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卫斯理系列之"蜂 云"(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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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此际,G已经伸手取到了那包小纸包,我叫道:“G,你别做弱者!”G苦
笑了一下,道:“我已经是弱者了!”他话一说完,便将那小纸包抛入了他的口中。那
小纸包中的一定是剧毒的氰化物,所以才一抛入口中,他的身子便猛地一震。

    紧接著,他的面色已变了,变成那样可怖的青紫色,我知道他可能已经死了,但是
他的身子,却仍然按著桌子,并不倒下去。接下来的时间,大约只有半分钟,可是却像
是一世纪那样久,G的身子才向前一侧,并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就倒毙在地毯上了。

    我一声怪叫,我不明白我为甚么要叫,只知道我非叫不可,不叫的话,我快胀裂了


    我目睹了人间最丑恶的一幕,从G临死之前面上那种复杂的神情看来,殷嘉丽可能
是他一力培养出来的人,但是结果,他却在她的威逼下自尽了。

    我叫了一声又一声,像是疯子一样,然后我扑到了G的身旁,G早已死了,我扑到
了他的身边之后,也无能为力了,G的眼睛还开著,像是在临死之前,还想看清楚这个
世界。他已经是六十岁左右的人了,但是他死得如此不值,死得这样莫名其妙,我叹了
一口气,将他的眼皮合上,抬起头来,望著殷嘉丽,厉声问道:“你得到了甚么?你有
甚么收获?你有了甚么满足?”

    殷嘉丽冷冷地道:“起来,咱们不是在演文明戏,我惩罚了一个叛徒,有甚么不对
?感到内疚惭愧的应该是你,因为是你用私交来引诱他,使他走上了死路的,你还有甚
么资格来责问我?”

    我呆呆地蹲著,好一会才站了起来,抛下了手枪,我变成极度的垂头丧气,殷嘉丽
所说的话当然是强词夺理,但如果我不出现呢?如果我不要他释放陈教授呢?这一切可
怕的事当然不会发生了。

    在殷嘉丽的责斥和那四个神枪手的押解之下,我走出了G的办公室。在走廊中走了
几步,我便被推进了一间暗室之中。

    当时,我的脑中乱到了极点,大部份是因为G的惨死所引起的,小部份是我想到殷
嘉丽这个人,何以这样没有人性,我也想到了符强生,在符强生的心目中,殷嘉丽是一
个天使,在我的认识中,殷嘉丽是一个魔鬼,然则她究竟是天使还是魔鬼呢?

    由于我的脑中乱得可以,所以我根本未曾想到逃走这一个问题。我只是想静一静,
让我混乱的思潮,得到一个整理的机会。

    所以,我一进了那间暗室,摸索著向前走出了几步,便在地上坐了下来。

    我刚一坐下,室内突然大放光明,在强光的照射下,我的第一个动作,便是本能地
扬起手来,遮住眼睛,也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在我的面前,站著三四个人。

    我只来得及看清我面前有人,至于他们是何等样人,我却没有机会看得清楚了。

    因为就在此时,我听得“嗤嗤”之声大作,一阵阵水雾,向我照头照脸喷了过来,
而那一阵阵水雾之中,充满了强烈麻醉药的味道,我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强光像是
在不断地爆裂,变得更强、更强,终于,倏然又变成了一片漆黑,而我也在这时昏迷过
去了。

    我不知昏迷了多少时候,用来麻醉我的麻醉剂一定是十分强烈的,我昏迷的时候发
生了一些甚么事,我绝对无法知道。

    我只知道,我渐渐感到了口渴。我像是在沙漠中一步又一步地涯著,看到了一个又
一个的水源,但是却全是海市蜃楼。

    度过了那一段半昏迷的时间之后,我渐渐地清醒了,但是我仍然感到口渴,我的耳
际多了一种“轰轰”的声音,我只觉得身子似乎有著轻微的摇晃。

    我陡地睁开眼来,在第一眼,我还不能肯定我是在潜艇还是在飞机的舱中,但是我
立即看到了小窗外的天空。

    天空是深蓝色的,像一块硕大无朋的蓝冻石,而星星恰如冻石中的花纹。我知道自
己是在一架飞机之上。我试著转动身子,飞机上不止我一个人,在我的面前,也有一个
人坐著。

    那人的头平垂,显然还在昏迷状态之中,我一眼便认出他是陈天远教授!

    我连忙俯身过去,抓住了陈教授的肩头。

    但是也就在此际,在我的身后,却响起了一个冷冷的声音,道:“不要乱动!”

    那声音硬绑绑地,听了令人极之不舒服,我直了直身子,那声音又道:“也别转过
身来。”我只得坐在位子上。我的身子虽然不动,但是我的脑中,却在迅速地思索著。
陈教授还昏迷不醒,但是我却已经醒过来了,这说明了甚么呢?

    这说明了我的醒转,在使我昏迷的人来说,乃是一个极大的意外。

    我之能够在飞机未曾到达目的地之前醒来,那是我平时受严格中国武术锻炼的结果
。严格的中国武术训练,使人有忍受外来压迫的力量,这种力量,有时是近乎神奇的,
这便是所谓“内功”。

    由于我是具有这种力量的人,所以麻醉药在我身上所起的作用,便要减弱,而我的
昏迷时间,也因之缩短。我可以肯定,劫运我们的人,本来一定算准我们是到了目地的
之后才能醒转来的,但是我却在半途中醒了!

    这是一个意外!

    我将怎样利用这一个意外呢?

    我略略地转过头,又向窗外看去,窗外白云飘飘,飞机正在高空之中。我从机翼上
,辨认出这种飞机是美国制造的军用机。这种飞机在美国人来说,已经觉得十分陈旧了
,因此便用来作为援外,受惠的大多数是一些小国家,毫无疑问,这一定是殷嘉丽的国
家所派出来了。

    我一面想,一面讲话。

    我也同样以冷冰冰的声音道:“朋友,你在命令我不要动,你当然是有武器在威胁
我的了。”

    那声音道:“你说对了。”

    我得意地笑了起来,道:“在飞机上,你是不能开枪的,这几乎是连小孩子都知道
的事情了。”

    那人冷笑了几声,道:“你可以转过头来看一看。”

    那人就算不说,我也准备转过头去了。我回头看去,只见在我的身后,偏右方向,
有两个人坐看,这两个人全是那四个神枪手中的人,由于其中一个始终未曾出过声,所
以我一直以为身后只有一个人。

    我一看到有两个人,便自怔了一怔。接著,我便看到了他们手中的武器。

第七部:六个怪物的产生

    那绝不是我刚才所说的“手枪”,而是一种硬木制成的小弩。

    在小弩的凹槽上,扣著一枚小箭,箭头漆黑而生光,一望便知道上面涂了十分毒的
毒药。

    弩的弦被拉得十分紧,那是极具弹力的生牛筋,而扣住弩弦的,只不过是一个小木
塞,只消手指一拨,木塞跌落,弩弦便弹直,小箭也曾向前射去。

    而从这两个人所生的角度来看,小节如果射出,将毫无疑问地刺入我的体内!

    而那两只小木塞,只不过是塞在一个十分浅的凹槽中的,木塞因为弩弦的紧扣而歪
斜,大有可能,因极轻微的震荡而脱落,甚至可能无缘无故,忽然脱落,而我也就糟糕
了。

    我立即转过身去,只觉得头皮发麻,毛发直竖!

    在我的身后,传来了那两个人的怪笑声,我一声也不敢出,只是心中保佑著,那两
人不要一面笑,一面身子发震而将弩弦的木塞震松!

    那两人足足笑了有两分钟之久,才停了下来。在我的身后,传来了开门的声音。接
著,我又听到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那人所说的是十分纯正的英语,道:“卫先生,你那么早就醒了,非常出乎我们的
意料之外。”

    我并不出声,心想那人说“那么早”,可知我上了飞机还没有多久。

    那人又道:“我们请你到我们的国家去,并没有恶意,请你不要太紧张。”

    我心中大怒,但是却又没有法子发作,因此反倒笑了起来,道:“没有恶意,难道
有善意么?”

    从身后那人的声音听来,他似乎略感抱歉,只听得他道:“我们没有别的法子,我
们的上级希望见一见你,请恕我们无能,只能用这个法子请你去了。”

    我冷笑道:“现在还没有到,你别说得太肯定了,可能你用这个法子,仍然请不到
我!”

    我身后的那人好久不出声,才道:“卫先生,我认为如果你要反对我们邀请的话,
在飞机上莽动,似乎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那人的说话,十分有理,使我禁不住回过头去,看一看他是甚么样人。

    那是一个四十上下的中年人,看他的样子,十足是一个殷实的商人,我只向他望了
一眼,便立即又转过头来,道:“在根本无可选择的情形之下,我还说得上甚么好的选
择和坏的选择么?”

    那人道:“卫先生,我以我个人的一切向你保证,你如果到了我们的国家之中,那
是绝对不会受到甚么伤害的。”

    我毫不客气地反问道:“我的自由呢?”

    那人尴尬地笑了起来,难以回答。也就在这时,只听得“砰”地一声响,从机舱通
向驾驶室的门,被打了开来,只听得两个人的惊呼声,他们叫的是:“天啊,这是甚么
?”

    随著驾驶室的门被打开,一个人已经面青唇白地冲了出来,看那人的样子,像是驾
驶员,但是驾驶位上还有一个人坐著,那么冲出来的那个,大约是副驾驶员了。

    那驾驶员几乎站不稳,扶住了椅子在发抖。

    我身后那人厉声问道:“甚么事?”

    那人指著窗外,道:“看!看!”

    这时候,飞机也开始摇摆起来,在驾驶飞机的那人发出了一阵近乎尖叫的声音。

    而我则听到了在飞机的马达声之外,还有另外一种十分奇特的声音传到了耳中,霎
时之间,我以为是飞机的机件发生故障了!

    在我身后的那人又厉声问道:“甚么事?你将要受到严厉的处分,你  ”

    他这一句话未曾讲完,便再也讲不下去了。

    而这时,我也看到了。

    我看到了一大群蜜蜂,大约有千余只之多,突然自一团白云之中冒了出来。

    乘坐飞机而看到有飞禽从白云中冒出来,那已经可以算是奇迹了,而如今,我们看
到的,从白云中冒出来的,竟是蜜蜂!

    而且,那还不是普通的蜜蜂,而是每一只都极大的巨蜂。

    这一大群巨型蜜蜂,挤著、推著、振动著它们的双翅,发出了盖过飞机马达声的喧
闹声,它们的复眼闪耀著充满了妖气的光芒,他们黄黑相间的身子,金光闪闪的硬毛,
形成了如此可怖的形象,使得人不寒而栗,也令得人呆若木鸡。

    我并不是第一次看到那种变态的巨型蜂,但上一次我所看到的只是一只,而不是像
如今这样的大群。

    如今,这一大群巨型蜂迅即穿出了云层  它们本身也形成了一大团云:一大团金
色、黄色、黑色、以及莫名其妙的,难以形容的色彩所组成的妖云。

    他们离我们的飞机极近,而飞机的马达声似乎震怒了它们。

    那时,我唯一的感觉便是,飞机开始摇摆和向下落去,当然那是驾驶员被眼前的现
象吓呆了,再也顾不得去驾驶飞机的缘故。

    而那时,当然也是我对付敌人的最佳时机,我敢断言,我就算转过身去打那两个人
的耳光,他们也会因为惊呆过度而不觉得的,当然他们更不会向我放射他们手中的毒弩
了。

    但是,不幸的却是,我在这时,也呆住了!

    蜂群本来是一直向上飞去的,但这时候,却有一小部份离开了蜂群,转向我们的飞
机飞来。巨大的蜂身,撞在机身上、机舱上和机翼上,所发出的声音,震撼著我们每一
个人的神经。

    向飞机撞来的蜂群越来越多,死在飞机的螺旋桨下的巨蜂,更是不计其数,很快地
,我们根本无法看到外面的一切了,在机窗之外,全是一对一对,妖形怪状的大复眼。

    这些复眼,像是有著一种穿过玻璃、吞噬我们灵魂的力量,令得我们不觉得飞机正
在迅速地向下掉去。

    我是唯一未发出可怕的呻吟声和最早恢复镇定的一个人,我镇定过来之后,第一件
事便是向驾驶室望去。

    我看到驾驶员的双手仍然握著驾驶杆,但是他整个面部的肌肤,却在簌簌地抖动。

    从飞机天旋地转的那种情形来看,我已知道所余的机会无多了,我连忙向前冲去,
侥幸的是我冲向驾驶室的那几步中,虽然我的头撞到了硬物几次,但是,却未曾昏了过
去。

    如果我竟昏了过去的话,我一定和这批人同归于尽了。我冲进了驾驶室,将驾驶员
一把拉起,他发出了一下呻吟声,便倒地不起。

    我夺过了操纵杆,先设法使飞机上升,然后,我关了油门,任由飞机滑翔。

    飞机的马达声停止了之后,包围在飞机附近,攻击著飞机的蜂群,又“嗡嗡”地离
了开去。它们几乎笔直地向上飞去的。一大团黄金色的云在向上升去,转眼之间,便没
入更高的云层之中不见了。

    而这时候,飞机是在海面上,离海面极近,我想要挽救都来不及了,我所做到的,
只是竭力使机身保持平衡,使飞机滑向水面,而不是机头撞向海水之中,我做到了这一
点。

    当机身和海水相触,发出巨大的声响,而机翼立即如同刀切一般地断了下来之后,
我冲到了机舱中,抱定了仍然昏迷不醒的陈天远教授,叫道:“快逃逃!逃命!”

    那个看来像是中年商人的人,是继我之后第二个恢复神智的人,他抛给了我一只沙
发垫,自己也抓了一个,打开了舱门。

    机舱门一开,大量的海水,便涌了进来。

    那人显然和我一样,极富于应付各种反常局面的经验,我们都紧握住近门的事物,
不使自己被涌进机舱来的海水冲进机舱去。

    如果我们彼海水冲进机舱,那我们再爬出来的机会,几乎等于零了。

    当机舱中充满了海水,开始下沉之际,我们一齐冒出了海水,我看到那人一拉沙发
垫上的一个掣,“拍”地一声响,沙发垫爆了开来,成为一只充气的橡皮艇,艇上还有
一塑胶袋物事,看来像是食物,我也连忙如法炮制,那沙发垫是特制的逃生工具。

    我先将陈天远教授放上了橡皮艇,我和那人,不约而同地将两只橡皮艇推到一齐,
栓了起来,我们才上了橡皮艇。

    那时候,飞机的一半,已经浸入了水中了。

    飞机完全沉没时所卷起的漩涡,几乎将橡皮艇掀翻。那两个神枪手和正副机师,都
随著飞机,沉尸海底了。

    海水迅速地恢复了平静,我和那中年人,都一声不出地望著刚才吞噬了一只飞机的
海面,我相信我和对方的脑中,都同样地混乱。

    好一会,我们才一起抬起头来,望了对方一眼。

    那中年人首先向我伸出手来,道:“锡格林。”

    那当然是他的名字,我望著他,并不伸出我的手来。他尴尬地笑了一笑,道:“当
然,我站在你的位置,我也不愿意伸出手来的,因为你仍是我的俘虏,而我只不过感谢
你救了我而已。但是,我认为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们还是非握手不可的。”

    他所说的“非握手不可”的原因,当然是因为我们还要在海上度过一段飘流的时间
,如果相互敌视,是十分不利的。

    我仍然望著他,过了半分钟之久,我心中终于同意了他的话,和他握了握手。

    我心中对那家伙不禁十分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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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但佩服锡格林本人,而且佩服锡格林所属的那个国家。这个国家在国际纷争中
绝不出风头,有许多人,甚至是政冶家都不去注意亚洲的这一个小国,但这个小国却在
力图自强。这个国家,拥有像锡格林、G、殷嘉丽这样的人,是不愁不强的。

    我并不是说G、殷嘉丽、锡格林这几个人的为人可取。G的爱惜名誉,殷嘉丽的冷
酷无情,锡格林到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仍然坚持我是他的俘虏的倔强,这都是不足为
训的,但是这些人,却都是一个不择手段要强大国家所亟需的!

    我和锡格林握了手后,道:“谁是谁的俘虏,这个问题不是一个人的片面之见所能
决定的,我认为你绝难和我作对的,锡格林先生!”

    锡格林坚决地摇了摇头,道:“不,你是我的俘虏,我已经向我们的国家发出求救
信号了,我们的飞机不久就将发现我们,你如今和我作对,是十分徒然的。”

    我沉声道:“你不必虚言恫吓我!”

    锡格林冷然道:“一点也不,你看这个!”

    他抛了一只罐头给我,那看来像一罐饼乾,但当我打开盒盖之后,我便知道锡格林
的话不错了,那是一具无线电发报机。

    我耸了耸肩,道:“你的动作倒十分快。”

    锡格林道:“这具信号机只能作紧急求救之用,我打开这个掣,总部便收到了信号
,无线电操纵的雷达,便可以侧出我所在的位置,而来找我们了。”

    我冷冷地道:“他们一定会来救你的么?”

    我这样问,是想探知锡格林的地位是不是很高。锡格林笑了起来,并没有回答我。

    他虽然未曾出声,但是我也得到了回答。他失声笑了出来,那证明在他心中,觉得
我的问题问得十分之幼稚,那当然说,总部在接到了他的求救信号之后,一定会来救他
。他对自己的地位有信心,他是个十分有地位的要人!

    他在笑了一下之后,面色又庄肃起来,问道:“卫先生,我们看到的……是幻影么
?”

    我知道他是指那大群巨型的蜜蜂而言的。我苦笑了一下,道:“幻影会攻击飞机,
会发出如此可怕的声音来么?”

    锡格林默然半晌,道:“这实在太令人难以相信了,怎么会有这种事情的?”

    我冷笑一声,道:“你别假惺惺了,你们掳劫陈教授的目的是甚么?”这时,陈天
远教授像是已开始恢复知觉了。他的眼皮在不断地跳动著,显然是竭力想睁开眼来,但
是神智却还未曾十分清醒。

    锡格林摇了摇头,道:“我们不是掳劫,陈教授到了我们的国家中,一定会比任何
人更受尊敬,我们会尊他若神,因为他能赐给我们强大。”

    我叹了一口气,道:“对了,他能够赐给你们的国家以刚才攻击飞机那样的蜜蜂,
试问,你们国家的人,是以蜜蜂为食的么?”

    锡格林转过脸去,并不出声,我不去睬他,我看到陈天远的呼吸十分急促,我帮助
他作人工呼吸,不到三分钟,陈天远教授睁开了眼来。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锡格林,再望了望橡皮艇和茫茫的大海,忽然笑了一下,又
闭上了眼睛。

    任何人在昏迷之后醒来,发现自己竟置身于如今这样的环境中时,那是一定会以为
自己身在梦境之中的,陈天远之所以会笑一笑,当然是他心中以为这样的梦境是十分可
笑的原故。

    我吸了一口气,低声道:“陈教授,你醒来了?你不是在做梦,你的确是在海洋中
飘流,但是你必须镇定,因为我们就快遇救了。”

    陈教授陡地坐了起来,橡皮艇又侧了一侧,他的脸上在刹那之间,便充满了惊骇无
比的神色,四面看看,急急地问:“你是谁?他是谁?我为甚么会在海上,你们在搞甚
么鬼?”

    我尽量以简单的言词将我和他的处境,向他说明。陈天远教授恢复了镇定,鄙夷地
望了锡格林一眼,道:“我的助手呢?你们将她怎么样了?”

    陈天远所说的“助手”,当然是殷嘉丽了。他以为自己被人软禁、劫掠,殷嘉丽的
命运,自然也大是不妙了,只怕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一切事情的主谋,便是殷嘉丽!

    锡格林不出声,我则苦笑道:“陈教授,关于殷嘉丽,故事可太长了。”

    陈天远瞪著眼,我又道:“首先,她不是中国人,你知道么?”

    陈天远叫道:“不是中国人,这太可笑了。”

    我继续道:“她隶属于她自己国家的特务机构,她获悉你研究工作的一切,当你的
研究工作有了成就之后,她就开始行动  包括软禁你,以及将你劫掳到她的国家中去
!”

    陈天远的面色甚怒,看来他要狠狠地叱责我了。但是锡格林却沉声道:“卫先生说
得不错,N十七  殷嘉丽是我们国家最好的情报人员之一。”

    陈天远的怒容渐渐褪去,过了好半晌,他才喃喃地道:“天下竟然有这样的奇事,
天下竟然会有这样的事情!”

    我拍了拍他的手臂,道:“陈教授,人心难料,这本来不算甚么奇事,你在地球上
所创造的一切,才算是奇事哩!”

    陈天远显然还不知道他自己创出了甚么奇迹来,他反问道:“那创造了甚么?”

    我道:“你将海王星上生物的生活方式,带到地球上来了,你可知道么?”

    陈天远的神情,兴奋之极,道:“你说甚么,我成功了么?我成功了么?那窝蜜蜂
怎么样了?”

    “那窝蜜蜂?”这一次轮到我来讶异了:“你怎么知道事情和蜜蜂有关?”

    “我当然知道,我最后的一项实验,是将我在实验室中培养出来的,地球上所没有
的  你知道,是一种激素,是生命的源泉  注射进一窝蜜蜂之中,我的纪录是注射
了一千零八十七只,包括蜂后在内,告诉我,它们怎么样了?”

    我望著陈天远,半晌说不出话来。

    原来,那群蜜蜂变得如此巨型,杀人、捣乱、攻击飞机、在云层中穿进穿出,这一
切,绝不是偶然形成的,而是陈天远他在实验室中培养出来的新激素,射进了蜜蜂体内
的结果!

    我先不将那群蜜蜂怎样了的情形说出来,反问道:“在你的想像之中,会怎样呢?


    陈天远的神色十分兴奋,他不像是在海面之上,坐在橡皮艇上,而像是在一个十分
庄严的科学会议之上,发表演说。

    他大声道:“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地球上的生物根本受不了这种激素之侵入体
内,那群蜜蜂早已全数死亡了。”

    我再问道:“第二个可能呢?”

    陈天远道:“第二个可能是,这种新的激素进入了蜜蜂的体内,便改变了蜜蜂的生
活方式,使蜜蜂变成完全另一种生物。”

    我仍然问道:“你以为这群蜜蜂会采取怎样的生活方式呢?”

    陈天远道:“对你来说,这可能是难以想像的,它可能分裂、吞噬,一个蜜蜂会像
一个细胞一样分裂为二,这你难以想像吧?当然,分裂为二之后,形状可能大不相同了
,变成了地球上从来也未曾见过的生物,但却仍是组织健全的生物!”

    我再追问道:“他们分裂吞噬之后的结果又怎么样呢?”

    陈天远搓著手,道:“如果我的推断不错,他们将迅速地长大。”

    我再也忍不住了,我大声地叫道:“你明知有这样的结果,你还从事这样的实验?


    陈天远被我愤怒的态度弄得莫名其妙,道:“年轻人,你发甚么脾气,我那群蜜蜂
,究竟怎么样了?”

    我道:“好,我来告诉你,你那群蜜蜂在经过分裂之后,样子并没有变,它们仍是
蜜蜂。”

    陈天远发出了一声欢啸,道:“好啊,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我道:“好的事情还在后面哩,他们变成了长达一英呎以上!”

    我看看陈天远的反应,只见他张大了口,合不拢来,也不知道他是兴奋,还是惊愕
。我续道:“他们之中,有的成了凶手,将他们的尾刺,当作牛肉刀一样地刺进了人的
身中。”

    陈天远的面色开始苍白。

    我又道:“幸而成为凶手的不多,但是已够了。尚余的在天空中自由飞翔,刚才便
曾攻击我们的飞机,如果我们全葬身海底的话,那更加是‘太好了’。如今的问题便是
,你如何收拾这群‘太好了’的蜜蜂!”

    陈天远教授一声不出,他的身子在微微地发抖著,半晌,他才讲了一句话。

    你猜他讲了甚么话?他是在后悔么?完全不!他以朗诵的声调道:“啊,生命的确
太奇妙了。”

    我还未及讲话,陈天远便又抓住了我的手,道:“你可知道,自此以后,地球上整
个生活程序,已经存在著几百万年的一切,全都要打破了么?”

    我不能不感到驾愕,道:“陈教授,你难道希望这种情形出现么?”

    陈天远道:“我不能不指出,不是我希望,而是这种情形,已经发生了!”

    我道:“幸而只发生在蜜蜂身上。”

    陈天远教授望著我,半晌不出声,我从他的神情上,从他眼中的那种神采上,发现
事情绝不像我所想像的那样简单。

    我立即下意识地感到,还有一些事,那些事一定是极其可怕、极其骇人的,陈教授
正藏在心中,而未曾向我讲出来。

    一个在事业上有了极度的成就,而这种成就足以影响成千万人生活的人,不论他所
从事的事业是政治还是科学,这人多少都带有几分反常的疯狂性的,这种疯狂性所表现
的最明显的一点,便是受影响的千千万万人引以为苦的事,在那个人而言,他却引以为
乐,因为这是他的成功,他一个人能使千千万万人改变了过去的一切!

    如今,我也在陈天远教授的眼光中发现了这种近乎疯狂的神采。

    我立即道:“你对我的话有甚么意见?为甚么你只是望著我?”

    陈教授的神情,像是在听了一个非笑不可的笑话之后,在竭力地忍著笑。

    他道:“你刚才说,这种情形,幸而只是发生在蜜蜂的身上?”

    我点了点头,道:“是的,如果是一只猫,它的身体大了这么多倍,那就不堪设想
了。”用猫来做比喻,这是符强生说的。

    陈教授一听,突然“轰”地笑了起来,他笑得那么大声,以致才笑了几下,便剧烈
地咳了起来。他怪声叫道:“一只猫,哈哈,一只猫……”他不断地重复著“一只猫”
这三个字,我实在忍不住,陡地拨起了一掬海水,淋在他的头上。

    陈天远的笑声止住,但是却仍然用那种奇异的眼光望著我,我大声喝问道:“你笑
甚么?”

    陈天远道:“一只猫,你说是一只猫,我是说六个怪物。”陈天远的话,令我莫名
其妙,“六个怪物”,这是甚么意思?

    我望了望锡格林,锡格林虽然一直不出声,但是我们的话,他却一直在用心听著的


    这时,我向他望去,他立即摇了摇头,显然他也不知陈天远这样说法是甚么意思。

    我立即反问道:“甚么叫六个怪物?”

    陈教授又笑了起来,道:“你问我笑甚么,我就是笑,在地球上已多了六个怪物,
那堪称真正的怪物,他们的形状,它们的形状  ”我截断了他的话头,道:“你究竟
在说甚么?”

    陈天远仍是讲的那几句话,他道:“我是说地球上到如今为止,至少多了六个怪物
,而这六个怪物的形状,是任何地球人所难以想像的,连我在内,也不知他们的形状,
它们或者是球形、有著几千只眼睛,或者全身只是一只眼睛,或者是一根金光闪闪的硬
毛,但是硕大无朋,或者是一团稀浆,蠕蠕而动……”

    我高叫道:“好了,好了,就算有那样的怪物,它们从何而来?”

    陈天远的回答,十分简单,道:“人变的。”他顿了一顿,又补充道:“死人变的
。”

    刚才陈天远的话,也不免令我毛骨悚然,但是我这时,听得他说怪物是“死人变的
”,我心中不禁咀咒了一声,道:“闭上你的鸟嘴!”

    陈教授像是受了冤枉也似地大叫起来,道:“真的是死人变的,那六个死人,就是
你刚才说,死在巨蜂刺下的六个人,刚才是你说的,你忘记了么?”

    我怔了一怔,道:“是我说的,怎么样,那六个人怎么样了?”

    陈天远道:“他们死了,当然被埋葬了,是不是?可是实际上,他们却没有死,就
在他们旧的生命结束之际,他们新的生命开始了。”

    我双手按在陈天远的肩上,将他的身子猛烈地摇撼著,叫道:“你说,你将事情的
经过爽爽快快地说出来,你快些说!”

    陈天远像是做了一件成功的恶作剧一样,又笑了起来,道:“当他们六个人,被巨
蜂刺中之后,他们立即死了,是不是?但与此同时,从蜂刺而分泌的一些蜜蜂体液进入
了那被刺人的体内  ”

    我才听到这里,便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噤。

    陈天远续道:“在进入被刺人的血液中,必然有著那种第一次在地球上出现的新蛋
白质、新激素,只消一个单细胞就够了,那个单细胞先会凶狠地吞噬人体内的细胞,长
大,长大……”

    这时候,我觉得毛发直竖。

    陈天远的声音也变得尖锐,道:“等到人体的细胞已给它吞噬完,那时,人不见了
,而这个新细胞,当然也长大了,它是甚么形状,你能够想像么?”

    我觉出橡皮艇在震动,当然我不必讳言,我的身子在剧烈地发抖,但如果只是我一
个人在发抖,艇是不会震动的,看来锡格林也和我一样。

    我们两人都不说话,这个细胞  照陈教授的说法  所形成的怪物,究竟是甚么
样子,我和锡格林两人,当然无法想像。

    陈天远继续道:“当然,这六个怪物如今可能还不为人所知。因为尸体是被埋在地
下,这一切变化,也全是在地下进行的。但是可以肯定地说,他们一定会破土而出,他
们在破土而出之后,仍然会进行分裂  吞噬的生长循环,他们不需要外来的食物,本
身便能够迅速地长大,他们可以大到甚么程度为止,那是绝没有人可以知道的,如果他
们的形状竟是流浆也似的东西,那么他们总有一天会覆盖地球的表面,他们  ”

    我实在没有法子再继续听下去了,我大声喝道:“住口!”我竟用力地在陈天远教
授的脸上掴了一掌,以制止他那种狂性的论测。

    陈天远立时停了下来,他只是冷冷地望著我,好半晌,才道:“抱歉得很,这一切
,将全是事实,而不是我的幻想。”

    我想不出甚么话来回答陈天远才好。而就在这时,我们听到了轧轧的飞机声,一架
水上飞机飞过来。锡格林用他还在颤抖著的手,取起了一柄信号枪,向天放了一枪。

    一溜红焰冒向天空,那架水上飞机在空中盘旋了一转,开始降落,我和锡格林两人
,向停住了的水上飞机挥著手,表示欢迎。

    我明知这架水上飞机是来自锡格林的国家的,也就是说我如果上了这架飞机,我的
身份,仍然是“被请”的“客人”,但是我还是对这架飞机表示了欢迎,因为看到了这
架飞机,使我感到我还在人间,而在听了陈天远的话后,我几乎有些疑心自己是置身鬼
域了!

    从水上飞机上有人下来,驾著快艇,将我们三人,一齐载回机舱。

    陈天远教授自从讲了那句“我抱歉,这全是事实”之后,便一言不发,看他的神情
,像是正在做梦一样。我到了机上,便道:“锡格林先生,请你快和殷嘉丽  N十七
联络。”

    锡格林望了望我,道:“我们总部从来不和她发生直接的联系,你有甚么事?”

    我道:“那么,请让我使用无线电通话设备,我要和杰克中校通话。”

    锡格林在上了飞机之后,已经恢复了镇定,他冷冷地说:“不能,在这件事情上,
杰克是我们的敌人,两方人想将一切新的事物据为己有,但是这次,他们却非失败不可
了。”

    我几乎是在大声咆哮,道:“不是甚么新的事物,而是,是……六个怪物。”

    锡格林问我:“你相信陈教授的话么?”

    我立即反问道:“在陈教授讲的时候,你有丝毫不信的表示么?”

    锡格林不再出声,我又道:“我要和杰克通电话,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要证实
陈教授的话是不是真的,如果真有那种怪物的话,那么我们便可以趁它们未大到足以毁
灭地球之前,将之消灭。”

    我道:“这不是东方人、西方人的问题,难道这怪物会只毁灭西方人,而留下东方
人做他们的展览品么?”

    锡格林的面色苍白,道:“你……说得太过分了。”

    我大声道:“一点也不,现在你可准许我使用无线电通话么?”

    锡格林考虑了一会,道:“等到了我们的总部之后,我可以答应你和杰克通话。”
他转过身去,面对陈天远,道:“教授先生,我们的国家是一个小国家,但是却希望得
到你的智慧,正由于我们是小国家,因此我们只好用这种办法请你来,但我们一定尽我
们的可能,对你尊敬,我相信你一定会谅解我们那种小国家急于求成的心情的。”

    陈天远呆呆地望著锡格林,对锡格林的话,完全不置可否。

    锡格林显然有些尴尬,他又道:“我们会尽一切力量给你工作环境的方便,我们想
要你培养出来的那种新生命。”

    陈天远突然笑了出来,道:“那你们何必这样子做?我想,不到三个月,世界上大
概已充满了这种新生命了,它将比水、比空气更普通,而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还何
必要我。”

    锡格林大声道:“教授先生,你是在说笑。”

    陈天远的回答仍然很简单:“不幸得很,这将是事实。”

    锡格林不再说甚么,陈天远只是望著窗外,我则心急地站起又坐下,只盼飞机快生
著陆,我便可以和杰克中校通话了。

    飞机终于在一个规模相当大,但一看便可以看得出管理得十分完善的机场上著落,
在机场上,已排列著两排武装士兵,我们三人下了机,武装士兵的指挥官立即高声喝令
,向锡格林致敬。

    锡格林请我们两人,登上了一辆十分华贵的汽车,在幽静而整洁的街道上驰著,到
了一幢大建筑物之前,我和陈天远便分了手。

    陈天远被两人彬彬有礼地招呼著,到甚么地方去,我也不知道,我则由锡格林带著
,来到了通讯室中,不到三分钟,我已和杰克在通话了。

    杰克的声音,听来十分清晰,他显然不知道我的处境,问道:“你的工作进行得怎
么样了?可曾见到了陈教授?”

    我急不及待地问道:“杰克,那六个死人怎么样了?”

    我没头没脑的一问,一定令得杰克呆了,因为他过了片刻,才道:“该死,甚么六
个死人?”

    我道:“就是死在巨蜂蜂刺之下的六个死人。”

    杰克大声道:“当然埋葬了!”

    杰克显然不知这问题的严重,所以他还以为我问得无聊。本来,我是应该先将陈天
远的话,向他转述一番的,可是这时候,我因为惊骇的关系,已经失去了有条理的思考
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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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追问道:“他们被埋葬在甚么地方?”

    杰克道:“怎么哩,你可是喝醉酒了,还是你刚受了甚么刺激?”

    我不理会杰克的讽刺,仍坚持著道:“他们被埋葬在甚么地方,你快说,快说。”

    杰克的声音显得十分无可奈何,道:“五个警方人员,葬在穴墓中。那个身份不明
的人,则已经被火化了。”我听得其中一个人已被火化,那么那种新的激素,当然也不
再存在了。可是还有五个,那五个可能已变成了亘古未有的怪物。

    我忙又道:“杰克,快去看看他们,去看他们。”

    杰克的声音,表示他的忍耐力已到了最大的限度了,他大声地叫道:“去看甚么人
?卫斯理,你要我去看甚么人?”

    我道:“当然是那五个死人。”

    杰克咆哮道:“好了,够了,愿你在地狱中与他们相见。”“拍”地一声,杰克竟
然收了线。

    我的额上,不禁沁出汗来,我转过头来向锡格林道:“杰克不相信。我必须赶回去
,赶回去看那五个死人是不是真的起了变化。”

    锡格林沉思了一会,摇了摇头,道:“陈教授的话未必可靠,你既然来到了我们的
国度  ”

    我不等他讲完,便高声叫道:“你必须让我回去,即使陈教授所料断的不是事实,
你也得让我去看一看。你要知道,这种怪物如果不及时消灭的话,地球上将没有人类可
以生存,国家不分大小,也都完结了。”

    我已经讲得十分用劲了,可是锡格林却还是顽固地摇了摇头。

    我是深信陈天远教授的话的,因为我见过的怪事多,再怪诞不经的事,事实上也是
有可能发生的。因为我们之所谓“怪诞不经”,是以人类现有的知识水准来衡量的,在
人类现有知识范围内的事情,便被认为合情合理,超乎人类现有知识范围之上的,便被
认为“怪诞不经”,但是人类现在的知识,是何等的贫乏!

    六百年前,地球是圆的学说,被认为是怪诞不经的,而你如果向一百年之前的人提
及电视这样的东西,你当然会被当作神经病,这便是人类知识贫乏,但却要将自己不知
的东西,目为“荒诞不经”的好例子。

    我相信陈天远的料断,因之我也深信这世上,正有五个不可知的怪物在成长中,如
果不将他们及早消灭,那将替全人类带来巨大的灾祸!

第八部:装死求天葬

    我的心目中自然十分焦急,因为这是刻不容缓的事情,但是锡格林都还不相信,却
还要将我留在这里,这不禁使我勃然大怒。

    我一声吼叫,陡地踏前了一步,挥拳击向锡格林的下颔,锡格林绝料不到我竟然会
有这样的举动,他一侧头间,我的一拳正击在他的面上。

    锡格林仰天跌倒,我跨过了他的身子,夺门而逃。

    可是这里乃是一国的情报本部,如果我能够冲出去的话,那倒是天下奇闻了。我才
到了门口,迎面一排武装人员便拦住了我的去路。

    我还想孤注一掷时,锡格林在我背后大声叫道:“荒唐,卫斯理,这太荒唐了,这
绝不是你这样的聪明人应该做的事情。”

    我也明知再闹下去,对我是绝对不利的,我转过身来,道:“好,那你至少再让我
和杰克中校通一次话,我要使他相信这一切。”

    锡格林抚著右颊,道:“好的,你可以再和杰克通一次话。”接线生又忙著呼叫著
各地的电话局,十分钟后,电话又接通了。

    我一把抢过了电话,道:“杰克,你听著。”

    杰克叹了一口气,道:“卫斯理,你甚么时候才肯停止这种无聊的游戏?”

    我忍不住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粗话,道:“你听著,我现在离你几千里,是在一个
国家的情报本部之中和你通无线电话,我绝不是和你开玩笑,我曾经见过陈教授,他告
诉我,那五个死人,可能变成危害全人类的怪物。”

    杰克迟疑了一阵,道:“可是他们已经死了。”

    我道:“不管他们是不是死了,你去看他们,开掘他们的葬地,将他们火焚,不要
留下一些残骸。”

    杰克无可奈何地道:“好,他们会变成甚么?是吸血僵尸么?开掘墓地的人,要不
要悬上十字架?”

    我大声道:“你祈求上帝,当你掘出死人的时候,他们还未曾变成怪物,你就可以
保全性命了。”

    杰克停了片刻,道:“你如今有自由么?”

    我正想回答他,可是锡格林已自我的手中,将电话抢了过来放下了。

    我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杰克问我是不是自由,我没有回答,便突然截线,杰克虽
然固执,却还不是白痴,他自然可以知道我的处境如何的。

    我刚才虽然没有说出我是在哪一个国家的情报总部之中,但是我相信杰克一定知道
事情和G有关,当然他也可以知道我是在甚么地方。

    然而这又有甚么用呢?为了我,总不至于动用国家的武力吧,看来我要求自由,还
得靠自己。

    我正在呆想著,锡格林已带我出去,到了一间十分华丽的套房之中,当晚,这个国
家身材矮小、精神奕奕的总理亲自接见我。

    这个总理对我的一切知道得十分详细,有些连我自己都已忘记了的事,他却反而提
醒我。

    他和我一直谈到了天明,虽然我连连打呵欠,示意我要休息,他也不加理会。

    这位总理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我却听出他的意思,只想我作为雇佣兵团性质,出我
高酬,为他们国家的情报总部服务。

    这简直是痴人说梦,所以我听到后来,只是一言不发,自顾自地侧著头打瞌睡,他
是甚么时候走的,我也不知道了。

    接下来的几天中,我见到了不少要人,他们都由锡格林陪同前来。而在这几天中,
我也想尽方法要逃走,却都没有结果。

    我居住的地方,从表面上看来,华贵得如同王子的寝宫一样,但实际上却是一所最
完美的监狱,到处是隐藏著的电视摄像管  它们的红外线设备,使我的行动,不分日
夜,都受著严密的监视。

    除此之外,还有传音器、光电控制的开关  只消我走到门前或者窗前,一遮住了
光源,便会有铜板自动落下来,将去路挡住。

    一连四天,我被囚禁在这所华丽的监狱中,享受著最好的待遇。

    第五天早上,锡格林破例地一个人前来见我。

    我一见了他,便立即闭上了眼睛,道:“今天你带来的是甚么人?是司令还是部长
。”

    锡格林道:“今天我没有带人来,我带来的是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

    我冷冷地望了他一眼,锡格林继续道:“这几天来,我们连续不断地收到了杰克中
校的广播,他是利用业余无线电爱好者的通用波段向你说话的。”

    我连忙欠身,坐了起来,道:“你为甚么不早告诉我,杰克说些甚么?”

    锡格林道:“我怕你知道了之后会失望,虽然这是一个好消息,但是却没有刺激。
杰克的广播词说:卫斯理好友,我们的五个朋友都正常,你的猜疑证明你是一个狂想家
。”

    我呆了半晌,道:“你有没有向陈天远教授提及过这一点?”

    锡格林点了点头,道:“提及过。”

    我忙又道:“他怎么说?”

    锡格林道:“他只是高叫道:不可能,这是不可能的事!”我皱著眉,道:“也就
是说,陈教授是认为这五个被蜜蜂刺死的人,是必然会成为怪物的?”

    锡格林点头道:“是,但是这次,他的理论显然破产了。”

    我又发起呆来,以陈天远这样有资格的生物学家,他亲手培养成功了地球上从来也
未曾出现过的一种生命方式,他的推论会错么?

    但是杰克却又说那五个死人并无变化,这可是甚么缘故呢?我没有机会和陈天远多
作详谈,因之我也不知道那种“怪物”究竟是甚么样的东西。陈教授说过,怪物可能是
任何形状,那么当然可以完全像死者本人。问题就在于,他们能思想么?是有看高度思
维能力的动物么?他们会不会“装死”来骗过杰克呢?

    我的脑中,乱成了一片,只听得锡格林道:“接下来的,是一个坏消息了。”

    我并不去理会他,只是继续思索著。

    锡格林站了起来,来回踱了几步,道:“这几天来,你晤见了我们国家的军政要人
,我们国家的一切,你知道得大多了,而且你显然也知道,我们在要求你作些甚么,可
是你却一无表示。”

    我冷冷地道:“你们要求我作甚么?”

    锡格林双手撑在沙发的背上,俯身道:“要你代替G的位置。”

    我冷笑了一声,道:“别做梦了。”

    锡格林又道:“每年的经常报酬是二百万镑,活动费和特殊任务的报酬另计。这大
概是世上报酬最高的工作了。”我耸耸肩,道:“如果我能够有生命用那些钱,那才是
的。”

    锡格林道:“你的回答是:是?”

    我大声道:“不,你错了,我的回答是不,你完全找错人了,你要知道,我是一个
中国人,我也念过几年中国的书,中国人有中国人做人的信条,几乎所有中国人全是一
样的,只是极少数例外,中国人敦厚、忠实,视欺诈为最大的罪恶,我和你们这种急功
近利,不择手段的人完全不同。”

    锡格林静静地听我讲完,才摇了摇头,道:“那就十分不幸了,我只能向你传达最
高机密会议的决定,那便是,从现在开始,七十二小时内,如果你还没有肯定的答覆,
那你将不再存在于世上了。”

    我感到一股寒意,在背脊上缓缓地爬过,锡格林一讲完话,便转身走了出去,留下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忙忙地发呆。

    好一会,我才感到事态的真正严重性。

    我是在一个国家的情报本部之中,并不是在甚么匪党的巢穴内,这是我从未有过的
经验。

    而我就算能够逃出这幢建筑物,我也绝不是自由了,因为我还在这个国家中,锡格
林他们,可以动员全个国家的力量来对付我,而我则只有一个人!

    这种力量的悬殊是太明显了,而失败的一方,肯定地说,一定是我!

    如果我不设法逃亡,那么在七十二小时之后,我的命运如何,那是可想而知的。

    确如锡格林所说,我知道得大多,使得他们不能留我在世上。

    而我如果装作答应他们的话,以求脱身,那也是绝对行不通的,他们当然会放我离
开这个国家,去代替G的位置,表面上我的地位十分高,但实际上,我则受著千万种的
监视,形同囚犯,而如殷嘉丽之类的下属,还可以随时逼死我!

    我感到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在这七十二小时之中,会有甚么奇迹出现呢?

    我双手抱著头,不断地摇著,可是我的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我冲向门口,铜板“刷”地落了下来,而当我后退之际,铜板却又伸了上去。

    我已经计算过,我伸手开门的速度,是及不到铜板下降的速度的,那也就是说,如
果我不顾一切地去开门的话,在我的手一触及门柄之际,下落的铜板,便会将我的手腕
切断!

    我转过身来,望著窗子。

    窗子的情形也是一样,我当然可以不顾一切地穿窗而出,只要我愿意自己的身子被
切成两截的话。

    我又颓然地坐了下来。七十二小时,像是有一个人大声在我耳际嚷叫一样,使我头
痛欲裂。

    我竭力镇定心神,七十二小时,那是三天,我其实还可以睡一觉的。

    我躺在柔软的床上,望著发自天花板的柔和的光线,好一会,我才蒙矓睡去,但是
不久就被恶梦惊醒,那一天之中,我究竟做了多少恶梦,连我自己也记不清楚了,我简
直和待决的死囚一样,求生的欲望越来越是强烈,那也使我的心境越来越是痛苦。

    二十四小时过去了,锡格林又走了进来。

    他才一进来,我便像是猛兽一样地望著他。但是他也早有准备,他离得我很远,手
中持著枪,他冷冷地道:“你还有四十八小时。”

    我大声道:“我后悔在飞机上挽救了你这样一个冷血动物。”

    他摇了摇头,道:“抱歉,这是最高秘密会议决定的,我曾在会上竭力地为你陈词
,但是更多的人否决了我的提议,他们本来只给你二十四小时的。”

    我道:“那还乾脆些,如今我还要多受四十八小时的精神痛苦。”

    锡格林道:“你不能改变你的决定么?”

    我摸著下颔,由于他们不给我任何利器的关系,我的胡须已经很长了,摸上去刺手
,我沿著下颔,摸到了自己的脖子,在脖子上拍了一拍,道:“中国人有一句话,叫作
‘头可断,志不可屈’,掉了脑袋,不过只是碗口大小的一个疤!”

    我的手又沿著脖子向下,我感到脊椎骨酸痛,所以我的手按在背脊上。

    也就是这时,我的手臂,碰到我的衬衣,感到了一块硬物,那硬物大概只如普通硬
币大小,我的手臂在才一碰到这件硬物的时候,不禁一呆:这是甚么东西?我几乎记不
起它是甚么了。

    但是我还是记起了它。

    那是前两年,我表妹红红到我家中来的时候带给我的,她说那是一种强烈的麻醉药
,只要服上极少的剂量,就可以使人昏迷不醒,脉搏、心脏的跳动,微弱到几乎察觉不
到,而呼吸也几乎等于零。

    昏迷的时间,大约是八小时至十二小时左右,她们美国大学的同学,用这种迷药迷
醉自己,来冒充死人,恐吓同学取乐。

    直到有一次,一个服了迷醉药的学生,被当作了真正的死人,在殓房中被抽去了血
液,注射进甲醛,弄假成真之后,这种“游戏”才没有人做了。

    红红说我冒险生活多,这种东西或者有用,可以用来使对方昏迷不醒,当时她给我
看过,那是如硬币也似密封的一小包粉末,她又说要考验我的本领,将之藏在一个秘密
地方,要我去找寻。

    红红是顽皮到令人难以相信的孩子,她的话,我听过了之后,也就算了。根本未去
追寻这包药物放在甚么地方。

    事隔多年,这件事情,我也可以说完全忘记了。

    直到此际,我突然觉出衬衣缝厂商标后面,有这样的一个硬块,我才突然想起了这
件事!

    那包药粉是密封的,当然不会失效。

    那包药粉可以使人昏迷,看起来像死人一样。

    如果我变成了“死人”,他们将会怎样处置我呢?这个国家对他们尊敬的人盛行天
葬,那是将死人运到高山之巅去喂鸟的别称,我是不是算他们尊敬的人物呢?

    我可能被他们天葬,那只要兀鹰还未啃吃我之前醒来,我便有机会逃生。

    如果他们将我举行天葬,我的机会,勉强可以说是五十对五十。

    但是,我得到天葬的机会,又是多少呢?

    他们可能尊敬我,但是因为我是中国人的缘故,而将我土葬,为了不留痕迹,他们
可能将我火葬,他们更可能用种种的法子来处理我的尸体,那么我逃生的机会,更是微
乎其微了。

    我沉思著,一声不出。

    锡格林问我道:“你在想甚么?”

    我道:“我知道你们,是绝不讲人情的,但是我想知道一件事情。”

    锡格林点了点头。我道:“我听得你说过,我将受到极大的尊敬,这可是真的?”

    锡格林道:“是真,参加最高机密会议的人,大多数曾与你晤面,他们都对你的风
度、谈吐、人格钦佩备至,他们对他们不得不作出这样的决定,也都表示了他们的遗憾
。”

    我放下手来,道:“如此说来,我如果死后,可以有天葬的资格了?”

    锡格林叹了一口气:“如果你死了,那是的。”

    我又问道:“天葬是一个十分奇异的风俗,它的详细情形怎么样?”

    锡格林道:“你问这个作甚么?”

    我道:“我想,一个离死亡已不远的人,应该有权知道在他死后,他的身体会受到
怎样待遇的吧。”

    锡格林沉默了半晌,才道:“首先,你会被香油涂满了身子,穿上白色麻织的衣服
,在身上缀满了白色的花朵,头上戴著白色花朵缀成的冠,由六个处女抬著你的身子,
步行到穆拉格连斯山峰的顶上,后面有高僧诵经,和瞻仰你遗体的人跟著  ”

    锡格林讲到这里,突然高声叫了起来,道:“别,别叫我再说下去了。”

    我冷冷地道:“怎么,锡格林先生,你也觉得向一个活人叙述他的葬礼,这是太残
酷了些么?可是别忘记,这是你一手造成的。”

    锡格林面色苍白,一言不发。

    我从锡格林的话中,已经知道在我“死”后,至少要经过二十小时,我的涂满香油
、盖满白花的身子,才会被放在穆拉格连斯山的天葬场上。

    那也就是说,如果我装死的话,我脱身的机会是相当大的。

    我不等锡格休回答,又道:“我当然不会答应你们的条件,但我也不能死在你们的
手中。”

    锡格林望著我,像是在奇怪我还有甚么第三条路可以走。

    我冷然道:“在你们的期限将到之时,我将用藏在身边的一种毒药自尽。”

    锡格林逼近了一步,道:“将毒药交出来。”

    我“哈哈”一笑,道:“先生,我不交出来,至多也不过一死,除死无大事,你的
命令,对我根本不发生作用了!”

    锡格林又望了我半晌,才道:“你根本没有甚么毒药,你在乱说。”

    我冷笑了一下,道:“反正我的一行一动,是逃不过你们监视的,我相信你们一定
可以看到我是在服下毒药之后才死去的情形的。”

    锡格林不再说甚么,向门上退了出去,出了门,我又只剩下了一个人,仔细地思索
我的计划。

    这个逃生的计划是不是能够成功,它的关键是在于服下了这种药物之后,看来是不
是真的像死了一样。

    我相信,在我说了这番话之后,锡格林一定更不放松在电视萤光屏上对我的监视,
只要我在服药之前,做得像一些的话,他既已先入为主,自然深信不疑。

    当然,昏迷和死亡是截然不同的,有经验的医生通过简单的检查便可以看出来。但
是我希望锡格林深信我已服毒自尽,不去召医生来。

    而且,退一步说,就算他们查到我是昏迷而不是死亡,也没有甚么损失,因为在七
十二小时之后,我反正是要死的了。在昏迷中死亡,当然更无痛苦。

    这一天,我反反覆覆地想了一天,第三天来到了,这是我最后的一天。

    这可能是我真正的最后一天,因为他们究竟会怎样处理我的尸体,我还是未能确定
,而当他们知道我只不过是昏迷而已,他们当然也可以猜到我的用意,而会毫不留情地
杀死我的。

    那一天,一整天我的手心都在出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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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午夜,距离限定的时刻,只有七个小时了。我脱下了衬衫,撕去了招牌,那一
小包密封的药物,果然缝在招牌的后面。

    我的动作十分缓慢,面上的神情,则十分痛苦,我必须“演”得逼真,因为这是性
命交关的一场“戏”,我撕开了密封的包装,我闻到了一阵刺鼻的怪味。这种怪味竟使
我流出泪来。

    这更合乎理想了,我特意抬起头,使我的面部,对准一根我已发现了的电视摄像管
,那样,我的痛苦的、泪流满面的“特写镜头”,便会出现在电视的萤光屏上,增加我
自杀的效果了。

    我一面还喃喃地自语著,愤然大骂著,捣毁著室内的一切。

    最后,我一仰脖子,将那包药末,吞了下去。

    那包药末,入口淡而无味(我想它的作用如此惊人,当然它的味道也是十分惊人的
),我喝了两口水,便完全吞了下去了。

    我坐了下来,等候它发生作用。

    我相信我的表演,一定十分逼真,而令停在电视萤光屏上监视我的人,深信不疑了
,因为我才坐了不久,便听到一阵急骤的脚步声传了过来。接著,门被“砰”地一声撞
了开来。

    冲进来的是锡格林,他的面色十分张惶,他大声喝道:“蠢才,你这个蠢才!”

    我不明白他对我这样的喝骂是甚么意思,我只是望著他,可是忽然之间,我面前的
锡格林渐渐地起了变化,首先他的身子渐渐变阔,接著,他变成了两个人,很快地,变
成了四个、八个……无数个,在我面前,像是有无数个锡格林在摇来摆去一样。

    这当然是药力已开始发作的结果。

    但是我的听觉还未曾丧失。我听得锡格林继续在叫嚷,他不断地骂我蠢才,又叫道
:“像你那样的人,我们对你有著极度的崇敬,怎肯取你的性命?你难道不知道我们是
世界上最崇拜英雄的民族吗?我们……”

    他的话,我终于也无法听下去了,因为声音开始变得和金属撞击一样,铮铮叮叮,
再下去,便变成了嗡嗡声,而这时,我的眼前也变得金星飞舞起来。嗡嗡的声音,像是
在我眼前飞舞的那一大群金色的蚊子所发出来的。再接著,正如小说中所描写的那样:
眼前陡地一黑,便甚么也不知道了。

    我以后的遭遇怎样,我暂时不写出来,先来看一看那个国家情报本部,有关我的一
连串记载,记载是采取一种特殊编号的,我将之如实写出,但内容则是选译,因为原来
的文字,实在太长了。

    HW○一号(按:这是他们对我事情所作档案的编号,以后每发生一件事,多增加
一份档案时,号码便跟著改动。)

    G报告,他们的工作遇到了阻碍,根据N十七的调查,对手是一个中国人,叫卫斯
理。对卫斯理的初步调查,是此人机智、灵活、不畏死、受过严格的中国武术训练,已
训令G注意此人,必要时可采用暗杀手段。

    HW○二号:

    G的工作再度受阻,未能如期将陈天远运来,阻碍仍来自卫斯理,那个中国人,他
已经落在G的手中,但G叛变,N十七解决了他,卫斯理在严密的监视下被麻醉,总部
决定派A○一去对付他。

    HW○三号:

    A○一到达,展开工作,经过顺利,将卫斯理和陈天远载来我国本土,飞机中途遇
险,其间经过,似属高空飞行时发生幻觉所致。A○一报告,卫斯理勇敢过人,若能聘
用,对本部工作展开,有莫大帮助。

    (在这份文件之后,有该国总理的签字和批示如下:著积极进行,务必成功。)

    HW○四号:

    卫斯理不肯听命,已著A○一传达指令,七十二小时后,将之处决!

    HW○五号:

    伪令传达后七十小时,卫斯理自杀。他本来可以成为我们情报工作人员中最优秀的
一员,他是我们所理想的英雄人物,他的自杀,给我们带来莫大的损失。这当然是七十
二小时之后处决的伪令造成的,倡议这个办法的高级官员,都将受到严厉的惩处,我们
无法将这个英雄的死讯公开。

    HW○六号:

    天葬已经举行,卫斯理的遗体由六个圣洁的处女抬著,被安放在天葬峰上,等候天
使来陪伴他的灵魂,共升天堂。

    HW○七号:

    有关卫斯理的一切,奉最高当局令,特列为最秘密的档案,档案经密封后,再也不
得翻阅,直至永远。

    在档案袋上,有著好几个火漆封印,档案被放在一只特制的扁铜盒子中,再被锁在
该国情报本部的一只保险文件柜中,而那文件柜,则是在一间密封的、有著重重守卫的
密室中的。

    这一切,都表明了,在该国情报本部的官方纪录中,有一个叫做卫斯理的中国人,
曾被他们的情报人员带到他们的国家来,但结果却自杀了。

    这件事当然是不便公开的,不能公开的原因,一则是因为这种事当然要引起国际纠
纷,而那个国家本来是不受人注意的小国,如果给世人知道了他们如此惊人的情报活动
,那当然要对他们加以注意,这对他们来说,是大为不利的。二则,他们对卫斯理这个
中国人的死,感到十分遗憾,因之有关的高级人员,在感情上也不想这件事再有人知道


    卫斯理已经死,这已经成了定论。但是实际上的情形如何呢?

    实际上,我当然没有死。

    当我渐渐地又有了知觉的时候,我只觉得全身十分之不舒服,那种不舒服的感觉,
就像是小时候在冬天,被母亲在脸上涂了太厚的油脂,以防御西北风一样。

    接著,我的耳中听到了十分低沉、十分忧郁、十分伤感、十分缓慢的歌声,同时,
我也感到我的人在十分缓慢地前进著。

    我慢慢地睁开眼来,发现在我的身子下面,是六个长发低头的少女,她们将我的身
子托著。而在我的前面,一辆马车,拉著一车白色的花朵。

    有两个小姑娘站在车上,不断地将白花撒在路上,同时发出那种歌唱声来。

    在我的身子后面,则是一串行列,在慢慢地前进,那一行列中的人,全都穿著白色
的衣服,每一个人都低著头,在跟著那两个姑娘唱著。

    而我的身上,则散发著一种奇怪的气味和堆满了白色的花朵。

    这是送葬的行列!

    而死者就是我!我如今已醒过来了,我已经“死”了多少时候呢?

    由于我“死”的时候,根本一点知觉也没有,我当然无法估计这一点。我的全身还
是软得一点力道也没有。当然,就算我有气力的话,我也是不能弹动的。

    照如今的情形来看,我的假死已经骗过了他们,他们正在为我举行天葬仪式。

    我必须一直伪装到他们完全离去为止,才能设法逃走。那种低沉的歌声,使人昏昏
欲睡,我真想就此睡上一大觉。

    但是,我又怕会有突然的情况出现,所以一直保持著清醒,不敢睡去。

    半小时之后,我已经由那六个少女抬著,开始上山了。我双眼睁开一道缝,向前看
去,看到了几座白雪皑皑的山峰,被他们选作天葬峰的,不知是哪一个?

    我又看到了一只又一只的兀鹰,在半空之中慢慢在盘旋著。

    兀鹰漆黑的身子,在银白色的山峰之上盘旋,显得格外刺目。所谓“天葬”,其实
就是将死人送给兀鹰去饱餐一顿。

    但是他们也有他们的说法,因为兀鹰飞得高,据说在臭皮囊喂饱了兀鹰的肚子之后
,兀鹰便会将你的灵魂带得更高,到时,如果你真是一个好人的话,天使自然更容易发
现你,将你带入天堂了。

    我继续被他们抬著,向出峰上走去,天色渐渐地黑了下来,送葬的人都点起了火把
。一串白色的送葬人,衬著熊熊的火把,再加上那种诡异低沉的丧歌,这是我从来也未
曾经历过的。

    而我更未曾经历过的则是:我自己是这行列的主角,我是死者!

    一直到半夜时分,送葬的行列才略歇了一歇,但是休息的时间不过半小时。

    在这半小时中我可辛苦了。因为,当那六个少女抬著我前进的时候,我还可以随著
她们前进的节奏,使我的肌肉作轻微的运动。

    但是在她们休息期间,我却被放在一块大石上。

    在那段时间之内,我要控制我的肌肉,一动也不能动,一动便露出了破绽了。

    这本来倒也不是难事。但是,却有两个巫师模样的人,一手拿著一只盛满了香油的
陶罐,一手拿著一只刷子,刷子在陶罐中浸了一下,醮足香油时,便抖动刷子,向我身
上洒来。

    那种香油十分热,洒在身上,自然不好受,而且我是仰卧著的,香油由我鼻孔中倒
流进去时的那种滋味,使人想起日本宪兵队的酷刑来了。

    我能够忍受著不动,不出声,事后想来,当真可以说是一项奇迹。

    好不容易等到他们重又起程,我才略略地松了一口气。而等到将要到达天葬峰顶上
的时候,我才知道他们在半路上休息,并不是为了疲倦而休息,而是为了要凑合到达峰
顶的时间。

    当一众人等在峰顶上站定之际,恰好是旭日东升,霞光万道之际。

    我被放在一块冰冷的大石之上,所有的人在我的身旁唱著、跳著,花朵抛在我的身
上,将我整个人都遮了起来。这样倒也好,因为讨厌的香油,便不会直接洒在我的身上
了。

    我等著、忍耐著,这一次的时间更长,足足有一个小时之久,我才听得歌声渐渐地
远去,终于,四周围寂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我略略转动了一下身子,我身上的花朵,立时簌簌地落了下来。

    这时候,如果我身边还有人在的话,那一定会惊叫起来的了,但是却仍然没有声音


    我拨开了花朵,坐了起来,不错,我的四周围没有人,但是令我吃惊的,却是已蹲
著七八头兀鹰。那七八头兀鹰站著,有一个人那么高大。

    它们一动不动,黑玻璃球似的眼睛望著我。在一般人的印象之中,鹰是雄健的、英
俊的、不凡的飞禽。但是兀鹰却实在是玷污了鹰的英名的。它秃头、皱纹、眼中充满了
嗜杀和贪婪的光采,口角挂著腐臭的肉丝,它可以说是丑恶的化身,令我一看便想起不
择手段,只求发财的市侩人。

    那七八头兀鹰正虎视眈眈地望著我,我突然坐了起身,它们似乎十分奇怪,因为它
们的“大餐”居然动了起来,我想他们的惊愕,大概绝不会下于我们看到盘子中的炸子
鸡忽然咯咯叫起来吧。

    我手摸索著,先找到了几块拳头大小的石子,抓在手中,然后,我陡地一翻身,坐
了起来,将手中的石头,一起向前抛了出去。

    我抛出了四块石头,将我面前的几只兀鹰,惊得一齐向上飞了起来,我连忙一个箭
步,向前窜了出去,找到了一块大石,将身子躲在石后。

    我刚一在石后躲起,刚才被我惊起的那几头兀鹰,已经自上而下,疾扑了下来,他
们的双翼,扇起了一股劲风,他们像铜一样的尖啄,凿在石上,发出了惊心动魄的“拍
拍”声。

    我连忙向外滚了开去,滚了又滚,兀鹰必须向上飞去再扑下来,这其间我是大有机
会的,我滚出了十来码,隐进了一个小小的岩洞之中。

    我向外看去,兀鹰在天空之中盘旋,没有再扑下来。这种动物,本来就只对死尸和
腐肉有兴趣,据说他们不但在极远的地方能够闻到腐肉的气味,而且能闻到将死的动物
身上所发出的“死味”,而紧紧地跟随著,直到这个动物死了为止。

    如今我躲进了岩洞,兀鹰失去了目标,而我的身上又没有腐臭之味发出,它们自然
不会再找我的了。我定了定神,看看身上的白色麻质衣服,那种衣服看来十分精致,我
想,穿著它上路,大约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当然,我必须先用雪将身上所涂的香曲,尽
皆抹去,困难是我身边一点钱也没有,而且这个国家的语言,我讲得并不好。

    当然我可以用英语,在这个小国中,英语是相当流行的,但是这一来,却更易暴露
身份了。

    我先到了山峰顶上有积雪的地方,用雪擦著身子,中午的阳光十分和煦,照在我被
雪擦得发红的身子,十分舒服,但是我的肚子却实在太饿了,我重新穿好了衣服之后,
开始向山下走去,到了半山腰中,我便发现有人,在半山腰中的,大都是基于宗教信仰
而修苦行的人,我避开了他们,直向山脚下走去。

    在快到山脚的时候,我躲了起来,一直到天黑。

    我可以看到那个国家首都的灯光,我估计我离机场不会太远。如果我能够到达飞机
场的话,我当然不能仍算是离开了这个国家,但是却总是接近得多了。

    我又开始下山,到我下到了山脚下,看到了第一所有灯光射出来的房室之后,我的
肚子之中,简直像是有一营兵在叛变一样,我敲了那所屋子的门,一个老妇人打开了门
来。

    我用这个国家的语言生硬地道:“阿婆,我是外地来的,我肚子饿了。”

    我知道他们是好客的,留陌生人在家中填饱他们空虚的肚子,这正是他们国家中任
何一个人所乐意去做的事情之一。

    果然,那老妇人立即点了点头,让我走了进去。我跨进了门,屋中的陈设十分简单
,天花板中央的电灯光线也十分弱,我看到一个中年男子,还有一个中年妇人,和两个
十五六岁左右的男孩子,他们本来都是有事情在做的,但这时却转过头向我望来。

    他们在才一向我望来之际,面上的神色是友善的、好奇的,那个中年男子甚至于还
准备站起来向我欢迎,可是当我再跨前两步,更接近灯光,他们完全可以看清我的时候
,他们每一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的面色变得苍白,神情变成惊骇,那两个孩子更是骇怕得伸手抓住了椅子的臂


    那个老妇人离得我最近,她突然惊呼了一声,竟昏了过去,我连忙一伸手,将

    可是那中年妇女却怪叫道:“放开她,求求你,放开她,快放开她!”

第九部:怪物形成

    我不知道是甚么使他们惊骇如斯的,我连忙将那老妇人放到了椅子上,那老妇人还
在昏迷不醒,那中年人则颤声道:“求求你,将她的灵魂还给她!”

    我诧异道:“她的灵魂?先生。你在说些甚么?”

    那中年人以手加额,道:“天啊,我们做错了甚么事?为甚么邪恶的恶鬼竟会降临
到我们的家中?”

    我呆住了,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的面上神情像恶鬼么?那是绝不可能的事。我为
甚么会给他们误会是恶鬼呢?

    我呆了片刻,才想起了一个许多国家都有的传说,我踏前一步,便自己站在灯下,
然后,我指著地上我的影子,道:“你看,你们看,我是有影子的,先生,我只是一个
肚子饿的陌生人,不是鬼魂。”

    那双中年夫妇呆了片刻,才道:“先生,那你为甚么……为甚么……竟穿著死人的
衣服呢?”

    我向我身上的衣服看了一眼,这才看出我身上的衣服宽袍大袖,和那中年男子身上
的衣服截然不同!

    刚才,在山上,我还以为我所穿的是十分精致的衣服哩,想不到原来是丧服。那是
难怪他们吃惊的,试想想,若是有一个一身丧服的人,在夜晚闯进你的家中来,你惊不
惊?

    我连忙捏造了一个故事,声称我是被人戏弄了的一个外来游客。

    那两个少年人首先笑了起来,接著,那双中年夫妇也笑了,而那老妇人醒了过来之
后,听到了少年人的解释,频频地拍著胸口,还对著我的影子看了好半晌,叫我来回走
动,以观察我在走动之际,我的影子是不是也跟著移动。她的鉴定工作进行了十分钟之
久,面上才现出笑容,肯定我是人而不是鬼。

    我吃了他们端上来的饭,那实是十分粗糙的食物,但是我正在饿的时候,却是吃得
津津有味,连尽数碗。饭后,我提出我要换衣服,那中年人取出了两件相当旧的衣服来
,我穿在身上,倒还算合身。

    而当我将身上的丧服脱下来送给他们的时候,他们一家人都高兴得笑了起来。那老
妇人也不再害怕我了,她拉住了我的手,向我解释他们高兴的原因。

    原来我身上的这件丧服,质地非常名贵,在他们的国度中,只有十分有钱、有地位
的人才能买得起。而他们得到了这件丧服之后,绝不是想去变卖换钱,而是向专做丧服
的店铺中去交换一件同样质地,适合那老妇人穿著的丧服。那么,在那老妇人死了之后
,就可以有一件高贵的丧服穿著了。

    这种观念,是和中国人在未死之前,就拚命觅求好棺木是大同小异的。

    我离开他们的时候,夜已经相当深了。

    我的身上仍然分文全无,但是我的肚子却吃得十分饱,我第一件事便是要弄些钱,
将自己的样子改变一下,因为穿著那么破旧的衣服,只怕连飞机场都混不进去的。我沿
著公路,来到了市区。

    我尽量在黑暗的地方行走,没有多久,便到了一座十分新型的酒店门口,我看到有
两个显然是美国游客模样的人,正喝得步履歪斜地走向酒店,而他们的身后,则跟著一
个瘦削的孩子在伸手向他们乞钱。

    其中一个美国游客招手令孩子过来,孩子到了他的面前,他却重重地在那孩子的手
上打了一下,接著便哈哈大笑起来!

    那孩子气得面色发青,站在那里,委屈得几乎要哭了出来。我心中不禁十分恼怒,
我决定在这家伙身上下手,我从黑暗中走出来,一直冲到那孩子的身边,拉了那孩子的
手,道:“我们走!”

    在我说“我们走”的时候,我的身子一侧,撞在那美国游客的身上,那家伙伸手来
推我,可是我又用力在他的脚尖踏了一脚。等到他痛得弯下腰去之际,他上衣袋中的一
只黑色鳄鱼皮包已经到了我的手中,而我也拉著那个孩子,穿进了一条小巷,拐了一个
弯,连那美国人怪叫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我并没有再理会那孩子,自己又窜出了几条小巷,这才打开皮包,哈,我的“收获
”甚丰,看来我就算改行做起扒手部不会饿死的。

    那皮包中有数十张美金旅行支票,还有许多美金现钞,更有一张飞机票,和一些其
他证件。

    我当然会将证件之类的东西寄还给他,同时在我离开此处之后,将钱寄还给他。

    我袋中有了美金,当然方便得多了,我先找了一个小客栈,睡了一觉,第二天上午
,我已买了衣服和进行简单的化装,可是我仍然难以离开这里,因为我没有护照,当然
也不能上飞机。

    整个上午,我都在机场中观察著,结果,我决定打昏一个搬运行李的工人,穿上他
的制服,而躲进客机的行李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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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做到这一点,并不是甚么难事,在二十分钟之内我便做到了这件事,而当我躲进
行李舱中之际,我只消度过难涯的三分钟就够了。

    当飞机起飞之后,我便放心了,我甚至可以舒开手足,适意地躺下来。我早已调查
好这班飞机是直赴我所要去的地方的。

    当然,在到了目的地之后,我从飞机的行李舱中出来,这还有一番麻烦,但是我相
信只要杰克中校一到,便甚么都解决了。

    果然,当我被机场保安人员发现拘留之后,他们对我十分客气。那是因为我立即提
起杰克中校的名字之故,而杰克中校一到,我便和他一齐堂而皇之地走了出来,又回复
自由了,

    我看到杰克中校之后的第一句话便道:“惭愧得很,中校,我的任务失败了。”

    杰克中校在我的肩头上拍了一下,道:“任何人都有失败的,你自然也不能例外。


    我苦笑了一下:“但我仍然有办法挽救的,陈教授在甚么地方我知道,我想如果你
们能以极度秘密的方式,以公函通知那个国家,嘱他们将陈教授送回来,那个国家为了
不使自己的野心暴露于世人之前,一定会乖乖地将陈教授交出来的。”

    杰克中校“唔”地一声道:“那以后再讨论好了,你需要休息了,我看你不但身子
疲倦,你的精神状态似乎也已经  ”我不等他讲完,便道:“我很好,你不必理会我
。”

    杰克忽然笑了起来,道:“你难道忘了,你曾要我去看那五个死人,说他们会变怪
物么?”

    我和他一起登上了车子,我保持著沉默,约莫过了五分钟,我才道:“可有人继续
受巨蜂所害么?”

    杰克摇了摇头,道:“没有,那种巨蜂没有再出现过,我们百般搜寻,也找不到一
只。”

    我想起在空中所见到的那一大群巨蜂来,它们是飞到甚么地方去了呢?这一大群巨
蜂,不论飞向何处,都足以为人类带来巨大的灾祸的!

    我淡然地道:“你以为那是我的神经不正常么?那你可大错特错了,说那五个死人
,会变成不可知的怪物,是陈教授的理论。我如今要回去休息,但是明天,我希望能和
你一起,再发掘一下看看。”

    杰克中校望了我半晌,摇了摇头,他显然有著我是疯子,不值得和我多说之概。

    我也不去理他,只是闭目养神,车子到我家的门口停下,我一到家,便在床上躺了
下来,可是我翻来覆去地睡不著。

    我跳了起来,打了一个电话给符强生。符强生一听到是我,便大有怒意地问道:“
你还有甚么恶作剧没有,你可知道我病了几天?”

    我不去回答他,只是单刀直入地问道:“如果有一种新的生命激素,进入了人的身
体之内,那将会产生甚么样的结果?”

    符强生对我十分生气,我听得他在电话中“哼”地一声,道:“这是一个十分深奥
的问题,对你这种不学无术的人,是难以说明白的。”

    我笑了一下,道:“好,那么我这个不学无术的人,就去请教另一个人了!”

    他大声道:“随便你去问甚么人!”听他的语气,像是立即要将电话挂上了,但是
我却是最了解他性格的人,我只是等著。

    果然,等了半分钟模样,电话并没有挂上,而他的声音,却又传了过来,道:“谁
,你准备去问谁?”

    我道:“当然是去问殷小姐。”

    他叫了起来,道:“别碰她,别去见她,我来慢慢讲给你听好了。”

    我道:“这当然最好了,但是电话中或许说不明白,你最好立即就到我这里来一次
。”

    符强生在电话中恨恨地骂道:“你这流氓!”

    我对之大笑,收线,然后等待强生前来。

    不到二十分钟,符强生已经赶到了我的家中,气呼呼地道:“你又有甚么鬼主意了
?”

    我请他坐下,先定定神,然后才将陈天远教授的推断,讲给他听,最后问道:“你
看有没有这个可能?”

    符强生的面色,越来越是苍白,他不安地来回走动著,等到我讲了之后,他才道:
“蜂在蛰人的时候,是有体液分泌进人体内的,这便是为甚么受蜂整后会红肿疼痛的原
因,陈教授的话……他的话……在理论上来说,是成立的。”

    我也呆了半晌,才道:“那么,何以这些尸体,还未曾起变化呢?”

    符强生来回走动著,双手不时在桌上、钢琴上、墙上敲著,他正在用心思索,我也
不去打扰他。

    过了好半晌,符强生才道:“卫斯理,我怕你已经闯下大祸了。”

    我大声道:“我?你在胡说什么?闯下大祸的正是你们这些自以为是,想要一鸣惊
人的生物学家!”

    符强生涨红了脸,道:“胡说,我们的任务,是探讨生命的秘奥,你可知道,死人
被埋葬之后,可能由于环境不适宜的缘故,所以了未曾发生变化,但是你却命人打开了
棺盖看了一次。”

    我瞪著眼,道:“那又怎么样?”

    符强生道:“新鲜的空气进入了棺木,这可能使几乎等于停止进行的变化,加速进
行,我……相信那种怪物,是已经存在于世了!”

    我觉得背脊上冷汗直冒:“他们……那些怪物……可会思想么?”

    符强生摊了摊双手,道:“我不敢肯定,如果这种激素,改造了人类的脑部,而使
之更发达的话,那么它不但有思想,而且将远比人类聪明,这样的五个怪物,可能造成
……唉……”符强生张大了口,竟没有法子再向下说得下去。

    我竭力使自己镇定,道:“到目前为止,我们所讨论的一切,还只是以那种蛋白质
可以在人体内继续生存为前提的,是不是?”

    符强生叮了一口气,道:“当然是,可能我们只不过是虚惊一场而已。”

    我忍不住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道:“但愿如此,但我们还是要去那葬死人的地方
看一看。要不然,心中老想著这件事,只怕也要变得神经衰弱了。”

    符强生的声音,甚至在微微地发颤,道:“当然,我们最好立即就去。”

    我拍著他的肩头,道:“那也不必心急,好朋友,我有一番话向你说。”

    符强生抬头看我,面上的神情十分奇怪。

    我明知我要说的话是会令符强生伤心的,但是我还是非说不可,我将殷嘉丽的身份
,和她为人之没有人性之处,向符强生详细说了一遍。

    符强生好几次打断我的话头,但是却被我制止,所以我能将我所要说的说完。

    符强生在我讲完之后,向我哈哈一笑,道:“卫斯理,你可要我说出我的感想来么
?”

    我点头道:“当然希望你说出来。”

    符张生道:“好,那么,我就不客气地说,我刚才所听到的,乃是最无耻、下流的
谎言。你可对我这个评论有意见么?”

    我呆了半晌,我明知符强生对殷嘉丽的感情十分好,但是却也想不到好到了这种程
度,在我如此诚挚地讲出了殷嘉丽的一切之后,他竟以为我在撒谎!

    如果符强生不是和我多年的老朋友,他既然这样固执,我自然也只好一笑置之,但
麻烦就在于我如今不能一笑置之。

    我忙道:“你不信么?”

    符强生瞪著眼反问,道:“你以为我会相信么?”

    我叹了一口气,道:“强生,你想我是在骗你,那我是为了甚么?”

    符强生转身,向门外走去,道:“谁知道为了甚么,总之,你的话我无法相信,殷
嘉丽绝不是你所说的那样的人,或者你所说的确有其人,但不是她。”

    我变得无话可说了,只得追在他的身后,道:“你慢慢会明白的,怎么,你不参加
我们的发掘工作了么?我们需要你在场。”

    符强生气呼呼地道:“我不参加了!”

    我望著他驾车离去,只好又回到了屋中,和杰克通了一个电话。

    在电话中,我费了不少唇舌,才说服杰克同意再进行一次挖掘工作,而这时候,天
色已经渐渐黑下来了。我赶到坟场时,天色已然全黑了。

    杰克和几个警员,已经先我到达,天下著牛毛细雨,十分阴森,在坟场之中,更有
著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味道,我一到,杰克便一扬手,警车上的强光灯,照在五个墓上


    杰克向五个墓穴一指,道:“就是这五个了!”

    那是许多墓当中的五个,看得出是新葬而且经过挖掘的。我站在墓前,心中一阵又
一阵在被莫以名状的恐惧攻袭著。

    杰克中校却十分不耐烦,他不断地在埋怨我,道:“你看,在这样的夜晚,你却代
我安排了这样的一个节目,哼,你真会代人著想。”

    我苦笑著,无话可说,杰克又问我:“卫斯理,如果等一会掘出来,仍是甚么也没
有,我真怀疑你怎样对我解释。”

    我忍受著他的讥讽,平心静气地道:“我听到过两个优秀生物学家的意见,他们认
为在理论上,是会出现这种不幸的事的。”

    杰克冷笑不绝,道:“理论上,哼,理论上可以成立的东西,大都在实际上是没有
的。”

    我道:“你别以为我会希望在这里会有怪物发生,我也希望平安无事,可是,那种
大蜜蜂,你能否认它们的存在么?”

    我一提起那种巨型变态蜜蜂来,杰克的面色便起了变化。

    他虽然未曾见过这种巨型蜜蜂,但是却见过空军拍摄到的照片,他的害怕当然是一
个正常人的正常反应。他呆了一呆,挥手道:“开工,掘!”

    那几个权充仵工的警员,老大不愿意地挥著锄头,雨越下越密,转眼之间,我身上
全都湿了。

    我仍然站在那墓地旁边不走,可是杰克却已经躲到墓地管理所的屋子中。警员的领
队奔到了那屋子中,杰克接著就下令,要那批警员,暂时停止发掘。

    我听到了杰克的命令后,连忙去向他提抗议,可是杰克的答覆,却令得我生气,他
冷冷地道:“你要我命令部下淋著雨来做毫无意义的事么?”

    我无话可说,他认为这事情是“毫无意义”的,如今我也没有法子说服他,而且我
也不能过分责怪他的,因为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上一次的发掘,一点结果也没有,换了
我,我也会怨气冲天的。

    我不再坚持找的意见,只是站在门口,那雨越来越大,向前面看去,视线已经十分
模糊了。

    杰克在我的肩头上拍了拍,道:“卫斯理,我看算了吧,我们不必再浪费时间了,
我要拉队回去了。”

    我知道杰克如果离开这里,再要他来,那更是难上加难了。

    当然,要挖掘墓地,并不是甚么难事,不用杰克的帮助,我自己也可做得到的,但
是我始终觉得这是一个十分严重的事,杰克是代表著官方的,有他参加,事情便容易进
行得多了。

    我忙道:“不,等一等,雨只怕就要停了。”

    杰克向前指一指,道:“你看,雨只有越来越大,怎么会停?”

    我顺著他所指的方向,向前看去,只见强光灯的灯光范围之内,斜斜的雨丝,编织
成为一幅精光闪闪,极其美丽的图画。

    由于下雨的原故,天色更是阴暗了,在强光灯的照射范围之外,几乎是一寸漆黑,
甚么都看不到了。我心中暗叹著一口气,心想在这样的情形下,便叫警员开工,似乎也
说不过去,我正在犹豫著,考虑是不是要答应杰克的要求时,忽然听得杰克叫道:“快
,快给我强力电筒。”

    一个警员忙将一只强力电筒给了杰克,我心中不免奇怪,道:“中校,你干甚么?


    因为杰克对这件事,本来是一点兴趣也没有的,但这时候,面上的神色,却又十分
紧张。

    他的双眼,仍是望著外面,道:“你看不到么?你看不到外面有东西在移动么?”

    杰克的声音,在这种情形之下听来,显得如此之紧张,以致令人毛发直竖!

    他叫了一声之后,立即按亮了电筒,电筒的光芒穿过了两层,向前射去,停在一株
树上,那株树在风雨之中,微微颤动著。

    我苦笑了一下,道:“你所谓有东西移动,原来就是这株树么?”

    杰克面上的神色,十分难以形容,他张口閤著像是要说话,但是却又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警员都聚在屋子的另一角,只有我和杰克两人,站在门口。

    杰克在呆了片刻之后,又缓缓地转移著电筒,但是在雨露重重之中,电筒光并达不
到多远的地方,我看他的情形,像是想搜寻甚么,那分明是他刚才,真的曾看到过甚么
的了。

    我沉声道:“如果你真要看仔细那里一带的情形,电筒的光芒是不够的,何不到警
车上去转动强光灯?”

    杰克呆了一呆,居然道:“你说得是。”

    他会有这样的回答,那是颇出我意料之外的,我曾考虑到杰克真的看到过甚么可怖
的东西,当然,在漆黑一寸、烟雨蒙蒙的情形下,是极可能眼花的。

    但是,他拿电筒照不出甚么名堂来,这时却又愿意接受我的提议,冒雨到警车上去
使用强光灯,由此可知他刚才是确确实实地见到了甚么东西,而绝不是眼花了。

    在他向门外跨去的时候,我连忙跟在他的后面,和他一齐出去。

    一出门,大雨使向我们身上洒了下来,我握住了杰克的手臂,却不料我如此普通的
行动,却令得杰克神经质地跳了起来。

    在雨中,我讲话必须大声,我大声叫道:“杰克,刚才你看到了甚么?”

    在刹那之间,杰克的面色变得惊人地苍白。

    他并不回答我,只是用力摔脱了我的手,发足向前奔了出去。

    我紧紧地跟在他的后面,两人先后钻进了警车,杰克坐在驾驶位上,拨动了几个钮
掣,装在警车车顶上的强光灯开始四面旋转了起来。

    我看到杰克的面色,在苍白之中,还带有青色,我从来未曾看到过这个刚愎自用的
人,现出过如此紧张的神色来。

    他的视线,随著强光灯的转动而转动著,我也跟著他向强光照射得到的地方看去。

    强光可以射得很远,我和他两人,却向远处看著,谁也没有注意近处,我则不断在
向他问著:“你看到了甚么,你看到了甚么?”

    杰克并不回答,直到强光灯转了好几转,我才不再向前看去,因为灯光所及之处,
除了一块块的石碑,一株株在风雨中瑟缩的树之外,什么也看不到。

    可是就在我收回目光之际,我看到了近处。

    那辆警车停在离那一排五个墓穴,只不过十来码之处,而发掘工作开始之后不久,
就因为下雨而停了下来,我清楚记得,第一个墓穴,也只不过被掘开了少许而已,但这
时,我却看到第一个墓穴,是一个深深的洞!我一看到了这等情形,不由自主地,自喉
间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来,那大概是人在惊恐之余,所必然会发出的呻吟声。

    同时,我的手紧紧地抓住了可以抓到的东西,尖声道:“杰克,你看那墓穴。”

    杰克本来还在顺著强光灯所发出的光线向前望去的,听得我一叫,他便低下头来。
而他一低下头来,也看到了那个墓穴。

    他的面色更苍白了,而他也发出了一下那种像是呻吟的怪声。

    那个墓穴,这时是一个深洞,究竟有多深,我们都不知道,看来像是可以直通地狱
一样。杰克的双手发著抖,颤声道:“老天,我是真的看到,真的看到那东西……那怪
物的!”

    我给杰克的话,弄得毛发直竖!

    那已成为深洞的墓穴,再加上杰克的话,这一切,都证明陈天远教授的推断,已成
为事实了。一种巨大的恐怖感,像山一样,像狂潮一样地向我压来。这是不可知的恐怖
,也是真正的恐怖。

    如果你知道即将发生的是甚么事情,那你是一定不会有这种恐惧感的,但这时,究
竟会有甚么事情发生,我却不知道!

    我感到舌根麻木,我笨拙地问了一句已问过了几十次的话:“你看到了甚么?”

    杰克道:“我不能说,我……无法说!”

    我转过头去望著他,只见他面上的肌肉,在不断地抽搐著。

    也就在我转头望向杰克的时候,我突然看到杰克的眼中,又现出了难以形容的惧色
,接著,他以快得出奇的手法拔出枪来,向前轰击。

    “砰砰砰砰”一连响了六响,他仍然不断地在扳著枪机,子弹早已射完了,他扳重
枪机的结果,只是不断发出“克列”、“克列”的声音。

    在寂静的雨夜,在只有“沙沙”雨声的境地之中,那六下枪响所引起的回响是极其
惊人的,在墓地看守员屋中的警员,一起冲了出来。

    而由于杰克拔枪,射击的动作实在太快了,而且当第一颗子弹穿破车窗而出的时候
,窗上的玻璃已碎裂不堪,无法再透过它而看到外面的东西。

    我明知杰克绝不是胡乱发枪的,他一定是在我转头望向他的时候,又看到了甚么,
所以了突然拔枪向外轰击的,可恨我在那时,竟因为转头向他望去,而未曾看到他所看
到的东西。

    而如果在那一刹间,我不是转过头去的话,我是一定可以和他一样,看到那令他一
见,便猛地拔枪的东西的。

    当警员奔到警车旁边之际,杰克仍然在板动著枪机,我伸手在他的腕际,重重地敲
击了一下,他五指一松,手中的枪落了下来。

    他也不去拾枪,却徒然踏下了油门,警车引擎一声怪吼,车子像是受了惊的野马一
样,突然向上,猛地跳了起来。

    他和我两人的身子,一起弹了起来,我大叫道:“你疯了么?”

    我一面叫,一面用力踏下煞车掣。车子发出了一下难听之极的怪叫声,停了下来,
但已经向前冲出了几码,也就是说,离那个墓穴更近了。

    在那样近的距离,我们都看到了那个墓穴变得多么深,纵使不是通向地狱,也是一
眼望不到底。

    杰克推开了车门,跳了出去,我也跟著跃出了车子,杰克给大雨一淋,神智似乎清
醒了些,只见他徒然一呆,大声喝道:“列队!”

    奔出来的警员,根本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情,但是他们每一个人都可以在他们高级
长官反常的面色上,看出事态的严重性来,他们站立成了一行。

    杰克叫了一口令之后,喘了一口气,又道:“领队尽快带领全队离开!”

    那领队的警官答应了一声,全队警员都已上了警车,杰克回过头来,道:“卫斯理
,快走吧。”

    杰克这时,分明已恢复了正常,他要我快走,自然也是好意。

    但是我却不接受他的好意,我只是道:“这里一定已经有了甚么反常的怪事,我不
走,我要弄个明白才走。你先走吧。”杰克指著那个墓穴道:“你,你还嫌不够明白么
?”

    我道:“我知道,陈天远的预言已实现了,那……些……殉职的人,果然成了怪物
,可是那种怪物是甚么样的,我还未见到!”

    杰克尖声道:“上帝保佑,别让第二个人见到,千万别让第二个人见到。”

    我大声道:“我不但要见到它,而且还要消灭它,我不能明知他们的危险性而让它
们存在,你可知道,陈教授曾预言他们的体积,会不断长大,直到难以想像的庞大么?


    杰克不再说甚么,只是喃喃地道:“算你对!”

    他一面讲,一面已向警车上跳去,高叫道:“开车!”警车吼叫著连同强光灯,一
起向后退去。

    杰克在车上还叫道:“不要逞英雄了,快上车来,和我一起退却,你怎能和超自然
的……东西作对?”

    如果说是固执,我可以算是最固执的人了,我摇著头,道:“不,我不来了,我见
过一切古怪的东西,有许多是人们根本难以想像的,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独享看到怪物的
乐趣!”

    杰克从警车中探出头来,雨点撒在他的脸上,使得他苍白的脸,看来就像是一个怪
物。

    他没有再说甚么,只是摇了摇头。警车一直向后退去,倏地转过了头,便已经疾驰
出坟场去了。

    警车才一离去,整个坟场之中,变得死一样的寂静,和漆一样地黑。

    我的身子早已被而水湿透了,我感到一阵阵的寒意,像是带著千万根刺针一样地利
入我的体内,我连忙返到了那间小屋子中。

    小屋子中是有电灯的,我直到自己置身在光亮下面,才略为松了一口气。

    我向前一眨也不眨眼地望著,前面除了雨点在黑暗之中闪著神秘的光芒之外,甚么
也没有。

    约莫过了几分钟,在我的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嘶哑的声音,道:“先生,究竟是
甚么事情?”

    那声音突如其来,将我吓了老大一跳,我陡地转过身来,只见在我面前,站著一个
灰衣老者,满面皱纹。他当然不是甚么怪物,而只是这座坟场的管理人,只不过他一直
不出声,忽然讲了一句话,所以才令得我突然吃了一大惊而已。

    他望著我,善意地笑了一笑,道:“先生,你不必害怕的,我在这里已经十多年了
,夜晚只有我一个人睡在这里,刚开始几晚,只觉得到处都是怪声,时间一久,也就根
本不害怕了!”

    我一直自认为一个十分胆大的人,但这时,我的面色,我面上的神情,一定也显得
十分异样,要不然那老者也不会这样安慰我的了。

    我勉强笑了一下,道:“我倒不是害怕,只不过我觉得如今的情形  ”

    我讲到这里,便决定不再讲下去,因为我如果向那老者讲出,在众多的墓穴中,有
一个已变成了一个极深的洞穴的时候,我想那老者一定会禁受不住的。

    所以,我的话只讲到了一半,便停了下来。

    那老者又笑了笑,道:“喝一杯热茶吧,你会觉得好一点的。”

    他一面说,一面已准备转过身去,在他身后,一只小小的电炉上,正有一壶水在沸
腾。可是也就在此际,突然间,他的身子变得僵硬了。

    而在那一刹间,我的身子也变得难以动弹了起来。

    我并不知道那位坟场管理人是看到了甚么而突然之间身子僵硬的,而我之所以在那
一瞬间呆住了不能动,那全是因为他面上神情的缘故。

    我从来未曾看到过一个人的面上,现出过如此恐怖的神情来的。

    那老者的脸上,本来是满面皱纹的,但倏忽之间,皱纹完全不见了,代之以一根一
根的青筋,而他的眼眶,像是想将他的眼珠硬生生地挤出来一样,他的口张得那么大,
使他的口唇完全不见了,而他的手指,却奇怪地蜷曲著,不知是甚么用意。

    我敢说,我被对方那种骇然欲绝的神情所镇慑而发呆,至多也不会超过二十秒钟的
时间,我立即转过头去。可是当我转过头来,面对著窗子之际,我却已经甚么也看不到
了。

    我所看到的,只是一扇窗子已被打开了  这扇窗子刚才肯定是关闭著的,因为刚
才我曾目不转睛地透过窗子,注视著窗外。

    雨点斜斜地由洞开著的窗子之中打了进来,落在靠窗而放的一张桌子上。从桌面受
雨点湿润的程度来看,那窗子的打开,正是二十秒钟之前的事。

    我连忙踏前一步,双手按在窗子上,将身子探出窗外去,可是窗子外面,仍然十分
平静,甚么也没有,和以前一样。

    我正想夺门而出,但是我的身后,已传来了“砰”地一声响。我连忙转过身去看时
,只见那老者已经倒在地上,他一手按著胸口,一手指著窗外,仍然不断地抖著,他张
大著口,像是想讲些甚么,可是却已没有力道将话讲出来了。

    一看这情形,就可以知道他是因为惊骇过度,而心脏病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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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水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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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得走向前去,将他扶了起来,他喉间“咯咯”作声,我将他放在椅子上,问道
:“你看到了甚么?你究竟看到了甚么?”

    我连问了好几遍,他并没有回答我,只不过他的脸上,竟现出了一种十分滑稽的神
情来:我一松手,他的头靠在椅背上,已不动了。

    我心中的寒意更甚,我呆了片刻,在考虑我是不是应该退出,离开这里  如果不
是当时的情形,实在太过可怖的话,我是绝不会想到这一点的。

    我知道那老者的死因,他一定是看到了甚么,而他所看到的东西,一定也就是杰克
所曾看到的。

    那东西出现了两次,只不过两次我都恰好背著“它”,所以才没有看到。

    “它”既然已出现了两次,当然会出现第三次的,我难道就此离开去么?我深深地
吸了一口气,抓了一根铁枝在手,然后,我背靠墙而立,注视著前面。

    小屋子的灯光,似乎格外地昏黄,但是当那灯光照在已死的管理员面上之际,却又
嫌它太强烈了,我紧握著铁枝的手在冒汗,我屏息静气地等著,等著那种不可知的怪物
的出现。

    然而那种怪物并不出现,窗外依然是漆黑的一团,除了雨水的闪光之外,我看不到
任何东西。

    我觉得双脚麻木,我拖过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就在我坐下之后不久,我觉得似
乎有甚么东西,跌在我的头上,我抬头向上看去,只看到小屋天花板上的白垩,正在纷
纷下堕。

    同时,在沙沙的雨声之中,我也听到了一种不应该属于雨声的怪声,那种声音越来
越响,而小屋的整个天花板,似乎也在岌岌动摇。

    我想夺门而出,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是我却竟难以移动,我仍坐在椅子上,
仰头向上望著。天花板上的白垩,落得更急,突然之间,一大片石灰砖屑木片和碎瓦,
跌了下来,天花板上已出现了一个大洞。

    可以想得到,那个大洞是直穿屋顶的,因为若不是直通屋顶,就不会有瓦片跌下来
了。

    可是我却不能由那个大洞看到天空,而且,那有一呎方圆的洞中,也没有雨点进来
。小屋中的灯光还没熄,我的头也一直仰著,我看到有一种暗红色的东西,正堵著那个
洞。

    那种暗红色的东西是半透明的,看来像是一块樱桃软冻。但是那种红色,却带有浓
厚的血腥味,使人看了,不寒而栗。

第十部:它们回去了!

    我不知道那是甚么东西,我只是突然大叫一声,将手中的铁枝,向上疾抛了出去。

    抛出的铁枝,从洞中穿过,射在那一大团堵住了大洞的暗红色的东西上。我听到一
种如同粗糙的金属磨擦也似的声音,从上面传了下来,那根铁枝没有再向下落下来。

    那也就是说,我唯一的武器,也失去了!

    我站了起来。在那样的情况下,我确是完全没有了主意,不知该如何才好。

    然后,我看到一只手,从洞中伸了下来!

    那是一只手,它有五指,有手腕,有手臂。它是暗红色的,像樱桃软冻,那条手臂
从洞中伸了下来,伸到了一个正常人的手臂应有的长度之后,停了一停。

    然后,忽然之间,那条手臂像是蜡制的,而且突然遇到了热力一样,变软了,变长
了。

    老实说,我十分难以形容当时的实在情形,只是那条手臂忽然之间,像烛泪一样地
“流”了下来。在它“流”下来之际,我的感觉是:这是极浓稠的液体,而不是固体。

    而当它“流”下来的时候,它也不再是一条手臂,而只是向下“流”下的一股浓稠
的,血色的红色液体。那股“液体”迅速地“流”到了地面。

    在它的尖端触及地面之际,又出现了五指,又成了一条手臂。只不过五只手指和手
掌,都是出奇地大,那种大小,是和“手臂”的长度相适应的。

    而这时,“手臂”的长度,则是从天花板到地面那样长。这只“手”按在地上,五
条手指像是章鱼的触须一样,作十分丑恶的扭屈。

    我毛发直竖,汗水直流,口唇发乾,脑胀欲裂,我不等那只手向我移来,就怪叫一
声,用尽了生平之力,猛地一脚,向那只手踏了下去!

    那一脚的力道十分大,我又听到了一种如同金属磨擦也似的声音,来自屋顶。

    同时,那条“手臂”,也迅速地向上缩了回去。

    我不断地怪叫著,冲出了屋子,我刚一出屋门,一声巨响,那座小屋子便已经坍下
来了,若是我走慢一步,非被压在里面不可!

    我一出屋子,便滑了一跌,手在平地上一按,连忙向上跃了起来,转过身去看时,
只见许多股那种流动著的液汁,正在迅速地收拢。

    然后,在离我只有七码远近处,一个人“站”了起来。

    那个“人”其实并不是站起来,而是在突然之间,由那一大堆聚拢在一起的暗红色
液汁“生”出来的,首先出现一个头,头以下仍是一大堆浓稠的东西,接著,肩和双手
出现了,胸腰出现了,双腿也出现了,那堆浓稠的东西完全变成了一个“人”,一个暗
红色的“人”。

    那“人”和我差不多高下,是正常人的高度,它“望”著我,我僵立著,也望著它
,只听得它的身子中,不断地发出一种古怪的,如同金属磨擦也似的声音来,然后“它
”走了。

    “它”倒退著向后走去,步伐蹒跚,可是在它向后走去之际,我却并不觉得它是在
倒退,像是它天生就应该这样走法一样。

    它离得我渐渐远了,终于隐没在黑暗之中。

    而我则仍然不知道在雨中站立了多久,心中也不知道在想些甚么。

    陈天远和符强生两人的推断都是正确的,那几个人并没有“死”,由巨蜂的蜂刺进
入他们体内的生命激素,迅速繁殖生长,已经将他们的生命,变成另外一种东西,那东
西就是我看到的那个“人”。

    这种东西是地球和海王星两种生物揉合的结果,它其实不是一个人。而且是一大团
暗红色的,浓稠的液汁(这可能便是海王星生物的形态),但它却是在人体内分裂繁殖
而成的结果。

    而这种东西的力量是极大的,刚才当然是由于它压在屋顶之上,所以才令得那间石
屋坍了下来的,它如今离去了,是到甚么地方去了呢?如果它竟闯入了市区的话,如果
它不断地分裂、吞噬,而变得更大的话,如果它竟分裂成为几个的话……

    我简直没有法子向下想去,我只觉得脑中嗡嗡嗡作响,而身子则僵立著难以动弹。

    我不知道我自己僵立了多久,忽然有两道相当强烈的光芒,从我身后,传了过来。

    同时,我听得符强生的声音叫道:“他在这里,他果然在这里!”

    我并不转过身去,只是怪声叫道:“强生,快离开,快离开这儿。”

    但是符强生已到了我的身边,到我身边的,还不止符强生一人,出于我意料之外的
是,和符强生在一起的,竟是殷嘉丽!

    我向殷嘉丽望了一眼,她冷冷地回望著我。我忽然喘起气来,道:“强生,你快离
开,最……最可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雨点打得符强生抬不起头来,但殷嘉丽却昂著头,问道:“可是那种地球上从来也
未曾有过的怪物,已经诞生了么?”

    雨水在她美丽的脸上淌下,但是她脸上那种被雨水映得充满了妖气的神情,却使我
厌恶,我大声道:“不错,已经诞生了!”

    殷嘉丽的手臂一扬,只见她的手中,已多了一柄精致的小手枪,只听得她尖声道:
“那也是你魂归天国的时候了!”她一说完,立即扳动枪机。

    由于她的动作是如此突然,而我和她又是那么地接近,所以我实在是绝无可能躲得
过她这一枪的。

    可是,就在殷嘉丽刚拔出枪来之际,符强生刚好一抬头,看到了她手中的枪,他像
是看到了一条最毒的毒蛇,正在向他自己的咽喉咬来一样,怪叫了起来。

    我和符强生相交多年,我也绝想不到,像符强生那样的人,竟会发出如此惊人的呼
声来,他的呼叫声,令得殷嘉丽的手臂,猛地一震,那一粒本来可以取走我生命的子弹
,呼啸著在我耳际掠过!

    我不能再呆立不动了,我是不可能再有第二个这样机会的了!

    我顾不得在我面前的是一位美丽的妙龄女郎,我只将她当作是最凶恶的敌人,我猛
地一低头,一头撞了过去,正撞在殷嘉丽的胸腹之间,她发出了一下呻吟,便向下倒了
下去。

    我紧接著跃向前去,准备用脚去踏殷嘉丽的手腕,好令她放下枪来,但是就在这时
,在一旁的符强生却发出了吼叫声,打横冲过,向我撞了过来,那一撞的力道之大,竟
令得我一个踉跄!

    而下雨的时候,地上是十分滑,我在一个踉跄之后,身子站不稳,竟一交跌在地上


    我竟会被符强生撞跌在地,这可以说是天大的笑话,但这却又是事实!

    我手在地上一按,正准备站起来时,一眼看到了面前的景象,我又不禁呆住了。

    我看到殷嘉丽正倒在地上,但是她的手中仍握著枪,雨水、泥水将她的身子弄得透
湿,她的长发贴在脸上,雨水顺著发尖往下淌著。

    而符强生则正站在她的面前,伸手指著她,大声叫道:“原来是真的,原来卫斯理
讲的,都是真的,他的话是真的!”

    可怜的符强生,他真的对殷嘉丽有著极深的情意,是以在他一知道我讲的话是真的
之后,便会如此难过,如此失态,而且如此大力。

    我连忙站了起来,道:“强生,你快让开,她手中有枪,你要当心!”

    符强生却忽然大哭了起来,道:“让她打死我好了,让她打死我好了!”

    一个大男人,在大雨之中,忽然号淘大哭,这实在是一件十分滑稽的事情,但是我
的心情,却极之沉重,一点也不觉得可笑。

    我了解符强生的为人,知道他是一个极重感情的人,我当然也知道,一个极重感情
的人,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心中的痛苦。

    我甚至不想去拉开他,因为他这时,如果死在殷嘉丽的枪下,他也不会觉得更痛苦
些了的。

    我看到殷嘉丽慢慢地举起了手枪,对准了符强生,我屏住了气息,但是殷嘉丽立即
又垂下了手。符强生双眼发直,嚷道:“为甚么不开枪?你为甚么不杀我?”殷嘉丽的
身子抖著,她挣扎著站了起来,我相信刚才我的一撞,一定令她伤得不轻,站也站不稳
,她来到了符强生的面前,讲了一句不知道甚么的话,两人突然紧紧地抱在一起,手枪
也从殷嘉麓的手中掉了下来。

    我不知道殷嘉丽向符强生说了些甚么话,因为我站得远,雨声又大,我听不到。但
是我却可以知道,那一定是殷嘉丽深深表示她也爱符强生的话!

    我走了过去,拾起了手枪,他们两个人,像是根本没有我这个人存在一样,只是在
大雨之中紧紧地拥抱著,一动不动。

    是我的惊叫声,才令得他们两人分了开来,连续的几道闪电,使我看到,在另外几
个墓洞中,正有著同样的浓红色的东西在渗出来。

    我叫了一声又一声,符强生拉著殷嘉丽,一齐来到了我的身边。

    那时候,在那四个墓穴中,已各有一只“手”挤了出来,雨声虽大,可是我们三个
人的喘息聋,却是更大,我虽然已见过那种怪物,但是我还未曾见过这种“怪物”从地
底钻出来。

    从地底上出现的,先是一只手,五指像弹奏钢琴也似地伸屈著、跳动著,地面突然
翻腾了起来。泥块四溅,一大团暗红色的东西,涌了上来。

    它们像浪头一样地涌起,四团这样的东西,在地上滚著,突然停止,然后,我们看
到,四个“人”站了起来。

    那是和我以前见过的一样的“人”,他们蹒跚地走著,身子软得像随时可以熔化一
样。我们眼看著其中的三个,渐渐远去,可是还有一个,在“走”了几步之后,却又倒
退著向我们移来!

    那“人”本来分明是倒退著向我们移来的,它绝未转过身,可是,当它移近了几尺
之后,它的后脑开始变化,变出了人的五官,而身子的各部份,也由后而前,起了转变
,刹那间,它从倒退而来,而变得正面向我们逼来了。

    它本来是一堆浓稠的液体,但是我们却也绝不能想像它竟会随意变形!

    它一面向我们移来,一面发出难听的金属撞击声!

    我们眼前看著那怪物离我们越来越近了,却都僵立著不能动弹,直到它离我们只有
两三呎光景时,我才扬枪发射,我不断地扣著枪机,将枪中的子弹,一粒又一粒地向前
射了出去。

    我每射出了一粒子弹,那“人”向前逼近来的势子,也略停了一停。而当子弹射出
之后,便又向前逼了过来,我甚至没有法子看清楚子弹是射进了“它”的身子之内,还
是穿过了它的身子。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可以取人性命的子弹,对这种“人”却是绝无损害的。

    手枪中共有六位子弹,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中,我已将子弹完全的射了出来,我再
将枪向前抛了出去,那“人”居然扬起手臂来,将手枪接住!

    当它将手枪接住之后,它的手指便变成了和人完全不同的形态,变成了许多细长的
触须也似的东西,绕在手枪上面。

    从它抓住了手枪的姿态来看,它像是正在研究这是什么东西,那样说来,这东西竟
是有思想能力的了!

    我、符强生和殷嘉丽三人,这时的心情可以说都是一样的,我们如同在一个五颜六
色的噩梦中翻滚一样,我们变得无法分别幻梦和真实究竟有甚么不同了。

    那“人”研究这柄手枪,并没有化了多少时候,而当它将手枪抛到地上的时候,我
们都看到,在经过了它如触须也似的手指缠绕之后,已经歪曲得不复成形,成了一块废
铁了。

    那柄手枪是铜铁铸成的,而那“人”竟有著这么巨大的力量。

    等到它再度向前逼来的时候,我们只能不断地后退,它则不断地逼了过来,而且来
势越来越快,凝成一个人形的暗红色液体,似乎也在不断膨胀。

    这时候,我开始明白了一个小问题,而这个问题,是陈天远教授所未曾想到的。

    陈天远曾经说,当那种怪物形成的时候,它可能像一个人,而它的生长方式,一定
也是“分裂  吞噬”的循环。他还说,一个人分裂为二,一个人去吞噬另一个人,那
实在是不可思议的。

    陈天远教授的这一点推断错了,他没有料到,那种怪物竟是一大堆液体,可以变成
任何形状,而它的“分裂  吞噬”循环,也不是明显地一分为二地进行,而是形成那
堆液体的许多小细胞在暗中进行的,所以在不由自主之间,便会长大起来了。

    我们一直退著,直到返到了坟场的门口,那“人”似乎仍不肯放弃向我们的追踪。
我竭力镇定心神,向后摆著手,道:“强生,你快去通知警方,必要的时候,要调动军
队!”

    这时候,我连自己是不是正在演戏(科学神经片),还是在现实生活中也分不清楚
。我的脑中却滑稽地想起了科学神经片,飞机大炮一齐向怪物攻击,而怪物却丝毫不受
损伤的画面来。

    符强生几乎是呻吟似地答应了一声,殷嘉丽却出乎我意料之外地道:“卫斯理,你
呢?”

    我的声音也有点像呻吟,我道:“我尽量使它在这里,不要逸去。”

    殷嘉丽道:“那是没有用处的,除了它之外,另外还有四个哩。”

    殷嘉丽竟对我表现了如此的关心,这使我意识到,符强生对她的一片挚情,使得这
个本来是心如铁石的女子,在渐渐地转变了。

    我吸了一口气,道:“我看不要紧的,它似乎并没有主动向我攻击的意思。”

    我一面说,一面又向后退出了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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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水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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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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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在这时,在坟场内,又传来了一阵金属的磨擦声,那种声音听来,就像有十多
部大型的机器,在转动之间,忽然停了下来一样。

    而我们面前的那个“人”,身内也发出了那种声音,那一定是他们相互之间传递消
息的办法,这种声音,自然也相当于我们的语言。

    在我们面前的那个“人”,突然软了下来,融化了,成了一大滩暗红色的液汁,迅
速地向后退了开去,隐在黑暗之中不见了。

    我们三人又站了好一会,才互相望了一眼。我们像是从梦中醒了过来,又像是才开
始走进了一个恶梦,我们只是呆呆地站著。好一会,符强生才首先道:“怎么办,我们
怎么办?”

    殷嘉丽道:“我必须将这五个‘人’带回去!”

    我大声提醒殷嘉丽:“这五个‘人’是一种巨大的灾祸,你要将这种灾祸带回你的
国家去么?”

    殷嘉丽的脸色苍白,默不出声,她的心中一定十分矛盾,因为这五个“人”,当然
是一种灾祸,但是她一定也在想设法利用这种“人”,来使她的国家成为世上最强的强
国。

    的确,如果有著一队由这样的“人”所组成的军队的话,那么有甚么军队可以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