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卫斯理系列之"蓝血人"(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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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斯理系列之"蓝血人"(4)

第一部:一个流蓝色血的男人

    到日本去旅行,大多数人的目的地是东京,而且是东京的银座。但是我却不,我的
目的地是北海道,我是准备到北海道去滑雪和赏雪的。世界上有三个赏雪的最好地方:
中国的长白山,日本的北海道,和欧洲的阿尔卑斯山区。

    我在北海道最大的滑雪场附近的一家小旅店中,租了一个套房。我的行踪十分秘密
,根本没有人知道我是什么人,这间小旅店,在外面看来,十分残旧,不是“老日本”
,是绝不会在这里下榻的,但这里却有著绝对静谧的好处,包你不会碰到张牙舞爪,一
面孔到东方来猎奇的西方游客。

    店主藤夫人,是上了年纪的一个老妇人,她的出身没有人知道,但是她的谈吐却使
人相信她是出生于高尚社会的。对于年轻而单身的住客,她照顾得特别妥善,使你有自
己的家便在这高耸的雪山脚下之感。

    一连几天,我不断地滑著雪,有时,我甚至故意在积雪上滚下来,放松自己的肌肉
,将雪花滚得飞溅,享受著儿时的乐趣。到了第五天,是一个假期。我知道这一天,滑
雪的人一定十分多,我便不想出去,但是到了中午,我实在闷不住了,又带了滑雪的工
具,坐著吊车到了山上,而我特地拣了一个十分陡峭的山坡,没有经验的人,是不敢在
这里滑下去的,所以这里的人并不多。

    那是一个大晴天,阳光耀目,人人都带上了巨型的黑眼镜,我在那山坡上滑了下去
,才滑到一半之际,突然听得后面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尖叫声。我连忙回头看去,只见一
个穿红白相间的绒线衫,和戴著同色帽子的女孩子,骤然失却了平衡,身子一侧,跌倒
在雪地之中。

    这个山坡十分陡峭,那女孩子一跌下来,便立即以极高的速度滚了下来。

    这时,另外有几个人也发现了,但是大家却只是惊叫,并没有一个人敢滑向前来。
那是可想而知的事情,因为那女孩子滚下来的势子,本来已是十分急速,如果有人去拉
她的话,一定会连那人一起带著滚下去的。而从那样的山坡上滚下去,只摔断一条腿,
已算得是上上大吉的事了。

    在那刹间,我只呆了一呆,便立即点动雪杖,打横滑了过去。

    那女孩子不断地惊叫著,但是她的叫声,却时断时续,声音隐没的时候,是因为她
在滚动之际,有时脸向下,口埋在雪中,发不出声来之故。

    我打横滑出,恰好迎上了她向下滚来的势子。

    而我是早已看到了那里长著一棵小松树,所以才向那里滑出的,我一到,便伸左手
抓了那棵小松树,同时,右手伸出了雪杖,大叫道:“抓住它!”

    那女孩子恰好在这时候滚了下来,她双手一齐伸出,若是差上一点的话,那我也无
能为力了,幸而她刚好能抓住我雪杖上的小轮,下滚的势子立即止住,那棵小松,弯了
下来,发出“格格”之声,还好没有断。

    我松了一口气,用力一拉,将那女孩子拉了上来。或者是她的肤色本来就洁白无伦
,也或则是她受的惊恐过了度,她的面色,白得和地上的雪,和她身上的白羊毛衫一样
。这时,有很多人纷纷从四面八方聚过来,有一个中年人,一面过来,一面叫著道:“
芳子!芳子!你怎么啦?”

    那人到了我们的面前,那女孩子  她的名字当然是叫芳子了  已站了起来,我
向那人看去,心中不禁奇怪起来。

    来的那个人,在这个地区,甚至整个日本,都可以说有人认识他的。他是日本最具
经验,最有名的滑雪教练,我不止一次地在体育杂志上看过他的照片了。而我立即也悟
到,我救的那女孩子芳子,一定便是日本报纸上称之为最有前途的女滑雪选手草田芳子
了。

    草田芳子的滑雪技术,毫无疑问地在我之上,但是她却会从高处滚下来,由我救了
她,唉,这当真可以说是怪事了。我正在想,已经听到芳子道:“幸亏这位先生拉住了
我一把!”

    那教练则粗鲁地道:“快点走,这件事,不能给新闻记者知道,更不能给记者拍到
现场的照片。”芳子提起了滑雪板,回过头来,由于她也和其他人一样,戴著黑眼镜,
所以我也根本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得她的脸色,已不像刚才那样苍白了。她问我:“先
生,你叫什么名字,住在什么地方?”

    我拉住了她,是绝对没有存著要她感恩图报的心理的,我自然不会将真姓名告诉她
的,我想起了我下榻的客店店主的姓,又想起我这是第三次到北海道来,便顺口道:“
我叫藤三郎。”

    芳子道:“你住在  ”可是,她这一句话没有问完,便已经被她的教练拉了开去


    她的教练当然是为了她好,因为一个“最有希望的滑雪女选手”,忽然自山坡上跌
了下来,这不能不说是一件笑话。

    我也并不多耽搁,依照原来的计划,顺利地滑到了山脚下。然后,提著滑雪板,向
前慢慢地走去,我心中对那件事,仍然觉得很奇怪,认为芳子不应跌下来的。但我只不
过奇怪了一下而已,并没有去多想它。不一会,我便回到小客店中。

    天色很快就黑了下来。我约了邻室的一位日本住客和我下围棋。那位日本住客,是
一个很有名气的日本外科医生,已有六十上下年纪了,棋道当然远远在我之上,正当我
绞尽脑汁,想力求不要输得太甚的时候,只听得店主藤夫人的声音,传了过来,道:“
藤三郎?没有这个人,我倒是姓藤的,芳子小姐,请你到别家人家去问问吧。”

    接著,便是芳子的声音。

    祗听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我都问过了,没有。他年纪很轻,穿一件浅蓝色
的滑雪衣,身体很结实,右手上,带著一只很大的紫水晶戒指  ”

    芳子讲到这里,我便不由自主地缩了缩手。

    这时候,我当然不是穿著一件“浅蓝色的滑雪衣”,而是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和服了
。但是我的手上,却仍然戴著那只戒指。

    而就在我一缩手之际,那位老医生却一伸手,将我的手按住,同时,以十分严厉的
目光望著我。我起先还不知道他这样望著我是甚么意思,当然我立即明白了,因为他“
哼”地一声道:“小伙子,想欺骗少女么?”

    他将我当作是负情汉,而芳子当作是寻找失踪了的情人的可怜人了。我忍不住“哈
哈”大笑起来,我才笑了两声,便听得芳子又惊又喜的声音道:“是他,就是他!”

    藤夫人还在解释,道:“他是一个从中国来的游客,芳子小姐,你不要弄错了。”

    然而藤夫人的话还未曾讲完,芳子几乎冲进了我的房间中来,她满面笑容地望著我
,向我深深地行了一个礼道:“藤先生,请原谅我。”

    那位老医生眨著眼睛,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他显然知道自己刚才的判断
是错了。

    事情已到了这地步,我自然也不得不站起来,告诉她,藤三郎并不是我的真名字,
只不过因为不想她报答我而杜撰的。芳子始终保持著微笑,有礼貌地听著我的话。

    我一面说,一面仔细打量草田芳子,她本人比画报上、报纸上刊载的她的像片更动
人,那是由于对著她本人,就有一种十分亲切的感觉。那种亲切的感觉,是由于她美丽
的脸型、和霭的笑容,而柔顺的态度所组成的,使人感觉到说不出来的舒服。

    她穿著一件厚海虎绒的大衣,更显得她身形的娇小,而由于进来得匆忙,她连大衣
也未及除下来。

    老医生以围棋子在棋盘上“拍拍”地敲著,道:“究竟怎么一回事?”

    芳子笑著,将日间发生的事,向他说了一遍,然后,她忽然道:“我想我不适宜于
再作滑雪运动了。”

    我奇怪道:“在雪坡上摔交,是人人都可能发生的事,何必因之而放弃你最喜爱的
运动呢?”芳子脱了大衣,坐了下来,拨旺了火盘,缓缓地道:“不是因为这个,而是
我在积雪之中 眼前会生出幻象来,使我心中吃惊,因而跌了下来的。”

    我早就怀疑过草田芳子摔下来的原因,这时听了她的话,心中的一点疑问,又被勾
了起来,道:“芳子小姐,你究竟看到了甚么?”

    草田芳子道:“我看到了一个男子  ”

    她才讲到这里,老医生和藤夫人都“哈哈”地大笑起来,连我也不禁失笑,因为芳
子的话,的确是太可笑了,看到了一个男子,这怎叫是“幻象”呢?

    芳子的脸红了起来,她道:“不要笑我,各位,我看到一个男子,他的手背,在树
枝上擦伤了,他就靠著树在抹血……他的血……他的血……”

    芳子讲到这里,面色又苍白起来,我连忙问道:“他的血怎样?”

    芳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我一定是眼花,他的血,竟是蓝色的!”

    我笑道:“芳子小姐,那只怕是你的黑眼镜的缘故。”芳子摇头道:“不!不!我
就是因为这个原故,所以除下了黑眼镜,我看得很清楚,他的血是蓝色的,他的皮肤很
白,白到了……虽以形容的地步,血的确是  ”

    芳子才讲到这里,我不禁耸然动容,道:“芳子小姐,你说他的皮肤十分白,可像
是白中带著青色的那种看了令人十分不舒服的颜色么?”

    芳子吃了一惊,道:“你………你也见过这个人,那么,我见到的,不是幻象了?


    我闭上了眼睛,大约两秒钟,才睁了开来。

    在那两秒钟之中,我正将一件十分遥远的往事,记忆了一下,然后,我道:“你先
说下去。”芳子点点头,她显得有些神经质,道:“我指著他道:先生,你的血  那
男子抬起头来,望了我一眼,我只感到一阵目眩,便向下跌去了!”

    我喃喃地道:“一阵目眩  ”

    我的声音很低,又是低著头说的。人家都在注意芳子的叙述,并没有人注意我。而
我只讲了四个字,也立即住口不言了。

    芳子喘了几口气,道:“我在跌下来的时候,心中十分清醒,我知道自那么陡峭的
斜坡上跌下去,是十分危险的,也会大受影响的,然而,我竟来不及采取任何措施,就
跌了下来,若不是卫先生  ”

    她讲到这里,略停了停,以十分感激的目光,向我望了一眼。

    我连忙道:“那是小事,草田小姐可以不必再放在心上了。”

    芳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卫先生,我是不会忘记你的  ”她一面说,一面
又向我望了一眼,带著几分东方女性特有的羞涩,续道:“而我被卫先生扶住之后,有
一件事,便是抬头向上望去  ”

    我插言道:“草田小姐,当时我们的上面,并没有什么人!”

    芳子点头道:“是,这使我恐怖极了,因为那人除非是向下滑来,否则是极难在那
样的斜坡上,回到山峰上面去的,但是他却神秘地消失了……”

    草田芳子讲到这里,藤夫人好心地握住了她的手,老医生则打了一个呵欠,道:“
草田小姐,你可要我介绍一个医生给你么?”

    草田芳子急道:“老伯,我并没有看错,我……”

    老医生挥了挥手,道:“我知道,每一个眼前出现的幻象的人,都以为自己所看到
的是实体,但当幻觉突然消失之际,他又以为自己所看到的东西,突然消失在空气之中
了!”

    芳子怔怔地听老医生讲著,等老医生讲完,她双手掩著脸,哭了起来,道:“那我
不能参加世界性的滑雪此赛了。”

    藤夫人同情地望著草田芳子,老医生伸了伸懒腰,向每一个人道了告辞,回到他自
己的房中去了,我穿上了一件厚大衣,道:“草田小姐,你住在甚么地方?我送你回去
,还有些话要和你说。”

    草田芳子已经渐渐地收住了哭声,也站了起来。藤夫人送我们到门口,外面,正在
下著大雪,非常寂静,我和草田芳子并肩走著,我不停地望著后面,我的行为也为草田
芳子觉察到了。

    草田芳子忍不住问我:“卫先生,可是有人跟踪我们么?”

    我这时的心情,十分难以形容,虽然,我们的身后没有人,但是我心中却老是这样
的感觉。

    我抑制著心头莫名其妙的恐布,道:“草田小姐,你是一个人在这里么?”

    草田芳子道:“本来是和我表妹在一起的,但是表妹的未婚夫在东京被车子撞伤了
,她赶了回去,我和我的教练住在一个酒店。”

    我想了一想,道:“今天晚上,你如果请你的教练陪你在房中谈天,渡过一夜,这
方便么?”

    芳子的脸红了起来,立即道:“哦!不!他……很早就对我有野心了,如果这样的
话……”她坚决地摇了摇头,道:“不!”

    我又道:“那么,在这里,你可能找到有人陪你过夜么?”

    芳子的眼睛睁得老大,道:“为甚么?卫先生,我今晚会有危险么?我可以请求警
方的保护的。”

    我道:“那并不是甚么危险,草田小姐,你千万不要为了今天的事而难过,我可以
肯定的告诉你,你今天看到的那个人,是真的,而不是你的幻觉,你的滑雪生命,并未
曾受到任何损害!”

    芳子惊讶地望著我,道:“你如何那样肯定?”

    我又闭上了眼睛几秒钟,再一次,将那件十分遥远的事,想了一想。

    我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撒了一个谎,道:“在我刚才扶住你的一刹那,我也看到了
那个人,他正迅速地向下滑去!”

    我是不得已才讲了这样一个谎话的。而事实上,我当时一扶住了草田芳子,便曾立
即向上看去,看是甚么突然发生的意外,令得她滚下来的,而我看得十分清楚,在我们
的上面,并没有人。

    芳子睁大了眼睛望著我,她的眼睛中,闪耀著信任的光芒,令得我心中感到惭愧,
略略地转过头去,道:“你今天晚上不能找到人和你作伴么?”

    草田芳子又一次奇怪地问道:“为甚么我一定要人作伴?”我感到十分为难,想了
一想,道:“我怕你在经过了白天的事后,精神不十分稳定………”

    芳子不等我请完,道:“你放心,现在,我的心境已完全平复下来了。”

    我们又默默地并肩走了一会,已将来到芳子下榻的旅馆门口了。向前望去,旅馆门
前的灯光,已经可以看得十分清楚了。

    我停了下来,道:“草田小姐,我有几句听来似乎毫无意思的话,但是我却要你照
著我的话去做,不知你是不是肯答应我?”

    芳子回过头来,以十分奇怪的目光望著我。

    我的身材比她高,她必须仰著头看我,雪花因而纷纷地落在她的脸上,立即溶化,
使她美丽的脸庞上,增加了不少水珠。

    我道:“你今晚如果必须独睡的话,最好在愉快的气氛中入睡,你可以向旅馆借一
些旋律轻松的唱片,甚么事也不要想,更不要去想不如意的事。”

    我讲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看芳子有甚么反应。

    草田芳子甜蜜地笑了一笑,道:“卫先生,你将我当作小孩子了。”

    我也只好跟著她笑了笑,但我的笑容,一定十分勉强。因为,如果我的记忆力不错
的话,草田芳子正处在极端危险的境地之中,我对她说的一切,绝不是甚么儿戏之言,
而是性命交关的大事。但是我却又没有法子明白地将其中的情形讲出来,我更不能提起
两个十分重要的字眼,因为要防止可能发生的惨事,唯一的可能,便是要草田芳子保持
镇定和愉快。这两个字眼她一想起来,那就十分糟糕了!

    当时,我在苦笑了一下之后,道:“我要讲的,就是这些了,你可做得到么?”

    草田芳子笑道:“好,我做得到!”

    她的神情显然十分愉快,向我挥了挥手,向前跳跃著跑了开去。她跑出了十来步,
还回过头来向我叫道:“明日再见!”

    我也挥著手道:“明日再见!”

    我直到看不到她的背影了,才转过身来。独自一个人,回到藤夫人的旅店中去。这
一条路,十分静僻,雪越下越大,我眼前的现象,也显得十分模糊,而我心头上那阵莫
名其妙的恐惧感,更逐渐上升,变成了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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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遥远的往事

    草田芳子见到那个人,我的确是见过的。

    虽然事隔多年,但是当我要回忆那件事的时候,我却还能够使我当时的情形,历历
在目。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还是我刚进大学求学时的事,我读的那间大学,是著名的
学府,学生来自各地,也有著设备十分完善的宿舍。和我同一间寝室之中,有一个性情
十分沉默的人,他的名字叫方天。

    方天是一个病夫型的人,他的皮肤苍白而略带青色,他的面容,也不能给人丝毫的
好感,所以,他十分孤独,而我也时时看到他仰著头,望著天空,往往可以一望三四小
时,而不感到疲倦。

    在他呆呆地望著天空之际,他口中总哼著一种十分怪异的小调,有几次,我问他那
是甚么地方的民谣,他告诉我,那是很远很远的一个地方的小调。

    而不受他人欢迎的方天,在我们这间寝室中住下来。主要的原因,是我们这一间房
间中,另外两个同学是体育健将,头脑不十分发达,而方天的功课,却全校第一。我们
莫不震惊于他的聪明。

    我们那时读的是数学(后来我自问没有这方面的天才,转系了),方天对于最难解
的难题,都像是我们解一次方程式那样简单,所以,他几乎成了两个体育健将的业余导
师。

    上半学期,没有甚么可以记述的地方,下半学期才开始不到三天,那天,正是酷热
的下午,只有我一个人正在寝室中,一位体育健将突然面青唇白地跑了进来。他手中还
握著网球拍。

    他一进来,便喘著气,问我道:“我………刚才和方天在打网球。”

    我拨著扇子,道:“这又值得甚么大惊小怪的?”

    那位仁兄叹了一口气,道:“方天跌了一交,跌破了膝头,他流出来的血,唉……
他的血……”他讲到这里,双眼怒凸,样子十分可怖。

    我吃了一惊,道:“他跌得很重么?你为甚么不通知校医?”

    我一面说,一面从床上蹦了起来,向外面冲去。不等我来到网球场,我便看到方天
向前,走了过来,我看到他膝头扎著一条手巾,连忙迎了上去,道:“你跌伤了么?要
不要我陪你到校医那里去?”

    方天突然一呆,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道:“是林伟说的。”林伟就是刚才气急败坏跑进来的那个人的名字。方天的神
情,更是十分紧张,握住了我的手臂,他的手是冰冷的,道:“他说了些甚么?”

    我道:“没有甚么,他说你跌了一交。”

    方天的举动十分奇怪,他叹了一口气,道:“其实,林伟倒是一个好人,只不过他
太不幸了。”我怔了一怔,道:“不幸?那是甚么意思?”

    方天又摇了一摇头,没有再讲下去。

    我们是一面说,一面向宿舍走去的,到了我们的寝室门口,我一伸手,推开了房门
。唉,推开了房门之后,那一刹间的情景,实在是我毕生难忘的。只见林伟坐在他自己
的床边上。

    他面向著我们,正拚命地在拿著他的剃刀,在割他自己的脖子!

    浓稠的鲜血如同浆一样地向外涌著,已将他的脸的下部,和他的右手,全部染成了
那种难看的红色,但是他却仍然不断地割著。而他面上,又带著奇诡之极的神情。

    林伟是在自杀!

    这简直是绝不可能的事。他是一个典型的乐天派,相信天塌下来,也有长人顶著的
那种人。这种类型的人,如果会自杀,全世界所有的人,早就死光了。

    然而,林伟的确是在自杀,不要说那时我还年轻,就是在以后的岁月之中,我也从
来未曾见过任何一个人,这样努力地切割著自己的喉咙的。

    我不知呆了多久,我只知道我像是梦魇似地,想叫,而叫不出来,待我叫出来之际
,我的第一句是:“林伟,你干甚么?”

    人在紧急的时候,是会讲出蠢话来的,我那时的这句话便是其例。林伟并没有回答
我,我向他床边扑去,夺过了那柄剃刀,他的身子,向后仰了下去,我用尽我所知的急
救法抢救著。

    方天站在我的背后,我听得他道:“他……他是个好人!”

    那是我第二次听到他讲这句话了。我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和不可解,但是在那样的情
形下,谁也不会去深究这样一句无意义的话的。

    我大声叫道:“来人啊!来人啊!”

    不到三分钟,整个宿舍都哄动了,舍监的面色此霉浆还难看,以后的种种,我印象
已很模糊了,只记得我和方天两人,接受了警察局的盘问,林伟自杀获救。

    学校中对于林伟自杀一事,不知生出了多少离奇古怪的传说。

    有的说宿舍中有鬼,有的说林伟暗恋某女生不遂,所以才自杀的,足足喧腾了半年
以上,方始慢慢地静了下来。林伟伤愈之后,也没有再来上学,就此失去联络。

    半年之后,是放寒假的时候了,绝大部份的同学,都回家去了,宿舍中冷凊清地,
我已经决定不回家,而方天看来也没有回家的意思,我们每天在校园中溜著冰。那一天
,我们仍和往常一样地溜著冰,我们绕著冰场,转著圈子。

    突然间,前面的方天,身子向旁一侧,接著,“拍”地一声响,由于他身子突然的
一侧,他右足冰鞋的刀子断成了两截,而且,断下的一截,飞了起来,恰好打在他的大
腿之上。

    这一来,方天自然倒在冰上了。我连忙滑了过去,只见方天的右手,按在他大腿的
伤口之上,在他的指缝之间,有血涌出,在冰上,也有著血迹,这本来是没有甚么奇怪
的事,滑冰受伤,是冰场之上最普通的小事而已。

    但是我却呆住了!

    自方天指缝间涌出的血,以及落在冰上的血,全是蓝色的!

    颜色是那样地殷蓝,竟像是倾泻了一瓶蓝墨水一样!

    我立即想起半年之前的事来。

    半年之前,林伟从网球场中,气急败坏地奔回宿舍来,便曾向我叫道:“他的血…
…他的血……”当时,他话并未曾讲完,我也一直不明白林伟的话,究竟是甚么意思。

    这时,我却明白了!

    当时,林伟一定是看到自方天身体之内,所流出来的鲜血,竟是那么殷蓝的颜色,
所以才大吃一惊,跑回宿舍来的。

    而当他见到了我,想要告诉我他所见到的事实之际,又觉得实在太荒谬了,所以才
未曾讲下去。而如今,我也看到了那奇异的事实!

    我呆了一呆,失声道:“方天,你的血  ”方天抬头向我望来,我突然觉得一阵
目眩,身子一侧,竟也跌倒在冰上!我一直以为那时突然其来的一阵目眩,是因为阳光
照在冰上反光的结果。

    当我再站起来之际,方天已不在冰场上了,远处有一个人,向外走去,好像是方天
,我叫了几声,却未见那人转过头来。

    我再低头去看冰上的血迹,想断定刚才是不是自己的眼花。然而冰面上却甚么痕迹
也没有,既没有红色的血迹,也没有蓝色的血迹,我自然没有兴致再继续滑冰,脱下了
冰鞋,搭在肩上,回到宿舍去。

    一进宿舍,才发现方天的床铺,显然经过匆忙的翻动,而他的随身行李  一直是
放在他床头的一只小铁箱,也已经不见了。我在床沿坐了下来,将刚才的所见,又想了
一遍。

    我觉得自己不会眼花,然而,人竟有蓝色的血,这岂不是太不可思议了么?

    我想了一会,不免又想起林伟来。林伟忽然自杀  当时,我一想到了“自杀”两
个字,心中突然起了一阵奇妙之极的感觉。

    忽然之间,我感到自杀不是甚么可怕的事,在那瞬间,我心中感到自杀是和女朋友
谈情一样,轻松之极,不妨一试再试的事!

    我抬头望著窗槛,心中立即想到,在那里上吊,一定可以死去。我低下头来,望著
地上的冰鞋,冰鞋上的刀子,闪著寒芒,我又突然想到,这冰刀是不是也可以用来结束
自己的生命呢?

    我事后回忆起来,当时我的情形,完全像是受著催眠,所产生的思想,不是我自己
的思想!

    我当然绝不会想到自杀的。然而,当我想到溜冰鞋底上的冰刀,可以结束自己的性
命之际,我却俯身将冰鞋拾了起来,将冰刀的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脑门,我甚至不假思
索,心中起了一种十分奇妙而不可思议的感觉,将冰刀的刀尖,用力向自己的脑门砸了
下去!

    这一下,如果砸中的话,我那时一定已经没命了,但是,也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
突然听得有人叫道:“卫斯理,你在干甚么?”

    叫我的是女子的声音,而且就在门外的走廊之中。

    我立即震了一震,一震之后,我像是大梦初醒一样,在一个短时间内,我竟不知道
我自己高举溜冰鞋,以冰刀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脑门是干甚么的!

    当然,我立即就明白了那是准备干甚么的,我是想要自杀!

    我遍体生寒,也就在这时,三个穿著花花绿绿棉袄的女孩冲了进来,叫道:“卫斯
理,教我们去滑冰!”我实在十分感激她们,因为是她们救了我的性命。

    但是我却从来也未曾和他们说起过,因为这是一件说也说不明白的事。

    我跟著她们,又来到溜冰场上,直到中午,才又回到宿舍中。

    我独自静静地想著,我知道了林伟忽然会起意自杀的原因,他是不由自主的,像刚
才我想自杀的情形一样!

    但是为甚么,我和林伟两人在见到方天流血之后,都会起了那么强烈地结束自己生
命的意图,而且还付诸实现!

    我不敢再在宿舍中耽下去,当天就搬到城里一位亲戚的家中,直到开学才再回来。

    我未曾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过,而从那天之后,我也未曾见过方天,方天没有再来
上课,不知道他到甚么地方去了。

    以后,我也渐渐将这件事淡忘了,因为我觉得一切可能全是巧合,那天我忽然想到
会自杀,大约是受了阳光强烈的影响,以致心理上起了不正常的反应,而我也断定自己
已看到的蓝色血液,多半是眼花。方天的不再出现,我也归诸巧合。

    如果不是草田芳子对我讲起她忽然自那山坡上滑下来的原因,我早已将那件事,完
全忘记了!

    但如今,我却又将这整件事,都记了起来。在我一个人,独自回藤夫人的旅店途中
,迎著飞扬的大雪,我又将往事的每一个细节,都详细地想了一遍。

    我希望今晚我对草田芳子的嘱咐,全是废话,更希望草田芳子在听了我的话,向旅
馆借些轻松的唱片,听了之后便立即睡去。我希望我的设想的一切,全是杞人忧天。

    我低著头,继续向前走著,在我将要到达藤夫人的旅店之际,突然听得远处,“呜
呜”的警车,划破了静寂的寒夜。

    我的心狂跳起来,心中不由自主地叫道:“不!不!不是芳子,不是她出了事!”
我立郥转过身,向前狂奔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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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严重伤害

    我只化了十分钟的时间,便已奔到了草田芳子所住的旅馆前,只见停著救伤车和警
车,门口还围了一大群人在看热闹。

    我像发了疯一样地用手肘撞开围成一团的人,向里面冲了进去。

    我冲到了旅馆门口,只见里面抬出了一副担架来,我一看到跟在担架旁边的那个滑
雪教练,我的血便凝住了!

    同时,我听得两个警官在交谈。一个说:“她竟以玻璃丝袜上吊!”另一个道:“
幸好发现得早。”

    我呆若木鸡,不问可知,被放在担架之上,正是不到半小时前,还和我在一起,美
丽、柔顺的草田芳子了,听来她自杀未曾成功,我才松了一口气。那使我确切地相信,
见到了蓝色的血液,人便会兴自杀之念。

    蓝色的血液和自杀之间有著联系,这事情真太过玄妙了!

    我看著担架抬上了救伤车,又听到无数记者,在向滑雪教练发著问题。

    教练显然也受了极大的打击,无论记者问甚么,他都一声不出,我一直站立著不动
,直到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我才转过身,向外走去。

    雪仍在纷纷扬扬地下著,一切和一小时之前,似乎并没有甚么分别。但是一个可爱
的女郎,却莫名其妙地想到了自杀,自然,她的运动选手生涯也完结了!

    当然,“莫名其妙”只是对他人而言,对我来说,并不是完全莫名其妙的。

    我已经料到,当草田芳子看到了有一个人所流血是蓝色的时候,她心中便可能会生
出自杀的念头来的,像早年的我和林伟一样,所以,我在旅馆门前,已经劝她找人作伴
了。

    然而,我却没有法子弄得明白,何以一个人会有蓝色的血液,而见到他的人,都会
生出自杀的念头,而想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是一个无法解答的谜,我脑中一片混沌,我只觉得我已经堕入了一件不属于科学
范围,而属于玄学的怪事之中了。

    我的脚步异常沉重,在我将到藤夫人的旅店之际,夜更深了,雪仍未止,路上更是
静到了极点。而一当我停止了思索这件事之际,我便立即感到一股莫名其妙的惊惧,那
种惊惧,像是你在明处,而有著许多饿狼,在暗处窥伺著你一样!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停了下来,我要先镇定我的心神,才可以使我继续向前走去
。我绝不是胆小的人,然而这时心中的恐惧,却是莫名其妙的。

    而且,事实上,我的四周围十分寂静,甚么异样的事也没有,其实,如果真有甚么
变故的话,我相信我也可以应付得了。

    然而,那种恐惧之感,却不断地在袭击著我。

    我呆了片刻,只感到离我不很远的地方,似乎正有一个人,要我死去。而我之所以
有恐惧之感,像是因为我已知道了他的心意之故。

    这看来又是十分无稽的,因为科学家虽然曾经声称,人在思想的过程中,会放出一
种电波,所谓“心灵感应”,实际上就是一方接收了另一方的脑电波之故。

    当然,这种说法,还没有得到学术界确切的承认,而且,我如今又是在接受著甚么
人的脑电波呢?甚么人又有这和超然的力量,可以使得他的思想,形成脑电波,而令我
接受呢?我想到这里,彷彿觉得事情有了些眉目。因为,像林伟,我,草田芳子三人,
忽然会起了结束自己生命的念头,那极可能是有另一个人,以强烈过我们思想的脑电波
影响我们,使我们进入被催眠的状态之中,任由另一个人的思想,来主宰我们的行动。
然而,我想深一层,却又觉得那实在是太虚幻无际的事。我勉力提起脚,向前走著,四
周围静到了极点,纷纷扬扬的大雪,不但掩盖了大地上一切丑恶和美好的物事,也敛收
了一切声音。

    我一直是低著头在走著的,直到我看到了那棵白杨树,我才抬起头来。因为离藤夫
人的旅店,已经不远了。当我抬起头来时,我可以看到前面有两团昏黄色的光芒,那当
然是旅馆面前的灯光了。

    我松了一口气,我终于来到了一条横巷的前面。只要过了那条横巷,便是藤夫人的
旅店了。然而,我刚来到横巷之前,便看到街灯柱下,站著一个人。我吓了一跳,那人
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大衣的领子翻得高高的,头上又戴著呢帽,肩上雪积得十分厚,
显见得他站在那里,已经很久了。

    我心中虽然有点吃惊,但是我却并没有停步,因为一个人在那样地深夜,站在雪地
中,的确是一件可疑的事,然而,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由于我向前去,必需在那人的身边经过,所以我也不得不保持警惕。

    我放慢了脚步,在他身旁擦过。

    也就是在他的身旁擦过的那一瞬间,我脑中一震,感到有人在叫我:卫斯理!

    但是,我的耳际,却又没有听到任何的声音。四周围是那样的静,我绝不可能将有
声音而当作没有声音的。事情就是那样的玄妙,我没有听到声音,但是我却感到有人在
叫我!

    我连忙站定了脚步,转过身来。

    这时,那人也恰好转过身来,抬头向我望来。他帽子拉得虽低,我也看清了他的脸
,他脸色苍白得异样之极,泛著青色,叫人看了。心中生寒。而这倜人我是认识的,他
和我与他分手之际,几乎没有多大的分别,虽然事情已有十多年了。

    他就是方天!

    我呆了一呆,他也呆了一呆。他先开口,道:“卫斯理,是你,果然是你………”
讲到这里,他叽咕了一声,我没有听清他讲的是甚么,然后,又听得他道:“你!你没
有……”

    他迟疑著,没有讲下去。

    我在草田芳子向我叙述她的遭遇之际,便已经想到,她遇到的那个人。一定就是方
天。血液是蓝色的人,全世界可能只有他一个人。然而,我却绝未想到,在这样的情形
下,我会与他陡然相遇的。

    我不等他讲完,便接上去道:“我没有死!”

    方天的脸上,现了十分奇特的神情来,他低下头去,喃喃地道:“卫斯理,你是一
个好人,我一直十分怀念你,你是一个好人……”

    在他那样喃喃而语之际,我的心中,突然又兴起了“死”、“自杀”等等的念头来
,我心头怦怦乱跳,这比任何谋杀还要恐怖,这个蓝血人竟有令人不自然而服从他的意
志自杀的力量!

    我竭力地排除著心中兴起的那种念头,我已和十多年前在学校中的时候不同了,那
时,我是一个头脑简单的小伙子,如今,我已有了丰富的阅历,我更知道,对方的那种
超然的力量,和催眠术一定有关,而催眠术的精神反制学说,我是明白的。

    那种学说,是说施术者的精神状态(包括自信心的强烈与否)如果不及被施术者的
话,那么,施术者会被反制的。

    所以,我在那时,便竭力地镇定心神,抓住那些莫名其妙袭来的念头,我和方天两
人,足足对峙了六七分钟之久,我已感到我脑中自杀的意念,已经越来越薄弱了!

    我知道,在这一场不可捉摸,但实际上是危险之极的斗争中,我已经占了上风。

    也就在这个时候,方天叹了一口气,突然转过身,向前走去。我由于全神贯注,在
和那种突然而起的念头相抗衡,在刹那间,思路难以转得过来,所以我看到方天转身向
前走去,竟不知所措,直到他走出了七八步,我才扬声道:“站住!站住!”

    我一面叫,一面追了上去,方天并不停步,但我是有著深厚的中国武术根底的人,
三步并作两步,很快地便将他追上。

    他站定了身子,我沉声喝问道:“你是甚么人,你究竟是甚么人?”

    方天的样子,像是十分沮丧,而且,在沮丧之中,还带著几分惊恐,他喘著气,道
:“卫斯理,你赢了,我可能会死在你的手中,永远也回不了家,但是你不要逼我,不
要逼我用武器………”

    我起先,听得他说甚么“回不了家”等等,大有丈二金刚摸不著头脑之感。听了他
最后的一句话,我不禁吃了一惊,同时,他也在那时扬了扬手。

    我向他的手中看去,只见他手中握著一只银光闪闪的盒子,盒子的大小,有点像小
型的半导体收音机,但上面却有著蜗牛触角也似的两根金属管。

    我从来也未曾见过这样的“武器”,我立即问道:“这是甚么?”

    方天道:“你不会明白的,但是,你也不要逼我用他。我绝不想害人,我只不过想
求生存,等待机会回家去,你明白吗,我有一个家………”

    他越说越是激动,肤色也更是发青,我心中的奇怪,也越来越甚,道:“谁,谁不
让你回家?”

    他抬起头来,向天上看了一眼,又立即低下头来,道:“你………我求求你,只当
没有见过我这个人,从来也没有见过,不但不要对人说起,而且自己连想也不要想,可
以么?可以么?”

    他讲到了一半,眼角竟流下了泪来。

    我呆了半晌,道:“我只问你一件事。”

    方天默然不语,我问道:“林伟,我,草田芳子,都曾经看到你体中的血液,是蓝
色的,我们也都有过自杀的念头,你能够告诉我,那是为了甚么吗?”

    我的话未曾请完,方天已经全身发起抖来,他手背微微一扬,在那一瞬间,我只看
到他的手指,似乎在他手上的那只银盒上按了一按,而我也听到了极其轻微的“吱”地
一声响。

    接著,我便觉得眼前突然闪起了一片灼热的光芒,是那样地亮,那样地灼热,令得
我在不到百分之一秒钟的时间内,便失去了知觉,倒在雪地之上了。

    在我失去了知觉之前的一瞬间,我似乎还听得方天在叫道:“不要逼我  ”

    从我依稀听到方天的那半句话,到我再听到人的声音,这其间,究竟隔了多少时间
,我是事后才知道的,而当我再听到人的声音,接著我感到了全身的刺痛。

    那种刺痛之剧烈,令得你不由自主地身子发颤,像是有千百块红了的炭,在炙烙著
每一寸的皮肤一样,我想叫,然而却叫不出来,想动,也不能动,我紧紧地咬著牙关,
但当我想松动一下牙关时,却也没有可能,我只好作最后的努力,试图睁开眼睛来。

    在任何人来说,要张开眼睛,如是再简单不过的事。然而我这时,就像是初出娘胎
的婴儿一样,用尽了生平的气力,才裂开了一条眼缝,我看到了来回晃动著的人影。

    我定了定神,又勉力将眼皮的裂缝扩大了些,在我眼前幌动的人影,渐渐清晰了,
像是摄影机的镜头,在渐渐校正焦距一样,我首先看到,在双手挥舞讲话的,正是那个
和我下棋的老医生。

    我竭力试图记忆,心中暗忖,难道我这时,是在藤夫人的旅店中么?但显然不是的
,因为四周围的所有人,都穿著白衣服。

    白衣服……白衣服……我脑中渐渐有了概念,医院,我是在医院中!

    我是怎么会在医院中的呢?没有法子知道,我只记得我是倒在雪地中的,雪地……
医院,噢,这一切,封于我这个刚恢复如觉,而且还得忍受著身上奇痛的人,实在是虽
以继续想下去的,我决定先看看我自己,究竟怎么样了。

    我竭力转动著眼珠,向自己的身体望去。

    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那一定是看错了。于是,我闭上眼睛一会,再睁开来看
看。

    但是,我看到的东西,仍是一样,我看到,应该是我身子的地方,竟是一具木乃伊
也似,每一寸地方,那裹满了白纱布的人形物!

    这算甚么,这是我的身子么?我受了甚么伤?

    我拚命想要挪动我的身子,但是却做不到,我只好再转动眼珠,我又发现,有两根
胶管,插在我的鼻孔之中。看来我的确是受重伤了,因为,连我的面部,都是那种白纱
布。

    这时候,我又听得另一个人的声音,道:“如果他恢复了知觉,他会感到剧痛的,
我们将为他注射镇静剂,以减轻他的痛苦。”

    我心中在叫道:“我已经有知觉了,快给我止痛吧!”但是我却出不了声。

    而我出不了声的话,显然便没有人会知道我已恢复了知觉,所以我只得尽可能地睁
大眼睛。

    我的听觉恢复得最快,我也听得有人道:“如果他能活,那么是两件凑巧的事,救
了他的性命……”

    *的,我不禁在心中骂了起来,甚么叫“如果我能活”?难道我不能活了么?那
人的声音继续著:“第一,是那场大雪;第二,是这里新建成的真空手术室……”

    有人问道:“大雪有甚么关系呢?”

    仍是那个声音答道:“自然有关系,他究竟是受了甚么样的伤害,我们现在还不知
道,但是可以肯定的,则是类似辐射光的灼伤。他倒地之后,大雪仍在下著,将他的身
子,埋在雪中,他身子四周围的雪,对他的伤口,起了安抚作用,要不然,他早已死了
!”

    我记起了我昏过去之前的情形,那灼热的闪光,那种刺目的感觉,原来我几乎死了
。方天用的是甚么秘密武器呢?

    我正在想著,只听得那声音又道:“如果不是在真空的状态下处理他的伤口的话,
那么他的伤口至少要受到七八种细菌的感染,那就太麻烦了。”

    我心中苦笑著,幸运之神总算仍然跟著我,只不过疏忽了些,以致使我像木乃伊也
似地躺在医院之中,混身都灼痛。

    我不准备再听他们交谈我的伤势,我只希望他们发现我已经醒了过来,而和我注射
镇静剂,以减轻我此时身受的痛苦。

    我仍然只好采用老办法,睁大著眼睛,我的视觉也渐渐恢复了,我看到围住我的人
,至少有七八个之多,可是却没有一个人发现我已经睁大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才听得一个护士,尖叫了一声,道:“天哪,他睁著眼!”

    我心中叫道:“不错,我是睁著眼!”

    感谢那护士的尖声一叫,我已经醒过来一事,总算被发现了,接著,围在我身边的
人,又忙碌了起来,我被打了几针,沉沉地睡了过去。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只见室内
的光线,十分柔和。在我的身旁,仍有几个人坐著,其中一个,还正把我的脉搏。

    我发觉口部的白纱布,已被剪开了一个洞,那使我可以发出微弱的呻吟声来。

    我看到一张严肃的脸向我凑近来,问我道:“你能讲话了么?”我用力地掀动著口
唇,像是我原来不会讲话,这时正在出力学习一样,口唇抖了好一会,才讲出了一个字
来,道:“能。”

    那人松了一口气,道:“你神志清醒了,你的伤势,也被控制了,你放心,不要乱
想别的。”

    那医生叹了一口气,眼中流露出同情的面色来,道:“性命是没有问题的,只不过
……”我道:“皮肤会受损伤是不是?”

    那医生苦笑了一下,道:“你放心,我们会尽可能地为你进行植皮手术的……”

    我不等他讲完,便闭上了眼睛。

    那医生虽然没有直接说出来,但是我已经可以知道他的意思了,我像是被一种极强
烈的辐射光所灼伤的,那么,和所有被烧伤烫伤的人一样,我皮肤的损坏,一定十分严
重了,只怕最佳的植皮手术,也不能挽救了。

    我想了好一会,才睁开眼来,那医生仍在我的眼前,我道:“我要求见你们的主任
医师。”那医生道:“佐佐木博士吩咐过的,你再醒来的时候,便派人去通知他,他就
要来了。”

    佐佐木博士,那就是在北海道藤夫人店中和我同住的老医生,他是日本十分有名的
外科医主,但是他却在一家十分有名的大学医学院中服务的,那么,在我昏迷期间,我
早已离开了原来的地方,而到东京来了。

    我又闭上眼睛养神,没有多久,便听到沉重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佐佐木博士走在前面,后面又跟著几个中年人,看来是医学界的权威人物。

    他们来到了我的床前,佐佐木博士用心地翻阅著资料,这才抬起头来,道:“好,
你能说话了,你是怎样受伤的?”

    我据实回答,道:“有一道强光,向我射来,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内,我就昏
了过去!”

    “辐射线  ”佐佐木博士握著拳头。

    佐佐木又“哼”地一声,道:“你可知道你身上将留下难看的疤痕么?”我刚才要
那个医生请主任医师,为的是讨论这一问题。

    我立即道:“博士,我想提出一个你听来可能不合理的建议,我想用中国一种土制
的伤药。来敷我的全身,那样,任何伤口,都不会留下疤痕。”

    佐佐木高叫起来,道:“胡说,你虽然脱离了危险期,但是伤势随时可以恶化,我
要对你的性命负责,我绝不能听你的鬼话。”

    我开始说服他,告诉他这种伤药的成份,十分复杂,乃是中国伤药中最杰出的一种
,根本是买不到的,只不过我有一个朋友,还藏有一盒,任何伤口痊愈了之后,绝无疤
痕。

    但是,不论我说甚么,佐佐木只是摇头,我说得气喘如牛,他也不答应。

    我叹了一口气,佐佐木博士和其他几个医生商量了一阵,又走了出去。我刚才说话
说得实在太累了,这时便闭上了眼睛养神。

    好一会,我才睁开眼来。病房中除了我之外,只有一个护士。那护士的年纪很轻,
生得十分秀丽。我低声叫了她一下,她立即转过头来,以同情的眼光望著我。

    我想向她笑一下。但是我面上所裹的纱布却不容许我那样做。

    她俯下身来,以十分柔和的声音问我道:“你要甚么?”我低声道:“你甚么时候
下班?”

    那护士以十分异特的眼光望著我,她的心中一定在想我是个疯子。我问她甚么时候
下班,难道是想约她出去吃晚饭么?

    我看出了她心中的疑惑,连忙又道:“我只是想请你代我拍一份电报。”

    那护士立即点了点头,道:“可以的。”她拿起了纸和笔,我先和她说了地址,才
念电文,道:“速派人携所有九蛇膏至  ”

    我讲到这里,又向她询问了这个医院的名称,才道:“就是这样了。”

    护士以怀疑的眼光望著我,道:“九蛇膏是甚么东西?”我立即沉声道:“小姐,
我需要你帮忙,九蛇膏是我们中国人特制的伤药,就是刚才我向佐佐木博士提起的那种
。”

    护士很聪明,立即道:“你是想自己使用这种膏药?”我点了点头,道:“是,我
一则不想在自己身上,留下难看的疤痕。二则,我还要使佐佐木博士知道,有许多现代
医学所不能分析解释的药物,的确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护士的面色,变得十分苍白。

    我看出她心中在不断地拒绝我的要求,我也不再多说话,只是以恳求的眼光看著她
。这位护士是一个心肠十分好的少女,经过了四五分钟,她叹了口气,道:“你要知道
,在这里当护士,是一种荣耀,我费了不知多少精神,才得到这种荣耀的……”

    她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这种事一查出来,她非被革职不可!

    我连忙道:“小姐,你可知道,使一个病人感到你是他的天使,这更是一种至高无
上的荣耀么?”

    护士小姐笑了起来道:“好,我为你去做!”

    接下来在医院中发生的事情,似乎没有详细叙述的必要了。因为我如今所述记的题
目是“蓝血人”,自然要以那个神秘诡异的蓝血人为中心。

    第三天,九蛇膏便到了我的手上,在那护士的帮助下,我得以将九蛇膏敷在全身,
第七天,当著佐佐木博士的面,拆开了纱布,我全身的皮肤,像根本未曾受过伤一样,
博士暴跳如雷,但是却也不得不承认那是奇迹,我仍然十分感谢他的拯救,离开了医院
,在郊区的一家中等旅馆中住了下来。

    离开了医院之后,我第一件事,便是养神,和静静地思索。

    我这一次,虽然又侥幸地逃过了厄难,但是如果是同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的话,
那我就难以再有这样的幸运了!

    第一、不会再有那场大雪;第二、世界上仅存的一罐“九蛇膏”,也已经给我用完
了,如果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的话,我非变成丑陋的怪人不可。

    从旅馆房间的阳台望出去是一片田野,视野十分广阔,我坐在阳台上看看早报。报
上并没有甚么刺激的新闻,我将报纸盖在脸上,又准备睡上一会,忽然听得有人在叩门


    我一欠身,坐了起来,大声道:“进来!”

    推门进来的侍者,他向我道:“卫先生,有一个人来找你。”

    我吃了一惊,我住在这里,可以说是一个极端的秘密,有谁知道呢?我心念一转间
,立即想到了方天。我心神不禁大是紧张起来。

    但就在这时,侍者一侧身,大踏步跨进来一个人,却并不是方天,而是和我分别没
有多久的纳尔逊先生,国际警察部队的高级首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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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太空计划中的神秘人物

    纳尔逊迳自来到阳台上,由于他突然来到,使我惊愕得忘了起身迎接,而仍然坐在
椅上!

    侍者退了出去,纳尔逊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道:“听说你受了重伤,是和甚么人
交手来?

    我叹了一口气,道:“一言难尽。”

    纳尔逊在他的衣袋中,取出一份金色封面的证件来,乍一看,像是一本银行的活期
存摺一样。纳尔逊将之郑而重之放在我的手中,道:“七十一国家最高警察首长的签名
,这是世界上第十份这样的证件,证明你的行动,无论在甚么样的情形下,都是对社会
治安有利的!”

    我接了过来,心中高兴到了极点。这是向纳尔逊要求发给的证件,纳尔逊果然替我
办到了。

    我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道:“谢谢你!谢谢你!”

    纳尔逊仰在椅背上,半躺半坐,道:“你可不太高兴了。在我们向各国警察首长要
求签名的时候,答应得最快的是意大利和菲律宾两国,因为你曾对付过意大利的黑手党
,和菲律宾的胡克党。其余各国,我们都将你作了详细的介绍,倒也没有甚么问题,只
有一个大国,却节外生枝。”

    他讲到这里,摇了摇头。

    我连忙道:“是美国么?”

    纳尔逊先生的回答,我这里不记出来了,因为后文有一连串的事情,都和这国家有
关,根据我以往的惯例,都用代号称呼,称之为“西方某一强国”好了。

    我感到很沮丧,这个国家是西方的大国,若是没有了它的警察首长的签名,这份证
件的作用,至少打了一个七折了。

    我道:“怎么样,不肯签么?”

    纳尔逊道:“不是不肯,这个国家有两个不同的安全系统,一个是公开的,一个是
半公开的,证件要生效,必需两个系统的负责人一起签字,其中一个负责人获悉你是中
国人,他提出必需要委托你做一件事,作为他签字的条件。”

    我耸了耸肩,道:“简单得很,是甚么事?”

    纳尔逊的神态,却一点也不轻松,道:“你别将事情看得太简单了,你想,这个国
家的安全系统,可以称得上世界第一,但这件事尚且做不到,而要借重你的力量,这会
是简单的事么?”

    纳尔逊这样一说,我的好胜心,更到了极点,道:“甚么事,快说!”

    纳尔逊道:“这件事,是极度的机密的,我特地找到了你,要亲口向你说,也是为
了这个原因,当我向你说出之后,这件事,世界上知道的,也不会超过十二个人,你明
白么?”

    我不禁有些不愉快,道:“如果有人以为我是快嘴的人,那就最好别对我说机密的
事情。”

    纳尔逊笑了起来,道:“别发火,事情得从头说起!”他点著了烟斗,道:“那个
国家,有一项未为人所知的太空发展计划,那就是征服土星  ”

    我不等纳尔逊讲完,便打断了他的话头,道:“那我能对之有甚么帮助?我对于太
空科学,可以说是一窍不通,和一个小学生没有分别。”

    纳尔逊道:“你听我讲完了再说可好。”

    我只得勉强地点了点头。

    纳尔逊道:“土星离开地球十分远,本来不是征服的好对象,但是科学家却认为土
星的那个光环,是一种金属的游离状态所构成的,利用这种金属的磁场特性,可以在相
隔远距离下,将太空船吸了过去,那就比探索其他离地球近的大行星,更其便利了。”

    我点头道:“我明白了,这就是说,太空船的方向不会错,而且还可能节省大量的
燃料。”

    纳尔逊道:“当然,大致来说是这样子,其中详细的有利与不利之处,只有主持这
个计划的科学家知道,我们也不必去深究他。”

    我道:“当然不必深究,因为要深究也无从深究起,那么,要我做的事情是甚么呢
?”

    纳尔逊敲著烟斗,望著田野,道:“主持这个计划的,是一个德国人,叫作佐斯,
连他的存在,也被认为是一项高度的机密。”

    我道:“我明白了,两大强国的太空发展成就,大多数都是德国科学家的功劳。”

    纳尔逊又道:“除了佐斯以外,还有一个人,叫作海文·方。”

    纳尔逊口中的“海文”,乃是英文“ HEAVEN ”的译音,那个英文单字,是天,天
空的意思。我立即想起了方天来!

    纳尔逊看到我神色有异,顿了一顿,道:“怎么,你不是认识这个人吧!”

    我吸了一口气,道:“你且说下去。”

    纳尔逊道:“这位方先生,据佐斯博士说,是一个奇材,那项计划,实际上是由海
文·方所主持,只不过因为方先生的来历十分可疑,所以才以佐斯为名义上的主持人,
关于决定性的计划,必需佐斯博士的签字,方能付诸实施。”

    我已被纳尔逊的话引得十分入神了。我已经可以料定,那个神秘的“海文·方”,
一定是方天。这正是我所要追查的一个人。而纳尔逊所说的事,又显然和这个人有关,
自然不能不使我大感兴趣。

    我催促道:“你快转入正题吧。”

    纳尔逊先生道:“好,如今,那个国家所要求你做的事情,便是要你设法弄清楚,
这位海文·方,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心中苦笑了一下,道:“为甚么要弄清楚这个问题,我可以知道么?”

    纳尔逊先生道:“可以的。这项计划,并不是幻想,而到了已将实现的阶段,一艘
巨大的太空船,已在某国的秘密基地,建造成功,准备升空。这是一艘无人的太空船,
准备在成功之后,再发射有人驾驶的太空船的。可是,却发现海文·方在这个太空船上
,加上了一个小小的船舱,可以使得他自己,容身在这个舱中,而不为人所觉。”

    我道:“这个人的样子,你可以形容给我听么?”

    纳尔逊先生自袋中取出一只信封,道:“这里是他的两帧照片。”

    我连忙接了过来,抽出相片来一看。事情在我的意料之中,那正是方天!

    相片中的方天,和他的本人,完全一样,瘦削的脸,闪著异采的眼睛,甚至他那特
殊的苍白肤色,在照片上也可以看得出来。

    我苦笑了一下,道:“这个人如今在日本。”

    纳尔逊先生睁大了眼睛,面上露出了不相信的神色来,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道:“你先说他来日本的理由。”

    纳尔逊先生道:“因为发现了他在土星太空船中的秘密勾当,所以才给了他一个假
期,将他支开那秘密基地,集中了科学家,来研究他这个行动的目的,研究的结果,却
证明他并没有破坏这个太空船,相反地,太空船上,还多了不少有利于远程太空飞行的
装置,这的确是莫名其妙的事,他为甚么不将这个行动,公开出来呢?所以,便怀疑他
可能是替另一个强国服务的。”

    我苦笑道:“来一个太空倒戈么?”

    纳尔逊道:“太空科学到如今为止,政治意义大过科学意义,这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

    他才讲到这里,突然又传来了一阵急骤的敲门声,不等我们答应,门便被撞了开来
。冲进来的是一位日本高级警官,和一个欧洲人。那个欧洲人一进来,便向纳尔逊道:
“他失踪了!”

    纳尔逊从躺椅上直跳了起来!

    纳尔逊给我的印象,一直是镇定、稳重的,我从来也未曾见到过他那样地激动过。
他几乎是在申斥那欧洲人,道:“失踪了,你们是在干甚么的?他是怎么失踪的?说,
说!”

    那欧洲人面色苍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位日本警官道:“我看可能是被绑。”

    纳尔逊呆了一呆,道:“被绑?”

    警官道:“是,政治性的绑票。我们跟踪的人报告说,他今天早上在羽田机场,曾
被四个某国领事馆的人员所包围,但是他却巧妙地摆脱了他们的纠缠。而当他离开了羽
田机场之后,又有许多人跟踪著他。”

    我碰了碰纳尔逊,纳尔逊道:“那是说海文·方。”

    我早知道他们所说的是方天了。我不再出声,听那日本警官讲下去。

    那警官道:“他本国的保安人员、日本警方、国际警方,再有一方面,便是某国大
使馆的人物,而结果  ”

    他面上红了一红,道:“我们相继失去了他的踪迹,所以我们怀疑他可能遭到了某
国大使馆人员的绑架。”

    纳尔逊先生团团乱转,道:“这就不是我们的力量所能达到的了,失败、可耻的失
败!”

    那欧洲人的额上,沁出了汗珠。我到这时候,才开口道:“著急是没有用的。”

    那日本警官向我望了一眼,他不知我是甚么人,但是他却以日本人固有的礼貌,向
我道:“是,我们已通知了东京所有的机场、火车站,大小通道,留意这样的一个人,
即使是大使馆的车辆,也不可错过。”

    我道:“如果他被某国大使馆绑架了,那他一定还在大使馆内。”

    我请到这里,向纳尔逊先生,使了一个眼色。

    纳尔逊和我合作,已不止一次了,他立即会意,向那两人道:“你们继续以普通的
方法,去探索海文·方的下落?他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你们一定要尽你们的全力!


    那欧洲人抹著汗,和日本警官一齐退了出去。

    我等他们两人走了之后,才低声道:“事情越来越复杂了,我必须采取特殊的方法
,去看看方天是不是在某国大使馆内。”

    纳尔逊望了我半晌,才道:“我不赞成。”

    我拍了拍他的肩头,道:“你放心,如果我被捉住了,那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偷,
大使馆方面,一定会将我交给当地警局的。”

    纳尔逊道:“你将在日间进行?”

    我笑道:“偷偷摸摸的事,当然要到晚上。”

    纳尔逊道:“好,我可能今天不再和你见面,你要小心些。”

    他一说完,便匆匆忙忙走了出去。我知道他是去作进一步的布置,以防备某国特工
人员,将方天运出日本去的。

    我独自一个人,仍坐在阳台上。我将这几天来的事情,大略地归纳了一下。从草田
芳子的意外,到某国探索土星的庞大太空发展计划,以致东方集团特工人员的斗争,这
些事,看来似乎是一点联系也没有的。

    但是,深明底细的我,却知道其中大有联系。而联系著这些事的,便是方天,那神
秘、诡异的蓝血人!

    根据纳尔逊先生所述,方天已经是一个十分杰出的科学家了。

    这不禁令我感到十分惭愧。当年在学校中,大家同一宿舍,如今,我有甚么成就呢
?今天,轮到要我来弄清他的来历,这更是一个重大的难题。当然我知道,方天有著一
个十分犀利的秘密武器,他是不怕被人伤害,而只有他伤害人的,我对他的处境,一点
也不关心。

    但是我却关心我自己,看来方天一直在想制我于死地,两次,我都侥幸地活了下来
,我不能让方天第三次得到成功,我要消除他第三次加害我的可能性!

    那一天,我也被纳尔逊感染了 变得十分焦躁,午饭后,更感到时间过得太慢。

    我驱车进市区,目的在消遣时间。到了下午两时,我发现有人在跟踪我。那时,我
正在散步,看看橱窗。存著橱窗玻璃的反光,我看到在对面马路,有一个穿著和服的男
子,正在装著吸烟,但是却不断地在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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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莫名其妙打一架

    我不知道他是甚么人,然而在我走过了一条马路,从橱窗玻璃中看过去,仍然可以
看到他的时候,我便知道他是跟踪我的了。

    我又走了几条马路,到二点三十分,我仍然发现那个日本男子跟在我的后面。

    而在这三十分钟之中,我竭力在想,为甚么在这里,竟会有人跟著我。

    我准备在今晚,偷入某国大使馆去查究方天的下落,那自然使我值得被跟踪。然而
那计划却只有纳尔逊先生才知道。

    那么,这日本男子又是为甚么跟踪我呢?

    我来到了一条比较静僻的马路上,那男子仍亦步亦趋地跟了来。我站定身子,听得
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下来。

    我心中暗暗好笑,立即转过身去,那穿和服的日本男子,俯下身去,弄著鞋子,我
向他笔直地走了过去,那男子看出瞄头不对,转过身向路口奔了过去。但是我早已向前
跑出了几步,拦在他的前面。

    那男子还想转身再逃,我早已一伸手,抓住了他的肩头。那男子的态度,却立即镇
静了下来,反倒向我厉声喝道:“你干甚么?”

    我冷冷地:“你干甚么?”

    那男子道:“笑话,你现在在抓著我,你反而问我干甚么?”

    我向那男子打量了几眼,只见他面上一面强悍之气,当然,要打架,我是绝不会怕
他的,但是在眼前这样的情形下,却被他恶人先告状,若是闹起来,我只怕要耽搁不少
时间。

    我冷笑一声,道:“好,这一次我饶了你,但是下一次,我却不放过你了,你要小
心一点才好!”那男子对他自己的所作所为,自然心知肚明,我一松开他,他便头也不
回地向前走了。

    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刚才,那日本男子还在跟踪著我。但是当他转过马路之后,
我便开始跟踪他了。我脱下了大衣,翻了过来穿著。

    我的大衣是特制的,两面可穿,一面是蓝色,一面则是深棕色。同时,我自袋中摸
出了一顶便帽,戴在头上,以及取出一只尼龙面罩,罩在面上。

    只不过大半分钟的时间,我在外表上看来,已完全是两个人了。我快步地向前,走
过了马路。

    只见在电线杆下,那男子和另一个男子,正在交头接耳,向我走出来的方向指了指


    那男子大概是在通如另一个人继续跟踪,我敢打赌,那家伙一定想不到我已经在向
他走来了。

    我在他身近走了过去,走过他的身边之后,我便放慢了脚步,偷偷回头来看他。

    只见他目送著另一人离去之后,也向著我走的方向走来,我让他近过了我,便远远
地跟在他的后面。我要弄清楚,在日本有谁在跟踪我!

    那男子一直不停地向前走著,并没有搭车的意思,我在他的后面,足足跟了一个小
时,已经来到了东京最肮脏的一区。

    在这样的区域中,要跟踪一个人而不被发觉,是十分困难的事,因为在两旁低陋的
房屋,当中狭小的街道中,全是满面污秽的小孩子,在喧闹追逐。你必需一面走,一面
大声呼喝,方能前进。

    而你在大声呼喝,自然会引起前面的人注意的。所以,我走不几步,已想放弃跟踪
了。

    但是,也就在此际,我却看到前面的那个人,停了下来,回头张望。我心中吃了一
惊,立即大声叱喝起来。因为我既已决定不再跟踪下去,便自然犯不上再使那人觉察有
人在跟踪他,我大声呼喝著污秽的孩子,正是以虚为实之计。

    果然,那人的眼光只是在我的身上,略扫了一下,便又移了开去。

    我心中暗暗好笑,自顾自地向前走了过去,当我在那人身边走过的时候,我连头都
不偏一偏,而当我走过了七八步,才回过头来,想看一看那人站在这样的一条小街中心
,究竟想干甚么。

    我一回过头来,便不禁呆了一呆。

    因为,刚才站在街中心的那人,已不见了。

    他当然不可能赶在我的前面,自然也不会退到小街的另一端去的,因为街很长,我
们已来到了街中心,他不会退得那么快的。

    唯一的可能是,他进了一间那种矮陋的房子,我不禁暗暗顿足,因为我只要不是那
么大意,就可以知道那人在这里停下来,必然有原因的了!

    现在事情自然还可以补救。我向前走出几步,拍了拍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子的肩头
,道:“刚才站在街中心那男人,进哪一间屋子去了?”

    那男孩子顺手向一家指了指,道:“那里!”

    我循他所指看去,只见那间屋子的面前,有一个老大的污水潭,闪著五颜六色的油
光,也发著令人作呕臭味。每一个大城市,都有著美的一面和丑的一面,东京自然也不
例外。看了这条街的情形,想像力再丰富的人,也不能想像到在同一城市之中,会有著
天堂也似的好地方!

    我闪开了追逐者的孩子,到了那间屋子之前,跨过了那污水潭,一伸手,推开了门
。在阴暗的光线下,有两个偃偻著背,正在工作的鞋匠,抬起头,向我望来。

    屋子十分小,有一个后门,可以通到一个堆满了破玻璃瓶和洋铁罐头的院子,有一
只癞皮狗,正伸长了舌头舐一只空罐头。

    我抬头向上看去,屋上有一个阁楼,虽然在冬天,但那阁楼上,也散发著一阵汗臭
味。

    我看到了这样的情形,心中不禁莫名其妙。

    那两个鞋匠一直在看著我,其中一个问道:“先生,钉鞋么?”

    我问道:“刚才可有人走进来!”

    那两个鞋匠互望了一眼,道:“有人来?那就是你了,先生!”我猛地省悟到,我
可能给顽童欺骗了,顽童的顺手一指,我便信了他,那当真可以说是阴沟里翻船了!我
尴尬地笑道:“对不起!对不起。”一面说,一面退了出去,其中一个鞋匠,望著我的
鞋,道:“先生,你的鞋跟偏了,要换一个么?”

    我并没有在意,只是顺口道:“不用了。”

    我正开始转身向门外走去,只听得两个鞋匠,打了一个呵欠,我心中正在同情他们
辛苦的工作,但是,也就在此际,我突然感到,已有人到了我的身后!

    我背后当然没有长著眼睛,而我之能够觉察到有人掩到了我的背后,那是一种直觉
,是我多年冒险生活所培养出来的一种直觉。

    我连忙手臂一缩,一肘向后撞去。

    我听得了“哎唷”一下呻吟声,显然,掩到我身后的人,已被我那一肘重重地撞中
。而我也犯了错误,刚才我感到身后有人,但是我的直觉却未能告诉我是几个人。

    就在我一肘撞中了一个人之际,我的后脑,也重重地著了一下。

    用来打我的,似乎是一只大皮靴,如果换了别人,后脑上挨了那样一击,一定要昏
过去了。但对我来说,那却只不过令我怒气上升而已。

    我一个转身,本来准备立即以牙还牙的。可是,我心念急转,想到了我不知跟踪我
的是甚么人,而这一方面的人,竟然处心积虑,在这样污秽的地区,派人扮著鞋匠,作
为联络员,那当然不会是一个简单的组织了。我何不趁机诈作昏倒,以弄清他们的底细


    我主意既定,便索性装得像些,面上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身子一软,便倒在地
上。果然,我看到一个鞋匠,用来击我后脑的,乃是一只长统大皮靴!

    那两个“鞋匠”,这时站直了身子,竟是一个身子极高的大汉,他面上的皱纹,自
然是化装的效果。

    另一个“鞋匠”的身材,可能不在他的同伴之下,但这时他却在打滚,捧住了肚子
,哎唷之声,不绝于耳。我刚才的那一肘,至少他要休息七八天才能复原!

    站著的“鞋匠”扬了手中的靴子,向我走来,伸足在我腿上踢了一脚,我仍然一动
不动。他向另一个人喝道:“饭桶,快起来!”

    那人皱著眉头,捧著肚子,站了起来,仍是呻吟不已,那“鞋匠”迅速地关上了门


    他们将我拖到了后院子中,放在一辆手推的车子之上,然后,再在我的身上,盖了
两只其臭难闻的麻袋,而且,又在我的后脑上重重地敲了两三下。

    为了弄清他们的来历,我都忍著,反正我记得那“鞋匠”的面目,不怕将来不能连
本带利,一齐清算。我觉出自己已被推著,向外面走去。

    那家伙一面推著我,一面又摇著一只破铃,高声叫著,他又从“鞋匠”而一变为收
卖旧货的了。我倒不能不佩服他的机智。

    我约莫被推了半个小时左右,才停了下来。

    我偷偷地将盖在我身上的麻袋,顶开一道缝,向外看去。只见已经来到了一个十分
乾净的院子中,院中种著很多花卉,看来像是一个小康之家,那人将铃摇得十分有节奏
,只要一听,便可以听得出,他是在藉铃声而通消息。

    我心中暗忖,这里大概就是他们的地头了,只见屋子的门移开,一个大汉,向外张
望了一下,那家伙迅速地将我推到了门前,两个人一个抱头,一个抱脚,将我抬了进去


    我将眼睛打开一道缝,只见屋子正中,有一个穿著黑色和服的老者,面色十分庄严
,坐在正中,两旁站列著四个人,那四个人中,有跟踪我而又被我反跟踪的男子在内。

    连抬我的两人在内,对方共是七个人,我心中暗忖,已到了发作的时候了。就在抬
我的两人,要将我放下来之际,我双腿突然一屈,捧住我脚的人,随著我双腿的一屈,
向前跌来。

    我双脚又立即向前踢出,重重地踢在他的面上,那假冒鞋匠在我后脑上敲了三四下
的家伙,发出了一声驴鸣似的惨叫,身形向后一仰,面上已是血肉模糊,直跌出了三四
步,才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而我双脚一点地,身子突然一个反转,抬住我头的人,见势不妙,慌忙将要后退之
际,我早已兜下巴一拳,打了上去。

    只听得那人的口中,有骨头碎裂之声,那人后退了两步,倚在墙上,满口是血,那
里还讲得出话来?

    我的动作极快,打发了两条壮汉,我相信还不到几秒钟的时间。然后,我拍了拍身
上,整了整领带,站在那老者和四个人的面前,道:“好,我来了,有甚么事?”

    我相信我刚才的行动,一定令得他们震骇之极,所以一时间,谁也出不了声。我一
伸手,抹去了面上的尼龙纤维面罩,向那曾经跟踪我的人一指,道:“哼,你不认识我
了么?”

    我绝无意为我自己吹嘘,我手向那人一指问,那人连忙向后退去,连面色都变了。

    五人之中,只有那老者的面色,还十分镇定,他“嘿嘿”地乾笑道:“好汉!好汉
!”

    他一面向身边的四人,使了一个眼色,四人一齐向后退去,散在屋子的四角,显然
是将我围在中间了。我心中正在想,难道那老者在眼见我大展神威之后,他自己还要和
我动手么?

    我之所以会这样想,因为从那老者坐在地上的姿势来看,一望便知他是柔道高手。

    而正当我在这样想之际,那老者的身子,已向前面滑来,来势之快,实是出乎我的
意料之外,当我觉出不妙时,他早已得手,我只觉得身子陡地向旁一侧,已重重地摔在
地上。

    我立即一跃而起,那老者再次以极快的身法,向我冲了过来。我身子闪开,就势向
他的背上按去。因为那老者的身形,并不高大,所以我想,如果我一把按中了他的背部
,五指一用力,可能将他提了起来。

    怎知老者的身手,却是异常矫捷,我手才按下去,他突然一个翻身,又已抓住了我
的腰际,我再次被他重重地摔了一交。

    我不是没有学过柔道,但柔道却不是我的专长。那老者的功夫,显然在日本也是第
一流的。我一连给他摔了两交,第一交还可以说在亳无准备的情形之下被摔的,那第二
下,却是老者的功夫深湛了。

    我一个转身,侧跃而起,也忍不住道:“好功夫。”

    那老者目光灼灼,身形矮著,像鸭子飞奔一样,身子左右摇摆,又向我扑了过来。
我心中暗忖,若是再给他摔上一下,那也未免说不过去了,因之,在他未曾向我扑到之
前,我便也向他疾冲了过去。

    我向前冲去的势子十分快疾,那老者显然因为不知我的用意何在,而犹豫了一下。

    他一犹豫,便给我造成了一个机会,我身子一侧,肩头向他的胸口撞去。那老者身
形一矮,双臂来抱我的左腿,我早已料到他有此一著,右腿疾踢而出,一踢在他的下颔
之上。

    那老者身子向后倒去,爬起来之后,面目发肿,口角带血。

    只见他一挥手,口中含糊地道:“你在这里等著,不要离开。”

    我冷笑道:“你们是甚么人?”

    那老者带著几个人,已向后退去。我如何肯休,连忙追了出去,追到了后院,只见
几个人已一齐跃上了一辆大轿车,车身震动,已向外疾驰而去。仓卒之间,我连车牌号
码都未曾看清楚,车子便已经驰走了。

    我呆了半晌,心中暗忖,那实是太没道理了,莫名其妙地打了一架,结果却连对方
是甚么来历,都不知道。我转到屋子中,逐个房间去找人,但整幢屋之中,显然一个人
也没有。

    我耐著性子在一间房间中等著,以待一有人来,便立即走出去。

    可是一直等到我肚子咕咕乱叫,天色也黑了下来,也还是一点结果都没有。我晚上
还有要事待办,其势不能再等下去。

    我从大门口走了出来,只见那辆手推车也还在,我出了门,记住了那所屋子的地址
,准备第二天再来查究明白,看看这些人是为甚么跟踪我。

    我在一家小吃店中,吃了个饱,也不回旅馆去,雇了一辆街车,到了某国大使馆的
附近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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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偷运

    我又在附近蹓跶了近两个小时,直到午夜,才渐渐地接近围墙。某国大使馆的建筑
,十分宏伟,围墙也高得很出奇。

    我在对面街的街角上,望了半晌。我手中拿著一只酒瓶,口中也不断含糊地唱著歌
,装出一副醉汉的模样,以免惹人注目。

    大使馆中,只有三楼的一个窗口中,有灯光射出。

    方天是不是在里面,本是一个疑问,我又等了一会,到几条马路之外的电话亭处,
和纳尔逊先生通了一个电话,纳尔逊告诉我,方天仍然下落不明,极有可能,是在某国
的大使馆中!

    我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再度打量大使馆的围墙,要爬上去,自然不是难事,但难
的是,就算爬了进去,又如何找寻方天的下落呢?

    我并没有呆了多久,将酒瓶塞在衣袋中,迅速地来到了墙脚下,伸手掏出一团牛筋
。那一团牛筋,看来只不过如拳头的大小,但却有三十公尺长,而且恰好承得起一个人
的重量,是攀高的妙物。我一挥手,牛筋上的钩子,拍地一声,已钩在墙上了。我迅速
地向上爬去,不到三分钟,便已收好了那团牛筋,那时,我人已在围墙的里面了。

    我紧贴著围墙而立,只见就在其时,有几个人从门口走了出来,步履十分快,显出
他们心中都有著十分重要的事情。

    那几个人走下了石阶,其中一个,以这个国家的语言道:“再去留意通道,即使要
由东京的下水道,将他运走,也在所不惜,上峰等著要这个人,绝不能迟!”

    另外几个人答应一声,一齐向围墙的大门走去,只有一个人,仍站在石阶上。他的
样子,看来很熟悉,那自然是报纸上经常有他的照片发表的缘故,他就是大使了。那时
候,我心念电转,已经有了决定。

    我可以根本不必去冒偷偷摸摸的险,我大可以堂而皇之地去见大使,并且向他提供
帮助!因为从他刚才吩咐那几个人的话中听来,方天显然在他们的手中,而且他们急于
将方天带离东京!

    我一动也不动地站著,直到那几个人出了铁门,驱车而去,我才又抛出了牛筋,爬
出了围墙,然后,我大模大样地转到正门,大力揿著门铃。

    铁门的小方洞中,立即露出一个人脸来,用日文大声地怒喝道:“滚开!”

    我笑嘻嘻地道:“我要见大使。”

    那人骂了一句,还是道:“快滚!”我冷冷地道:“大使会见我的,只要你对大使
说,你们做不到的事,我做得到,这就行了,如果你不去报告,只怕你要被当成是不忠
实份子了。”

    最后的一句话,十分有效。那人关上了小铁门,向里面走去。我在铁门外徘徊,约
摸过了七八分钟,才又听得有人道:“你是甚么人?”

    那一个讲的是英语,十分蹩脚,我也以英语答道:“你们不必理会我是甚么人,如
果你们有困难的话,那你们不必担心甚么,只要肯出钱就是了。我一个人,还能够捣毁
你们的大使馆么?”

    那人道:“你知道了些甚么?”

    我道:“我甚么也不知道,但是我却知道,东京警局总动员,封锁了一切交通通道
,所以,我便想到,事情可能和贵国有关!”

    那人乾笑了两声,道:“好,请进来。”

    铁门轧轧地响著,打开了一道缝,我挤身走了进去,心中暗自好笑,心想某国大使
馆的力量,何等雄厚,但如今却也不得不相信一个自己摸上门来的人。

    刚才,我还是偷偷摸摸地攀墙而进的人,但此际我却堂而皇之地请进了大使馆。我
才进门,便发现暗中走出了四个人,紧紧地跟在我的后面。

    我自然不放在心上,因为见到了大使之后,他们便会将我当朋友了。

    我踏上了石阶,被引到了一间有著绝对隔音设备的房间之中,大使坐在椅中,冷冷
地望著我,我身后仍有四个人在监视者。

    大使望了我半晌,道:“你要甚么?”

    我耸了耸肩,道:“我要坐下,可以吗?”

    大使向一张椅子指了一指,道:“就是这张,你还要甚么?”

    我在椅上坐了下来,道:“我还要钱。”

    大使的话 仍是简单得像打电报,道:“要多少?”

    我道:“那要看你们面临著甚么困难而言。”

    大使冷冷地道:“你有甚么办法解决我们所不能解决的困难?”

    我也冷冷地道:“那就是我赚钱的秘密了!”

    大使不出声,掏出了个烟斗来,装烟、点火,足足沉默了三分钟,他才忽然以烟斗
向我一指,道:“搜他的身!”我一听得那句话,不由得直跳了起来!

    我的确未曾防到这一著,而只要一被他们搜身的话,我的把戏,便再也玩不下去了
。因为他们只要发现纳尔逊先生在日间给我的那份证件的话,便可以知道我的身份了,
我跳了起来之后,大声道:“我抗议。”

    倒看不出,那大使还具有几分幽默感,他冷冷地道:“抗议无效。”

    两条大汉,已一左一右,将我扶住,另一条大汉,来到了我的身前。我自然可以轻
而易举地将他们打倒,但那样一来,我自然再也出不了这座大使馆了。

    我大叫道:“搜身的结果,是你们失去了一个大好的机会。”

    大使一挥手,那个大汉退开了一步,大使冷冷地道:“为甚么?”

    我道:“你们胆敢侮辱我,那么,不论多少钱,我都不帮你们的忙了。”

    大使道:“你知道我们要帮甚么忙?”

    我道:“你们有一样东西,要运出东京去。”

    大使的面色,变了一变。就在这时候,他身边的一具电话,响了起来。大使抓起了
听筒之后,他的面色就一直没有好转过。

    那个电话,显然是此他更高级的人打来的,因为他只有回答的份儿,连讲话的机会
都没有。

    当他放下话筒之际,他的额上,已冒出了汗珠。他再次挥了挥手,在我身旁的两个
大汉,也向后退了开去,不再挟住我了。

    我虽然未曾听到那打来的电话,讲了一些甚么,然而,从大使灰败的脸色上来看,
可知事情已十分严重和紧急了。

    那严重和紧急,分明已使得他不及考虑我是否可信,而到了必需相信我的程度。他
挥开了挟住我的大汉,不再搜我的身,便是证明。

    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泰然自若地坐了下来。

    大使摸出了手帕,在他已见光秃的顶门上抹著汗,道:“如果是很大件的东西,你
也有法子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偷运出东京去么?”

    我耸了耸肩,道:“你得到的封锁情报,详细情形是怎样的?”

    大使来回踱了几步,道:“所有的大小通道,都要经过严密的搜检,而且,还出动
了最新的雷达检查器,你知道,这种仪器 ”我不等他讲完,便道:“我知道,这种仪
器可以在汽车速度极高的情形下,测出疾驰而过的车辆中,有没有需要寻找的东西。”

    (一九八六年按:这种“装备”,略经改良,现今用来作为追缉开快车,真是大才
小用之至。)

    大使点了点头,脑门子上的汗珠,来得更大滴了。

    他沉声道:“你还能够给我们以任何帮助么?要知道,我们待偷运出去的东西,体
积十分巨大!”我道:“当然可以,不然我何以会来见你?不要说体积巨大,就算是一
个人  ”我讲到此处,故意顿了一顿,只见大使和四个大汉的面色,陡地一变!我顿
了极短的时间,立即又道:“  我也可以运得出去。”

    从刚才那大使和四条大汉面色陡变这一点上,我几乎可以肯定,他们要我运出去的
,正是一个人。然而,接下来大使所讲的话,却又令我,莫名其妙!

    他乾笑了几声,道:“当然不是人,只是一些东西。”我道:“甚么东西?”大使
瞪著我,道:“你的职业,似乎不应该多发问的?”我碰了一个钉子,不再问下去。大
使向四个大汉中的一人,作了一个手势,那大汉推开了一扇门,向外走了出去。

    大使转过头来,道:“由于特殊的关系,这件事,我们委托你进行,但是,你的一
举一动,还全在我们的人的监视之下,这一点你不可不明白!”

    我心中十分犹豫,我虽然不怕冒险,但是我却也从不牵入政治、间谍、特务这一类
斗争的漩涡之中的。然而,眼前的情形,却使我不得不进入这个漩涡了。当然,在那时
候,我如果及时退出的话,是还可以来得及的。

    但是,我又如何对纳尔逊先生交代呢?

    再说,方天的下落,这个蓝血人的神秘行动,以及纳尔逊口中所说的那个征服土星
的计划,和方天在巨型太空火箭上的特殊装置,这一切,都是我急想知道的事情。如果
我就此退出的话,我也难以对自己的好奇心作出交代!

    我点了点头,道:“自然,你可以动员一切力量来监视我的。”

    大使道:“好,你要多少报酬。”

    我道:“那要看你们待运的货物而定。”

    大使道:“那是一只木箱,约莫是一立方公尺大小,重约一百五十公斤。”我心中
暗暗好笑,他们一定是将方天装在那只木箱中。

    我故作沉吟道:“体积那么大,我不得不要高一点的价钱。但是我还希望有下一次
的交易,又不得不收便宜一些……”

    大使不耐烦道:“快说,快说。”

    我伸出了两个手指,道:“两十万美金。”大使咆哮了起来,道:“胡说!”我站
了身子,道:“再见。当你来找我的时候,价钱加倍。”

    大使连忙又道:“慢……慢,两十万美金,好,我们答应你。”他又向另一个大汉
,使了一个眼色,那大汉也立即走了出去。

    大使坐了下来,道:“你要知道,我相信你,是十分轻率的决定。”

    我笑了一下,道:“但是你却只能相信我。”

    大使苦笑道:“是,然而如果你弄甚么狡狯的话,你该相信,我们要对付一个人,
是再容易不过的。”我听了他的话之后,心中也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

    的确,他们的拿手手段,便是暗杀,我以后要防范他们,只怕要花费我大部份的精
力,这代价实在太大了一些。

    但事情已发展到了这一地步,我也已骑虎难下,不能再退却了。

    我想了一想,道:“那不成问题,然而,我的一切行动,我所接头的人,以及我所
使用的方法,你们却也不要乱来干涉我。”

    大使望了我一会,道:“可以的。我们要在东京以西,两百三十四公里外的公路交
岔点上,收到这只木箱,届时,一辆大卡车,和一个穿红羊毛衫的司机,将会在那里等
著。”

    我道:“好,后天早上,你通知司机在那里等我好了。”

    “后天早上?”大使有点不满意这个时间。

    我摊开了双手,道:“没有办法,困难太多了。”

    大使半晌不出声。没有多久,先后离开的两个大汉,都回来了,一个手中持著一只
胀鼓鼓的牛皮纸大信封,大使接了过来,交到我的手上,道:“照规矩,先付你一半!


    我打开信封,略瞧了一瞧,一大叠美钞,全是大面额的。

    另一个大汉道:“跟我来。”

    大使道:“他带你看要运出去的东西,你不必再和我见面了。”

    我一笑,道:“除非下次你又要人帮助的时候!”

    大使啼笑皆非地点了点头。我便跟著那个大汉,向后走去,在大使馆的后门口,厨
房的后面,地上放著一只大木箱。

    那木箱外表看来十分普通,木质粗糙,就像普通货运的木箱一样,上面印著的黑漆
字,写著“磁器”、“请轻放”等字样。

    我走近去,用手指一摸那些字,黑漆还未曾乾,那显然是第一个大汉出来时匆忙而
成的杰作。

    我走向前去,双臂一伸,向上抱了一抱,的确有一百五十公司上下的份量,在我一
推之际,我还摇了一摇,我想,如果箱子中有人的话,一定会有响声发出来的。但是我
却失望了,因为在摇动之际,一点声音也没有。

    那大汉冷冷地望著我,道:“你怎么将箱子运离这里?”

    我笑著拍了拍他的肩头。我故意用的力度十分大,痛得他龇牙裂嘴,但是却又不好
意思叫出来,我道:“你在这里等我,四十分钟之内,我带运输工具来,你可别离开此
地!”

    那大汉以十分怀疑的目光望著我,我则已催促著他,打开了门,让我走了出去。

    一出后面,寒风迎面扑来,我吸进了一口寒气,精神为之一振。

    虽然我知道,戏弄这个国家的特务系统,并不是一件闹著玩的事情,后果是十分严
重的。然而,我还是忍不住想笑了出来。

    我才穿出了后巷,便发现至少有三个人,在鬼头鬼脑地跟踪我。其中有两个,看来
十分像日本人,但是我却以为他们是朝鲜人。

    我当然不去理睬他们,我也不想摆脱他们,直到我走到一个公共电话亭之前,才停
了下来。当我回头看时,我竟发现有六七个脑袋,迅速地缩回墙角去!

    我心中苦笑了一下,这些跟踪我的人,很可能带有长程偷听器,那么,我连打电话
都在所不能了!我迅速地想了一想,拨动了纳尔逊先生给我的,和他联络的号码,当他
“喂”地一声之际,我立即道:“我告诉你,大使馆的买卖,进行得很顺利。”

    纳尔逊先生立即便听出了我的声音。

    而且,他也立即省悟到我之所以不明白交谈,一定是防人偷听之故。便道:“买卖
顺利么?赚了多少?”我道:“二十万美金。”

    纳尔逊先生居然“嘘”地一声。

    我敢相信他一定不知道我此际讲的话是甚么意思,但是他的反应,却配合得天衣无
缝,和这样的好手合作,的确是人生一大快事。

    我忙又道:“如今,我要一辆车子,最好和警车一样,真正的警车一样,要用一个
穿警察制服的人,驶到大使馆后门来。半小时之内,做得到么?”

    纳尔逊大声道:“O·K!”

    那绝不是纳尔逊先生原来的口吻,但是他此际说来,却是维妙维肖。

    他收线了,我不将话筒放上,偷眼向外面看去,只见在前面墙角旁有一个人,正迅
速地从一本小簿子上,撕下一张纸条来,交给另一个人,而那个人则向大使馆方面,快
步疾走而去。

    果然不出我所料,跟踪我的人,果然有长程偷听器,那小纸条上,自然是偷听的报
告,此际,由专人送给大使去审阅了。

    我放下了话筒,吹著口哨,推开了电话亭的门,向外走了出来。

    我故意在附近的几个小巷之中,大兜圈子,时快时慢,将监视我跟踪我的人,弄得
头昏脑涨,然而,我又直向大使馆的后门走去。

    在我将到大使馆的后门之际,一辆警车,在我的身旁驶过,我快步赶向前去,那辆
警车,已停在大使馆的后门口了。

    我来到了车旁,车门打开,一个穿著日本警察制服的司机,跃了下来。我向那个司
机一望,便几乎笑了出来,原来那正是纳尔逊先生,经过了化装,他看来倒十分像东方
人。

    我打著门,门开了一道缝,看清楚是我后,那大汉才将门打了开来。我向纳尔逊先
生一招手,我们两人,一齐进了大使馆的后院。

    大使馆中的人,当然早已接到报告了,所以对于一辆警车停在他们的后面,一点也
不起疑,他们一定以为那是一辆假的警车!

    我向纳尔逊先生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出声。

    虽然他的眼光之中,充满了好奇的神色,但他究竟是一个出色的合伙人,所以一声
也不出,我们两人走进了大使馆的后院。

    那只大木箱仍旧在,我向那个大汉作了一个手势,迳自走到大木箱之前,双臂一张
,便将那只大木箱抱了起来。那大汉面上露出骇然的神色来。一百多公斤的份量,对我
来说,实在不算是怎么一回事,我抱著大木箱,向外走去,纳尔逊先生跟在我后面,还
向那个大汉摇手作“再会”状。

    我出了后院,抬头向上看去,看到三楼的一个窗子上,大使正自上而下地张望著。

    我向他点了点头,他也向我点了点头。我将木箱放上了警车。那警车是一辆中型吉
普改装的,足够放下一只大木箱而有余。

    纳尔逊先生则跳上了座位,一踏油门,车子如同野马一样,向前驶出。

    纳尔逊以极高的速度,和最熟练的驾驶技术,在三分钟之内,连转了七八个弯。我
向后看去,清晨的街道,十分寂静,我相信跟踪者已被我们轻而易举地摆脱了。

    当然,以那个大使馆的力量,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便再度通过他们所收买的小特
务,来侦知我们的下落,但那至少是半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在这半个小时中,我们至
少是不受监视的。

    纳尔逊先生向我一笑,道:“到哪里去?”

    我道:“你认为哪里最适宜打开这只木箱,就上哪里去。”

    纳尔逊先生向那只木箱望了一眼,眉头一皱,道:“你以为木箱中是人么?”

    我呆了一呆,道:“你这话是甚么意思?”

    纳尔逊先生又道:“我认为一个装人的木箱,总该有洞才是。”

    那木箱是十分粗糙的,和运送普通货物的木箱,并没有甚么分别,当然木板与木板
之间,是有著缝的,所以,我听了纳尔逊先生的话后,不禁笑了起来,道:“这些缝难
道还不能透气么?”

    纳尔逊先生的语气,仍十分平静:“照我粗陋的观察中,在木箱之中,还有一层物
事。”

    我呆了一呆,自衣袋中取出小刀,在一道木缝中插了进去。

    果然,小刀的刀身只能插进木板的厚度,刀尖便碰到了十分坚硬的物事,而且还发
出了金属撞击的声音,连试了几处,皆是如此。

    我不禁呆了一呆,道:“可能有气气筒?”

    纳尔逊先生一面说话,一面又转了两个弯,车子已在一所平房面前,停了下来。

    纳尔逊一跃而下,街角已有两个便衣警员,快步奔了上来,纳尔逊先生立即吩咐:
“紧急任务,请你们的局长下令,将所有同型的警车,立即全部出动,在市中到处不停
地行驶,这一辆也要介入。”

    那两个便衣警员立正听完纳尔逊先生的话,答应道:“是。”

    我知道纳尔逊先生的命令,是为了扰乱某国大使馆追踪的目标,这是一个十分好的
办法。纳尔逊先生向那所平房一指,道:“我们快进去。”

    我从车上,抱起那只大木箱,一跃而下,跟著纳尔逊先生,一齐向那所平房之中走
去。

    那两个便衣警员,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便将警车开走了。

    我们深信我们之来到这里,某国大使馆的人员,是绝对不可能知道的。我和纳尔逊
,到了屋中,我才将木箱放了下来。

    屋中的陈设,十足是一家典型的日本人家,一个穿著和服的中年妇女,走了出来,
以英语向纳尔逊先生道:“需要我在这里么?”

    纳尔逊先生道:“你去取一些工具,如老虎钳、锤子,甚至斧头,然后,在门口看
著,如果有可疑的人来,立即告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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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神秘硬金属箱

    那日本中年妇人答应了一声,一连向那木箱望了几眼,才走了出去。

    她的态度,引起了我的疑心,我低声问道:“这是甚么人?这里是甚么地方?”

    纳尔逊先生也低声道:“这是国际警方的一个站,她是国际警方的工作人员,平时
完全以平民的身份,居住在这里,说不定十年不用做一些事,但到如今,她有事可做了
。”

    我道:“她没有问题么?”纳尔逊先生道:“你不应该怀疑国际警方的工作人员的
。”

    我刚想说,那中年妇女刚才连看了那木箱几眼,那表现了她的好奇心。而一个好的
、心无旁骛的警方人员,是绝不应该有好奇心的。

    只不过我的话还未出口,那中年妇女便已提著一只工具箱走了进来,放在我们的面
前,又走了出去。她虽然没有再说话,可是她仍然向那只大木箱望了好几眼。

    我心中暗暗存了戒心,但却不再和纳尔逊先生提起。纳尔逊先生只是将帽子除下,
连警察的制服都不及脱,便和我两人,一齐动手,将那只木箱,拆了开来。

    才拆下了两条木板,我们便看到,在木箱之中,是一双泛著银辉的轻金属箱子,那
可能是铝,也可能是其他轻金属合金。

    我本来几乎是可以肯定在那木箱之中,一定藏著被注射了麻醉药针的方天的。然而
这时候,我的信念开始动摇了。

    因为若是装运方天,又何必用上这样一只轻金属的箱子呢?

    没有多久,木板已被我们拆除,整个轻金属的箱子,也都暴露在我们的面前。说那
是一只箱子,倒还不如说那是一块整体来得妥当些,因为在整个立方体上,除了几道极
细的缝外,几乎甚么缝合的地方也没有。我举起了一柄斧头,向著一道细缝,用力地砍
了下去,只听得“铮”地一声,斧刃正砍在那道缝上,但是一点作用都不起。那种金属
,硬得连白痕都不起一道。

    纳尔逊先生在工具箱中,拿起了一具电钻,接通了电,电钻旋转的声音,刺耳之极
,可是钻头碰到那金属箱所发出的声音,却更令人牙龈发酸,只听得“拍”地一声,钻
头断折了。而在箱子的表面上,仍是一点痕迹也没有!

    纳尔逊连换了三个钻头,三个钻头全都断折。

    他叹了一口气,道:“没有办法,除非用最新的高温金属的切割术,否则,只怕没
有法子打开这一只金属箱子来了。”

    我苦笑了一下,道:“焊接这样的金属箱子,至少需要摄氏六千度以上的高温,所
以  ”

    纳尔逊先生接上口去,道:“所以,箱子里面,绝对不可能是方天。”

    我轻轻地敲击著额角,想不到我自己妙计通天,令得某国大使馆亲手将方天交到了
我手中,但结果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我强自为自己辩解,道:“我听得十分清楚,在大使馆中,有人说‘即使经由东京
的下水道,也要将它运走’的!”

    纳尔逊道:“那可能是某国大使馆外籍雇员说的,那雇员可能连某国语言中‘他’
和‘它’的分别也未曾弄清,以致你也弄错了。”

    我再将当时的情形想了一想,当时我隐身在墙下的阴影之中,只见大使送几个人出
来,有人讲了那样的两句话,我以为那是大使说的,因为那句话中,带著命令的口吻。

    但究竟是不是大使说的,这时连我也不能肯定了!

    我“砰”地一拳,击在那金属箱子上,道:“我再去找他们。”

    纳尔逊道:“还有这个必要么?方天不一定在某国的大使馆中!”

    我苦笑道:“那么他在甚么地方?”

    纳尔逊先生道:“我相信他还未曾离开东京,我们总可以找得到他的,倒是这只箱
子……”他一面说,一面以手指敲著那只箱子,续道:“里面所装的,究竟是甚么东西
呢?”

    我耸了耸肩,道:“谁知道?”

    我因为自己的判断,完全错误,心中正十分沮丧,所以回答那“谁知道”三个字之
际,声音也未免粗了些。纳尔逊先生一笑,道:“你想,这难道不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么?我们封锁检查大小交通孔道,是为了对付方天,但某国大使馆却起了恐慌,你说,
这箱子中的东西,是不是十分重要?”

    我耸了耸肩,道:“反正和我无关。”

    纳尔逊望著我:“和你有关!”

    我道:“为甚么?”纳尔逊道:“我和你分工合作,我继续去找海文·方,你去调
查一下这只大金属箱的来历,我相信这是十分容易的事,因为可以焊接这种高度硬性轻
金属的工厂,在日本,我看至多也不过三四家而已。”

    我耐著性子听他讲完,才道:“我不得不扫兴了,我不去调查这箱子,我仍要去寻
找方天,因为我和他之间,还有点私人的纠葛。”

    纳尔逊先生道:“或者这箱子,还包含著十分有趣的事哩!”

    我笑了笑,道:“我相信没有甚么事,有趣得过方天了,你可知道方天体内的血液
,是蓝色的,就像是蓝墨水一样的么?”

    纳尔逊呆了一呆,道:“你在说甚么?”

    我道:“怪事还多著啦,如果你可以不和人说,我不妨一一告诉你。”纳尔逊先生
道:“快说,我们受了某国的委托,正要详细地调查海文·方的一切。”

    我点了点头,但是事情实在太复杂怪异了,一时之间,我竟不知从何说起好。我沉
默了片刻,才道:“方天是我大学时的同学。”

    纳尔逊先生道:“是你的同学,好,那么再好也没有了!”

    纳尔逊先生大声说著,想不到他的话,竟起了回音,在门口突然有另一个声音道:
“再好也没有了,的确再好也没有了!”

    我和纳尔逊两人,都陡地吃了一惊。

    我们的确一点预防也没有,因为我们在大门口,派有把风的人,就是那个中年日本
妇女,而据纳尔逊先生说,那人又是可靠的。那么,有人来的话,我们至少应该听到声
息才是。

    而如今,我们一点声息也没有听到。当我们抬起头来时,三个男子,手中各持著手
枪,已对准了我们。

    我和纳尔逊先生,在这样的情形下,不得不一齐举起双手来。

    三个男子之中,正中的那个又道:“太好了,的确太好了!”他一面说,一面扳动
了机枪。

    子弹呼啸而出,射向那只金属箱子,他手指不断地扳动著,连放了七下,将枪中的
子弹,全部射完,每一颗子弹,都打中在金属箱子上。

    但是,每一颗子弹,也都反射了出去。刹时之间,子弹的呼啸之声,惊心动魄。我
和纳尔逊先生,都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但是那时候,我们两人也为之面上变色。因
为那人只要枪口稍歪了一歪,子弹便会向我们两人的身上,招呼过来了。

    而且,就算那人不打算射击我们。反射开来的子弹,也可能击中我们,而子弹反弹
开来的力道,也是十分之大,如果被击中了要害,只怕也难免一死!

    那人连发了七枪,大约只用了十秒钟的时间,但在我的感觉之中,那十秒钟,当真
长得出奇。

    好不容易,那人一扬手,哈哈大笑起来,我和纳尔逊才一起松了一口气。

    只听得他笑了几声,道:“是了,独一无二的硬金属箱,哈哈,终于落到了我的手
中。”

    我和纳尔逊两人,到这时候,仍然不明白那硬金属的大箱中,装著甚么。看那人的
情形,显然是知道的,而铸成那只箱子金属的硬度,也的确惊人。七粒子弹,在那么近
的距离向之射击,但结果只不过是出现了七点白印而已。

    纳尔逊先生立即问道:“箱子中是甚么?”

    那男子耸了耸肩,拍著手掌,立时有四个大汉,向前涌来。

    那男子大声喝道:“退到屋角去!”

    我和纳尔逊两人,在这样的情形下,除了服从他的命令之外,一点办法也没有。我
们退到了屋角,那四个大汉已在一起将那只箱子,托了起来,向外走去。

    在那时候,我和纳尔逊先生两人,不约而同地互望了一眼,显而易见,我们两人心
中,都想到了那是我们的一个机会!

    当那几个人在门口出现的时候,我扪措手不及,简直一点反抗的余地也没有。

    而那几个人,如今还站在门口。

    很明显,他们虽在对付我们两人,但主要的目的,还在于那大只箱子,那四个大汉
当然是要将大箱子托出门外去的。门并不宽,仅堪供箱子通过。所以,站在门口,以枪
指住我们的凶徒,不是后退,便是踏向前来,总之非移动不可。

    而只要他们一移动,我和纳尔逊两人,就有机会了。我们相互望了一眼之后,仍是
高举著双手。站立不动,等著意料中的变化的来到。

    那四个大汉,托著箱子,来到了门口。

    那为首的男子,伸指在箱子上叩了叩,又向那箱子,送了一个飞吻,和其余四人,
身子一齐向后,退开了一步!

    他们向后退,那更合乎我们的理想!

    他们显然是想向后退出一步,闪开来,让那托著箱子的四个大汉通过去,再来对付
我们的。可是,他们却永远没有这个机会了!

    当那四个大汉的身子,刚一塞住门框,阻住了我们和监视我们的枪口之际,纳尔逊
先生以意想不到的快手法,抽出了他的佩枪来。

    他枪才一出手,便连发四枪。

    那四枪,几乎是同时而发的,每一枪,都击中在托住箱子的四个大汉的小腿上。

    那四人小腿一中枪,身子自然再站立不稳,向前猛地跌出。

    而他们肩上的箱子,也向前跌了出去。别忘了那只箱子,有一百多公斤的份量,一
向前跌出,我们立时听得几个人的惨叫之声,那显然是有人被箱子压中了。

    在人影飞掠之间,我已经一个箭步,抢到了门口,我只见那为首的男子,举步向外
逃去,我正想一伸手,想将他抓住之际,忽然听得纳尔逊先生叫道:“住手,不要动手
!”

    我立即停住,在我刚听到纳尔逊呼叫一瞬间,我还以为那些人是警方人员,大家是
自己人,闹了误会而已。

    但我一停了下来,便知道我料错了。同时,我也知道纳尔逊为甚么叫我停手的原因
了。

    刚才,我们还以为入屋的敌人,不会超过十个人。但这时我却知道敌人远不止这个
数目,至少有三十个人之多,屋子之内,已满是敌人,从一个窗口中,有两挺手提机枪
,伸了进来,一挺指著纳尔逊先生,一挺指著我。

    看这情形,刚才若不是纳尔逊先生及时出声阻止了我,只要我一出手的话,那么,
手提机枪便会向我开火了。我苦笑了一下,纳尔逊先生已经道:“好,我们放弃了,我
想,枪声已惊扰了四邻,你们也该快离开了!”

    那为首的男子,一脸杀气,一伸手,在他身边一人的手中,夺过了一柄枪来,我和
纳尔逊两人,立即知道他准备杀我们。纳尔逊先生又大叫:“伏下!”

    我刚来得及伏下,便听得两下枪声。

    那两下枪声,和另一下“蓬”地声响,同时发出,我不知道那“蓬”的一下声响是
甚么所发出来的,但是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中,整间房间,便都已为极浓重的烟雾所笼
罩。

    我只觉得眼睛一阵刺痛,连忙闭上了眼睛,但是眼泪却还如同泉水一样地涌了出来
。那是强力的催泪弹,不问可知,一定是纳尔逊先生所发出来的了。

    我身子在地上,滚了几滚,滚到了墙壁之旁,一动也不动。

    那时候,只听得呼喝之声和枪声四起,在这样的情形下,是死是生,除了听天由命
外,可以说是一点其他的办法也没有的。

    喧闹声并没有持续多久,便听得一阵脚步声,向外传了开去,接著,便是几辆汽车
,一齐发动的声音。在汽车发动之际,我听得一个女子叫道:“将我带走,将我带走!


    然而,回答她的,却是一下枪响。

    我听出那女人正是纳尔逊先生认为十分可靠的那个日本中年妇女,这间屋子的主人
。事情已经很明白,那一帮歹徒,正是她叫来的,所以才能神不如鬼不觉地出现,将我
们制住。

    而那中年妇女在通风报信之后,想要那些人将她带走,结果不问可知,她吃到了一
颗子弹!

    我心中暗叹了一蟿,不断地流泪,实在使我受不住,我站起身来,便向外冲去。

    我冲到了院子中,又见另一个人,跌跌撞撞,向外冲来,那是纳尔逊先生了,我连
忙走过去将他扶住。他和我一样,双目红肿,流泪不已。

    但我却比他幸运,因为他左肩上中了一枪,手正按在伤口上,鲜血从指缝中流出来


    我扶著他,来到了院子中,我们四面一看,立即看到那日本中年妇女的尸体。纳尔
逊先生望著尸体,向我苦笑一下,道:“都走了。”

    我道:“都走了,我相信他们,也有几个人受伤。”纳尔逊先生道:“可是那只箱
子,还是给他们带走了,他们退得那样有秩序,倒出于我的意料之外。”

    我道:“那先别去管它了,你受了伤,我去通知救伤车。”

    纳尔逊先生道:“将我送到医院之后,你自己小心些,照我看来,事情永远比我想
像之中的,要复杂得多。”

    我耸肩道:“我有兴趣的,只是海文·方的事。”

    纳尔逊先生道:“所发生的事情,都是有联系。”我不服道:“何以见得?”

    纳尔逊先生道:“唉,如今似乎不是辩论的好时候,快去找救伤车吧!”

    我将纳尔逊先生,扶到了另一间屋子中,令他坐了下来,我打了电话,不用多久,
救伤车便到了,纳尔逊先生不要我跟上救伤车,却令我在后门的小巷中,向外面走去。

    我一路只拣冷僻的小巷走,回到了旅馆中,才松了口气。

    因为如今,我已失去了那只箱子,某国大使馆却不是好吃的果子!

    我刚定下神来,便有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我想那可能是纳尔逊先生从医院中打来给我的,所以立即执起了听筒,怎知,对方
的声音,十分低沉,首先“哈”地一声,道:“虽然给你走脱了,但是你的来历,我们
已查明了!”

    那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的确令我呆了一呆。

    但是我认得出,那是某国大使的声音。我吃了一惊,道:“你打错电话了,先生。
”某国大使“哈哈”地笑了起来,他虽然在笑,然而却可以听得出,他的心中,十分焦
虑。

    只听得他道:“我认为你还是不要再玩花样的好,卫斯理先生!”

    他将最后那一个称呼,用特别沉重的语调说出,我心中不禁暗自苦笑,只得道:“
那你紧张些甚么,我认为你不应该和我通电话。”

    大使道:“我们看不到你在工作。”

    我实在忍不住,用他们国家的粗语,骂了一句,道:“时间还没有到,你心急甚么
;*的你们若是有本事,不妨自己去办。”

    大使倒也可以称得上老奸巨猾四字,他并不发怒,只是阴笑几声,道:“你别拿你
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我不再理他,“砰”地一声,挂了电话。

    我心中不禁暗暗叫苦。一直到如今为止,我至少已得罪了三方面的人马,而除了某
国使馆之外,那个擅柔道的日本老者,以及抢了大箱子的歹徒,是何方神圣,我都不得
而知。

    我如今虽然在旅馆之中,但是我的安全,是一点保障也没有的。

    我已经失去了那只大箱子,若是到了时候,交不出去的话,我怎能躲避某国使馆的
特工人员?

    我一向自负机智,但这时却有了即使天涯海角,也难免恶运之感?我不禁十分后悔
某国使馆之行。因为当时,我以为方天是在某国大使馆中,如今才知道原来完全不是那
么一回事。

    虽然纳尔逊先生一再说那大箱子和方天有关,但是我却相信,两者之间,并无关连
。我在旅店的房间之中,来回踱了好久,才想出一个暂时可以躲避的地方来。

    我如果不能在和某国大使约定的时间之前,将那只大箱子找回。那么,我唯一的办
法,便是藏匿起来。而藏到医院去,不失是一个好办法。而且,在医院中,我还可以和
纳尔逊先生一齐,商议对策。

    我主意一定,立即开始化装,足足化了大半小时。我已变成了一个清洁工人了。我
将房门打开了一道缝,向外看去。

    只见走廊的两端,都有行迹可疑的人,他们相互之间,还都在使著眼色。显然,对
我的监视,十分严厉。但是我却并不在乎,因为我已经过了精密的化装。

    我将门打开,背退著走了出来。虽然我是背退著走了出来,但是我仍然可以觉得到
,不少人的眼光集中在我的身上,我装著一点也不知道,反向门内鞠躬如也,道:“浴
室的暖水管,不会再出毛病了,先生只管放心使用。”

    屋子中本来只有我一个人,我一出来房中间当然已经没有人了,我对著空房间讲话
,自然是为了要使监视我的人,认为卫斯理还在屋中,出来的只不过是个清洁修理工人
而已。

    这是一种十分简单的策略,但是却往往可以收到奇异的效果。

    我话一讲完,立刻带上了门,转过身来 向走廊的一端走去,同时,取出一枝烟来
,叼在唇边,向一个监视著我的人走去,道:“先生,对不起,借个火。”

    那家伙的眼睛仍然盯在我的房门上,心不在焉地取出了一只打火机给我。

    我向监视我的人“借火”,是不过自己向自己表示化装术的成功而已,是并没有别
的用意在内的。可是,当我一将那只打火机接到手中来时,我心中不禁为之猛地震了一
震!

    那只打火机的牌子式样,全部十分普通,本来不足以引起我的惊异的。可是,在打
火机身上,那用来镌刻名字的地方,却刻著一个类似几瓣花瓣所组成的圆徽。

    令得我吃惊的,就是这个圆徽。

    因为我认得出,那是在日本一个势力十分大,而且组织十分神秘莫恻的黑社会的标
志。那家伙将这种标志刻在他的打火机上,那么,他一定是那个黑社会组织中的一员了


    据我所知,那个黑社会的组樴,是借著“月光之神”的名义组织起来的,所以它的
名称,便叫著“月神会”,据资料,在数十年前,这个组织,还只是北方渔村中无知村
民的玩意儿,因为那些地方的渔民,相信皎洁的月神,会使他们丰收。

    而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日本在混乱中求发展,在经济上,获得了颇足自豪
的成就,但是在思想上,却越来越是混乱。本来,日本自有历史以来,便未曾有过一个
杰出的思想家,但由于经济上向西方看齐的结果,使得日本原来固有的思想,也受到了
西方思潮的冲击。

    在那样的情形下,有人提倡月光之神,是大和民族之神,将北方渔村中的愚教,搬
到了城市之中,信徒竟然越来越多,到如今,“月神会”已是日本第二个黑社会大组织
了。

    可是,据我所知,“月神会”的活动,和其它黑社会却有不同之处,它主要的活动
,便是使信徒沉浸于一种近乎发狂的邪教仪式之中,说它是个黑社会组织,还不如说是
一个邪教来得好些。

    而我之所以在这里,将之称为黑社会组织,那是因为月神会的经费,一方面来自强
迫摊派,另一方面,却来自走私、贩毒等大量的非法活动之故。

    而“月神会”的几个头子,都在日本最著名的风景区,有著最华丽的别墅,那是尽
人皆知的事实了。

    我之所以震惊的原因,是因为我绝想不透为甚么“月神会”也派有人在监视我,因
为我和这个组织,一点恩怨也没有!

    而且,我至少知道,如今监视我行动的,除了某国大使馆的人马之外,还有以神秘
著称的“月神会”中的人物。

    是不是还有别的人呢?目前我还是没法子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