造成为这个样子?”
张海龙答道:“这个实验室,是他还未曾回到香港之前,便托人带了图样前来,要
我照图样建造的,我也不知他是甚么意思。”
我点了点头,心中暗忖,如果张小龙是学原子物理,或是最新的尖端科学的话,那
么这件事的背后,可能还隐藏著极大的政治阴谋。但是,张小龙却是学生物的,难道他
竟在这间地下室中,培植可以致全人类于死亡的细菌么?
老实说,到这时候为止,我的心中,还是充满了疑惑,难以自解。
我跟在张海龙的后面,沿著石级,向下一级一级地走去,不一会,便到了尽头,尽
头处又是一扇门。
这一扇门的构造,和普通的门,截然不同,一般来说,只有保险库,或是在潜艇之
中,原子反应堆的建筑物,或是极度机密的所在,才有人用这样的门的。这种门,一看
便知道,绝不能由外面打开的。
我心中虽然更增疑惑,但是我却索性不再多问张海龙。
只见张海龙伸手,在一个按钮之上,按了两下,隐隐听得门内,传来了一阵铃声。
我实在忍不住了,道:“张先生,里面还有人么?”
张海龙点了点头,道:“有,有两个。”
我不禁怒道:“张先生,你有甚么权利将两个人,囚禁在这样的地方?”
张海龙叹了一口气,道:“卫先生,等你见到他们,你就明白了。”
我正要想再说甚么,只见那扇门,已经缓缓地打了开来。
门一开,我立即向前跨出了两步。
而当我跨出了两步之后,我也便置身于一个我从来也未曾到过的地方了,正如我篇
首一开始时所说的那样,我从来也未曾到过这样一个奇怪的地方。
当然,所谓“奇怪”,并不是地方的本身。地方的本身并没有甚么奇怪,那是一间
十分宽大,有著良好通风设备的地下室。约有两百平方公尺大小。
而令我目瞪口呆,几乎说不出话来的,却是这一间地下室中的陈设。
地下室的一角,搭著一间矮小的茅屋,这间茅屋,像是原始人居住的一样。(我实
是万万难以想得明白,在这样的地下室中,为甚么要搭上这样的一间茅屋 )
而在茅屋的前面,竖著一段用直径约六寸,高约五尺的圆木所刻出的图腾,油著红
蓝的油彩,一时之间,我也难以看清这图腾上列的是甚么?
而在地下室的几盏电灯旁边,却都有著一头死去的动物,或是鸡,或是猫,或是狗
,甚至有老鼠。那些已经死去的动物,发著一股异样的气味,但是又并不是腐臭,看情
形,像是对电灯的祭祀。
看了这一切,都使人联想到上古时代,或是原始森林中的一切。
但是,在地下室的另一角,却是一张老大的实验台,和密密排排的试管,各种各样
怪状的瓶子,和许许多多的药物,那是现代文明的结晶。
这一切,还都不足以令我的奇怪到达顶点。而令我有生平未尝有那么怪异的遭遇之
感,还是这两件事:一件是,就在那间茅屋的旁边,伏著一头黑豹。
那头黑豹的毛色,真像如同黑色的宝石一样,一对老大的眼睛,闪闪生著绿光,那
简直是一个黑色的魔鬼,凶残与狡猾的化身。
然而这个黑色的魔鬼,伏在地上,伸出它的利爪,抓起了一束乾草,塞到了它的口
中,津津有味地咀嚼著,像是一头牛,或是一只羊一样。
而在那只黑豹之旁,还有一个人在。
那个人坐在地上,以奇怪的眼光望著我。但是我相信,我望著他的眼光,一定比他
更奇怪得多。
他的身材十分矮小,大概只有一三○公分上下。肤色是红棕色。身上披的,是一张
兽皮,头发黄黑不一,面颊上,还画著两道红色的油彩。
我在一时之间,不能确定他是甚么地方的人,只是隐约可以猜想,这不是南美洲,
便是中美洲的一种印第安人。这个人,和替我们开门的人一样。那替我们开门的,像是
一个女人,装束神情全一样。却更矮些,只到我的胸襟。那开门的红种人,向张海龙弯
腰行了一礼,她行礼行得十分生硬,显然不是他们原来的礼节。我呆了好一会,才回头
道:“张先生,这是甚么意思?”
张海龙道:“这两个人,是小龙来的时候,一齐带来。他们是甚么地方人,你可知
道?”
我用印加语问他们两人,问了一句话,那两个人只是瞪著我。我又用另一种南美洲
人士习用的语言向他们问了同一句话,那两人望了我一会,那个男的,用一种奇怪的语
言,也向我说了一句话。
第二部:世界上最怪的实验室
那男人所操的这种语言,是我从来也未曾听到过的。语言的几大系统,总有脉络可
寻,但是那人所讲的语言,是属于那一语言系统,我却认不出来。
那男人接著,又讲了许多句,我只听得出,那是一种非常简单的语言,有著许多的
单音子,和重音子,我相信,我如果和他们两人,相处三个月到半年,大概便可以和他
们交谈了。
但是在眼前,他们在说些什么,我却一点也听不懂。
我在力图听懂他们的话失败之后,才回过头来,对张海龙道:“张先生,你带我到
这里来看,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张海龙的面色,显得十分严肃,道:“卫先生,你也是聪明人,是应该明白的。你
看,这里的一切,多么的奇怪?”
我心中大有同感,因为这里的一切,的确是奇怪到了极点。
张海龙继续道:“我相信,小龙在这里所作的实验,一定是世界上以前,从来也未
曾有人试过的,但究竟是甚么事,你必须弄明白。”
他停了一停,来回踱了两步,道:“还有,他人上那里去了,也希望你能够查明,
他虽然是一个十分专注于科学的人,但是却绝不是三年不同家人通音讯的人。我想,他
可能已遭到了不幸。但就算他死了,我也要有一个……确实的……结果!”
张海龙是一个十分坚强的老人,但当他说到最后几句话时,他的手也不禁在微微发
抖,声音也在发颤
我本来想拒绝张海龙的要求的。因为我绝不能算是一个好侦探。
但是看在张海龙将希望完全托在我身上这一点,我又不忍拒绝他。我只是道:“我
愿意试一试。”张海龙握住了我的手,道:“不是试一试,而是要你去做!”
我又向这间地下室四面看了一眼,我心中实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呆了片刻,我道:“张先生,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但是我要向你问很多的问题,
而且,这间地下室的钥匙,你要给我。”
张海龙点头道:“可以。”
我道:“那么,令郎是不是住在这地下室中的呢?”张海龙道:“我怀疑他没有睡
觉,因为他每隔几天,从这个地下室中出来,总是筋疲力尽,倒头便睡。至于他在做些
什么,谁也不知道!”
我走到实验台面前,仔细看了一看,试管并不是全空著,有几只试管中,有著乾涸
了的药物,一只酒精灯,已燃尽了酒精,连灯蕊都焦了,一个好的科学家是不会这样失
于检点的。
就这一点来看,我至少可以肯定一点:张小龙离开的时候,一定十分匆忙,而连酒
精灯也未曾弄熄。他离去之后,一直未曾回来,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情形出现。
我又看到,在实验台的另一端,有著几个厚厚的文件夹,文件夹中,满是纸张,我
自然知道,那是张小龙实验的纪录。
我伸手去拿那两个文件夹,但是,我刚一伸出手去,立即听到了两个怪异的吼叫声
,和张海龙大声呼喝的声音!
我立即看出,有两个人,正由我身后,向我扑了过来!我连忙一个转身,只见那两
个身材矮小的印地安人,像是两头猫鼬扑向响尾蛇一样,向我攻了过来,他们的手中,
还各自握著一柄尖矛!
这种人手中的武装,自然含有剧毒,我不知他们为什么突然攻击我的原因,但是我
却知道绝不能给他们手中的尖矛刺中。
而且,在我今后的工作中,还有许多地方,要用到这两个来历不明的印地安人的,
所以,我还要趁此机会,去收服他们。
当下,我一转过身来,他们两人,已经扑到了离我身前,只不过五六尺处,但是我
仍然身形凝立不动,直到两人手中的尖矛,一齐向我胸口剌出之际,我才猛地一个箭步
,向后掠出,在向后掠出之际,同时双足一顿,向上跃了起来。
因此,在刹那之间,我在那两个印地安人的头上,掠了出去。
那两个印地安人的两个尖矛,“卜卜”两声,击在实验台上,我一跃过他们的头顶
,立即身形下沉,在他们尚愕然不知所措之际,双手一伸,已经按住了他们的背心!
那两个印地安人被我按在实验台上,一动都不能动,只是呜哩哗啦地怪叫。
张海龙走了上来,道:“卫先生,我只知道这两个人十分忠心,连我碰一碰那张台
上面的东西,他们都要发怒的。”
我这才知道那两个人攻击我的原因,我松开了手,向后退了开去。
那两个印地安人转过身来,恶狠狠地瞪著我。我向他们作了一个南美洲土人,表示
和平的手势。那两个人居然看懂了,也作了一个同样的手势。
我向他们笑了一笑,慢慢地道:“张 小 龙。”
那两个印地安人愣了一愣,也道:“张 小 龙 ”他们讲得十分生硬,但
是却可以清晰地听出,他们是在叫著“张小龙”的名字,可知张小龙的名字,是他们所
熟悉的。
我又连叫了几遍“张小龙”的名字,然后,不断地做著表示和平的手势,那两个印
地安人,面上现出了怀疑的神情。
我四面一看,看到一张椅子,我走了过去,将那张椅子,提了起来,放在膝头上一
砸,那张椅子“哗”地散了开来。
我又提起一条椅子脚,双手一搓,椅子脚变成了片片木片!
那两个印地安人,高声叫道:“特武华!特武华!”我不知道他们口中的“特武华
”三字是什么意思。但只见他们一面叫著,一面五体投地,向我膜拜起来,我也不知道
用什么来阻止他们才好。
两人拜了一会,站了起来,收起了尖矛,将那一叠文件夹,递到了我的手中。我接
过了文件夹,回头问道:“他们两人的食物从那儿来的?”
张海龙道:“我也不知道,到了夜晚,他们往往会要出来,满山去乱跑,大约是自
己在找寻食物,我的司机,曾遇到过他们几次,吓得面无人色!”
到现在为止,至少已弄清楚了一件事:那便是司机为什么害怕。
而未曾清楚的事情,却不知有多少!
我想了一想,道:“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了,我相信,从这一大堆文件中,我们一定
可以研究出一点头绪来的?”张海龙道:“但愿如此。”
我们两人,一起退出了地下室,那两个印地安人,立即由里面将门关上。我们又上
了石级。一路上,我急不及待地翻阅著夹中的文件,但那却是我们不甚了了的公式、图
表。
到了客厅中,张小娟仍是气呼呼地坐著,连望都不望我一眼,只是对她的父亲道:
“爸爸,你满足了,因为又有人知道我们的丑事了。”
张海龙面色一沉,喝道:“阿娟,你回市区去!”
张小娟霍地站了起来,高跟鞋声“阁阁”地响著,走了出去,不一会,我们便听到
了汽车开走的声音。
我和张海龙两人,在客厅中呆坐了一会,我心中想好了几十条问题,便开始一一向
张海龙提了出来。
在这里,为了简单起见,我用问答的形式,将当时我们的对话,记录下来。问的全
是我,答的,全是张海龙。下面便是:
问:令郎在失踪之前,可有什么特殊的表现?
答:他为人一直十分古怪,很难说什么特殊表现。
问:他没有朋友么?
答:有,有一个外国人,时时和他来往,但我却不知道他的名字地址。
问:他有没有记日记的习惯?
答:没有。
问:他在美国那一家大学求学?
答:密西西比州州立大学。
问:你再仔细地想一想,他失踪之前,有什么异乎寻常的举动?
答:有的,那是三十晚,他突然来到我的办公室,问我要四百万美元的现款,年晚
哪里能在一时之间凑出那么多的现款来?我问他什么用,他不肯说,就走了。他离开了
我的办公室之后,就一直没有人再见过他了,直到现在。
我问到这里,觉得没有什么可以再问下去的了。我站起身来,道:“张老先生,我
认为你不要心急,我当会尽量替你设法的。”
张海龙道:“卫先生,一切多拜托了,要多少费用 ”我立即打断了他的话头,
道:“张老先生,我相信令郎,一定是一个十分出色的科学家,他所在进行的工作,也
一定十分奇特的工作,而且他的失踪,也十分神秘,我要弄清楚这件事,费用先由我自
己支付可好么?”张海龙道:“本来,我也不想提出费用这一层来的,但是 ”
我道:“但是什么?”
张海龙道:“但是因为小龙在的时候,在极短的时间内,化了那么多钱,至于他在
做些什么,却又没有人知道,所以,我只怕你在调查经过的时候,有要用更多的钱的缘
故。”
我笑道:“好,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一定向你开口,但是我希望你不要盘问我取钱
的用途!”张海龙忙道:“自然,自然。”
我心中暗忖,这一来,事情便容易进行许多了。
因为张海龙的财力,如此雄厚,若说还有什么办得不到的事情,那一定是人力所不
能挽回的了!
所以,我当时便道:“那样就方便得多了。张先生,我已没有必要再留在这里了,
但是,在这别墅中,难道没有一间房间,是为令郎所备的么?”
张海龙道:“有的。”我道:“你可能带我去看一看?”张海龙的面上,现出了犹
豫之色,像是对于我这个普通的要求,都不肯答应一样。
我不禁大是不快,道:“张先生,你必须不能对我保留任何秘密才好!”
张海龙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为了你好!”我诧异道:“为了我好?那间
房间中,难道有鬼么?”
我这句话,本来是开玩笑的。
但是张海龙听了,面色却突然一变,四面看了一下。
我心中不禁再是一奇,因为自从我和张海龙相识以来,他给我的印象,完全是一个
充满了自信、有著极度威严,一生都指挥别人,绝不居人下风的性格,害怕和恐惧,常
是远离这种人的。
但是如今,看他的面色,他却的确,感到了相当程度的害怕。
我等著他的解释,他静了好一会才道:“卫先生,前一年这间别墅中曾发生一件耸
动的新闻,难道你忘了么?”
我略想了一想,便记了起来,“啊”的一声,道:“对了,去年除夕,有一个外国
游客,在此过夜,结果暴毙的,是不是?”
张海龙点头道:“你的记忆力真不错。”我道:“当时我不在本地,如果在的话,
我一定要调查一下死者的身份。那死者不是游客,而是有著特殊身份的,是不是?”
张海龙听得我如此说,以一种极其佩服的眼光看著我,从他的眼光中,我知道我已
经猜中了。
我实在并不是什么难事。以前,我和我的朋友曾讨论过这件事情,因为这个暴毙的
游客,是死在一个著名的富豪的别墅中的。这种事,照例应该大肆轰动才是道理。
然而,报上却只是轻描淡写地当作小新闻来处理。那当然是记者得不到进一步消息
的关系。凡是应当轰动的新闻,却得不到详尽的报导,那一定是有著不可告人的内幕。
张海龙望了我片刻,道:“你猜得不错,他是某国极负盛名的一个机构中的高级人
员。”
张海龙当时,自然是将这个机构的名称,和那个国家的名字,讲了出来的。我如今
记述这件怪异到几乎难以想像的事情之际,觉得不便将这个机构的名称如实写出,反正
世界各大国,警探谍报机构,举世闻名的,寥寥可数,不写出来,也无关宏旨。
当时,我不禁奇道:“远离重洋,他是特地来找你的么?”
张海龙道:“是,这件事,我还没有和你详细说过,那一年,某国领事馆突然派人
来请我,说是有一个游客,希望借我的别墅住几天,那人是小龙学校的一个教授。我和
某国,很有生意上的来往,自然一口答应,那人的身份,我也是直到他死时才知道,他
住了两天,除夕晚上,就出事了。”
我连忙道:“出事的时候,经过情形如何?”
第三部:一个暴毙的神秘人物
张海龙道:“当时,这别墅还有一个守门人。据他说,当晚,他很晚从墟集看戏回
来,只见那外国人的房间,向外冒著火 ”
“冒著火?”我插嘴道:“那么,他是被火烧死的了?”
张海龙道:“不,火……掳花王说,那火……不是红色,而是紫色的,像是神话中
,从甚么妖魔鬼怪中喷出来的一样,他当时就大叫了起来,向上冲了上去,他用力地槌
门,但是却没有反应,他以为那外国人已被烟熏昏迷过去了……”
我忙又道:“慢,别墅中除了那外国人,就只有守门人一个人么?”
张海龙道:“不是,小女为了要照料那两个印地安侏儒,本来是住在别墅中的,但
因为那外国人在,所以便搬进市区去了。”
我点了点头,道:“当然是那花王撞门而入了?”
张海龙道:“不错,花王撞门而入,那外国人已经死了,奇怪的是室内不但没有被
焚毁,连一点火烧的痕迹都没有。那外国人的死因,祇知道是中了一种酸的剧毒。”
张海龙讲到这里,我心中猛地一动,想起那两个印地安侏儒来。
那两个印地安侏儒,不是来自南美洲,就是来自中美洲。他们是那一个部落的人,
我还未曾能弄清楚,但是我立即想起他们的原因,则是因为在这些未为人知的土人部落
中,往往会有不为文明世界所知的,毒性十分奇特的毒药之故。
我恨道:“那一天晚上,这两个印地安侏儒,在甚么地方?”
张海龙道:“自然在那实验室中。”我追问一句,道:“你怎么可以保证?”张海
龙道:“我可以保证的,这实验室,除了我带你去过的那条道路之外,只有另一条通道
,而那条通道的控制机关,就在我的书房中,印地安侏儒要出来活动,必须按动信号,
才会放他们出来。在那外国人留居期间,我截断了和印地安侏儒的通讯线路,他们便当
然不能出来了!”
我想了想,觉得张海龙所说的,十分有理。
他既然讲得如此肯定,那么,自然不是这两个土人下的手了。
张海龙续道:“守门人报了警,我也由市区赶到这里,在我到的时候,不但某国领
事馆已有高级人员在,连警方最高负责人之一,也已到达,他们将死者的身份,说了出
来,同时要我合作,严格保守秘密,他们还像是知道小龙已经失踪了一样,曾经向我多
方面盘问小龙的下落,被我敷衍了过去!”
我不得不再度表示奇怪,道:“张老先生,这时候令郎失踪,已经两年了,你为甚
么不趁这个机会,将这件事讲出来呢?”
张海龙叹了一口气,道:“你年纪轻,不能领会老年人的心情,我只有小龙一个儿
子,他突然失了踪,虽然我深信他不会做出甚么不名誉的事来,但是却也难以保险,我
不能将小龙的事,付托给可能公诸社会的人手上。”
我点了点头,表示我明白了张海龙的心意。
张海龙又道:“守门人在经过了这件事之后,坚决不肯再做下去了,他是我家的老
佣人了,他要辞工,我也没有办法,据他说,他在前一晚,便已经看到花园中有幢幢鬼
影了!”
我道:“那么,这人现在在甚么地方?”
张海龙道:“可惜得很,他辞工之后半个月,便因为醉酒,跌进了一个山坑中,被
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断气了。”
我一听张海龙如此说法,不禁直跳了起来!
因为这件失踪案,从平凡到不平凡,从不平凡到了神秘之极的境界。
到如今为止,至少已有两个人为此丧生了,而张小龙的死活,还是未知之数。
我之所以将那个身份神秘的密探,和守门人之死,这两件事与张小龙的失踪连在一
起,那是因为我深信这位枉死的高级密探之来,完全是为了张小龙的缘故,如果张海龙
当时肯合作,他儿子失踪一事,此际恐怕已水落石出了。
我想了片刻,沉声道:“张老先生,本来我只是想看一看那间房间,但如今,我却
想在这间房间中住上一晚,你先回市区去吧!”
张海龙断然道:“不行!”
我笑了一下,道:“张老先生,你不是将事情全权委托我了么?”
张海龙道:“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让你去冒险,这间房间,充满了神秘阴森的气
氛,半年前,我曾打开来看了一看,也不寒而栗!”
他在讲那句话的时候,面上的神情,仍显得十分地可怖。
我立即道:“张老先生,我如果连这一点都害怕的话,还能够接受你的委托么?”
张海龙来回踱了几步,道:“卫先生,你千万要小心!”我笑道:“你放心,妖火
,毒药,都吓不倒我的,给我遇上了,反而更容易弄明白事实的真相哩。”
他在一串钥匙中,交给了我一条,道:“二楼左首第三间就是。”
我道:“顺便问一声,这别墅是你自己建造的么?”张海龙道:“不是,它以前的
主人,是一个矿业家,如今破产了。”
我这个问题是很要紧的,因为别墅既不是张海龙亲手建造的,那么,别墅中自然也
可能有著他所不知的暗道之类的建筑在了。
张海龙走了出去,我送他到门口,他上了车,才道:“你或许奇怪,我为甚么不将
那只花瓶买回来?”我点了点头。
张海龙道:“我是想藉此知道小龙是不是还有朋友在本地。因为我打听到,这花瓶
是小龙押出去,他可以随时以钜款赎回来的,如果有人去赎,那么我就可以根据这个线
索,找到小龙的下落了。”
我笑了一笑,道:“结果,因为那花瓶,我们由陌路人变成了相识。”
张海龙道:“天意,这可能是天意!”
我向他挥了挥手,司机早已急不及待,立即将名贵的“劳司来司”驾驶得像一支箭
一样,向前激射而出,车头灯的光芒,越来越远。
我这才转过身来。
不但那间大别墅,只剩下了我一个人,而且,方圆几里路之内,祇怕除了那两个怪
异之极的侏儒之外,也不会再有其他人了!
我自然不会害怕看一个人独处。
但是,在心头堆满了神秘而不可思议的问题之际,心中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当我
转身,再回到大厅中的时候,彷彿大厅中的灯光,也黯了许多,阴森森地,令人感到了
一股寒意。
而四方八面,更不知有多少千奇百怪,要人揣测来源的声音,传了过来。
这些声音,知道了来源之后,会令人发笑,那不过是木板的爆烈、老鼠的脚步声、
门声等等,传了过来。
我不由自主,大声地咳嗽了两声。在咳嗽了两声之后,我自己也不禁笑了起来,暗
忖:我甚么时候,变得胆子那么小起来了?
然而,当我在大厅之中,又来回踱了几步之后,我却又咳嗽了两下。
同时,我心中对于张小娟的胆量,不禁十分佩服。
因为当我和张海龙赶到的时候,张小娟一个人在这里的。本来,我心中对张小娟十
分厌恶,但一想到她至少具有过人的胆量这一点,我对她的印象,就好转了许多。
我将张海龙给我的钥匙,上下抛著,向楼梯上走去,很快地,我便到了二楼,著亮
了走廊上的电灯。四周围是那样地沉静,以致走廊上虽然铺著软绵绵的地毡,但是我还
可以听得自己的脚步声,而又像是由阵阵阴风,自后吹来。
当我来到了一间房间的门前之际,我一共回头看了三次,看我身后是不是有人跟著
,结果当然是没有人跟在我的后面。
我的胁下,挟著从实验室取来的那一叠文件,我相信一年之前,降临在那高级密探
身上的命运,也可能降临在我的身上。所以,我不得不特别小心地来应付这异样的环境
。
我一生中,经历了不少惊险的事,但是没有一件,像这一次那样,浓厚的神秘气氛
,像一层又一层厚雾一样包围著事实的真相,使你难以明白事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别墅中没有电话,我没有法子和外界联络。
而刚才张海龙离去的时候,我也不便托他带口信出去,因为他是那样不愿意再有人
知道这件事。
我在门口站了一分钟,侧耳细听门内的动静。
门内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所以,当我将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竟发出了出人意料
的大声响:那“拍”地一声后,我伸手一推,立即向后跃退。
房门“呀”地一声,被推了开来。
就著走廊中的灯光,我定睛向房中看去。
在意料之中,房内一个人也没有,我跨进了房中,找到了电灯开关,开著了电灯。
房中的陈设十分简单,是为一个单身汉而设的。较惹人注目的是一只十分大的书架
,而且架上的书籍,显得十分凌乱。
所有的家具上,都有著厚厚的灰尘,我掀起了床罩,四面拍打著,不一会,便已将
积尘一齐打扫清楚。
我在椅上坐了下来,仔细地将今日的经历,想了一遍。又将今日晚上要做的事,定
下了一个步骤。
今晚,我当然不准备睡,但我也不准备去研究那文件夹中的文件。因为那些文件,
虽然有著极其重要的地位,但是却在我的知识范围之外,是我所没有法子看得懂的东西
。
我将文件夹塞到了枕头底下,我决定化上大半晚的时间,来小心地搜寻这间房的每
一个角落。
我首先以手指叩著墙壁,直到确定了房间中不可能有暗道,我才开始拆开被子,撕
破枕头,打开衣橱,将每一件衣服,都翻来覆去地看上半晌,甚至拆开了衣服的夹里。
然后,我又打开著每一个抽屉,在较厚的木板上敲打著,看看可有夹层。
做完了这一切,而足足化了我三个来钟头,我看了看手表,已经是清晨两点钟了。
我在不知不觉之中,渡过了旧的一年。
屋中的一切,已被我翻得不成样子。
我最后,才著手检查那只书架,我一本一本地将书取了下来,抖动著,看看书中可
夹有纸片,当我取到书架上第二层的书籍之际,我忽然大为振奋。
因为,我取到手中的并不是一本书,而是一本有锁的日记。
不用说,日记簿的主人,一定是张小龙了!
当我想到,我可能在这本日记簿中发现一切的秘密之际,我不禁大喜过望。可是立
即,我便发现,日记簿上简陋的锁,早经人破坏过了。
我打开日记簿,更发觉那本日记簿,不少被人撕去了一半以上,留下来的,全是空
白。我仍不灰心,耐心地一页一页地翻著,在最后的几页上,发现了许多痕迹,那是因
为上一页写过字,印下来的。
我企图从那些痕迹中辨认出字句来,但是我失败了。因为张小龙(假定这本日记簿
是张小龙的话)记日记用的是英文,而且,写得十分潦草,我认了半晌,只认出了两个
字。
因为那两个字,写得特别大,而且大约特别重,所以留下来的痕迹,也容易辨认些
,那两个字,译成中文,是“妖火”两个字。
“妖火”是甚么意思?这两个字,甚至于不能给我任何概念!
但是我既然只能辨认出那两个字,自然也只能在那两个字上,动一下脑,我合上了
日记簿,侧头仔细地思索起来。
我一侧头,眼睛便自然地望著窗外。
窗外一片黑,然而,在刹那之间,我明白“妖火”两字的意义了,因为,我见到了
“妖火”!
第四部:妖火!
在那一刻之间,我心中的惊骇之感,实是到了极点,以致竟忘了赶到窗口,打开窗
子,仔细地看上一看!
那令得我惊骇的奇景,转眼之间,便自消逝,而当我省悟过来,再赶到窗前,猛地
推开窗子,向外看去时,外面却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了!
我如今要形容当时的所见,觉得十分困难,因为那景像实在是太奇特了,从窗外望
出去,是花园和那幢别墅的另一角。
而当我刚才,无意中向窗外一瞥之间,却看到别墅的另一角的一扇窗子中,喷出了
光亮夺目的火焰来!那种火焰的色彩,十分奇特,而且,火焰喷射的时候,我也没有听
到什么声音,以“妖火”两字来形容它,也可算十分恰当。
但是,人谈却是活的,火舌向外狂妄地乱窜,炫目到了极点!
所以,我立即便想到了“妖火”两字,也明白了这两字的意义,这火焰,的确有点
像什么“九头妖龙”所喷出来的一样!
我已经算几乎是立即赶到窗口,打开窗子向下看去的了。但是在片刻间,那神奇的
火焰,却已经消失了。我上面已经提到过,这一晚的雾十分浓,如今已是清晨,雾看来
更浓了些。
但是我在看到那神奇的火焰之际,却是丝毫也没有为浓雾所遮的感觉。
我一打开窗后,才记起这是一个雾夜,我向下看了一看,立即一蹬足,便从窗子中
,向外跳了出去。
窗子在二楼,离地十分高,但自然难不到我。
我一落地之后,立即向刚才喷出火焰的窗子掠去,当我掠到了的窗子的面前,我又
不禁一愣,原来那扇窗子,紧紧地关著。
不但窗子关著,而且积尘甚厚,但是刚才我却又明明白白,看见有大蓬火焰,从这
窗中射了出来!
我抡起两掌,将那窗子,打得粉碎,向里面看去,只见那像是一间储物室,堆满了
杂物,连供人立足之处都没有!
我的心中,在这时候,起了一阵十分异样的感觉。
如今,我知道已死的守门人在除夕晚上,看到有火焰自那高级密探所睡的房间中喷
出一事,并不是虚构,也不是眼花。
我更可以肯定,这“妖火”的出现,花王看到过,张小龙也看到过,因为他的日记
簿上,留下了“妖火”这两个字。
去年除夕,“妖火”出现,在半个月之内,一连出现了两条命案,今年……
当我想到了这一点的时候,我身上更感到了阵阵寒意,也就在此际,我只听得那实
验室中传来了一阵十分怪异的呼叫声。
那种呼叫声,听了实足令人毛发为之直竖,它不像哭、不像笑、也不像嚎叫,却是
充满了不安、惊惶和恐惧。在呼叫声中,还夹杂著许多单音节的字眼,我一点也听不懂
。
这呼叫声,当然是实验室中那两个土人,所发出来的,我给他们叫得难以忍受,连
忙向实验室走去。然而,我刚走出了两步,四周围突然一黑。
别墅中所有的灯,全都熄灭了!
在灯光的照耀之下,花园中本来也并不能辨清楚什么东西。如今,灯一熄,我立即
为浓漆也似的黑暗所包围!
虽然我没有听到任何声响,但是我还是立即一个箭步,向旁跃开了两码,而且立即
身形一侧,就地向外,又滚出了三四码。
那两个土人的呼叫声,也在这时,停了下来。
我伏在地上,仔细地倾听著,这时候,任何细微的声响,都难以逃得过我的耳朵,
但是我却没有听到任何声响,我伏在地上,不敢动弹。
黑暗中,一直一点声音也没有。
也正因为一点声音也没有,所以我必须继续地伏下去。
好久好久,我才听得第一下鸡唱之声,远远地传了过来。天色仍是那样地浓黑,我
也仍是全身的神经,都像拉紧了的弓弦一样地伏在地上。
我不可能想像在下一秒钟会发生什么事,在这样神秘而不可思议的境地中,实是什
么都可能发生的。
但是结果,却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天亮了!
由于长时间注视著黑暗,我的双眼,十分疼痛,等到天色微明之际,我的眼睛几乎
疼得睁都睁不开来,使劲揉了揉,仔细看去,一切并没有异样。远处,有稀稀落落的爆
竹声传了过来。我自己告诉自己,今天是大年初一了。
看到了四周围并没有异样,我便一跃而起,我首先倾听一下实验室中,那两个侏儒
,一点声响也没有发出来。我再仔细地踱了几步,给我发现了一个十分奇特的现象,那
便是,在一丛野菊之中,有几株枯萎了。而在枯菊上,却有一种长约三寸,细如头发的
尖刺留著。
我以手帕包著,将这种尖刺小心地拔了下来,一共收集了十来枚。
这种尖刺,我暂时还不能确定它究竟是什么。但是从凡是中了尖刺的野菊,都已经
枯萎这一点来看,可知这些尖刺上是含有剧毒的!
这也是我之所以以手帕裹住了,才将它们取下来的缘故。当时,我心中也知道,如
果我昨天晚上,不是在灯一黑之际,立即伏在地上,并向外滚去,那么,这些尖刺之中
,可能有几枚会射中在我的身上。
我也立即想到,如果有这样的尖刺射中我,而我毒发身死的话,那么。一移动我的
身子,细刺自然会断折,而我的死因也只是“离奇中毒”,真正的原因,可能永远不为
人所知了!
想到这里,我也不禁泛起了一阵寒意,因为我绝不想步那个高级密探的后尘!
我将那些尖刺小心包好,放入衣袋中,然后,我仍然保持著小心的警戒,走进了大
听中。我向电灯开关看去,不出我所料,电灯掣仍然向下,也就是说,昨晚大厅中灯光
的骤然熄灭,并不是经过这个掣,而是由总掣下手的。我在大厅中逗留了片刻,主要是
想看看,可有他人来过而留下来的痕迹。
但因为我对这里,本就十分陌生,所以也是一无所得。
我又向楼上走去,推开了昨晚我曾经仔细搜查过的那房间的房门。那时太阳已经升
起了。
昨天晚上,虽然雾那么浓,但今天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艳阳天。阳光从窗中照了进
来,室内的一切,还是那样地凌乱。
我走到床边,掀起枕头,想将那叠文件,取到手中再说,但是,当我一掀起枕头的
时候,昨晚我放在枕头底下的那一只文件夹,却已经不在了!
我用不著再到其他地方去找,因为我记得十分清楚,昨晚,我就是因为想到这一叠
文件十分重要,所以才放在枕头下,准备枕著它来睡,以防遗失的,如今既然不在,当
然是被人盗走了。
我定了定神,又自嘲地耸了耸肩。
事情的真相如何,我一无所知。我的敌人是何等样人,我更是茫无头绪,但是我却
已经在第一个回合之中失败了。这失败,也可能是致命的失败,因为那叠文件,毫无疑
问,是张小龙失踪之前所唯一留下来的东西,在其中仔细推敲,只怕便可以找出张小龙
的下落来。
但如今,这最主要的线索,却断了。
我心中不禁埋怨自己为什么如此大意,在离开了这间房间的时候,竟会不将这叠文
件带走。但是我立即又原谅了自己,当时,在见到窗外有那么奇异现象的时候,只怕再
细心的人,也会急不及待去追寻究竟,而不再顾及其他的。
而且,如今我也不是完全失望,我至少有一个办法,可以得到昨晚熄去总掣那个人
的线索。因为电灯总掣,一般是轻易不会有人去碰它的,上面也必定积有灰尘,昨晚若
有人动过总掣的话,要在上面发现些指纹,那是十分容易的事情!
当时,我的心情十分沉重,虽然别墅之中,除我以外,并没有第二个人,但是我自
己也不愿向自己认输,所以故意吹著口哨,装著十分轻松,随著电线找到了电灯总掣。
然而,在电灯总掣之前,我却又不禁呆了半晌!不错,灯掣上积满了灰尘,但灰尘
十分均匀,像是根本没有人碰过灯掣一样。
我用手推了一堆,“拍”地一声过处,回头看时,大厅上的灯光,又复明亮。而总
掣上也出现了指纹,只不过,那是我的指纹!
我又故作轻松地吹了吹口哨,事实上,我的心情更沉重了。我甚至不能决定,我是
应该回市区去,还是继续留在这里。
我在大厅中停了片刻,又在厨房的冰箱中找了些食物咀嚼著,我踱步到荒芜的花园
中。即使是在阳光照耀之下,生满了爬山虎的古老大屋,看来仍给人以十分阴森的感觉
。
正当我在仔细观赏之际,一阵汽车声,传了过来。我回头看去,驶来的是一辆银灰
色的跑车,从车中一跃而出的则是张小娟。
张小娟向我直视著,走上石级来,她的目光十分凌厉,反倒使我有点不好意思直视
著她。
她直来到我的面前,才停了下来,又向我望了一会,才道:“先生,我很佩服你的
胆量。”我也由衷地道:“小姐,昨天晚上,当我只有一个人在这里的时候,我更佩服
你的胆量,而且自惭不如!”
张小娟听了,居然对我一笑,道:“这种恭维,不是太过份些了么?”
我已经看出她今天对我的态度,和昨天晚上,已经有了显著的不同。
我可以想到,昨天晚上,她一定不知我的来历,以为我是转她父亲财产的念头而来
的。
当然,张小娟已经化了一晚的时间,在读有关我的记载,已经知道我是什么人。
老实说,要找张小龙,张小娟的合作十分重要。
那不仅因为他们是姊弟,而且是孪生姊弟!
在孪生子之间,常常有一种十分异特的心灵相通的现象,一对孪生子在学校就读,
即使分室考试,答案也完全相同的例子,已经是很平常的事情了。
而就算张小娟和张小龙之间,并没有这种超科学的能力,那么张小龙与姊姊多接近
,张小娟可以多知道她弟弟的事,也是必然的事。
所以,我决定要使这位高傲的小姐欢心,以便事情进行得顺利些。
当下,我笑了一下,道:“我相信我没有理由要来过份地恭维你,你对我是不友好
的,我尽可以胡诌地说你胆小如鼠!”
张小娟又笑了一下,道:“算你会说话,你回市区去进行你的工作吧!”
我搓了搓手,这:“张小姐,我想请你 ”
她立即警惕地望著我,道:“我不接受任何邀请。”
我摊了摊手,道:“即使是在这样美好的早晨,到乡间去散散步,也不肯么?”
张小娟笑了起来,道:“散步是我的习惯,但你的目的,似乎不止为了要和我散步
?”我立即坦率地道:“不错,我还有许多话要问你。”
张小娟道:“你肯定我会与你合作么?”
我立即道:“张小姐,事情对我本身,并没有好处,我只不过想知道一下的,我的
敌人,究竟是何等样的人物罢了。”张小娟忽然笑了起来,道:“敌人?”
我道:“是的,敌人,你的,你弟弟的和我的敌人。”
张小娟笑得更是起劲,道:“敌人!敌人!卫先生。我怕是你的生活太紧张了,所
以时时刻刻在想著有无数敌人,在包围著你!”
我不禁一怔,道:“张小姐,你这话是甚么意思 7 ”张小娟转过身,向大厅走去
,显然她已经不打算继续和我交谈下去,一面走。一面道:“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在这
件事上,根本没有甚么敌人!”
我听了之后,更是大为愕然!
我实是猜不透张小娟如此说法的用意何在,我立即提高声音:“不,有,而且是极
其可怕的敌人!”
张小娟倏地转过身来,面上已恢复了那种冷漠的神态,道:“你故作惊人之词,有
甚么证据?”
我伸手从袋中取出用手帕包住的那十几枚细刺来,放在高阶上,道:“你来看,昨
天晚上,我差一点就被这种刺刺中!”
张小娟冷冷地望了一眼,道:“这算甚么?”我道:“还有,昨天,我从你弟弟实
验室中,取出来的一叠文件,被人盗走了,而且,我还看到了妖火!”
我一路说,张小娟的面上,一路现出不屑的神色,像是不愿听下去,直到我最后说
出了“妖火”两字,她才耸然动容,道:“你也见到了?那么说,我并不是眼花了?”
我立即道:“当然不是,你见过几次?”
张小娟道:“一次 ”她说到这里,突然一声冷笑,道:“卫先生,我相信这一
定是一种奇异的自然现象,不值得大惊小怪的!”
我也老实不客气地回嘴道:“你以为这里是北极,会有北极光么?还是这里是高压
电站,才会有异样的火花出现?”
张小娟对于“高压电站有异样的火花出现”一语,显然不甚了了。这也是难怪她的
,她又怎知在晚上,高压电线的周围,常会迸现紫色的火花,又怎知飞鸟在飞过高压电
线附近的时候,也会落下来这等事?
当下,她呆了一呆,但是却仍然固执地道:“没有敌人,没有甚么人是敌人。”我
愤然道:“那你又何所据而云然呢?”
我自以为我的问话,一定可以令得张小娟哑口无言,怎知张小娟一声冷笑,道:“
我自然知道,我虽然不知道我弟弟在甚么地方,但是我却知道他如今正平安无事,而且
心境十分愉快。”
我听到这里,心中不禁猛地一动!
张小娟说得如此肯定,那表示她和张小龙之间,正是有著心灵相通的不可思议现象
的存在的!我正准备再进一步地发问,但是张小娟讲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霎时之间
,她面色变得极其苍白!
老实说,我从来也未曾见过一个人的面色,苍白到这一地步的,她的嘴唇,也变成
灰白色了,而双眼则愣愣地望著远方。
我循她所望看去,却又一无所见,我心中也不禁大是恐慌,道:“张小姐,你不舒
服么?”
张小娟急速地喘著气,双手捧著胸口,她并不回答我,但身子却摇摇欲坠,我连忙
踏前一步,将她扶住,她立即紧紧地开上了眼睛。
我心中奇怪之极,暗忖这美丽的女郎,难道竟患有羊癫症?在她受了特别的刺激之
际,便自发作?然而,她这时又受了甚么刺激呢?
我心中没了主意,只得先将她扶住,向大厅之中走去,将她放在沙发之上,又连声
向她发问,问她可有甚么地方不舒服。
但是张小娟却只是面色惨白,身子微微发抖,并不理会我,好一会,才听得她道:
“请……给我……一杯白兰地……”
我答应了一声,连忙到酒柜中去倒了一杯白兰地,我一面倒酒,一面,我的视线,
始终未曾离开过她。祇见她双眉紧蹙,面上现出了一种奇异的神色。像是她想到了甚么
不祥的事一样。
直到她喝下一满杯白兰地之后,她的面颊之上,才出现了一丝红色,我在她身旁坐
了下来,道:“张小姐,你……一直有这种病?”
我望著她仍然十分苍白的脸色,和那不健康的,带有梦幻也似的眼神,心中不禁暗
忖:你何必否认自己是有著这种突发的痛呢?
正当我在这样想的时候,张小娟向我苦笑了一下,道:“你一定以为我是在替自己
掩饰了?但事实上,的确绝不是病!”
我心中大是起疑,道:“那么,这是甚么?”
张小娟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设想著应该怎样措词才好,停了片刻,她才道:“你可
知道,两个人之间的心灵感应?”
我心中猛地一动,立即道:“那么,你是说,你忽然感到你的弟弟,有甚么意外了
么?”
张小娟并不出声,只是紧蹙双眉地点了点头。
我忙道:“张小姐,请你详细一点解释。”
张小娟又沉默了片刻,看她的面色,像是正在深思著甚么问题,又过了大约五分钟
的时间,她才道:“我和弟弟之间,就存在著这种不可思议的心灵感应现象。”我道:
“那并不算甚么出奇,许多孪生子之间,都会有这种现象的,有的孪生姐妹,一个因车
祸而断了手臂,另一个的手臂也剧痛而瘫痪。”
张小娟道:“我知道,正因为我和弟弟之间,有著心灵感应的现象。所以我对世界
上这种例子,注意很多。”
我道:“好,那么,如今你觉得你的弟弟,是出了甚么事?”
张小娟道:“他出了甚么事,我没有法子知道,但是,我却可以知道。他一定遭遇
到极大的痛苦,因再我的心中,突然之间,也感到了极度的痛苦。”
我想了一想,道:“那么,你弟弟在甚么地方,你可能感觉到么?”
张小娟苦笑了起来,道:“心灵感应是一种十分微妙的事情,又不是无线电指示灯
,怎么可能让我知道我的弟弟的所在?”
我原也知道我的问话太天真了,所以张小娟的回答,也不使我失望,我站了起来,
道:“那么,照这样来说,我们的敌人,在囚禁了你弟弟三年之后,忽然对你弟弟施以
严厉的手段了!”
张小娟本来,是不承认在她的弟弟失踪事件中,有著甚么敌人的。
那自然是因为她的心灵之中,一直未有甚么警兆之故。但经过刚才那一来,她却已
承记了我的说法,当时,她神经质地道:“不知道他们是甚么样人?又不知道他们怎样
在对付他?”
我抓紧了这一机会,道:“张小姐,要你弟弟早日脱难,你就必须和我合作!”
张小娟点头道:“卫先生,你放心,我一定竭我所能,不会不合作的。”我心中也
十分高兴,因为我一直觉得张小娟的合作与否,是能否寻找出事实真相的一个重要关键
。
我想了一想,又问道:“那么,你以前有没有像刚才那样的感觉过?”张小娟道:
“有的,第一次,是在我十七岁那年,也是这样突如其来,心中感到了极度的痛苦,事
后,我才知道,弟弟因为他所爱的一个女孩子离他而去,当时难过得想在校园中自杀!
”
我感到问题十分严重,忙问道:“有没有第二次?”张小姐道:“有,那是五年之
前,弟弟从美国回来之前的两个月,我突然有了同样的感觉,当时,我真吓坏了,以为
弟弟出了甚么乱子,我瞒著爸爸,打电话到他的学校中去找他 ”
我急不及待地问道:“结果怎么样?”
张小娟道:“结果,他在电话中告诉我,他发现了生物学上的一种新的理论,但是
,全体教授,却不给他这种新理论以任何的支持,反倒嘲笑他是个狂人,所以他精神十
分痛苦。”
张小娟望著我,她的眼光在询问我有甚么意见。一时间,我心中十分紊乱,也难以
回答她这种无言的相询。
她继续道:“那件事发生后不到两个月,他就回来了,他本来再过半年,便可以拿
到博士的头衔了,但他却放弃了博士的虚衔,因为他坚持他自己所创的新理论,并要加
以实验证明。事实上,他是在那天和我通了长途电话之后,立即离开学校的!”
我道:“那么,这两个月,他在何处?”
张小娟道:“他到南美去了,最后,他是从巴拿马搭轮船回来的。”
我吸了一口气,因为我觉得我已摸到事情的核心,而如今,我要向张小娟问的那个
问题,如果张小娟能给我详细的答覆的话,那么至少,我已可以弄清事情的起端是甚么
了!
我问道:“张小姐,那么,你弟弟创立的生物学上的新理论,究竟是甚么?”
张小娟十分沮丧地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我没有问过他,因为我完全不懂生
物学,我是学音乐的。我只知道他为了实践证实他自己的新理论,无日无夜地躲在那间
实验室中,不断地用钱,但是他自己却连一双新的袜子也没有,他不剃头,不剃须,几
乎是个大野人,我们见面的机会也是很少的。”
我苦笑道:“古今往来,伟大的科学家,大都是这样的。”
张小娟“噢”地一声,道:“我想起来了,有一次,他曾十分高兴地对我说,如果
他的实验工作,能够证明他的理论是正确的话,那么,他将成为有人类历史以来。最伟
大的科学家,他的名字,将被千千万万年以后的人类所景仰!”
我听了之后,心中不禁暗暗吃惊。
从人们的叙述中看来,张小龙是一个埋头科学,十分内向性格的人,绝不会自大自
妄,来夸张其谈的。
第五部:科学上的重大发现
那么,难道张小龙对他姊姊所说的那一切,都是实在的情形?
他究竟是发现了一些什么理论,才能够令得他有这样的自信呢?他的失踪,是不是
因为他在科学上的新发现所引起的呢?
种种的问题,在我脑中盘萦不去,但是我却并没有头绪。
我只是想到一点,要知道张小龙新理论的内容,并不是什么难事,因为,张小龙在
学校中既然曾将他的新理论向教授提出过,那么,到美国去,向那几位教授一问,就可
以知道了。
从这一点上著手,或者可以知道张小龙失踪的内幕?看来,美国之行,是难以避免
的了。
但是,留在这里,也不是没有作用的。
因为就在这间别墅之中,或是在这间别墅的附近,便藏有十分凶顽的敌人 昨晚
几乎使我死去的敌人!
我在大厅之中,来回踱了片刻,只见张小娟的面色,已渐渐地缓了过来,我忙著道
:“张小姐,你必须离开这里,因为这里对你,太不安全了。”
张小娟道:“不行,我要照顾那两个土人。”
我心中一动,暗忖在于张小龙失踪之后的三年间,张小娟一直在照顾著这两个红种
人,那么,她是不是已经学会了他们的语言呢?
张小娟是十分聪明的小姑娘,她不等我发问,已经在我的面上,看出了我的疑问,
道:“那两个人,是弟弟从南美洲带回来的,他们原来,生活在洪都拉斯南部的原始森
林之中。是特瓦族人,他们奉信的神是大力神,叫作‘特武华’,我也不知道弟弟用了
那么多心血,将他们带了来,是为了什么缘故。”
我至少又弄明白了一个问题。
那便是,当我一手将一张椅子,抓成粉碎的时候,那两个土人曾高叫“特武华”,
那原来就是他们崇拜的神的名字。
我道:“那么,你弟弟是如何失踪的,他们难道一点概念也没有么?”
张小娟道:“没有,他们的语言十分简单,语汇也缺乏得很,稍为复杂一些的事情
,他们便不能表达了。”
我点了点头。道:“当然,我们不希望能在这两个土人的身上得到什么,但是另一
件事,实验室中的那……一头黑色的,究竟是什么动物?”
那黑色的,我当然知道是一头美洲豹。
但是一头吃草的美洲豹,那却是不可能想像的事!
张小娟道:“那是一头美洲豹,也是我弟弟实验室中最主要的东西。”我立即问道
:“为什么?”张小娟却摊了摊手,道:“我也不知道。”
我道:“好了,你所谓照顾那两个土人。无非是当那两个特瓦族人,想出来实验室
的时候,你便为他们开门而已,这些事,由我来做。”
张小娟睁大了眼睛,道:“你准备留在这里?”
我点头道:“不错,如果在这里,我得不到结果的话,我还准备远渡重洋。到你弟
弟就读的大学去,查探其中究竟呢。”
张小娟望了我半晌,道:“你为什么……肯那样地出力?”我一笑,道:“我在觊
觎你父亲的钱!”
张小娟面色一变,她以为我是在讽刺她了,因此我连忙道:“你别误会,令尊的钱
实在太多了,我希望如果我能将人找回来,他便能将他庞大的财产,拨出一部份来,做
些好事。”
张小娟点了点头,道:“那么,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危险么?”
我道:“不危险,你放心好了。”
事实上,我也的确不是空口慰藉张小娟,我在将整件事,仔细地想了一想之后,已
经觉得,三年来,敌人可能一直在这所别墅的附近窥伺著,当然他们是必有所图的。
而如今,只怕他们已远走高飞了。那是因为他们所追求的东西,可能已经得到了,
那东西,十之八九,便是我失去的那叠文件。
科学上的钜大发明,往往是导致国际上间谍战的主因,我参预了这件事,莫非已经
卷入了这样一种可怕斗争的漩涡中了么?
我宁愿不是!因为最不道义、最灭绝人性的斗争,便是国际间谍斗争!
张小娟道:“那么,我回市区去了。”
我道:“自然。越快越好,而且没有事情,最好不要再来。”张小娟向门外走去,
频频回头,向我望来,我目送她上车而去之后,便走到了张海龙的书房中,在他的大办
公椅上,半躺半坐地休息著。
我人虽然坐著不动,但是我脑中却是殚智竭力地在思索著。思索的,当然是这件扑
朔迷离的事情的来龙和去脉。
然而,我只能得出如下的概念:
张小龙在科学上,有了重大的发现,而他的理论,在世人的眼中,是狂妄的。他花
费了巨额的金钱,去实践他的理论,但结果,他却失踪了。
他失踪了虽有三年之久,但可能一直平安无事,直到最近,才有了变化。
我所能得出的概念,就是这一点。至于张小龙的新理论是什么,他再什么会失踪,
导致他失踪的是一些什么人,我却一点不知道。
至于昨天晚上,我们看到的那神奇的“妖火”,那些我以为是含有剧毒的尖刺,突
然熄灭的电灯,等等怪事,我更是无法解释。
我发现我自己,犹如进入了一间蒸气室中一样,四周围全是蒸气,令得你双目失去
了作用,而当你张开双臂摸索之际,你也是什么都难以发现!
我想到了午夜,开始有了睡意。
正当我准备离开这间宽大的书房之际,突然,桌上的一只电铃,响了起来。
那电铃的响声,虽然并不算十分高,但是在这样沉寂的黑夜中,却也可以将入吓上
一跳,我在刹那之间,几乎记不起发生了什么。
然而,当铃声第二响时,我便记起,那是这两个特瓦族人发来的信号,他们要求离
开实验室!我一手抓起桌上的锁匙,一跃而起,便向门外奔去。
然而,我才一奔出书房门口,便听得在后园,实验室的那面,传来了一声惨叫,紧
接著,便是两下十分愤怒的怪叫声。
我立即意识到事情的不平凡,我几乎是从二楼,一跃而下,又几乎是撞出了后门。
然而,当我来到后园,向前一看时,只见实验室的大门,已经被打开了,在装著锁
的地方,已遭到了破坏,而在地上,一个人正在打滚,他一面打滚,一面发出极其痛苦
的呻吟声来!
他的呻吟声越来越低微,而打滚的动作,也渐渐慢了下来。
我虽然未曾看到那人的脸面,但是我下意识地感到,这人已快要死了。
我一个箭步,向那人跃了过去。
也就在我刚赶到了那人身旁的时候,我听得远远地传来豹吼之声。
我连忙循声极目望去,在黑暗之中,依稀可以看到,在四十码开外,两条矮小的人
影,和一头黑豹的身影,向前迅速掠出,一闪不见。我看到的影子,是如此地模糊,而
又消失得如此快疾,因此使我疑心,那是不是我听到了豹吼之后所产生的幻觉!
我呆了片刻,再俯身来看我脚下的那个人。
我立即看出这是一个白种人,他留著金黄色的虬髯,身形十分高大,他的蓝色的眼
珠,正睁得老大,带著极其恐怖的神色望著我,而口中发出“荷荷”的声音,口角已有
涎沫流出。
我连忙道:“你是什么人快说?快说!”
我用的是英语,但那人却以西班牙文呻吟道:“医生……快叫……医生……”
我一俯身,想将他扶了起来,但是他却又以英语大叫道:“别碰我!”同时,身子
向外,滚了开去。
我发现这人的神智,已陷入半昏迷的状态之中。西班牙语可能是他原来常用的语言
,那也是说,他可能来自南美洲,所以,他刚才在一见到身旁有人时,才会这样地叫嚷
,但是他却又立即发现我是陌生人,所以又以英语呼喝,叫我不要理他。
我向前跳出了一步,只见他面上的肌肉,更因为痛苦而扭曲起来。
我心知这人的性命,危在顷刻,即使立即有医生来到,也难以挽救他的性命,在这
样的情形下,我准备使用中国的“穴道刺激法”,使他的神智清醒些,能够道出他的遭
遇。
然而,我才一俯身,还未能出手之际,只听得那人一声狂叫,声音恐怖而凄厉,然
后,身子猛地一挺,便已然僵直不动!
我俯身看去,只见他的眼珠,几乎突出眼眶,嘴唇上全是血迹,可知他死前的痛苦
,是如何地剧烈。我心中暗叹了一口气,这个白种人,突然在这里出现,而且,显然,
实验室的门,是由他破坏的,那么,他和这件事情,多少有点关系,也应该是茫无头绪
中的唯一线索。
然而,他却死了,唯一的线索也断了。
我向他的尸体,看了一会,在那片刻间,我已经想好了对策,我不能任这具尸体,
躺在这里,我必须将他移开去。
因为,任由尸体在这里的话,我其势不能报告警方,而一报告了警方,不但张海龙
对我的委托,我不能成事,而且我还会惹上极大的麻烦,对于我以后的工作,也会有极
大的妨碍!
我首先走进了实验室,仔细看了一看,只见实验室中,所有被乾制了的猫、狗、鸡
等都已经不见了,那两个特瓦族人,和那头黑豹,当然也已不在。
除此以外,却并没有什么变化。
我猜想那白种人,是死在那两个特瓦族人之手的,可能那两个特瓦族人,携带了一
切,准备离去,他们按了铃,在门口等著,那白种人大约早已在从事他破坏门锁的工作
了,事有凑巧,白种人一进门,特瓦土人便冲了出来,土人立即丧开袭击,那白种人自
然难以幸免!
我出了实验室。俯身在那白种人的尸身之旁,在他的衣袋中摸索著,不到五分钟,
我便得到了以下的几件东西:一只鳄鱼皮包,一本记事本,一串钥匙,一把摇钻和一把
老虎钳。后两样,显然是那人用来破坏实验室的门锁之用的,所以我顺手将之弃去。而
将皮包,记事本、钥匙放入了衣袋。
出乎我意料之外,这白种人身上,居然没有武器。而更令我惊讶的,是我根本没有
在他的身上,发现任何足以致命的伤痕!
那白种人,体重至少在九十公斤上下,要令得他那样的壮汉毙命,实在不是容易的
事情,但是他如今,却毫无伤痕地倒毙在地了!
我提起了他的尸体,向外走去,一直走出了老远,才将他抛在路旁,然后,在回路
上,我小心消灭著我的足印,回到了别墅之后,我又将实验室的门虚掩了,又回到了张
海龙的书房中。
我打开了皮包,里面有几十元美金,还有一片白纸,那片白纸,一看便知道,是从
一张报纸的边上撕下来的,上面用中英文写著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乃是:“顿士泼
道六十九号五楼,杨天复”。英文名字则是罗勃杨。
我并不知道杨天复或罗勃杨是怎么人。但是我却非常高兴,因为,这个地址和这个
姓名,在眼前来说,可能不能给我什么,但或则在我的努力之下,可以凭此而揭开事实
的真相!
我小心地收起了这张草草写就的字条,又打开了记事本,记事本的绝大部份,都是
空白,只有两页上面有著文字,一页上写的是两个电话号码 那两个电话号码,后来
我一出市区,便曾经去打听过,原来是两个*场所的电话。
而在另一页上,则密密麻麻地写著许多西班牙文,我要用放大镜,才能看得清楚,
只见上面写的是:“罗勃,听说他们已经得到了一切,那不可能,我决定放弃了,你一
切要小心,如果有意外,你绝不可以出声,绝不可以!绝不可以!”
这是一封在十分草率的情形之下所写成的信,而这一页,也被撕下了一半,不知道
是什么原因,这封信竟没有被送出去。
而我也可以猜得到,应该接受那封信的“罗勃”,一定是顿士泼道六十九号五楼的
那位罗勃杨先生!
我不但是高兴,而且十分满意了!
我准备明天,便出市区去,顿士泼道六十九楼五楼,我要到那个地方去找那个罗勃
杨。
我决定先找那个罗勃杨,然后逐渐剥开这件神秘事情的真相。我又拟了一个电报,
给我远在美国的表妹红红,电文是:“请至密西西比州立大学,查问一个叫张小龙的中
国学生,在毕业论文中,曾提出什么大胆的新理论,速覆。”
我知道红红一定喜欢这个差事的。
将电文和记事本、钥匙等全部放好之后,我便在那张可以斜卧的椅子上,躺了下来
,我对于今晚的收获,已感到十分满意,因此我竟没有想到追寻那两个特瓦族人的下落
。
我在椅上躺上了没有多久,已经是阳光满室了,我不知是谁在打门,先从窗口,向
下望去,只见是两个警察,和两条警犬!
我心中吃了一惊,因为我昨晚,虽然曾小心地消灭了足迹,但是我却没有法子消灭
气味,不令警犬追踪到这里来。
我在窗口中,大声地道:“请你们等一等!”
那两个警官抬起头来,十分有礼貌地道:“一早就来麻烦你,十分不好意思。”
我趁机道:“我生性十分怕狗,你们不能将两头警犬拉开些?”
一个警官道:“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我要他们将警犬牵开,当然是有原因的。警官会来到这里,那自然是因为在发现了
那人的尸体之后,由警犬带领而来的,而我的气味,警犬一定也保有印象,如果警犬接
近了我,那一定会狂吠起来,令得警官,大大地生疑的!
我看到其中一位警官,将犬拉开,我才下楼开了门,一开门,我就道:“张先生不
在,我是他的朋友,╳╳公司的董事长,姓卫,你们找他有什么事?”
我一面说,一面递过了我的名片。
那位警官向我的名片望了一眼,道:“没有什么,我们在离此不远的路边,发现了
一具尸体,而警犬在嗅了尸体之后,便一直带我们来到这里……”
我“啊”地一声,道:“昨天晚上,我像是听到屋后有声音,但因为我只是一个人
,所以不敢出去看,死的是什么人,是小偷么?”
那警官道:“死者的身份,我们还不知道,可能他在死前,曾到过这里,如果你发
现有生人来过的迹象,请随时与我们联络。”
我忙道:“好!好!”
那警官显然因为张海龙的关系,所以对我也十分客气,在讲不了几句话之后,就起
身告辞,我送他到了门口,他回过身来,道:“卫先生,你一个人在这里,出入要当心
一点才好,根据乡民的报告,昨天晚上,有虎吼声,可能山林之间,藏有猛兽!”
我自然知道,那所谓“虎吼之声”,就是那头美洲黑狗所发出来的。
我当时只是顺口答应,那警官离去之后,我也迅速地离开了这间别墅。
我来的时候,是张海龙送我来的,所以当我离去之际,我只好步行到公车站。
好不容易到了家中,老蔡一开门,劈头便道:“白姑娘等了你一夜,你上哪里去了
?”
我道:“白姑娘呢?”老蔡道:“她走了,她有一封信留给你。”
我接过老蔡递给我,白素所写留交给我的信,打了开来,只见上面寥寥几行,道:
“理,我与爹忽有欧洲之行,详情归后再谈,多则半年,少则三月,莫念。”
白素的信令我感到十分意外。
因为,我和她约好,共渡岁晚的。如今不过年初二,她和她的父亲,却忽然有欧洲
之行了,白老大和白素,都不是临事仓猝,毫无计划的人,他们忽然到欧州去,显然有
著重大的原因。
但是老蔡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去,而我实在也不能去化费心思推究这件事,因为
我本身,已经被那件奇怪的事缠住了,实无余力再去理会别的事情了。
当下,我顺手将白素留给我的信放在书桌上,将十来枚细刺,小心地放在一只牛皮
纸信封之中,令老蔡送到一家我熟悉的化验室中去化验,跟著去拍发给红红的电报。然
后,我和一位朋友通电话,那位朋友是一家高等学府的生物系讲师,我向他打听,这两
年来,可有什么特异的生物学上的发现。结果,我却并没有得到什么新的线索。
我又和一个杰出的私家侦探朋友黄彼得通了电话,委托他调查在三年之前,当张小
龙还没有失踪的时候,他所支出的巨额金钱,是用在什么地方的。
这当然是一件极其困难的工作,但是黄彼得却十分有信心,说是在五天之内,就可
以给我回音。
我听了黄彼得肯定的答覆之后,心情才略为舒畅了些。因为在明白了张小龙的那么
多钱是花在什么地方的之后,那么对他在从事的研究工作,究竟是什么性质,多少可以
有些盲目了!
我信得过黄彼得,因此我将事情的经过,全和黄彼得说了,他表示可以全力助我,
所以我心中,对于弄清事实真相这一点,又增加了不少信心。
我在洗了一个热水浴后,又睡了一觉,在傍晚时分醒来,我精神一振,下一步,自
然是到顿士泼道,去见一见那位有地址姓名,留在那神秘死去的白种人身上的那位先生
。
我穿好了衣服,走出卧室,只见老蔡站在门口,面上的神色,十分难看。
我并没有十分注意他面上那种尴尬的神情,只是随口问道:“电报发出去了么?”
老蔡连忙道:“已发出去了。”
我又问道:“化验室呢,他们说什么时候可以给我回音?”老蔡口唇颤动道:“理
哥儿,我……当真是老糊涂了……”
我不禁一愣,道:“什么意思?”
老蔡面孔涨得通红,道:“我出门后不久,转过街角,见到有两个外国人在打架,
我……去凑热闹看……只看了一会,你给我的那只信封,便被人偷去了!”
我心中猛地一凛,道:“你说什么,那放著十来枚尖刺的信封,给人偷去了?”
老蔡的面色,更是十分内疚,道:“是……我连觉也没有觉到,到了化验室门前,
一摸口袋,已经没有了,我立刻回来,你睡著了,我不敢打扰你,一直在门口等著,我
想,总是在看热闹的时候被人偷去的。”
老蔡的确是上了年纪了,上了年纪的人,都有他们的通病,那就是叙述起一件事来
,次序颠倒,要你用许多心思,才能听得明白。
我那时,根本来不及责怪老蔡,因为那十几枚细刺的失窃,绝不是一件平常的事。
如果,窃去那十几枚细刺的,是我还未曾与之正面相对,但已吃了他们几次大亏的
敌人,那就证明敌人的手段,十分高强。
但如果那十来枚尖刺,是被一个普通小偷偷去的话,那么这个小偷,可能因此丧生
!因为我坚信,在尖刺上,会有剧毒!
我立即又道:“你身边还少了什么?”
老禁道:“没有,我身边有两百多元钱,却是一个子儿不少!”
我点了点头,道:“行了,你不必大惊小怪,那些尖刺没有多大用处。”老蔡如释
重负,道:“原来没有多大用处,倒叫我吓了半天!”
我心中不禁苦笑,暗忖你老蔡知道什么?那些毒刺,可能便是一个极重要的关键,
因为我那个主持化验室的朋友,是专攻毒物学的,他对于各地蛮荒民族的毒药,尤有极
深的研究。
如果那十几枚毒刺,可以送达他手中的话,那么他一定可以鉴别出这些毒刺,是来
自什么地方,那时弄明事情的真相,也是大有帮助!
但如今,什么都不必说了,毒刺已被敌人,偷了回去,我心中在佩服敌人手段高强
,料事如神,下手快捷之余,心中也十分不服气,再和敌人一争高下之心,更是强烈了
许多。
我一面想著,一面踱到了客厅中。
老蔡既然一转过街角,就遇到了外国人打架,他在看热闹中,失去了那牛皮纸信封
,由此可以想见,敌人方面,一定已经跟踪到我的家中,在暗中监视我了。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如果就这样出去的话,那实在是十分不合算的事。
我想了片刻,回到了书房中,打开了一只十分精致的皮箱,皮箱中,放著十二张尼
龙纤维精制的面具。那些皮具薄得如同蝉翼一样,罩在人的面上,简直一点也看不出来
,但是面具的颜色和原来的肤色相混,却可以形成截然不同的肤色,有一张面具是化装
醉汉用,甚至连眼珠的颜色,也可以变换。
这十二张面具,即使抛开它们的实用价值不谈,也是手工艺品之中的绝顶精品。
这时,我拣了一张五十以上,有著一个酒槽鼻子的面具,罩在面上,对著镜子一看
,几乎连我自己也难以认得出自己来。
我又换过了一套残旧的西装,然后,从后门走了出去。
当然,我的步法,也显得十分不俐落,十足像一个为生活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的
中年人。
我慢慢地转到了我家的门前,有几个孩子,在放爆竹,而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外国
人,正在十分有兴趣地望著这些孩子
对于白种人,我这时变得十分敏感。因为,死在张海龙别墅中的是白种人,老蔡在
失窃之余,也曾遇到白种人在打架。
所以,我立即对那个白种人予以注意。
只见那人挂著摄影机,看来像是游客,他不断地照著相,拍摄著儿童放爆竹时的神
态,那些儿童,则不停地笑著。
看来,似乎一点异状也没有,十足是新年的欢乐气氛,但是,我看了不入之后,却
立即看出了破绽,因为,那白种人,在每拍下三张相片之后,总要举起照相机,向我的
住宅,拍上一张相片。
他相机的镜头,正对著我所住的洋台,当然,他是另有用意的。
我虽休看出了破绽,但是我却不动声色。而且,我心中也已决定,不妨等一会再到
顿士泼道去,如今,不如先注意那白种人的行动,来得有用些。
没有多久,天色黑了下来,那白种人也收起了他的相机,又向我的住所看了两眼,
便向外走去,我木来一直靠著墙角站著,一见那白种人离开,我方即跟在后面。
怎知道那白种人,十分机警,我才跟出了一条街,离得他也很远,却已被他发觉了
,他在一个窗橱之前,停了片刻之后,突然转过身,向我走了过来。
他这种行动,倒也令得我在片刻之间,不知所措。
他迳自来到了我的面前,恶狠狠地瞪著我,喝道:“你想干什么?”
我只得道:“我……不想什么。”
他又狠狠地道:“你在跟著我,不是么?”
我正在窘于应付之际,忽然看到前面,有两个外国游客,和一个与我差不多模样的
中国人,走了过来,他们一面走,那中国人不断地在指点著商店的橱窗。我灵机一动,
忙道:“是,我是在跟踪著你。”
那白种人面上,露出一种十分阴森的笑容,道:“是为了什么/”
我装著恭谨的神态,道:“我想为阁下介绍一些富有东方艺术的商品!”
我相信我当时的“表演”,一定使得我十足像是一个带街。
所以,对方面上的神情,立即松弛了许多的喝道:“滚开!”
我真想上去给他一巴掌,但是我还是答应了一声,向后退了开去。我退开了十来步
,转过头去看时,那白种人已经转过街角去了。
我呆呆地站了片刻,心中暗自叫苦。因为那人,如果是我的敌人的话,那么,他的
确是太警觉了,我自信我跟踪的本领,绝不拙劣,但是如此容易被他发觉,却也出乎我
的意料之外。
我自然不甘心就此失去了那人的踪迹,连忙快步赶了过去。
然而,当我转过了街角之际,华灯初上,人来人往,那里还有那人的影子,我大失
所望,心中暗忖,既然出来了,那就不如就此上顿士泼道去走一遭。
我打定了注意,便向一个车站走去,然而,正当我在排队之际,却听到了一阵喧嚷
之声在不远处传了过来。
像任何城市一样,立即有一大团人,围住了看热闹,我自然不可能知道究竟发生了
什么事,但是,我却听得了一阵粗鲁的咒骂声,在人圈中传了出来,那一阵咒骂,是以
西班牙文发出的,骂的语句粗鲁。我对于骂人没有兴趣,但是那声音我却十分有兴趣。
因为,那正是我刚才跟踪不果的那个白种人!
接著我又听得他用英语,以愤怒的声音道:“你必须把它找回来,一定要找回来!
”
我这时,也开始向人圈中挤了过去,到了人圈之旁,跳起脚来。
只见那人手上,挥动著一条狭长的皮带,那条皮带,是悬挂摄影机用的。但是在皮
带的尽头,却并没有摄影机!而有两个警察,站在他的面前。
我一见这情形,立即明白了所发生的事情!
那一定是这个人,在熙攘的人群中,失去了他的摄影机!而我在一明白这件事之后
,心中不禁大喜,我立即退出了人圈,向前急急地行走著。
这一区,离我的家,并不太远,而在这一区活跃的扒手小偷,阿飞流氓,我几乎全
都认识的。我更知道这一区的扒手集中处,如今,我正是向那处而去!
我转入了一条十分污秽的街道,在一幢旧楼的门口,略停了一停,然后,向并没有
楼梯灯,黑暗无比的木楼梯上走去。
那楼梯才一踏了上去,便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叫声。而身临其境,也根本
不信这会是在这个高度文明的都市中应有的地方。
我才踏上了三节,便听得上面,突然传来了阴阳怪气的一声,道:“什么人?找什
么人?”
那一问,突如其来,若是胆小的人,真会吓上一大跳,说不定立即吓得从陡直的楼
梯之上,滚了下去!我自然不会怕,因为那阴阳怪气的声音,我并不是第一次听到的,
我忙道:“是阿晓么?我是卫斯理?”
阿晓是一个吸毒者,他在这个贼窝中,司守望之责,木梯一响,他便发问,不要说
他的声音骇人,如果有电筒照到他那一副尊容的话,那更可以令人退避三舍,他的面容
,十足十是武侠小说中的“╳╳老魔”、“╳╳老怪”一类……
我的话一出口,他立即道:“卫先生,久违了,久违了!”
阿晓原来据说是知识份子,所以出言十分文雅,我一面向上走去,在经过他身边的
时候,顺手塞了一张十元纸币,在他手中,道:“施兴在么?”
阿晓一把抓紧了钞票,讲话也有神了许多,道:“在!在!”
我又跳上了两级木梯,来到了一扇门前。
只听得里面传出了一阵女子的纵笑声,道:“我只不过扭了几下,那洋鬼子就眼发
光了!”另一个男子声音道:“这时候,只怕将他的裤子剥了下来,他也不知道哩。”
第六部:失手被擒
我伸手在门上,敲了三下,门上打开了一个小洞,一张十分年轻,也不失为美丽,
但是那种第八流的化装,看上去却极其令人不舒服,再加上廉价香水的刺鼻味道,令得
她成为一个十足的飞女的脸庞,在小洞处露了出来,满含敌意地望著我。
我知道在这种地方,绝对不用对女性讲究礼貌,因此我立即道:“施兴在么?”里
面已有几个人齐声在喝问什么事,又有一个人从小洞处向外张望。我除下了脸上的面罩
。从小洞处露出来的那阴阳怪气的脸,正是施兴,他一看到了我,立即打开了门来。
他对我如此恭敬的原因,是因为好几次。他几乎入狱,都是我保地出来的缘故,我
绝不是与贼为伍,而是想到,像施兴那样的人,原来是很有才能的一个银行行员,可以
安安稳稳过上一世的,但是,却为他贪污的上司所陷害,而致坐了几年的牢,他的遭遇
,是十分值得人的同情之故。
我一脚踏了进去,里面的乌烟瘴气,简直不是文字所能形容,而我一眼,便看到了
一张满是油腻的桌子上,放著一只连皮袋,但是却没有了皮带的相机,我几乎是一个箭
步,窜到了桌边,指著那相机道:“这是谁下的手?”
屋中的几个人,除了那个飞女以外,都面上失色。
施兴走上来,道:“卫先生,这相机……”
我摇了摇手,道:“不必多说了,是谁下的手,我也不会叫他白辛苦 ”我一面
说,一面取出了一张钞票,放在桌上,道:“这相机我带走了。”
施兴连忙道:“行!行!你何必再出钱?”
我笑了一笑,提起相机来就走。可是那个飞女却叉著腰,以她那种年龄,绝不应该
有的,因此她也以令人作呕的风骚态度,拦住了我的去路。
我一伸手,将她推开了几步,自顾自地出了门,向楼梯走去。
走不几级,又听得阿晓的怪声,道:“小心走!”我明知阿晓在,可是仍不免又给
他吓了一跳!
我将那只相机,抹在胁下,走了几条街,向身后看看,已经看到绝对没有人在跟踪
我了,才将相机中的软片取了出来,顺手将之交给了一个冲洗店,吩咐他们只要将软片
冲出来就行。
那店家像是不愿意做这笔小生意,我告诉他们,我在一个小时内要,可以加十倍付
钱,那伙计才眉开眼笑地答应了下来。
(在早期作品中,处处可见生活变化之大,现在,几十分钟冲洗照片,满街皆是,
但二十几年前,那是“科幻”题材。)
我拣僻静的小巷,走出了几步,看看没有人,就将那只照相机,抛在阴暗的角落处
,然后,我才又转入热闹的街道上。
我的心情,显得十分愉快。
因为,我和那帮敌人交手以来,每一次“交锋”,我都处于下风。我失去了那叠文
件,失去了毒刺,但是这一次,我却占了上风。
那一卷软片中可能有著极重要的资料。
这一点,只要看丢了相机的那个白种人的狼狈相,就可以知道了。
我心情轻松,当然我又已经上了面罩,轻轻地吹著口哨,向顿士泼道而去。
顿士泼道是一条十分短而僻静的街道,我一转入顿士泼道,就彷彿已经远离了闹市
一样,迎面而来的,是一对靠得很密的情侣。
我看看号码,找到了六十九号。
这一条街上的房子,大多数是同一格局,五层高,每一层,都有阳台,是十分舒服
的洋房,六十九号的地下,左右两面,都没有店铺,我走上了几级石阶,在电梯门前,
停了下来。
我按了电梯,在等候电梯之际,我心中不禁在暗暗里想,那位罗勃杨先生,不知究
竟是怎样的人物,他和这件事,究竟又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我应付得得体的话,那么,我今晚就可以大有收获了。
但如果那罗勃杨十分机警的话,那我可能虚此一行,或者还可能有危险!
电梯下来了,我跨进了电梯,心中仍不断地在思索著,片刻之间,电梯已到了五楼
,我走出电梯一看,六十九号五楼,是和七十一号五楼相对的,那是所谓“一梯两伙”
的楼宇。
我按了六十九号的电铃。一下,没有回答。我等了一会,再按第二下,仍然没有回
答。我用力按第三下,才听得门内有人道:“什么人?”
我连忙道:“有一位杨先生,住在这里吗?”
里面的声音道:“什么杨先生?”
我道:“杨天复先生。”那声音道:“你找他有什么事?”我道:“我是街边摆水
果摊的,有一个洋人,叫我送一封信来。”
里面静了一会,门打开了一道缝,道:“我就是,拿来!”我拿出了那纸条,从门
缝中递了进去,同时,我以肩头,向门上推去,希望能够将门推开,走进屋去。
但是,我的目的,却没有达到。
因为那门上有一条铁炼拴著,那条铁炼只有两寸长,门缝也只有两寸宽。我将纸条
一递了进去,就被一个人抢了过去,同时,门也“砰”地一声关上,几乎轧住了我的手
指!
当然,如果我要将门硬推了开来,绝不是难事,但是这一来,却更其打草惊蛇了。
我没有想到这位罗勃杨竟然如此警觉,连他是什么样子的,我也没有看到,只是在门打
开一道缝的时候,看到他穿著一件红色的睡袍而已。
我在门外呆了一呆,又按了按电铃,道:“那洋人说,信送到之后,有五元打赏的
!”
门再度开了一道缝,飞出了一张五元的钞票来,同时,听得那位杨先生喝道:“快
走!”接著,门又“砰”地关上了!我耸了耸肩,拾起了那张五元的钞票,四面看了一
看,寻思著办法。
只见另有楼梯,向上通去,那一定是通到天台去的了。我心中立即闪起了一个十分
冒险的念头,那杨天复不给我由门而入,我何不由天台爬下去,从窗口中爬了进去?我
向著那扇门,笑了一笑,立即转身,向天台走去。
天台的门上,也有锁锁著,但是那柄锁,在我锋利的小钢锯之下,只支持了半分钟
,就断了开来,我上了天台,寒风阵阵,天台十分冷清。
我首先向街下望去,只见行人寥寥。也是绝不会仰头上望的。
这实是给我以极佳的机会,我从天台的边缘上攀了下来,沿著一条水管,来到了一
扇有凸花玻璃面前,通常,作有这种玻璃的窗子,一定是浴室,那可以透光,又可以防
止偷窥。
我侧耳听了一下,没有声音,我又小心地用食指,在玻璃上弹了几下,弹出了裂缝
,然后,以手掌将玻璃弄了一块来,再伸手进去,将窗子打开。
这些手续,全是夜贼的基本功夫,我相信做得十分好。窗子打开后,眼前一片黑暗
,我停了片刻,才看清那间浴室,十分宽大。
但是,那间浴室,却也给我以十分奇特的感觉。
起先,我几乎说不出为什么我对那间浴室,会有这样特异的感觉,但是我立即看出
来了,因为,那浴室既没有浴巾,也没有厕纸,倒像是弃而不用的一样。
我又倾听了片刻,浴室的门关著,我不能看到外面的情形,但是门缝中却一点光亮
也没有,由此可知屋中的人,离开浴室很远。
我又以小钢锯,锯断了两枝铁枝,然后,轻轻而易举地,跃入了浴室之中。
我到了门旁,又仔细倾听了一会。
虽然我相信我自己的行动,十分正当。但是我这时的行动,却直接地触犯了法律,
如果为屋主人捉到的话,那我非坐牢不可,这实在是不可想像的丢人,所以我必须小心
从事。
听了片刻,外面仍没有任何声音,我才轻轻地打开浴室的门。
我将浴室的门,打开一道缝,向外看去,一看之下,我不禁一愣。这间浴室是一间
房内浴室,我看出去,当然看到那间房间。
可是,那却是一间什么家俬也没有的空房间!
我呆了一呆,在空房间中转了一转,又打开了房门,房门外面,是很宽敞的厅子。
但是也是空荡荡地,什么也没有。
在厅子的一边,另外有两扇门,门缝下并没有光线透出,我轻轻地一打开,两间房
间,也都是空的。我心中不禁生出了一股寒意:这是怎么一回事?杨天复呢?他在什么
地方?
难道我刚才经历的一切,全是幻觉。
可是,我的那封信,被人取去了,我袋中,多了一张五元的钞票,那却是实实在在
的事情。
我又看了厨房、工人房,这一层楼,不但没有家俬,而且的的确确地没有任何人。
当然,杨天复可以趁我爬上天台之际,离屋而去,但是要知道,杨天复并不是事先
知道我会送信来而在这里等我的。
而杨天复必定是住在这里的,要不然,他也不会穿著睡袍,但是,一个人可能住在
一间完全空的,什么也没有的房子中么?
我在屋中呆了片刻,心中充满了疑问,我知道有一个最简单的办法,可以揭穿这个
谜,那就是我退出去,再去按电铃,要杨天复来开门。
当他来开门之际,我说不得,只好用硬来的法子,闯进屋去,和这位神秘的先生见
见面了。
我打定了主意,想开了大门走出去,但是却打不开。我又怕弄出太大的声响,因此
又退了回去,回到了那间浴室中,从窗口爬了出去,沿著水管,向下滑去,我当时,不
向上爬,由天台的路走,而向下滑去,那实是犯了最大的错误!
就在我滑到离地面还有五六尺之际,突然,两道强光,射了过来,一齐照在我的身
上,同时,听得有人喝道:“别动!”
我本能地身子缩了一缩。立即向下跃来,但是我在落地之后,强光依然照住了我,
同时我听得手枪扳动的声音。
我举起了双手,叫道:“别开枪。”又听得人喝道:“别动!”
那两个呼喝的声音大是严厉,在被电筒照得什么也看不见的情形下,彷彿有两个人
,向我走来,我腹部立即中一拳。
那一拳,对我来说,实是如同搔痒一样,根本不觉得疼痛,但是我知道,如果普通
人捱了那么一拳的话,一定会痛得流冷汗的,我这时绝不能暴露自己的真正身份,因为
我如今,是一个被捉住的小偷了,所以,我也必须和普通人一样。
当下,我“啊呀”叫了出来,弯下身去,叫道:“别打!别打!”我正在说著“别
打”,兜下巴又捱了一拳。
我立即装著仰天跌倒,紧接著,我又被人粗暴地拉了起来,同时,“格”地一声,
我的右腕,已经被手铐铐住了!
也直到这时,我才看清对付我的这个人,并没有穿著制服。我心中暗忖真是运气太
差,何以会遇上了便衣人员的?
当时我实是没有发言的余地,因为那两个人手上都有著枪,其中一个拉著我向前走
去,我没有法子和他挣扎,虽然我可以用七种以上的法子,挣脱那只手铐,但是这是一
条直路,当我挣脱了手铐之后,如果我向前逃走的话,两柄手枪的子弹,一定会比我的
身法快得多。
我跟著他们,来到了街口,只见一辆黑色的大房车,驶了过来,司机带著一顶呢帽
,将帽檐拉得低低的,看不清他的面目。
那两个人中的一个,踏前一步,打开了车门,喝道:“进去!”我这时不能不出声
了,因为这辆车子,不是警车。我问道:“到那里去?”
我的话一出口,背上又“咚”地捱了一拳,那大汉道:“到警局去,还有到什么地
方去?请你去跳舞么?”
我向那辆黑色的大房车一指,道:“朋友,这不是警方的车子,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那两个大汉,一听得我这样说法,面色不禁一变。
从他们两人面色一变之中,我已经可以肯定,这两个人绝不是警方的便衣人员,而
我之所以落在他们的手中,可能是我的行动,早已为罗勃杨所知的缘故,而这两个人,
也可能是罗勃杨所派出来的。
我一想这一点,反倒没有了逃脱的念头。
因为,我一直想追寻和张小龙失踪有关的线索,但是到目前为止,却一点结果也没
有。本来,我如果能和那个罗勃杨见面的话,对整件事情,自然大有裨益。但是罗勃杨
不但十分机警,他的住处,更是神秘到了极点,令得我一无所获。
如今,这些人既不是警方人员,自然和罗勃杨有关系,就算和罗勃杨没有关系,也
和张小龙的失踪有关,正是我追寻不到的线索,既已到手,又如何肯轻易地放弃?在我
心念一转之际,只听得那司机咳嗽一声,将帽子拉高了些。
我看到那司机的面色眼神,全都说不出来的阴森,他向那两人使了一个眼色,那两
人立即各以手枪,抵住了我的腰际,低喝道:“识相的,跟我们走。”
我忙道:“兄弟,我……只不过是一个倒楣的小偷,你们……”
那两人不由分说,以枪管顶我,将我推进了车厢,“砰”地一声,车门关了,车子
立时向前,疾驰而出,我想注意一下他们将车子驶到什么地方去,但是那车子的后座,
和司机位之间,有著一层玻璃,还有黑色的绒布帘,两面和后面的窗子,也是一样。
那两个大汉拉上了帘子,我在车厢之中,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我只觉得车子开得十分快,起先,还时时地停了下来,那自然是因为交通灯的关系
,到后来,便一直向前疾驰而开,我的直觉告诉我,已经到了郊外。
我的左右腰腿上,各有一管枪抵著,但是我的心中却一点也不吃惊。
因为这时,我不明白对方的身份,但是对方却一样不明白我的身份。
而我有利的是,对方是什么样的人物,我总可以弄得清。而我如果一直装傻扮懵的
话,那么,他们可能真当我是一个偷进一幢空屋的小偷的,这对我行事,便大是有利了
。
所以,一路上,我便作出可怜的表情,一直在哀求著那两个人。戴在我面上的那尼
龙面具,因为薄如蝉翼,所以面上肌肉的动作表情,可以十足地在面具上反映出来,实
是令人难以相信我是戴上一张面具的!
那两个人只是扳起了脸不理我,当我的话实在太多的时候,他们才用手枪撞我一下
,示意我不要再说下去。
本来,我就无意以我的话,来打动他们,使得他们放我,我只不过想隐蔽自己的身
份而已,看来,我的表演十分成功,我心中也怡然自得。
车子足足疾驰了一个小时左右,才停了下来。一停了下来之后,那两个大汉之中的
一个,以手指在玻璃上叩了几下。
玻璃之外,传来了一个十分冷峻的声音,道:“带他出来。”
那大汉打开了车门,将我拖出了车厢。
在我的想像之中,我一定已到了贼窝之外,说不定那贼窝,乃是一幢华丽的洋房,
又说不定,可能是十分简陋的茅屋。
可是当我跨出车厢之际,我却不禁猛地一愣。
只觉得寒风扑面,四下望去,空荡荡地,只见树影,哪里有什么房室?
我一见这等情形,心中不禁吃了一惊,忙道:“你们将我……带到这里来做什么?
”
我一面说,一面已准备有所行动。因为我怕他们,要在这样的一个荒郊中对我下毒
手,那我实在是死得太冤枉了!但是就在我准备有所行动之际,那司机已向我走了过来
。
他阴森的眼光,在黑夜中看来,更是显得十分异样,十足是一条望著食物的饿狼一
样。
他来到了我的面前,伸手在我的肩头上拍了一下,以十分生硬的本地话道:“放心
,请你戴上这个!”他说著,便取出了一只厚厚的眼罩,不经我同意,便将我的眼部罩
上了。
我眼前,立时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了。
我这时的心情,十分矛盾。因为我冒的险,实是十分凶险之故。
我的眼睛给他们蒙上了,他们要杀害我,更是容易进行得多。但是,他们可能不准
备害我,而且是准备将我带到某一地方去,那我就不宜在这时发作。
说来十分可笑,因为我为了这个,犹豫了半分钟。而如果他们准备杀我的话,只怕
我也早已上了西天了。但他们却不准备杀我,我觉得两肩被人抓著,向前推去,脚高脚
低,走了足足有二十分钟,才听得有开门的声音,但是在进入那扇门后,又走了五分钟
,才进第二扇门,接著,便停了下来,而我的眼罩,也为一个人撕脱。
霎时之间,只觉得过份的光亮,直射我的眼球,令得我什么也看不到。但是没有多
久,我便恢复了视力,同时也看清了眼前的情形。
那两个冒充警察,押解我前来的两个大汉,已经不在。只有那个司机,正以十分阴
森的眼睛看著我,但是却俯身和一个坐在沙发上的胖子,低声讲著话。
那是一间普通的起居室,我看不出什么异样来,只有那个胖子,态度显得十分神秘
,因为他在灯光下,戴著一副黑眼镜。
那“司机”一路说,那胖子便一路点头,我装著不知所措地坐著,不一会,门又打
了开来,走进了一个身材十分苗条的女郎,手中拿著一只录音机,那女郎也戴著一副黑
眼镜。
她进来之后,并不说话,也不向什么人打招呼,就将录音机放在几上,熟练地开了
掣,录音盘开始“沙沙”地转动。
那胖子咳嗽了一声,挥了挥手,面目阴森的司机,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那胖子
开口道:“卫斯理先生,久仰大名。”
那胖子说的是英语,十分生硬,但这时候,那胖子说的即使是火星上的语言,我也
不会更吃惊了。
我一直在充作“小偷”的角色,因为我是在沿著水管而下之时,落入他们的手中的
。而且,我自己还正在自鸣得意。
可是,原来人家早已知我是谁了!
想起了我在车上的“精彩表演”,我连自己,也禁不住面红,我这才知道,在许多
的失败之上,又加上了一个更大的失败!
我呆呆地望著那司机,又望著那胖子,一时之间,实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胖子又笑了笑,道:“我们用这种方式,将你请到这里来会面,而且,又在你进
行工作的时候,实是十分抱歉。”
我听了之后,只是“哼”地一声。
事实上,我这时,一败涂地,完全处在下风,除了“哼”地一声之外,实在想不出
还有什么别的话可说!那胖子又道:“卫先生,你既然到了我这里,想来一定可以和我
们合作的了?”
我直到此际,才有机会讲话,道:“你们是什么人?要我和你们合作什么?”
那胖子乾笑了几声,道:“很简单,我们问,你照实回答,这就行了。”
我沉声道:“如果我拒绝呢?”
那阴森的汉子立即阴笑道:“不会的,卫先生是聪明人,怎么会拒绝呢?”我欠了
欠身子,那只手铐,还在我的右腕上。
如今,对方既然明白了我的身份,自然也深知我的底细了,我又何必让这讨厌的东
西,留在我的手上?所以我一缩手,便已将手铐,脱了出来,同时,毫不经意地用力一
抓,那手铐被我抓到扁了。我看到胖子和那阴森的汉子两人面上,都现出了惊讶之色。
我顺手将手铐向地上一抛,道:“好,我要先听听你们的问题。”
那胖子道:“卫先生,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为劳伦斯·杰加工作的?”
那胖子的这一句话,实是令得我又好气又好笑!谁*的知道劳伦斯·杰加是什么
人?我立即道:“你一定弄错人了,我不认识这个人。”
那胖子耸了耸肩,面上肥肉抖动著,像是挂在肉钩上的一块猪肉。他似笑不笑地道
:“卫先生,你一定听说过有一种药物,注射之后,可以令人吐露真言的,我们如今,
还不愿意使用这种药物!”
那胖子对我说的话,并不是虚言恫吓,的确是有这样一种药物的。
但是那胖子如今不使用这种药物,自然不是出于对我的爱惜,而且人在接受了这种
药物的注射之后,虽然口吐真言,但是却十分凌乱,需要十分小心的整理,方能够有条
有理,而且,也未必一定能够整理得和事实的真相,一般无异。
我也耸了耸肩,道:“我的确不认识这个人。”
那胖子冷冷地道:“那你为什么人送信?”
我“啊”地一声,叫了出来,我立即想起了那离奇死在张海龙别墅的后园,又经过
我移尸的白种人来。所谓劳伦斯·杰加,一定就是他了!
我立即道:“你是说一个有著金黄虬髯的高个子?”
那胖子笑了笑,向身后的那阴森汉子道:“我们亲爱的卫先生的记忆力原来并没有
衰退,他记起来了。”我忍受著他的奚落,平心静气地道:“我是不认识这个人,在我
见到他时,他已经死了。”
那胖子和那阴森的汉子两个,像是陡地吃了一惊,齐声道:“死了,劳伦斯死了?
”
我道:“是的,他是死在两个特瓦族人之手,你们既然从南美洲来,应该知道特瓦
族人所用的毒药的厉害的!”
我开始尽可能地反击,因为我听出那胖子的英语,带有西班牙语的音尾,所以我断
定他是从南美洲来的。那胖子果然一愣,乾笑道:“好,卫先生,那么,劳伦斯的朋友
,那位有著十七八个名字的罗勃杨,他又交给了你什么任务呢?”
我冷笑道:“罗勃杨如果有任务交给了我,我又何必沿著水管往下爬?”那胖子不
期而然地点了点头,我站了起来,道:“我相信我们以这样的地位相处,对大家都没有
好处。”
那胖子摸著下颔,道:“卫先生,我们没有别的法子,因为我们不知道你究竟担负
著什么任务!”我立即道:“要知道,我一样不知道你们担负什么任务!”
那胖子仍然不断地摸著他的下颔,虽然他光洁的下颔上,一根胡髭也没有,他慢条
斯理地道:“不错,但如今,你却被我们请到这里来了!”
这肥猪,他是在公然地威胁我了!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这几个是什么人,更不知道这些人准备如何对付
我,但是我知道,如今我需要的是镇定。
只有镇定,才有可能使我脱离险境。也只有镇定,才有可能弄清楚这几个人的底细
。所以,我也以缓慢的动作,伸了一个懒腰,道:“我一生之中,不知被人家以这种方
式,‘请’了多少次,但我仍然在这里。”
那胖子的口锋一点也不饶人,立即道:“我相信你所说的是事实,但是这一次,却
是不同,我们是不惜杀人的,你知道么?”
他在讲那几句话的时候,神情显得十分可怖,尤其是他戴著黑眼镜,因此更有一种
十分阴森的感觉。他一面说,一面挥了挥手,以加强他的语意。
我从他的神情中,可以看出那胖子,是一个说得出做得到的人。
我仍然维持著镇定,道:“如果命中注定,我要作你们的牺牲品的话,我也没有办
法可想!”
那胖子一声冷笑,以他肥胖的手指,叩著沙发旁边的茶几,他问道:“好了,我开
始我的问题了!”我以沉默回答他。
他缓缓地道:“首先,我要知道,是谁在指挥著罗勃杨!”
我脑中正在拚命地思索著。
我已经知道眼前的这几个人和罗勃杨并不是一伙,说不定,还是对头。但不论是跟
前的胖子也好,是罗勃杨也好,却和张小龙的失踪有关。我更相信,除了眼前的胖子,
和罗勃杨之外,还有第三个集团,那便是那个死了的白种人,致罗勃杨信中所说的“他
们”,信中说,“他们”已得到了一切,那当然不是指眼前的胖子而言。
因为,眼前的胖子,正想在我身上得到一切!
我相信偷摄我住所,失去相机的那人,就可能是那第三方面的人马。
当下,我沉默著,并不回答,因为我根本无从回答起。关于罗勃杨,我除了知道他
穿了一件红色的睡袍,和住在一层空无二物的房屋之中之外,什么也不知道。
那胖子等了半晌,不见我回答,便咳嗽了一声,道:“卫先生,你应该说了。”
我道:“你完全弄错了,这样的问题,叫我根本没有办法回答。”
胖子道:“那么,或者变一个方式,罗勃杨接受著谁的命令?”我站了起来,大踏
步地来到了他的面前,我的动作,十分快疾而果断,但是,我到了胖子的面前,胖子面
上,仍没有吃惊之色。
在这一点上可以证明,虽然我看不出什么迹象来,但是胖子却有著充份的准备,他
并不怕我突然发难。
我在他面前站定,俯下身去,道:“你要明白,你从头到尾,都弄错了!”
那胖子忽然叹了一口气,道:“不错,我们做了许多错事,例如以为罗勃杨是毫不
足道的,但我们错了,罗勃杨担任著主要的角色;又例如我们认为张小龙的秘密,已没
有人知道了,但事实却又不然……”
他提起张小龙来了,我心中不禁一阵高兴。
但是那胖子却没有再往深一层说下去,只是道:“如果我们过去犯了一百个错误,
那么现在开始纠正,还来得及,所以我们要盘问你。”
我立即道:“如果你们盘问我,那你们是犯第一百零一个错误了!”
第七部:再探神秘住宅
胖子的手一提,摘下了他的黑眼镜。
他的眼圈,十分浮肿,但是眼中所射出来的光芒,却像是一头凶恶的野猪一样,我
知道我不能低估这个胖子,如今一看那胖子的眼色,我更加认为我的设想,一点也不错
。
他一摘下了黑眼镜,我便知道他会有所行动了,因此我立即退后一步。一伸手,已
经抓住了一张椅子的椅背,以便应变。
但是,室中却一点变化也没有。
那女子仍坐在录音机旁,那面目阴森的人和胖子,仍然坐著,室中极静,只有录音
机的“沙沙”声,也正因为是他们绝无动作,因此使我料不定他们将会有什么动作,因
之使我的心神,十分紧张。
静寂足足维持了五分钟,那胖子才缓缓地向那张茶几,伸过手去。我立即注意到,
茶几面上,有著一个按掣,我不等胖子的手按上去,便厉声喝道:“别动!”那胖子果
然住手不动,但也就在此际,我注意了胖子,却忽略了另一个人。
那大汉当然是趁此机会,按动了另一个掣钮,因为,我“别动”两字,才一出口,
便觉得身子向下一沉!那是最简单的陷阱,我连忙双腿一曲,就著一曲之力,身子向上
,直跳了起来。
可是,就在我刚一跳起,还未及抛出我手中的椅子以泄愤之际,突然,一片黑影,
兜头罩了下来,在我还未曾弄清楚是什么东西的时候,身上一紧,全身便已被一张大网
罩住了!
那张大网,是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的。
那胖子“哈哈”一笑,道:“这是我们用来对付身手矫捷的敌人的!”
这时候,我虽然身子被网网住,但是我的心中,却是高兴之极!因为这陷阱,是自
天花板上落下来的那张网,使我知道了这里是什么所在!
因为我早就听说,有一个十分庞大的走私集团(很煞风景,主持这个走私集团的,
乃是一个“名流”,而并不是下流人物,“名流”正是靠走私发达的),这个走私集团
,近年来,活动已经减少了,但是走私集团总部的种种电力陷阱装置,却还为人所乐道
。
我并不自负我的身手,但像我这样的人,居然也会转眼之间,便被擒住,那当然是
这个走私集团的总部了。而这位大走私家 我们的“名流”,在走私的现场,被我捉
到过一次,在我的警告之下,他才告敛迹的,但是我却掌握著一箱的文件,只要我一死
,文件便会公布,那便足够使他坐上二十年的苦监的!
我知道自己身在此处,自然难免高兴!
因为如今,我虽身在网中,但是不一会,我就可以占尽上风了!
当下,我冷笑了一声,道:“对付身手矫捷的人,这网的网眼,还嫌大了些!”
在他们还未曾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之际,我早已摸了两枚钥匙在手,从网眼之中,
将那两枚钥匙,疾弹了出去!
那以后几秒钟内所发生的事情,我至今想来,仍觉得十分痛快,两枚钥匙,重重的
弹在他们两人的额上,胖子从椅上直跳了起来,伸手摸向额上,当他看到自己的掌心满
是鲜血之际,那种神情,令我忽不住哈哈大笑。
然而就在我笑声中,那胖子怒吼一声,已经拔出了手枪来。
那面目阴森的人正在以手巾接住额上的伤处,我立即向他以本地话道:“大只古呢
?我要见他!”
那胖子的手枪本来已经瞄准了我,可是我这句话一出口,简直比七字真言还灵,那
面目阴森的人立即叫道:“别开枪!”
那胖子愣了一愣,道:“为什么?”
那人向我一指,道:“他认得老板。”
我口中的“大只古”,就是上面提到过的那位“名流”。“大只古”是他未发迹时
的浑名,如今,已知者甚少了,我能直呼出来,自然要令得他们吃惊!
那面目阴森的望著我,道:“你识得老板么?”我道:“你立即打一个电话给他,
说你已将卫斯理置身网中了,看看他有什么反应。”
那人面上神色,惊疑不定,和那胖子望了一眼,又向那位小姐招了招手,三人一齐
走了出去。我在网中,一点也不挣扎,反而伸长了腿,将网当作吊床,优哉游哉地躺了
下来。
不到五分钟,那面目阴森的人,面如土包,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他一进门后,连
话都头不得说,便按动了墙上的一个按钮,那张网跌了下来,他手儿发抖,替我将网拨
了开来,我冷冷地道:“怎么样?”
那人道:“老板说他……马上来……这里,向……你赔罪。”
这是我意料中的事,大只古可能敢得罪皇帝,但是却绝不敢碰一碰我。那人又道:
“我……叫刘森,这实在不是我的主意。”
我一面站起来,一面道:“我早已看出你是本地人,你却还装著外国人的同路来吓
我,太可恶了!”刘森点头屈腰,连声道:“是!是!”
我在沙发上大模大样坐了下来,道:“等一会,大只古来了,我该怎么说?”刘森
面上的汗,简直围成了几条小溪!
大只古以手狠心辣著名,刘森显然是知道的,所以他才会这样害怕,他连汗也顾不
得抹,突然双腿一曲,向我跪了下来!
我倒也不妨他有此一著,道:“你起来,如果你肯和我合作的话,我可以将一切事
情,都推在那外国胖子身上,不提你半句。”
刘森道:“恩同再造,恩同再造!”
我又缓缓地道:“如果你不肯合作的话,我就……”我话还没有讲完,他便道:“
一定,一定。”我见得他害怕成这样,心知这次“失手被擒”,反倒使我有了极大的收
获!
刘森战战兢兢地在我对面,坐了下来,面上这才开始,有点人色,我问道:“这个
外国胖子是甚么人?”刘森侧耳听了听,细声道:“卫先生,我明天到府上来,和你详
谈。”
我点了点头,这里既是那走私集团的总部,各种科学上的装置,自然应有尽有,刘
森不敢在此详谈,可能有他的道理。
我等了没有多久,大只古便气急败坏地奔了进来,一进来,不待我说话,便给了刘
森两巴掌!刘森捱了两巴掌,眼泪汪汪地望著我,我道:“不关他事,是那个外国胖子
!”
大只古虽然做了“名流”,他那件衬衫的所值,在二十年前,便可以使得他去拼命
了,但是,满脸横肉,不是金钱所能消灭的。
他转过头来,顿足骂道:“那贼胖子,他是我过去……事业上的一个朋友,这次来
,说是有重要的事,最好由我派给他一个助手,借给他一点地方,我便答应了他,怎知
他弄出这样的事来!这家伙,听说他在巴西也是第一流富豪了,不知竟还充军到这里来
干甚么!”
关于那胖子的详细身份,我明天尽可以问刘森,我只是急于离去,因此我挥手道:
“别说了,你管你去吧。”
大只古道:“老兄,你……不见怪吧?”
我笑道:“我知道有一家办得很好的中学,因为没有经费,快要停办了,如果你肯
化一笔钱,维持下去,那我就不见怪了!”
大只古忙道:“一定,一定!”
我笑道:“我会通知那家中学的负责人去找你的。”
大只古道:“是,我去赶走那贼胖子!”
刘森道:“老板,觉度士先生和他的女秘书,一知道卫先生认识你,他就走了!”
大只古连声道:“走了最好,走了最好!”
他命令刘森,送我出去,又匆匆地走了。
刘森带著我,走出了这间密室,经过了一条长长的走廊。那走廊高低不平,叫人在
感觉上,像是走在石块上一样,然后,才从一扇门中,走了出来。那一扇门,通出来之
后,便是旷野了,再回头看那扇门时,那门由外面看来,和石块一模一样,门一关上,
绝不知道山壁上有这样的一道暗门。
我出来之后,便道:“你立即送我到顿士泼道去!”因为我还急于要弄明白罗勃杨
的秘密,所以我仍要连夜到那边去。
刘森答应了一声,我们在旷野中步行了大约十分钟,便到了一辆汽车的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