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卫斯理系列之"沉 船"(8)
紫水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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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斯理系列之"沉 船"(8)

第一部:海面上的“鬼船”

    历史上最惊心动魄的沉船事件,大概要数铁达尼号邮船在它处女航行途中撞冰山沉
没的那一椿了。

    当然,在铁达尼号之前,还有更多的沉船事件是十分令人吃惊的,但是由于事情发
生的年代久远,没有了确实的记载,是以给人的印象也就不那么深刻。例如蒙古大军东
征日本,全部舰队遇飓风沉没一事,一定更加惊心动魄,但是实际情形如何,已不可知
了。然而铁达尼邮船的沉没,却发生在近代,通讯方便,不幸的消息,瞬即传遍世界各
地,更有人将之写成小说,编成电影,印象深入人心,所以变成了人人皆知的一次沉船
事件。

    最近,美国一家电视公司摄制一个科学幻想性质的电视片集,涉及时光倒转,其中
就有一段,以铁达尼邮船的撞冰山沉没事件来作题材的。大意是说,有两个现代人,由
于“回”到了几十年之前,忽然发现身在一艘大邮船之上,继而发现那艘邮船,竟是铁
达尼号。

    这两个人自然是知道铁达尼沉船的大悲剧的,于是,他们大起恐慌,找到船长,告
诉船长说,他的船会在某时某刻,撞冰山沉没,船长当然不信,将他们两人,当作疯子
,囚禁起来。

    但不幸终于发生,就像历史所记载的一样,铁达尼号终于撞上了冰山。

    这是设想很奇的一个故事,但这样的故事,如果由我来写,我一定要将之稍作更改
,改成那两个人向船长一说,船长开始不信,后来相信了,改变铁达尼号的航线,结果
反倒撞了冰山,遭到不幸,正如历史所记载那样。

    这样的更改,也是有原因的,因为铁达尼号的悲剧,自始至终,都笼罩著一重神秘
的气氛。第一,在航线中,不应该有巨大的冰山;第二,以当时船上的设备而言,就算
有冰山,也可以及时避得开,但是结果,却阴差阳错撞上了去,酿成了巨大的悲剧,可
知当时一定有甚么古怪的事情发生过,说不定,真有两个回到了过去的人,好心反而造
成了祸事,也有可能的。

    这篇故事的题目是“沉船”,是说一艘船沉在海中的事,和时光回归问题无关,而
所涉及的船也决不是铁达尼号,其所以用铁达尼号来作为开始的,是想说明,在变幻莫
测的大海之上,是没有“绝对安全”这回事的,任何想像不到的古怪的、神秘的意外,
都可能发生。铁达尼号就号称是“永不沉没的船”,但是处女航行,就沉没在海底,现
在科学进步,船的安全设备更好,应该没有问题了,然而,甚么船只的安全设备,好得
过核子动力的潜水艇?美国的一艘核子动力潜艇“长尾鲛号”,还不是在大西洋海底沉
没,原因至今未明么?好了,大海是莫测的,任何意外皆可以发生,但是人类对于航海
的热衷,自几千年前开始,一直到如今不衰,并不被神秘的大海吓阻,是以,沉船,几
乎每年皆有,已算不得是甚么特别的新闻了。

    我有一个朋友,间接和我约了一个约会,那位朋友说,有一位摩亚船长,有一些事
,要和我商量。

    我和摩亚船长的见面,是在一家酒吧之中。

    在我的想像之中,一位船长,一定是留著络腮胡子,身形高大,神态庄严的中年人
,穿著笔挺的制服,袖口和领上,镶著金边,神气十足的人物。

    可是,当我走进那家酒吧的时候,却看到一个肤色黝黑,身材瘦削,动作灵活,穿
著便服,至多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向我走了过来。

    那年轻人有一张十分和蔼可亲的脸,和一双灵活之极的眼睛,他一看到我,就伸出
手来:“你是卫先生吧,我是摩亚。”

    我奇怪地“哦”了一声,道:“摩亚船长?”

    他点了点头,和我热情地握著手:“是,终于能和你见面,我真高兴,我母亲是毛
里族土人,我最拿手的本领,其实是划独木舟!”

    我给他的话逗得笑了起来,我立即喜欢他,因为他是一个十分随和,一点也没有架
子的人,我和他一起坐了下来。

    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一个活泼、坦诚的人,是以我以为不必和他多说无谓的客套
话,我道:“船长,那位朋友说,你有一件很为难的事,找我商量?多谢你看得起我!


    摩亚船长笑了起来,他有一口洁白、整齐、细小的牙齿,这种牙齿,可能是毛里族
人的特徵之一,他道:“首先,别叫我船长,船长是我的职业,如果你以我的职业来称
呼我的话,我也要以你的职业来称呼你,那么,你就娈成出入口行董事长、冒险家和作
家了!”

    我又笑了起来,道:“好,摩亚,你对我似乎有足够的了解,那么,你要找我商量
的是甚么事?”

    摩亚脸上的笑容,渐渐敛了,变得很严肃,他在沉默了半晌之后,才道:“首先,
我得先介绍我自己,以免你以为我所说的话,是一个毛里族土人的胡说八道。”

    我摊了摊手,道:“好,我不反对。”

    摩亚船长道:“我母亲是一个普通的毛里族人,并不是甚么公主之类,她未曾受过
任何教育。我父亲却出生在一个十分富有的家庭,所以,我自小就和白种人一样,受正
规的教育,或许由于我有一半毛里族人血统的缘故,所以我特别喜欢航海,我在大学读
了一年文学之后,终于放弃了学业,改学航海。”

    我点头道:“凡是富于冒险性的人,都不会去读文学的,即使他的志愿是当作家,
也不会。”

    摩亚又笑了起来:“从航海学校毕业之后,我就一直在海上生活,我被选拔为船长
,还是一年前的事,我敢保证,那完全是由于我个人的能力,而并不是由于我父亲握有
大量轮船公司的股票。”

    我笑著道:“这一点,好像不必怀疑!”

    摩亚听得我那样说,笑得十分高兴,但是随即,他又叹了一声,道:“不过现在,
我没有船。”

    我扬了扬眉,摩亚苦笑道:“我的船沉了,沉船事件正在调查,在调查未曾结束之
前,我不会有新的船,而如果调查的结果,沉船是由于我的过失  ”

    他讲到这里,停了下来,呆了足足有半分钟之久,才用黯哑的声音道:“那么,我
永远不会有船了!”

    他在那样讲的时候,我觉得十分难过,因为我看出他是那样地热爱航海,那样地喜
爱他船长的岗位,如果他以后没有机会再掌握一艘船,那么,对他来说,是一项无可挽
救的打击!

    一时之间,我想不出用甚么话来安慰他。因为一艘船的沉没,有许多原因,而且,
听他约略讲了几句,似乎他要负主要的责任!

    摩亚的神情很难过,他低著头,半晌,才从身边的公事包中,取出了一幅地图来,
打开,指著一处,道:“这里,就是沉船的地点。”

    我向他所指的地方看去,认出那是百慕达附近的大西洋海图。

    在这里,我加插一些有关百慕达岛的所在地形的话。百慕达岛在大西洋,它可以说
是孤立在大西洋之中的,在地形上而言,十分奇特,打开地图来一看就可以知道,百慕
达以南,一千多公里,才是西印度群岛,以北,相距也在一千公里左右,而向西,情形
更可怜了,几乎要经过相当于横越美洲大陆那样的距离,才有一些群岛出现。

    也就是说,在百慕达四面,一千公里的范围内,几乎没有任何在地图上可供寻找的
岛屿。

    自古以来,航行百慕达,就是航海家认为一件十分困难的事,在海中航行久了,是
甚么怪事都会发生的  这是老航海家的口头禅。

    我一看到摩亚所指的地方,是百慕达以南,约莫一百公里的地区,我就呆了一呆:
“我有几个航海界的朋友,他们称这个地区,叫魔鬼三角区,那是航海者的一个危险区
域。”

    摩亚苦笑著,道:“我的船,就沉在这个地区!”

    讲到他的沉船,他的声调之中,有一种特殊的伤感,而且,他似乎不理会我在说甚
么,只是自顾自地向下说去,他道:“我的船,是一艘中型的货船,有著相当先进的设
备,一共有二十六个船员。”

    当他讲到这里的时候,他的声音更黯哑了!

    从他的声音中,我可以听得出,这次沉船事件,一定还有更大的不幸在!

    果然,摩亚抬起头来,道:“二十六个船员,他们……一个也没有生还!”

    摩亚的双手,搁在地图上,紧紧地握著拳,他握得如此有力,以致他的指节隙,在
发出“格格”的声响来。

    我伸手在他的拳头上,轻轻地按了一按:“有时候,灾难是无法避免的,你何必将
这种不幸,完全推到自己的头上?”

    摩亚苦笑了起来:“只有我一个人生还,这一点还不是要点,关键是在于我,在出
事之前,曾下令改变航线,所以船沉没的时候,是在正常的航线以西二十里的地方,这
就是我的责任!”

    我听得他这样说,不禁呆了一呆,一时之间,不知说甚么才好!

    一个船长,如果没有充足的理由,而变更正常的航线,导致一艘船沉没的话,那么
,这位船长,是绝对无法推卸责任的!

    如果摩亚的船,的确是因为他错误的判断而沉没的话,那么,他以后,可能不会再
有机会当船长了!

    我望著他,好一会,才道:“那么,你是为甚么才下令改变正常航线的?”

    摩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改变正常航线的原因,曾对调查庭说过,但不被接纳
,所以,我只好来找你,对你说!”

    我也不禁苦笑起来,心中暗忖:对我来说,有甚么用?我又不能改变调查庭的决定


    摩亚直视著我,这时,他脸上的神情,足以使任何人毫无保留地相信他所说的是实
话,他道:“卫先生,我看到了鬼船。”

    我陡地一震,大声道:“甚么?”

    摩亚重复了一句,听来他的声音很镇定,他道:“我看到了鬼船。”

    我双手无意识地挥动著,想说甚么,可是却又没有声音发出来。

    我又必须解释一下,所谓“鬼船”,实际上,几乎是一个专门名词,专指那类沉没
的船,在某种情形下,又会出现在海面的情形而言。

    “鬼船”虽然无法用科学观点来解释,但是却有著数十桩以上亲眼目睹者的记录,
只不过,那大都是十九、十八世纪的航海者的事,目睹鬼船的人,可以清楚地说出,他
们所看到的船的情形。然而,进入二十世纪以来,似乎还没有甚么确凿的“鬼船”记录


    我挥动著的手,停了下来,摩亚道:“你知道鬼船是怎么一回事?”

    我点了点头,想说话,可是仍然不知该说甚么才好。

[ 本帖最后由 紫水晶 于 2007-8-9 19:16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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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出声,摩亚又道:“不止我一个人看到,大副也看到的,可惜只有我一个人
生还,所以完全没有人相信我的话了!”

    我总算迸出了一句话来:“当时的情形怎样?”

    摩亚道:“当时,是凌晨一时,当值的是大副,首先看到鬼船的,实在是他,我正
在看书,还没有睡,大副来敲门,我将门打开,他就拉我出去,我和他一起看到,在我
们的面前,有三艘西班牙式的五桅大帆船,如果我们再照原来的方向驶去,一定会撞中
它们!”

    我摇头道:“你应该知道,现在不会再有这样的船在海上航行的了!”

    摩亚苦笑了起来。

    他苦笑了很久,才道:“当时天黑,海面有雾,那三艘船,已离我们很近了,我根
本未及考虑别的问题,就下令改变航线,向西转过去,避开它们。可是当我们转向西的
时候,那三艘船,仍然在我的面前,它似乎在逼著我,一直向西航,只不过是二十分钟
左右,我的船,就撞到了暗礁。”

    我皱著眉,摩亚船长在说这番话的时候,态度十分认真,但是我却仍然不免皱起了
眉。

    摩亚望著我,苦笑了一下,道:“你一定在说,我实在是不适宜航海的了!”

    我在考虑,我该如何开口,才不致于令得他太伤心,是以我有好半晌不开口,过了
半晌,我才道:“所谓‘鬼船’,实际上是一种幻觉,虽然有时,会有几个人同时看到
,但是那并不能证明确然有船存在,因为在大海茫茫的环境中,幻觉是由心理产生的,
而心理上的影响,会使好多人产生同一的幻觉。”

    从摩亚的神情看来,我看得出,他是尽了最大的忍耐力,才听我讲完这一番话的。

    而在我讲完丁这一番话之后,他的神情,又变得十分之失望。

    他接连喝了好几口酒:“你这样想,我实在十分失望,算了吧!”

    他放下酒杯,站了起来。

    我抬头,望定了他,道:“那么你的意思怎么样?”

    摩亚的双手,按著桌子:“我可以确确实实告诉你,决不是幻觉,的的确确,有三
条大桅帆船,在逼著我的船西航。”

    我没有出声,仍然望著他。

    摩亚已经有点激动了,是以他的话,也说得很不客气,他又道:“而你,却以专家
的姿态,告诉我这是我的幻觉,告诉你,卫先生,我在海上的时间,比你在陆地上的时
间还多,我知道甚么叫幻觉,甚么不是幻觉!”

    我叹了一声,他是如此之固执,我实在没有别的话可说了。

    摩亚又道:“像你这种假充的专家实在太多了,调查庭的人,会和你一样,引经据
典,认为我是幻觉,他们会从各种心理上、生理上、意识上来分析,证明我在海上,发
生了幻觉,所以才造成了撞船的惨剧,结论就是,我不适宜继续航海!”

    他讲到这里,手捏著拳头,重重地捶在桌上,令得桌上的酒瓶、酒杯,全跳了起来


    他声音又大,神态又激动,还拍著台子,一时之间,令得酒吧中的人,都向他望了
过来。

    我也有点生气,霍地站了起来,道:“我认为,如果调查庭,有这样的决定,那是
十分合理的决定。”

    摩亚将头伸了过来,十足一副想和我打架的神气,他的个子虽然小,但是那股气势
,倒是十分慑人的,他大声道:“哼,我想的,讲出来,吓死你!”

    我冷笑道;“你随便说,我胆子不至于那么小!”

    摩亚大声道:“我要证实,事实上,的确有这三艘船存在!我还要到那地方去!”

    我立时道:“既然那是鬼船,你有甚么法子,证明它们的存在?”

    摩亚道:“鬼是一定有所本的,有鬼的地方,一定有死人,有鬼船的地方,也一定
有沉船,而且,我已经找到那三艘沉船了!”

    我瞪著眼,望定了他。他“哼”地一声:“不必和你多讲了,你和别的人一样!”

    他转身便走,我一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道:“那么,请问,你来找我,本来是
想作甚么的?”

    摩亚笑了起来:“我想得太天真了,我本来?哈哈,是想请你和我一起去的!”

    我呆了一呆,“哦”地一声:“真多谢你看得起我,会来邀我一起去!”

    摩亚挥著手:“我本来以为你会答应的,在事先,我甚至于花了很多功夫,找到了
那三艘船的资料,但现在,甚么都不必提了!”

    我又呆立了片刻,自己先坐了下来,然后道:“请坐,我们不妨再从头说起!”

    摩亚望定了我。我又道:“我现在无法对你作任何允诺,因为你所说的整件事,是
十分无稽的,但是,我愿意听一听,你找到了甚么资料!”

    摩亚又望了我半晌,才坐了下来。

    他坐了下来之后,好一会不说话,然后才道:“对不起,刚才我的态度,太粗鲁了
些,你知道,我是满怀希望而来的,一旦失望  ”

    他摊了摊手,没有再说下去。

    我笑著:“不要紧,至少我们还没有打起来。”

    摩亚瞪了我一眼,我又补充道:“其实,就算打起来,也不要紧的,只要你能说服
我,我也可以承认是我自己的不对!”

    摩亚也笑了起来,他的笑声,虽然还相当苦涩,可是他的神情,却是相当爽朗的。

  我道:“你说,你找到了那三艘船的资料?这实在是不可能的事!”

    摩亚道:“当时,我的的确确,看到那三艘船,不但看到,而且,还对那三艘船,
船头所镶的一种徽饰,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才又道:“我自小就向往大海,早已立志要将航海作为
我终生的事业,所以,我对于一切和航海有关的书籍,看得十分多,尤其是有关古时探
险家,在海上冒险的故事,当时,我就觉得那三艘船上的那种盾形徽饰,好像是在甚么
地方见过的,事后,我去查有关资料,果然给我查到了!”

第二部:出发寻找“鬼船”

    他一面说,一面从公事包中找著,找出了一张纸来,放在桌上。

    那张纸已经很黄,看来年代久远,纸上,印著一个盾形的徽饰,中心的图案,是一
个形状很古怪、生著双翅的大海怪。

    在那个大海怪的两旁,是矛、弓箭、船桨和大炮的图案,整个图,好像是用简陋的
木刻印上去的。

    他指著那张纸,道:“这是我在一家历史悠久,搜集有全世界所能记录的航海史的
图书馆中,找出来的。这个徽饰,属于狄加度家族所有,是西班牙皇斐迪南五世,特准
这个世代为西班牙海军舰队服务的家族使用的,那是一种极度的荣誉。”

    我对于世界航海史,虽然并不精通,但是斐迪南五世的名字,总是知道的,这个西
班牙皇帝,曾资助哥伦布的航海计划,使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

    摩亚像是怕我不信,又加强了语气:“我可以肯定,当时我所见到的那三艘船,船
头上,都镶有同样的标志,那标志是紫铜铸成的,约有一公尺高,我绝不会弄错,我可
以肯定!”

    我望著那张纸,本来我想说,他可能是以前读书的时候,看到过这种徽饰,所以才
会在潜意识中,留下了印象,又在适当的时机下,形成了幻觉,这情形,就像是人在梦
境之中,有的时候,会见到过前所未见的东西,而后来又获得证实,这种现象,其实是
以前曾经见过,但只在潜意识中留下了印象之故。

    但是,我却没有将心中所想的话说出来,因为如果说出来的话,那一定造成另一次
不愉快的冲突!

    我只是点著头道:“这应该是可靠的资料。”

    摩亚显得兴奋起来:“这只不过是初步的资料,你看这本书上的记载!”

    他又取出了一本书来,这本书,也已经很残旧了,而且是西班牙文的。

    他打开那本书来,道:“你看这插页。”

    我看到了他所指的插页,那是三艘巨大的三桅船,并列著,船头有著我刚才看到的
徽饰。

    摩亚道:“这本书上说,在公元一五○三年,那是哥伦布发现中美洲之后的一年,
狄加度家族中,三个最优秀的人物,各自指挥著一艘三桅船,船上有水手和士兵一百五
十人,到了波多黎各,留下了士兵,然后,三艘船继续向北航。”

    摩亚讲到这里,停下来,望著我。

    在摩亚说著的时候,我已经迅速地在翻阅这本书上的记载,书上说,他们这次航行
,希望可以发现另一个中美洲,或是另一个新大陆  这是他们巡航的目的。

    但是他们却没有成功,因为这三艘船,在波多黎各出发之后,就一直没有再回来过


    摩亚看我迅速地在看书,他没有再打扰我,直到我看完了这一段记载,他才道:“
现在你明白了?这三艘船,在大西洋沉没了!”

    我合上了这本书:“他们出发之后,既然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出现过,当然是在大西
洋沉没了!”

    摩亚的身子俯向前,道:“当时,没有健全的通讯设备,没有雷达,甚么也没有,
航海是百分之一百的冒险,所以,别人只知道这三艘船消失了,至于他们是在甚么地方
,甚么时候,以及是在甚么情形之下沉没的,完全不为人所知道!”

    我同意他的话:“是的,茌世界航海史上,这样的悲剧很多!”

    摩亚大声道:“旁的,我不管,但是这三艘船,我却知道他们的沉没地点!”

    我皱了皱眉。

    摩亚的手,用力捶在桌上:“我看到他们的地方,就是他们沉没的所在地!”

    我望著他:“所以,你肯定沉船还在那地方的海底,你要将沉船去找出来,是不是
?”

    摩亚点头道:“是的,因为我看到的三艘船,我可以肯定,就是那三艘!”

    我仍然皱著眉,没有说话,或许摩亚当时真的“看到”过三艘“鬼船”,样子是和
狄加度家族那三艘在大西洋中沉没了的船一样的,但是,那同样可以引用上面的解释,
来确定那是他的幻觉。

    我挺了挺身子,道:“如果找到了沉船,对你以后的航海生涯,会有帮助么?”

    摩亚等了片刻,不听得我有任何表示,他道:“怎么样,我的资料,够说服你了么
?”

    摩亚苦笑了起来,道:“我不知道,调查庭可能仍然不接受‘鬼船’的解释,但是
至少,我可以安心,知道我自已并不是一个会在海上发生幻觉的不合格者,我可以知道
,我仍是一个合格的船长!”

    我“唔”地一声,我心中知道,这一点,对摩亚以后的日子来说,极其重要。我道
:“如果你要去找那三艘沉船,那么,你必须有船,需有一切设备。”

    摩亚听出我已经肯答应他的请求了,他高兴得手舞足蹈:“我有,我对你说过,我
之升任船长,完全是由于我自己的能力,事实上,我父亲是一家很大的轮船公司的董事
长。”

    我点头道:“他提供你帮助?”

    摩亚道:“是的,我和他作了一夜的长谈,他答应帮我,他给了我一艘性能极其卓
越,可以作远洋航行的船,那是一艘价值数十万美金的游艇,以及足够的潜水、探测设
备。”

    我迟疑了一下:“我必须告诉你的是,我并不是一个出色的潜水家。”

    摩亚已然紧握了我的手:“这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你肯相信有这件事,这就够了!


    我本来想告诉他,其实我也不相信有这件事,可是,看到摩亚如此热切地握住了我
的手,我实在不忍心将这件事说出来。

    我道:“那么,你还请了甚么人帮手?”

    摩亚道:“只有一个,他会在波多黎各和我们会合,你或许听过这个人,他是大西
洋最具威望的潜水家,麦尔伦先生。”

    我立时道:“我不但知道他,而且曾见过他,但是,他好像已退休了!”

    摩亚道:“去年退休的,但是在我力邀之下,他答应帮助我。”

    我又皱了皱眉,潜水是世界上最危险的行动之一,那位麦尔伦先生,其实不过三十
八岁,对其他行业来说,这个年纪相当轻,但是对潜水者来说,已是老年了。尤其他在
退休了半年之后,体力是不是还可以支持呢?然而我却没有提出这一点来,因为麦尔伦
自己应该知道他自己的事,他既然答应了,就不会有问题的。

    摩亚搓著手,显得十分兴奋:“你想想,麦尔伦,我,和你,有我们三个人,应该
可以找到那三艘船的,我真的见到那三艘船,他们是存在的!”

    我迟疑了一下,道:“我对于航海,并不是十分熟悉,对于鬼船,更是一无所知,
摩亚先生,你的意思,是不是鬼船是一种实质的存在?”

    摩亚摇头道;“当然不是!”

    我又道:“那么,请恕我再多问一句,当时,你见到三艘古代大船,向你撞过来,
你难道没有想到,那是鬼船?你为甚么不迳自驶过去?”

    摩亚现出很痛苦的神色来:“当我改变航线,撞上了暗礁之后,我立时想起来,我
是可以这样做的,但是当时,我的确没有想到,我只是本能地改变航线,以避开他们,
我根本没有时间去思索了!”

    我吸了一口气,道:“那么,你的意思是,当鬼船出现之际,有一种神秘的力量,
能使人根本无法思索,而非接受这种神秘力量的操纵不可?”

    摩亚皱著眉,低著头,过了一会,他才抬起头来:“这一点,我无法解释。”

    他在讲了这一句话之后,顿了一顿,又直视著我:“怎么,你怕么?”

    我笑了一下,拍著他的肩头:“我既然已答应了你,怕也要去的。你的船停在甚么
地方,后天早上,我来和你会合。”

    摩亚高兴地道:“好,船就停在三号码头附近,叫‘毛里人号’,你一到码头就可
以看到它,我等你!”

    我和摩亚船长的第一次会面,到这里结束,我在酒吧门口,和他分手。

    在接下来的一天半时间中,我不但准备行装,而且还在拚命看书。

    我看的,自然是有关西班牙航海史的书,我发现,摩亚给我看的那本书,可能是早
已绝版了的孤本,因为其它书籍中,几乎没有关于狄加度家族的记载。只有一本书中,
约略提及,却称之为叛徒。

    我知道,那自然是由于政冶上的原因,狄加度家族被在历史上无情地驱逐了出去。

    我又查阅了麦尔伦的资料,从资料看来,这位麦尔伦先圭,毫无疑问,是世界上最
优秀的潜水者。

    到了约定的那个早上,我在上午八时,就到码头,我还未发现那艘“毛里人”号,
就看到摩亚向我奔了过来,他满面汗珠,奔到我的身前,就握著我的手,摇著:“你来
了,你不知道,我是多么担心,真怕你不来了,真的!”

    我望著他天真诚挚的脸,笑道:“你对鬼的信心,似乎比对人的信心更足,你以为
鬼船一定会在那里,等你去找,却以为我会失约!”

    摩亚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你在有时间考虑之后,会觉得
这件事,越来越没有可能,所以会不来了!”

    我和他一起向码头走去,我道:“老实说,我一直认为没有这个可能,不过,就算
当作旅行,我也要去走一遭,难得有你这样的旅伴!”

    摩亚显得很高兴:“我昨天,已经向调查庭要求延期,理由是搜集这次失事不是由
于我的错误的证据,调查庭给了我一个半月的时间。”

    我点头道:“我想,那足够了!”

    摩亚在我的手中,接过了我的箱子,我在这时,也看到了“毛里人”号。

    不知道是为了甚么原因,我第一眼看到“毛里人”号的时候,我就不怎么喜欢它,
虽然在日后的远洋航行中,证明“毛里人”号,是一艘无比出色的船,但是我总无法改
变这点印象。

    这艘船的样子很古怪,它可能是故意模仿毛里人的独木舟建造的,但是摩亚对“毛
里人”号,显然有一种异样的热诚,他在和我一起上了甲板的时候,不断地问我,道:
“你看这船怎么样?”

    我只好道:“它的样子很奇特,是不是?”

    摩亚一面带我到船舱去,一面不断抚摸著船上擦得闪亮的铜器部分,他那种手势,
就像是他在抚摸的,不是船身,而是他三个月大的女儿一样。

    他带我进了舱,我又呆了一呆。

    狭长的船上,只有一个舱,舱尾部,靠著舱壁,是两张双人床。中间,是一张长桌
子,和两边的四张椅子,近船头部分,是驾驶台。

    我看到有大量的潜水用具,堆在舱中,由于船舱并不是分隔的,是以看来,倒有一
种宽敞之感。

    摩亚将我的箱子,放在床上,转过身来:“我们立时启程,我想你很快就可以学会
操纵它,航程太长,我们三人,一定要轮流驾驶,这船上有很多书,在海上是不愁没有
消遣的了!”

    他一面说,一面指著几只粗大的木箱。

    我没有说甚么,迳自来到驾驶台前,察看著,摩亚一面解释,一面已发动了机器。

    船在码头旁,缓缓地掉头,然后,向外驶去。

    不到一小时,船已经在大海之中了!

    航海的生活,是没有甚么可以记述的,唯一值得一记的是,我和摩亚,提及了有关
狄加度家族的事。

    我道:“你的那本有关狄加度家族的书,好像是孤本了?我查过很多书,全是有关
西班牙航海史的,根本查不到有关这个家族的事!”

    摩亚同意我的说法,道:“是的,这件事本身,也可以说是充满了神秘性,有关这
个家族的一切资料,彷彿全是被故意毁去了,以致一点记载也没有留下来。”

    我问道:“那么,你那本书,是哪里来的?”

    摩亚道:“我也不知道,这本书,一直在我父亲的藏书架上,我从小就看过,是以
我对狄加度家族的徽饰,有深刻的印象,至于这本书是哪里来的,我父亲他可能知道的
。”

    我没有再问下去,因为不管这个家族后来是为了甚么原因,被人毁去了一切记载和
加以遗忘,那和我们此行的目的是无关的。

    在海上航行的日子里,我看著那些木箱中的书,作为消遣。

    十多天之后,当我们在波多黎各,和麦尔伦先生会面之后,交谈之际,麦尔伦先生
,竟以为我是一个很有经验的航海家,这自然是这十几天来,我所看的那些书,全是和
航海有关的缘故。

    等到离开了波多黎各,再往北航行,航行在一望无际的大西洋中的时候,我们就紧
张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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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尔伦是一个身子壮实得像牛一样,有著一头红发的汉子,他常说,他的祖先是北
欧的“威金人”。他也很健谈,我们三个人相处得很融洽。

    麦尔伦对于东方,显然一无所知,是以他常要我讲很多有关东方的故事给他听,听
得他津津有味,说是这次事情完了之后,一定要跟我到东方来,住一个时期。

    我和麦尔伦的紧张,还只不过是工作上的紧张,我们忙于检查一切潜水的器具,不
让它们有一点点小毛病,可是摩亚却还带著精神上的紧张,因为,离他看到“鬼船”的
地点,越来越近了!

    第四天,早上。

    那天是摩亚当夜班,我和麦尔伦睡著,到了清晨时分,摩亚突然将我们两个人摇醒
了,他的精神十分紧张,叫著:“快起来。”

    我们给他的那种神情,也弄得紧张起来,那时,天才开始亮,海面上,是一片灰蒙
蒙的雾,甚么也看不到。当我们起来之后,才发现摩亚已关掉了机器,船是在水上瓢流
著,海上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一团团的浓雾,在无声地飘动著。

    我和麦尔伦互望著,我道:“怎么啦?”

    摩亚的神情更紧张,他立时道:“别出声,听!”

    我立时用心倾听,可是实实在在,海面上,真的甚么声音也没有。

    我又想开口,可是摩亚立时又向我作了一个手势,他的手势,要我继续听下去。

    我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海面上真是静得出奇,我实在听不到任何值得注意的
声音。

    我向麦尔伦看去,从他的神情看来,我可以看出,他和我一样,感到没有值得注意
的声音。

    过了片刻,摩亚又道:“你们听不见么?听,有海水撞船头的声音。”

    我呆了一呆,的确,在寂静之中,有海水撞击船头的“拍拍”声。

    但是,我们现在,身在船上,有这种声响,是很正常的,所以也根本不值得注意。

    我也压低声音,道:“我们在船上,海水在撞击著毛里人号!”

    摩亚立时摇了摇头,道:“不,你分辨不出一艘船在行驶时,海水撞上来的声音,
和一艘船在飘浮时海水撞上来的声音,有甚么不同。但是我分得出。”

    麦尔伦也很紧张,他低声道:“你的意思是,有一艘船,正在离我们不远处驶著?


    摩亚点头道:“是的,而且根据声音听来,它的速度,是三浬左右。”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又补充道:“这正是十五世杞三桅帆船的行驶速度!”

    我不禁给摩亚的话,弄得有点紧张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麦尔伦却比我更紧张
,他道:“鬼船?”

    摩亚却不出声,我竭力想在浓雾中看到一些甚么,但是雾实在太浓了,我甚么也看
不见。不过,在经过摩亚提醒之后,我倒听出,那种海水撞击的“拍拍”声,的确不是
从“毛里人”号的船头发出来的,而是来自离开我们有一段距离的海面。

    我忙道:“这种声音那么低,你是怎么发现的?”

    摩亚仍然全神贯注地望著浓雾,他道:“那是我的直觉,我感到有船在接近我们!


    我挺了挺身子:“好了,我们别再在这里打哑谜了,拿雾灯来,我到船头上去打信
号,如果在离我们不远处,另外有船的话,它会看到信号的!”

    麦尔伦低声道:“如果那是鬼船  ”

    我不等他说下去,就立时打断了他的话头:“老实说,到现在为止,我并不相信有
甚么鬼船!”

    我一面说,一面已转过身去,找出了一盏雾灯,出了舱,来到了甲板上。

    雾是如此之浓,我到了甲板上,连自己的船头也看不到,我小心翼翼地开步,走出
了几步,靠著舱璧站著,高举起那盏雾灯来,不断发著信号。

    我发出的是一句最简单的话:请回答我!

    雾灯的橙黄色的光芒,在浓雾之中,一闪一闪,我重覆了这句话三四遍,然后,停
了下来,四面张望著,等候回音。

    可是,四面只是白茫茫的一片浓雾。雾似乎越来越淡,几乎甚么都看不到了,当然
,在浓雾之中,也没有任何的闪光。

    我正想再发信号时,忽然听得身后有人道:“没有用,它们走了!”

    那语声突如其来,吓了我一跳,虽然,我立即听出是摩亚的声音,但因为雾太浓,
摩亚的身子,我仍然看不见。我立时倾听,果然,那种声音已听不见了,海水撞击在毛
里人号船身上的声响,和刚才我们听到的声响,有著显著的不同。

    我往回走,差点撞在就在我身后的摩亚的身上,我看到摩亚的面色十分白,同时听
得麦尔伦在舱中叫道:“你们快来看!”

    我拉著摩亚,一起回到了舱中,雾已经侵入船舱,但至少比在外面好得多了,麦尔
伦的手中,持著一长纸条,我们都知道,那是雷达探测的记录。

    麦尔伦指著记录上,一连串的平均线条之中,突然高起来的那一部分,道:“看,
雷达记录到,曾经有船接近过我们。”

    我摇著头,道:“如果雷达能探测到鬼灵,那才是一大奇事了!”

    摩亚的声音很尖锐,他道:“那么,是甚么?”

    我立时道:“当然是一条大鱼!”

    摩亚和麦尔伦两人,都不出声,我开始发现,我们三个人之中,不但摩亚坚持相信
有“鬼船”这回事,连麦尔伦也是相信的。

    在那样的情形下,他们当然不会相信我所说的是大鱼的说法,所以我也不想和他们
进一步的辩解。

    船舱中静了下来,在这一段时间中,海上的浓雾,已在渐渐消退。

    我道:“摩亚,我们快到目的地了,是不是?”

    摩亚仍然呆了片刻,才道:“不是快到了,而是已经到了。”

    我走近驾驶台,按下了一个钮,一阵铁索松落的声音,自船侧传了过来,船身略为
震动了一下,便静止不动了。我吸了一口气:“既然已经到了目的地,我们可以开始潜
水了!”

    摩亚和麦尔伦互望了一眼,我又道:“海底探测仪也可以开始使用了!”

    “毛里人”号上,是有著海底探测设备的,这种设备,对于寻找沉船,十分有用,
如果探测仪上,测到海底有金属,那么,必然就是沉船的所在点了!

    摩亚吸了一口气,才道;“好,让我们开始工作,愿上帝保佑我们。”

    他连续按下了好几个钮,又调节著一些钮掣,一幅深绿色的萤光屏,亮了起来,有
规律的波段,从萤光屏的一端,到另外一端。

    麦尔伦来回走著:“我们应该自己下水去看,才会有收檴。”

    我向麦尔伦望了过去,麦尔伦做著手势:“我对于打捞年代久远的沉船,很有经验
,如果船沉了几百年,它们绝大部分,埋在海沙之中,就算有点金属部分,露在海沙上
,也必然锈层极厚,对于探测仪的反应,十分微弱。”

    我同意麦尔伦的说法。海上的浓雾结集得快散得也快,这时,我抬头向舱外望去,
已是碧波浩瀚,万里晴明了。

    除了我们这艘船之外,大海上,极目四顾,在目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外,看不到在水
面上有任何东西。

    摩亚彷彿知道我在看甚么,他喃喃地:“早已经不见了!”

    我道:“如果是有一艘船,以三浬的速度行驶,我们应该还可以看见它的?”

    摩亚向我望了一眼:“鬼船是不会在阳光之下出现的。”

    我想再和摩亚争辩,但是我立即想到,再争下去,是没有甚么意思的,是以我只是
笑了笑:“下次如果再听到有那样的声音,我一定要放下小艇去,循声追踪,看看究竟
是甚么发出来的声音。”

    摩亚听了我的话之后,神色变得很奇特,脸看来也很苍白,我又道:“如果那真是
鬼船的话,我这样做,会有甚么的后果?”

    摩亚的神情,表示他所说的话,决不是开玩笑,他道:“那么,你就会消失无踪!


    他在讲了这句话之后,略顿了一顿,才又道:“然后,在若干时日之后,鬼船再度
出现,可能你会被人发现,你正在鬼船上做苦役!”

    我几乎想笑出声来,但是我却没有那样做,因为我知道如果我那样做的话,一定是
导致一件极其不愉快事情的发生。

    我只是轻描淡写,装幽默地道:“那倒好,本来,一个人的生命是有限的,但这样
一来,似乎就变成是永恒的了,对不对?”

    摩亚皱著眉,似乎对我的这个问题,一时之间,不是很想得通,所以也没有立时回
答我。

    而麦尔伦在这时候,已然大声叫道:“别只顾说话,我们要开始行动了,我的意思
是,我们每次,由一个人下水,距离不超过五百码,然后移动船只。”

    我和摩亚两人,都同意他的说法,我们先合力将一具海底推行器,放下海去。所谓
“海底推行器”,其实是构造很简单的东西,但是对于一个海底潜水的搜索者来说,却
极其有用。“海底推行器”前端和尾端都有推进器,两旁,可以挂上两罐备用的氧气,
和一枝强力的渔枪,使用强力的蓄电池推动,前端有照明灯,可以发出光芒。

    这种推行器,在海水中行进的速度,不会太快,但是无论如何,比人力游泳快得多
,而且,可以节省体力。

    麦尔伦已背上了氧气筒,他道:“当然由我先下水!”

    他那样说的时候,我和摩亚,都没有觉得甚么不妥,因为麦尔伦是一个极具经验的
潜水家,而且,我们的配备十分好,有无线电对讲机,可以随时联络,又保持五百公尺
的距离,应该是十分安全的。

    麦尔伦在船舷,作了一番热身运动,就跳进了海中。

    那天,在雾散了之后,天气好得出奇,阳光猛烈,晒得人的皮肤有点灼痛,海面之
上,闪著一片光芒,海水清得使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麦尔伦沉了下去,在约三公尺深的
水中,伏在推行器之上,推行器旋起两阵水花,开始缓缓向前驶,和向下沉去。

    麦尔伦毕竟是极具经验的潜水家,他一点也不自恃自己经验的老到,立即就开始和
我们联络。避水的头罩,使他可以自由自在地和我们讲话。

    无线电对讲机中,传出了他的声音,道:“现在我到了三十公尺深度,海水很平静
。五十公尺,能见度相当高。七十公尺,我想这一带的海水,不会太深。”

    摩亚回头看了看记录仪上探测所得:“船底之下,是二百公尺左右。”

    麦尔伦的声音又传了上来,道:“我一直向下沉,如果有船沉没在这里的话,我相
信当时一定有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海底有些礁石,长满了海草。”

    我道:“麦尔伦,小心一些,这一带,根据记录,有鲨鱼出现。”

    麦尔伦笑著道:“鲨鱼我倒没有看到,但是我已看到了一种十分美味的大龙虾和石
头鱼,等我上来的时候,我一定捉一些上来,我们可以有一餐丰富的午餐了,唉,我真
蠢,海底是那么美妙,我怎么会想到退休的。上次那件事,不过是一件意外而已。”

    我们都知道麦尔伦那一句话是甚么意思,使麦尔惀决心退休的原因,是因为他上一
次的潜水,他被困在一个岩洞之中,达四十八小时之久。

    如果不是那岩洞的顶部,有一块小地方,充满了空气的话,他一定死在海底了,但
就算是那样,他被救出来之后,还在医院中足足躺了一个多月。

    这时,他忽然提起那件事来,我和摩亚两人互望了一眼,心中都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当然,我们并没有说甚么,因为在这样好的天气之下,以麦尔伦经验之丰富,潜下
去到两百公尺的海中,等于是一个成年人,过一条交通并不挤迫的马路一样,绝对提不
上“危险”两字的。

    麦尔伦的声音,又传了上来:“我看到海底了,海底的沙又细又白,老天,一望无
际,简直是海底的沙漠,摩亚!”

第三部:隐瞒著的怪事

    他忽然叫了一声摩亚,摩亚立时道:“甚么事?”

    麦尔伦道:“以我的经验而论,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要就是沉船完全被沙埋没,根
本没有法子找得到,要就是一下子就可以看到整艘沉船!”

    摩亚道:“希望是后者!”

    我补充了一句:“如果有沉船的话。”

    摩亚白了我一眼,我只是报之以一笑,我在甲板上的一张帆布椅上,躺了下来,撑
开了遮阳伞,不在日光的直接晒射之下,海风习习,十分舒服。由于一清早我就被摩亚
弄醒,是以躺下不多久,我就睡著了。反正有摩亚负责,和麦尔伦联络,所以我可以根
本不必操心。

    在我开始蒙矓睡去的时候,我还听得摩亚和麦尔伦对话的声音,但后来,就甚么也
听不见了!

    在船身极轻微的摇幌之下,在清凉的海风吹袭下,人是容易睡得十分沉的,当我一
觉睡醒的时候,我睁开眼来,先吃了一惊。

    当我睡著的时候,大约是上午九时左右,但现在,太阳已经正中了!

    我连忙坐了起来,摩亚不在甲板上,我看了看手表,已经是十二点多了,这一觉,
竟睡了三个多钟头!

    我问道:“摩亚,麦尔伦应该上来了?”

    可是,没有人回答我。

    同时,当我站起来的同时,我看到那具小型的无线电对讲机,跌在船舷上。

    我走过去,将这具无线电对讲机,拾了起来,我立时听到,在对讲机中,传来一种
轻微的“沙沙”声,那是海水流过的声音。

    我不禁大吃一惊,全身尽起寒栗。

    我听到海水流动的声音,那就是说,对讲机的另一半还在海中!

    对讲机的另一半,是在麦尔伦的避水头罩之内的,那就是说,麦尔伦还在海底了,
这是不可能的,他不应该在海底那么久,我们是讲好了轮班的!

    我忙又叫道:“摩亚!”

    可是,仍然没有人回答我,我又对著对讲机:“麦尔伦,发生了甚么事?”

    我得不到回答,但是,我却听到了一连串连续的敲击声,自对讲机中,传了出来。

    虽然中午的阳光,是如此之猛烈,但是我却觉得一股寒意,直袭我的全身,我又放
尽了喉咙,叫道:“摩亚,你在干甚么?”

    我一面叫,一面冲进了船。在我一上船的时候,我已经介绍过,“毛里人”号,只
有一个船舱,是以我一冲进去,就可以看到,摩亚不在船舱之中!

    摩亚不在船舱之中,而我又是从船舱外下来的,这条问题的答案,实在再简单不过
:摩亚不在船上!

    我呆住了,那是真正因为震惊的发呆。

    我当时,只是呆呆地站著,头皮发麻,两腿有发软的感觉,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才好


    而更要命的是,我紧握在手中的那具无线电对讲机(我的手心已在冒汗),还在不
断传出那种“拍拍”的声响,这种声响,分明是将钉子锤进木头之中的时候所发出来的
声音!

    我呆立了足有半分钟之久,才不由自主,又发出了一下大叫声。

    我已经无法记得,我叫的是甚么了,或者,我叫了摩亚的名字,也有可能,是叫了
麦尔伦的名字,总之,我是大叫了一声。

    在这样情形之下,用尽气力所发出的一下大叫声(或者说是惨叫声),是人的本能
的反应,或者有助于镇定。至少,我在那时,大叫了一声之后,开始镇定下来。

    我仍然喘著气,不过,我已经可以想一想究竟发生了甚么事了。

    我无法确切知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事,我所知道的是,麦尔伦先潜下水去,接著,在
甚么意外也不会发生的情形下,我睡著了。

    可是,偏偏就在我认为最不会有意外发生的时候,却发生了意外  当我睡醒的时
候,摩亚也不见了!

    摩亚已不在船上,这一点是已经可以肯定的了,而如今,船是停在大海之中,他不
在船上,一定是在海中。而他又不在海面上,如果他在海面上的话,那么,我可以看得
到他。

    摩亚不在海面上,自然是在海水之中了,这似乎是最简单的逻辑推理,然而这时,
我却要在大叫了一声,慢慢镇定下来之后,才能想到这一点。

    我又立时想到,如果摩亚在海底,那么,他一定需要动用潜水工具。

    直到这时候,我才开始去看堆放潜水用具的所在,等到我约略检查了一下我们的潜
水工具之后,事情就比较明朗得多了。

    我可以肯定,摩亚的确是潜入了海底去了,因为少了一份潜水工具,包括两筒氧气
,一具头罩,和一具海底推行器在内。

    而且,我可以知道,摩亚的下海,是突然之间决定的,而且当时他的行动,一定十
分匆忙,因为他没有带走的潜水工具,被他弄得很凌乱,他在这样做的时候,一定曾发
出很大的声响来。

    当时我睡得很沉,他所发出的声响,未曾将我惊醒,那倒不足为奇,奇怪的是,为
甚么他不叫醒我?

    那时,我已经进一步镇定下来,可以去推想更多的事情了。摩亚不叫醒我,这一点
,倒给了我不少安慰,使我联想到,摩亚的行动,虽然匆忙,但一定不是由于有了甚么
危险。因为如果真是发生了甚么危险的话,他是没有理由不叫醒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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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所能做,只有两件事,一是在船上等他们回来,二是也潜下水去找他们。
我决定潜水去找他们,是以我俯身,提起一筒氧气,拿了头罩,向船舱外走去。

    我才出船舱,只看到离船不远处,平静的海面上,冒起了一阵水花,一个人从海中
冒了起来。

    由于戴著头罩,是以我一时之间,还不能确定他是摩亚,还是麦尔伦。

    然而,看到有人从海水中冒了起来,那也是够令人高兴的了,我立时大声叫道:“
喂,发生了甚么事?”

    自海水中冒上来的那人,立时除下了头罩,那是麦尔伦。我第一眼看到麦尔伦除下
头罩时,就感到:麦尔伦的脸色太苍白了。

    但是我立时想到,麦尔伦在海水之中,可能已超过了三小时,如果是那样的话,那
么,一个身体再壮健的人,看来脸色苍白,也不足为怪了。

    我看到麦尔伦向船游来,我又叫道:“摩亚呢?”

    麦尔伦并没有回答我,一直游到船身旁,抓住了上船的梯子的扶手,大口吸著气。

    我还想再问,又是一蓬水花冒起,又一个人浮了上来,自然,那人一定是摩亚了!

    一看到他们两人都浮了上来,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想起几分钟之前的那种惊慌,
好像世界末日就要到来的情景,只觉得好笑。

    我走近梯子,先伸手将麦尔伦拉了上来,然后,轮到摩亚。

    摩亚到了船上,才将头罩除去,他的脸色,看来一样苍白得可怕。

    我望著摩亚,道:“喂,你怎么趁我睡著的时候,一声不响就下了去呢?”

    摩亚只是向我苦笑了一下,没有说甚么,他的神情十分古怪,我立时又向麦尔伦望
去,他的神情和摩亚是一样的。

    而且,更令得我起疑的是,他们两人,互望了一眼,这种神情,分明是他们两人之
间,有了甚么默契,要保持某种秘密,而保持秘密的对象,自然是我,因为除了我之外
,没有别人了。

    这使我在疑惑之外又感到了极度的不快。我感到不快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摩亚特地
来找我,自然我是以为他存心和我精诚合作的,然而他现在却和麦尔伦使眼色,要对我
保持秘密!

    我想,当我心中表示极度不快的时候,我一定无法掩饰我自己的感情,我的脸色一
定十分不好看。而且,我可以肯定,摩亚和麦尔伦两人,也立时发现了这一点。

    因为摩亚立时问我道:“你刚才睡得很沉,所以我没有叫醒你。”

    我立时道:“我们不是讲好了轮流下水的么?为甚么麦尔伦还在水中,你又下去了
?”

    我是直视著摩亚发问的,而且,我在问的时候,语气也绝不客气。摩亚偏过头去,
不敢望我,含糊其词地道:“我想去看看海中的情形  ”

    他讲了这一句话之后,立时换了话题:“对了,我想我们应该向最近的港口报告一
下我们所在的位置,以防万一有甚么意外  ”

    他一面说,一面向船中走去,但是他只跨出了半步,我一伸手,就扳住了他的肩头
:“等一等,我还有话要问你。”

    摩亚转过头来望著我,皱著眉,我道:“你下水的时候,十分匆忙,究竟发生了甚
么事?”

    摩亚呆了一呆,立时道:“发生了甚么事?甚么事也没有啊。”

    他抬起头来,向麦尔伦大声道:“甚么事也没有,是不是?”

    麦尔伦在上来之后,就一直坐在帆布椅上,他那种情形,与其说是坐著,不如说是
瘫在椅上的好,直到这时,摩亚大声问他,他才像被刺了一针一样,陡地坐直,道:“
是,没有甚么,当然没有甚么!”

    这时,我不但感到不满,简直已感到愤怒了!

    因为他们两人这种一搭一挡的情形,分明是早有准备的,而他们的“演技”,又实
在太粗劣了些,那种做法,分明是公然将我当作傻瓜!

    我强抑著怒火,冷笑道:“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无线电对讲机,落在甲板上,
再从对讲机中,传出如同敲钉般的声音,那是甚么声响?”

    麦尔伦神色不定,他似乎要考虑一下,才能回答我的问题,他道:“哦,那或许是
对讲机碰到了推行器之后,发出来的声音。”

    他不提起推行器,我一时之间,倒还想不起来,他一提起,我又陡然一怔:“我刚
才检查过,我们少了两具海底推行器,到哪里去了?”

    我这个问题出口之后,摩亚和麦尔伦两人,都沉默了半晌,然后,摩亚才道:“卫
,你在怀疑甚么?”

    他既然这样问了,我似乎也不必将我的不满放在心里了,我大声道:“我不是怀疑
,而是肯定,肯定你们在海中遇到了一些甚么,而对我隐瞒著!”

    摩亚觉得我这样毫不客气地指责他,他反显得镇定,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

    摩亚转过头去,望著平静的海水,淡然地道:“你实在太多疑了!”

    虽然,我直觉地感到,一个人听到了那么直接的指责,而仍能保持如此的镇定的话
,那一定是由于他的内心之中,并无歉疚之故,但是他既然那么说,我变得也不好意思
追究下去了!

    摩亚在说了那一句话之后,走进了舱中,我向麦尔伦望去,只见他又在帆布椅上,
躺了下来,闭著眼睛。

    只不过麦尔伦他虽然闭著眼睛,眼皮却在不断地跳动著,这证明他并不是在休息,
而是他的心中,有著甚么极其重大的事!

    刹那之间,我的心情完全变了!

    摩亚和麦尔伦两人,有事情在瞒著我,这是太显而易见的事情,曾使我感到极度愤
怒  任何人发现合作者对他进行欺骗之际,都会有同样的反应的。但这时候,我却不
觉得奇怪,只觉得好笑。

    因为这件事,自始至终,本来是和我无关的,只是摩亚不断来求我,我才答应远行
的,别说我自始至今,根本不信“鬼船”之说,就算我相信,真的找到了沉船,于我又
有甚么好处?我只不过是在代人家出力,而人家却还要瞒著我,我为甚么还要继续做下
去?

    当我想到这里,我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麦尔伦立时睁开了眼,用吃惊的神情
望著我,我睬都不睬他,也走进了舱中。

    摩亚倒真的坐在通讯台之后,我在床上躺了下来:“你和最近的港口,取得了联络
之后,最好请他们派一架水上飞机来!”

    摩亚转过头来望著我,我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毫不在乎地道:“我不想再找甚么
沉船了!”

    摩亚不断地眨著眼:“刚才我联络到的港口警告说,这一带很快会有暴风雨,我想
,我们要开足马力赶回去了。”

    摩亚这样说,多少使我感到意外,因为天气的突变,虽然事属寻常,但是我们不应
该事先一点也不知情。我立时想到,那一定是摩亚的藉口,但是,为甚么他只下了一次
水,就要回去了呢?

    本来,我是一定要追究下去的,但是我早已决定,我不再参加他们,他们不走,我
也要走了,既然事不关己,我还多问干甚么?

    我只是懒洋洋地道:“那也好,趁天气还没有变,我们快走吧!”摩亚点了点头,
按下了一个掣,我听到铁炼绞动的声音,他已收起了锚,准备启航了!

    摩亚或许不知道,他又露出了一个极大的破绽,因为他是在港口联络了之后,才知
道天气突变而回去的。那么,他至少也得将这个消息,告诉麦尔伦才是。可是他却根本
没有对麦尔伦说甚么,就收起了锚开航了。由此可知,他和麦尔伦是早已说好了的。

    我在心底冷笑了一声,躺了下来,甚么也不说,只觉得他们两人十分卑鄙。

    在接下来的两天航行中,根本我和他们两人说不上十句话,船上的气氛,和来的时
候,大不相同,沉闷得实在可怕。

    我甚至避免看到他们两人,因为我实在讨厌他们两人互相望著,而又不说甚么,对
我保持秘密的那种神气。

    船一到波多黎各的港口,我立时弃船上岸,乘搭一架小型商用的飞机,到了美国。

    麦尔伦和摩亚,倒还送我上飞机的,但是我只是自顾自提著行李,连“再会”都没
有和他们说。

    当我由美国再飞回家,在飞机上,我庆幸自己摆脱了这两个可厌的、虚伪的家伙。

    同时,我也很后悔浪费了那么多天的时间,这一段时间,可以说是我一生之中,最
没有意义的了,我在想,在将我送走之后,摩亚和麦尔伦是不是还会回去呢?

    但是我只是想了一想,就放弃了,因为事情和我无关,我只当没有认识过摩亚就是
了!

    想过我第一眼遇到摩亚时那良好的印象,我不禁觉得好笑,第一眼的印象,竟是如
此之靠不住!

    我回到了家中,留意一下气象,大西洋那一带,根本没有任何有关风暴的消息,摩
亚纯粹是在胡言乱语,这更使我对他的印象恶劣。

    这件事,就这样告一段落,过了二十来天,我甚至已将之忘怀了,然后,才偶然地
看到有关麦尔伦的消息,那是在一本体育杂志上,刊登著第一流潜水专家,麦尔伦在寓
所吞枪自杀的报导。

    我一看到这篇报导,便陡然一呆,一时之间,我还以为自杀的是另一个人。

    可是,记者的工作十全十美,这篇报导中,有许多图片,很多是麦尔伦的照片,毫
无疑问,这就是我所认识的麦尔伦,而且,还有麦尔伦自杀之后,伏尸在地板上的照片
,在那照片中,他的手中,还提著一柄来福鎗。

    据记述,麦尔伦是在来福鎗的鎗机上,系上一条绳,再将鎗口,对准了自己的下颏
,拉动绳子,子弹从他的下颏直射进脑子,立即死亡!

    他用这种方法来自杀,可见他自杀的决心多么坚决。

    我再看他自杀的日期,又不禁呆了一呆。

    麦尔伦自杀的日子,推算起来,是我和他在波多黎各分手之后的第六天。如果他是
用“毛里人”号回家的话,那么,几乎是他回家的当天就自杀的。

    我又看那篇十分详尽的报导文章,文章中说得很明白,麦尔伦的确是远行甫归就自
杀的。他的邻居,都知道他离家大约半个月,但是却没有人知道,他是到甚么地方的,
有几个邻居的谈话指出,麦尔伦离家的时候,情绪非常好,曾和他们高兴谈笑。

    而记者又查出,麦尔伦曾购买飞往波多黎各的机票,但是他到了波多黎各之后,却
没有人知道他的行踪。文章的最后这样写:“是甚么使麦尔伦自杀呢?是不是这次神秘
的外出,使他遇到了甚么不可思议的事?麦尔伦的自杀,只怕永远是个谜!”

    我在看完了整篇报导之后,不禁呆了半晌。

    记者所不知道的是,麦尔伦到波多黎各,我和麦尔伦会合,一起登上“毛里人”号
北驶。

    然而,这次航行,对知道内情的人来说,却也丝毫没有甚么神秘,我们驶到了百慕
达附近,在那里,只不过停留了四五个小时就走了!

    从麦尔伦回家的日子来推算,摩亚和麦尔伦两人,在我离去之后,他们也并没有再
到那地方去,而是直接送麦尔伦回美国去的!

    如果说,是甚么“神秘”,使麦尔伦自杀,那么,这次航行,实在并无神秘之处!

    然而,我又立即想起,当时麦尔伦和摩亚两人,由海底升上来时,那种迟疑、怪异
的神情,他们可能在海底见到了甚么,而又隐瞒著我!

    但是他们究竟在海底见到了甚么呢?麦尔伦的自杀,难道真和海底的事情有关系?

    我心中很乱,乱七八糟地想了很久,最后才决定,无论如何,我该和摩亚联络一下


    麦尔伦的死讯,我直到事情发生之后二十多天,才在一本杂志上看到,当然,报上
可能早已登载过这件事,或许由于刊登的地位不很重要,所以我没有注意,或许是本地
报纸的编辑,根本认为麦尔伦不是一个重要人物,是以没有刊登这则消息。

    摩亚如果回到了纽西兰,他可能直到现在,连这本杂志都未曾看到,那么,我有必
要将这个消息告诉他,虽然摩亚这个人,如此卑劣!

    我还记得,摩亚对我说起过的,他服务的轮船公司的名称,也知道他的父亲,就是
那家轮船公司的董事长,那么,找他大约是没有问题的。

    我先和电话公司联络,半小时后,得到了回音,我可以和纽西兰方面通话,又过了
二十分钟,电话铃响,我拿起电话筒来,听到了一个带著相当沉重的爱尔兰口音的人的
声音,道:“我是摩亚,彼得·摩亚。”

    我猜他可能是摩亚的父亲,是以我立时道;“对不起,我要找的是乔治·摩亚船长
,最近才从美洲回来的那一位。

    电话那边,等了片刻,才道:“你是甚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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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一个死了一个疯了

    我将自己作了一番简短的介绍,并且说明了我和他认识的经过。

    当我说完之后,电话那一边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起来:“请你等著我,我马上来
见你。”

    我陡然一呆:“先生,你在纽西兰,而我在  ”

    那位彼德摩亚先生,打断了我的话头,道:“我来见你,我立即就可以上机!”

    我心中不免有点骇然,心想一定有甚么事故,发生在乔治摩亚的身上,我忙道:“
摩亚他怎么了,是不是为了甚么事?”

    那位彼得摩亚先生的声音很急促:“是的,我是他的父亲。”

    我道:“我已经料到了,发生了甚么事?”

    彼得摩亚道:“他疯了,我必须来见你,我们见面再谈好不好呢?”

    一听得“他疯了”这三个字,我真是呆住了,我只是如此说了两声“好”,再想问
时,那边已经将电话挂上了,我仍然握著电话,呆了好半晌。

    我脑中实在乱到了极点,在那片刻之间,我只能想到两件事,第一,我想到,就算
我不打这个电话,彼得摩亚一定也要来见我的了,要不然,他不能一听到我的电话,说
就要来见我。

    第二点,我在揣测彼得摩亚所说的“他疯了”这三个字的意义,通常来说,这三个
字可能代表著两种意思,一种是他真的疯了  神经错乱了。另一种,也可以说是他有
了甚么异想天开的想法和做法,身为父亲的,自然也会用这种字眼去形容儿子的。

    尽管我对乔治摩亚已经十分反感,但是我还是宁愿是他又有了甚么异想天开的行动
,以致他的父亲这样说他。因为麦尔伦已然死了。如果摩亚真的神经错乱的话,那真是
太可怖了。

    我呆了好久,才渐渐静了下来,现在,我除了等彼得摩亚前来和我相会之外,似乎
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我又拿起那本杂志来,反覆读著麦尔伦自杀的那篇报导。

    麦尔伦一个人独居,他住所之豪华,是令人咋舌的,当然,像麦尔伦那样的出色的
潜水家,有著丰厚的收入,是意料中的事。

    报导说他有数不清的女友,但是他似乎从来也未曾想到过结婚,他遗下的财产很多
,但是没有遗嘱。

    这篇报导的作者,从多方面调查,唯一的结果是,麦尔伦是绝没有自杀的理由的,
因为他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人。

    如果过著像麦尔伦那样生活的人,也要自杀的话,世界上真是没有人可以活得下去
了。

    麦尔伦并不是甚么思想家,思想家会因精神上的苦闷而自杀,但是麦尔伦却是彻头
彻尾的享乐主义者,这样的人,会在高度的享受生活中自杀,的确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情。

    在余下的一天中,我又搜集了一些有关麦尔伦自杀的资料。第二天中午,彼得摩亚
就来了。

    彼得摩亚是一个瘦削而高的中年人,和他的儿子,完全是两种类型,我一眼就可以
看得出,他的心中有著相当程度的忧伤,但是他却竭力在掩饰自己心中的这种忧伤,不
让他显露出来。

    他是事业成功的那一型人,看来有点像一个不苟言笑的银行家。当他握住我的手,
同时打量我的时候,我可以感到他炯炯的目光,正在注视著我。

    我请他坐下来,他立时道:“我们似乎不必浪费时间了,乔治在三天前回来,我见
到他,就可以看出他有著极度的困惑,简直是换了一个人,他甚么也没对我说,我要知
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他这样单刀直入的问我,真使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他见我没有立即回答,立时
又道:“如果你不肯说,那么,我只好到美国去,找麦尔伦先生,我知道你们三个人是
在一起的!”

    当他提到麦尔伦的时候,我震动了一下,然后才道:“麦尔伦先生已经死了,自杀
的。”

    这位摩亚先生听得我那样说,立时睁大了眼,他可能为了礼貌,是以没有立时出声
,但是我从他的神情上,已经可以看出,他心中对我的观感,决计不是恭维。

    麦尔伦自杀,这是事实,尽管我知道摩亚先生对此有怀疑,但是我也没有向他多作
解释的必要,我只是转身,在几上取过了那本杂志,打开,递了给他。

    他先是望了我一眼,然后,迅速地阅读著那篇报导麦尔伦自杀的文章。

    他一声不响,只是呼吸越来越急促,我也一声不响地等著他。

    十分钟之后,他抬起头来,声音有点发颤:“太可怕了!”

    我道:“世界上每天都有人自杀,我倒并不觉得有甚么特别可怕,只是觉得事情很
奇怪。”

    摩亚先生将双手放在膝上,身子挺直地坐著,看来他正在竭力使自己镇定,但是他
的手,还是在微微发抖,我又道:“你在电话中说得不很明白,我想知道,令郎究竟怎
么了?”

    摩亚先生的脸上,现出一股深切的哀痛的神情来,道:“他疯了!”

    我没有出声,摩亚先生又补充道:“他的神经完全错乱了,疯人院的医生说,从来
也未曾见过比他更可怕的疯子!”

    我心头怦怦跳著:“摩亚先生,我和令郎相识虽然不深,但是我确信他是一个十分
具有自信,同时,也是一个十分坚强的人!”

    摩亚先生苫笑著:“对于你所说的这两点,我毫无异议。”

    我又道:“这样性格的人,一般来说,能够经受打击和刺激,不会神经错乱的!”

    摩亚先生用他微抖的手,在面上抚抹著,神态显得很疲倦,他道:“可是神经病专
家说,神经再坚强的人,对忍受刺激,也有一定的限度,超过了这个限度,一样受不了
,而且后果更糟糕!”

    我苦笑了一下:“那么,他究竟受了甚么刺激,是因为他以后不能再航海,是调查
庭对他的事,作了极不利的决定?”

    摩亚先生摇著头:“不是,他申请延期开庭,已被接纳,调查庭判决的日期是今天
。”

    我喃喃地道:“那么,究竟是为了甚么?”

    摩亚先生直视著我:“年轻人,这就是我来见你的原因,和我要问你的问题,他为
了甚么?”

    我只好苦笑著摇头:“我不知道,真的,我不知道麦尔伦为甚么要自杀,也不知道
令郎同以会神经错乱,我只能将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的经过讲给你听,不过,我相信你在
听了之后,一定找不出其中的原因!”

    摩亚先生道:“那么请你说!”

    我略停了片刻,替他和我自己,都斟了一杯酒,然后才将经过情形,讲了一遍。

    我是从摩亚船长如何和我见面,开始讲起的,只不过那一切经过,我讲得很简略,
我将那天,麦尔伦先下水,我在帆布椅上睡著,醒来之后,发现他们两人都不在船上,
以及后来,他们两人又浮出了水面的一段经过,说得比较详细。

    我将这一段经过说得比较详细的原因,是因为我觉得这是整件事的关键。

    那也就是说,我认为,在他们两人下海的时候,一定曾遇到了甚么事  那一定是
可怕之极的事情,才令得他们两人,一个自杀,一个发了疯!

    等我讲完了事实经过和表示了我的意见之后,摩亚先生好一会,一声不出,只是默
默地喝著酒。

    过了好一会,还是我先开口:“我很想知道他的情形,我是说,他回来之后的情形
!”

    摩亚先生凄然道:“他未能支持到回来。”

    我呆了一呆:“甚么意思?”

    摩亚先生道:“毛里人号在雪梨以东一百余浬处,被一艘船发现。那艘船的船员,
看到毛里人号,完全是在无人操纵的情形之下,在海面飘流,就靠近它,上了船,他们
看到他,正在纵声大笑。”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摩亚先生续道:“毛里人号被拖回来,医生立时证实,他神经
错乱,在经过检查之后,就进了疯人院!”

    我又呆了半晌,才道:“他一直笑著?”

    摩亚先生摇头道:“不,间歇还叫嚷著一些毫无意义,莫名其妙的话,也有你的名
字。”

    我挻了挺身子:“还有一点,不知道你留意了没有,他是一个好船长,即使在驾驶
毛里人号的时候,他也每天记航海日记  ”

    摩亚先生点头道:“是的,我也知道他有这个习惯,所以,为了了解他究竟遇到过
甚么事,最好就是翻查他的航海日记了!”

    我忙道:“结果怎么样?”

    摩亚先生叹了一声,打开了他带来的公事包:“我将日记带来了,你可以看一看!


    他递了一本日记簿给我。

    对于这本日记簿,我并不陌生,因为在毛里人号上,我曾不止一次,看到摩亚船长
在这本日记簿上,振笔疾书。

    我打开日记簿,迅速翻过了前面部分,因为那一部分所说的,全是平淡的、没有事
故的航行过程。一直到了发生事故的那一天。

    那一天,摩亚船长只用了极其潦草的字迹,写了一个字:“回航”。

    以后接连三四天,日记上全是空白。然后,才又有了几句,那几句根本已不是航海
日志了,他写的是:“现在我相信了,大海中是甚么事都可以发生的!”

    那两句,字迹之潦草,简直不可辨认,然后,一连几天,写的全是“救救我”。

    看了那么多“救救我”,真是怵目惊心,由此可知他在回航途中,精神遭受到极其
可怕的压迫,他一直支持著,但是终归支持不下去了!

    他的最后一句“救救我”,甚至没有写完,只是在簿子上划了长长的一道线,可以
猜想得到从那一刹间起,他的精神彻底崩溃了。

    我合上了日记簿,心情沉重得一句话也不想说。

    我在尽量回忆那一天的情形。那一天,我明显地感到摩亚船长和麦尔伦两人在海中
冒出来之后,神色十分不对劲,也明显地有事情瞒著我,而我就是因为觉察到了这一点
,是以才负气离开的。

    但是现在我至少明白了一点,他们两人的确是有事情瞒著我,然而对我作隐瞒的动
机,却是为了我好!

    他们在海底遇到的事,一定不是普通人所能忍受的,我敢说,麦尔伦之所以自杀,
就是因为他忍受不了之故,而摩亚船长的疯,原因自然也是一样!

    他们两人,一定不想我同样感染到难以忍受的恐怖,是以一冒出海水之后,他们就
有了默契,不再向我提及在海中遇到的事!

    我想了好一会,才道:“医生怎么说?他完全没有希望了么?”

    摩亚先生摇著头:“医生说,对于神经错乱,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有把握说他会甚么
时候痊愈,但如果能引导得使他将所受的刺激讲出来,或者可以有多少希望,在医学上
,这叫作‘病因诱导法’。”

    我苦笑著,道:“照你所说,他已经完全疯了,甚么人能引导他作正常的谈话?”

    摩亚先生搓著手,并不直接望向我,只是道:“有的,当日和他在一起的人。”

    我道:“我!”

    摩亚先生这才转头向我望来,点了点头。

    我站了起来,爽快地道:“好的,我跟你去,去见他,希望能对他有所帮助!”

    摩亚先生也站了起来,抓住了我的手,激动地道:“谢谢你,就是你此行对他的病
情一点帮助都没有,我也一样感谢你!”

    看了摩亚先生的这种情形,我也觉得很难过,道:“你不必那么说,我和他是朋友
,我立时就可以动身。”

    摩亚先生连连点头,告辞而去。

    我和摩亚先生第二次见面,已经在机场,飞机起飞之后,摩亚先生详详细细对我说
有关他儿子的事,目的自然是使我对摩亚船长能有进一步的了解。

    在飞机降落之后,有船公司的职员在迎接摩亚先生,我们自机场直接前往神经病院


    神经病院就是疯人院,我实在还无法举例世界上有甚么地方,比疯人院更可怕的了
。这座神经病院,建造在山上,沿途经过不少地方,风景美丽得难以形容,翠峦飞瀑,
流泉绿草,如同仙境一样。

    只看外表,那座神经病院也十分整洁、美丽,墙是白色的,面前是一大片草地,有
不少人,正在护士的陪同下,在草地上散步,这些病人自然是病情较轻的。在疯人院中
,最不可忍受的是病人的那种神情,那种茫然、木然、毫无生气的神情,真叫人难以忍
受。

    我经过一个女孩子,她呆呆地蹲在一簇蒲公英前,一动也不动。

    在她的旁边,有一个护士,那女孩子不过十五六岁,有一头可爱的金发,但是她望
著蒲公英的那种木然的神情,却叫人看了心酸。

    我急步穿过草地,走进病院的建筑物,神经病院之中,似乎自然有著一股阴森之气
,这种阴森之气,甚至远较黑夜的墓地来得可怕。

    墓地中埋的是死人,那股阴森只不过是伴随死亡而来,但是疯子,却是活生生地出
现在你的眼前的。我们才一进疯人院,就看到两个于思满面的大汉,在争夺一张破纸片
,各自发生可怕的呼叫声,他们至少也有四十岁了,可是看那情形,却像是四岁一样。

    一个穿著白袍的医生,迎了出来,和摩亚先生握著手,摩亚先生立时问道:“乔治
的情形怎么样?”

    那位医生摇了摇头,向我望了过来,摩亚先生又替我介绍道:“这位是乔治的主治
医师,这位是卫先生,乔治曾叫过他的名字!”

    那位医师和我握著手,他先将我们带到了他的办公室中,摩亚先生又将我和摩亚船
长的关系,向他约略介绍了一遍。

    在主治医师的办公室中,我有点坐立不安的感觉,因为我实在想去先见一见摩亚船
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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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提出了这一点之后,那位医师皱著眉:“卫先生,他的病情,现在发展得相当
严重,当他一个人的时候,他还比较安静,一见到别人,就变得十分可怕!”

    我皱著眉:“可是我既然来了,我就一定要见他,而且希望和他谈话。”

    医师想了一想:“我建议你先在门外观察他,我们的病房的门上,都有窥视设备,
你意见怎样?”

    要我们窥视摩亚船长,这当然不是我的本意,但是医师既然这样说,而且他还说得
十分委婉,其中好像另有隐情,那就只好遵从他的意思了!

    我点著头:“好,不过,我还是希望能够和他直接见面!”

    医生叹了一声:“那等你看到了他之后,再作最后决定。”

    我向摩亚先生望了一望,他一脸无可奈何的神气,我站了起来,仍由医师带著路,
我们经过了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两旁,全是房间,有的房间中传出“砰砰”声,有
的房间中,传出一句又一句,重复的、单调的歌声,听了令人毛发直竖。

    我们一直来到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医师在门口略停了一会,招手叫我过去,指
著门上的一个小孔,我立时将眼凑了上去。

    那小孔上装著一个“望人镜”,其实是普通家用的那种望人镜,不过是反过来装,
可以在外面,看到房间中的情形而已。

    我才一凑上眼去,就看到了摩亚船长。

    那间房间的陈设很简单,摩亚船长正坐在一张椅子上,呆呆地坐著。

    当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我登时吃了一惊,因为他和我在酒吧里遇见的那个充满
自信、愉快结实的小伙子,完全变了样!

    看到他这种情形,我不顾一切推门进去。

    我才一走进去,就听得摩亚船长,发出了一下惨叫声,那真是令人惨不忍闻的一下
呼叫声,我立时将门关好,只见他倒在床上,双眼之中,充满了恐惧的光芒,望定了我
,一面不住地摇著手,面肉抽搐著,断断续续,用发颤的声音道:“不,不!”

    我心中真有说不出的难过,我将声音,尽量放得柔和,我道:“摩亚,是我!”

    摩亚船长的叫声,越来越是尖锐,尤其,当我开始慢慢地走过去之际,他喘著气,
我看出他的那种恐惧,真正是由他的内心深处发出来的,他的额上,汗珠不断渗出来,
瞳孔放大,我在离他有五六步处,停了下来,因为我感到,如果我继续走向前去,可能
会将他吓死!

    他拚命向床里缩著,床的一边是靠著墙的,他一直缩到了墙前,还在拚命向内挤。

    我叹了一口气,道:“你怎么连我也认不出来了?你不记得了。我们曾一起乘毛里
人号,去寻找沉船!”

    找“沉船”两字,才一出口,他又发出了一声尖吽,低下了头,将头埋在被褥之中
,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背上所冒出来的汗,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将他背上的衣服
渗透!

    他既然将头埋在被褥中,看不到我,那我就可以继续向前走了,我直来到床前,伸
手在他的肩头上,轻轻地拍了一下。

    我实在还不能说是拍了他一下,只不过是我的手指,在他的肩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而已,可是他却像被我刺了一刀一样,直跳了起来。

    紧接著,他整个人,向我扑了过来!

    我虽然早已听得医师讲过,他在极度的恐惧之后,会变得反常的凶狠,但是我也没
有想到,他的来势,竟是如此之凶猛!

    当他突然向我扑过来之际,我可以说一点预防都没有,我被他扑中,向后倒去,我
们两人,一起跌在地上,我刚准备推开他时,已感到了一阵窒息,我的颈际,被他紧紧
地扼住了!

    那一阵突如其来的窒息,令得我眼前一阵发黑,几乎当时昏了过去。

    我发出了一下含糊的呼叫声,立时抓住了他的手腕,想强迫他松开我的颈,可是他
却是那么用力地扼著我,一面扼著我,一面颤声道:“你早该死了,你应该是几根腐骨
,你为甚么不死?”

    这几句话,摩亚虽然用十分可怖,完全变了音的声音说出来的,而且断断续续,但
是,我却可以听得十分清楚,他说的的确是这几句话。

    自然,我当然也无法去思索,他说这几句话,究竟是甚么意思,我只想到一点,那
就是如果我再不设法令他松开我,我就要被他扼死了!

    我放开了他的手腕,照准他的下颏,就是一拳。

    这一拳,我用的力道十分大  我必须大力,因为如果不用力的话,他不可能放开
我。

第五部:海底怪人

    果然,这一拳击出,他又发出了一下极可怕的呼叫声,双手松了开来。

    他被我这一拳,击得倒在地上,病房的门也在这时打开,医师和摩亚先生,一起冲
了进来,我一跃而起,一面后退,一面道:“你们快出去!”

    医师和摩亚先生,立时又退了出去,我扶起了椅子,揉著颈,望著摩亚船长。他跌
倒在地,好一会不动,然后又慢慢站了起来。我看到他的情形,像是已镇定了很多,他
不再恐惧,也不再向我进袭,只是直勾勾地望著我。

    我努力在自己的脸上挤出笑容来:“怎么样,船长,现在可以谈了么?”

    他仍是一动不动地望著我。

    我本来想告诉他关于麦尔伦的死讯,但是一转念间,我决定欺骗他,我道:“船长
,你不肯说也没有关系,麦尔伦已完全告诉我了!”

    他陡地震动了一下,伸手向我指著,忽然大笑了起来,一面笑著,一面向我冲了过
来。

    这一次,他却并不是向我袭击,而是冲到了我的面前,抱住了我,不断用手拍著我
的肩头,仍然不断地笑著,我将他推了开去,他在床沿上坐了下来,笑声止住,仍是一
副木然的神气。

    我直视著他:“你的秘密,已不成其为秘密,任何人都知道了!”

    他又震动了一下,可是这一次,没有再笑,也没有别的动作。

    我觉得我的话很有效,是以我凑近他:“说出来,你在海底见到了甚么!”

    当我的脸凑近他的时候,他陡地又发出了一下惊呼声,那一下惊呼声之可怖,我实
在不容易在几十年内轻易忘记,接著,他双手向我面上抓来,幸而这次我已有了准备,
立时后退。

    他立时抓起了枕头,遮住了脸,全身发抖。

    我想去拉开他手中的枕头,可是他却死抱住枕头不放,我只好放弃,在他的耳际大
声道:“摩亚,麦尔伦全说了,你也不必将恐惧藏在心里!”

    可是他没有反应,接著,我又花了足足半小时,说了许多我认为足以刺激他的话,
可是他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用枕头遮著脸。

    医师又推门进来:“卫先生,到此为止吧,我怕他会支持不住!”

    我叹了一声,和医师一起走出了病房。摩亚先生一直等在病房之外,他显然知道事
情毫无进展,是以看到我出来,只是苦涩地笑著。

    我甚么话也没有说,我们又回到了医师的办公室中,坐了下来。过了半晌,医师才
道:“卫先生,你已经看到了,你的出现,对他一点帮助也没有!”

    我低著头,刚才和摩亚船长的会面,在我的心头,造成了一股异样的重压。

    我想了一想,才道:“并不能说完全没有用,至少我已经知道,他心中有一项重大
的秘密,那是他的病因,如果他能将这项秘密说出来,那么,他的病,或许立时就能有
所改善!”

    医师望著我苦笑:“当然,你说的话是符合实际情形的,可是你却不知道,凡是在
这种情形下神经失常的人,并不是他固执地不肯将秘密说出来,如果是那样,他就清醒
了,他现在的情形是,由于重大的刺激,在他自己的脑中,对这项秘密,也是一片空白
,就算他极愿告诉你,也办不到!”

    摩亚先生道:“那么,没有办法了?”

    医师道:“我花了好长的时间,查过世界各地同样病例的记录,有几则这样情形,
而结果痊愈的!”

    我忙道:“他们用的是甚么方法?”

    医师道:“在病人的面前,请出这个秘密来,使病人再受一次刺激,而恢复正常!


    我和摩亚先生互望了一眼,摩亚船长和麦尔伦在海底遇到了甚么,除了他们两个人
之外,没有人知道,而麦尔伦已经死了!

    在我们互望一眼之间,我想,我们都立时明白对方,在想些甚么。

    摩亚先生站了起来:“那好了,不管他在海底见到了甚么,我到同样的地点去,再
经历一次,就可以知道了!”

    医师陡地一震:“摩亚先生,我绝对反对这样做,我看这样做的结果,就是我们这
里,再多一名疯子!”

    摩亚先生的神情很激动,脸色苍白,他还没有再说甚么,医师又道:“看你现在的
情形,你绝比不上令郎,将来你成为疯子之后,情形一定比他更严重!”

    摩亚先生显然不服,可是我不让他先说,已经道:“我去!”

    医师以一种极其惊讶的目光望著我,摩亚先生的提议,是出自父子之情,那是可以
了解的,而我甘愿去冒险,又是为了甚么呢?

    摩亚先生也望著我,看来,我甘愿去冒这个险,究竟为了甚么,他也一样不了解。

    我们三个人全静了下来,过了好久,才听得摩亚先生道:“我认为  ”

    我只听他讲到这里,便打断了他的话头:“我不要任何人陪我去,摩亚先生,或者
你还不知道我的为人,我最喜欢一切稀奇古怪的事,而且,不知见过多少古怪的事,不
论他们曾在海底见过甚么,也不管他们因此而发生了甚么样的悲剧,但是我一定经受得
起的。”

    医师低著头,显然他认为这件事,他不便表示意见,摩亚先生则搓著手,我道:“
我想,我们可以就此决定了,我一定要去,因为当日,如果不是他们两个人,自己在海
底有了如此可怕的经历,而瞒著我的话,我的结果也是一样的!”

    摩亚先生在望著我:“如果你需要甚么报酬  ”

    这一次,我又是不等他讲完,便又打断了他的话头:“我不要任何报酬,但是,我
却需要你供给我此行的一切设备。”

    摩亚先生忙道:“可以的,毛里人号可以任你使用。”

    我摇了摇头,道:“不,我不要毛里人号,太慢了,我想要一架性能优越的水上飞
机!”

    摩亚先生道:“那绝无问题。”

    我笑了笑:“这一切细节问题,我们不必在这里讨论  ”

    我在医师的肩头上拍了拍:“请你好好照顾摩亚船长,我会尽快回来!”

    医师喃喃地道:“愿上帝保佑你!”

    我耸了耸肩,和摩亚先生,一起离开了疯人院。在接下的来的几天中,我为我的远
征,作充分的准备,以摩亚先生的财力而论,做起准备功夫来,事半功倍,我带了许多
一定要用得到的东西,也带了一些可能用到,但不一定要用的东西。

    摩亚先生替我准备的,是一架中型的水上飞机,他坚持要和我同行,而被我拒绝了
之后,又要派一个十分著名的潜水专家和我一起,但也同样给我拒绝了。

    他又通过纽西兰政府,向其他各国政府,通知有我这样一架飞机,要往大西洋,请
各该地政府,尽量给我方便和协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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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起飞的时间,是下午二时,事先,我已经试过好几次起飞和在水上降落,证明这
架水上飞机,性能极其优越,所以起飞之后,我采取直线飞行,一直到午夜,才到了预
定的第一个站,补充燃料。

    飞行的计划十分顺利,第三天中午,已经到了当日“毛里人”号停泊的上空,我低
飞,打了一个盘旋,借助科学仪器测定的正确位置,我几乎就降落在当日毛里人号停泊
的地方。

    那一天,当我飞抵目的地的时候,天色很阴,一天都是乌云,海水的颜色,也显得
特别深沉,好像一个心中有著巨大的郁怒的人的脸一样。

    在盘旋一周之后,我开始降落,飞场在水上兜了一个圈子,停了下来。

    当飞机在海上飞的时候,海水看来,好像十分平静,但是一等到停下来时,我就开
始觉得有点不妙了。看来很平静的海水,显然有著暗涌,因为机身幌动得很厉害,当我
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动的时候,我要扶住舱壁,才不致于跌倒,这时,只有我一个人,在
汪洋大海之上,要是有了甚么突如其来的变故,只怕没有甚么人可以救得了我!

    我打开了机舱的门,望著大海,由于机身的摇幌,海面看来像是反覆不定的一张大
毯子,使我有点头晕,我定了定神,先放下了一艘充气的橡皮艇,然后,将应用的东西
,一件件缒下去。

    这时候,我有点后悔,何以坚拒摩亚先生的提议,带一个助手来。

    因为如果有一个助手的话,那么,我这时至少可以有人帮助,而更重要的是,当我
开始感到有一点害怕的时候,可以有一个人和我交谈,互相安慰鼓励,而现在却只有我
一个人,一个人而感到害怕,唯一的结果,就是害怕的感觉,越来越甚。

    我尽量不使自己去想这些,天气报告证明这一带天色虽阴,但不会有甚么大的变化
,而我估计,我在海水中,也不会耽搁太久,天黑之前,我一定可以有所发现,而起飞
回去!

    我缒下了应用的东西,在飞机上换上了潜水的装备,沿著绳梯,到了小艇上。

    我校正了方向,跳进了水中。

    海水很冷,一进水中,就接连打了几个寒战,我伏在海底推进器上,当日麦尔伦潜
进水中,他行进的方向,我是知道的,我就照他的方向,一面前进,一面潜得更深。

    当我潜到了海底之后,我看到了海底洁白的沙,沙是如此之细,如此之白,很出乎
我的意料之外。

    我操纵著推进器,向前潜著,海底很平静,和其它任何地方的海底,并无不同,我
小心留意著海底的情形,可是时间慢慢地过去,我实在没有甚么特别的发现。

    那时,我已经兜了一个圈子,开始兜第二个圈子,将半径扩大。

    我估计在兜第二个圈子的时候,离飞机停的地方,约是五百公尺,接著,是第三个
圈子,半径增加到八百公尺。

    海底看来仍很平静,成群的鱼在游来游去,当我来到西北方的时候,我看到东西了


    我看到的可疑东西,离我大约有一百公尺左右,我立时向那东西靠近。

    开始时,我还不能肯定那东西是甚么,但是当我渐渐接近它时,我立时可以肯定,
毫无疑问,那是一艘船,一艘沉了的船!

    当时,我的心剧烈地跳动了起来,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何以心跳得如此之甚,或许是
因为事情来得太容易了,我下水只不过一小时左右,就看到了沉船。

    而且,沉船看来如此清晰,船的一半,埋在沙中,而船首部分,露在沙上,海水清
澈,我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艘西班牙海军全盛时期形式的大船。

    我操纵著海底推进器,迅速地向沉船接近,当我更接近船头的时候,我又看到了船
头上的标志,那正是我熟知的徽饰。这艘船,就是摩亚船长要找的“鬼船”!

    我又立时想到,摩亚船长和麦尔伦两人,当日一定也是下水不久之后,就看到这艘
沉船的,自然是麦尔伦,因为他最先下水,而他在看到了沉船之后,一定立时告诉了摩
亚船长。

    当时,我正躺在帆布椅上沉睡,摩亚船长在接到了麦尔伦的报告之后并没有叫醒我
  这一点,我不知道是为了甚么原因,而他自己则立时也下了水。

    但是,接著,又发生了甚么事呢?为甚么他们两人,神色仓皇地冒出水面,立时离
开了这里,结果一个自杀,一个成了疯子?

    但是,不论他们当日遇到了甚么事情,我现在既然已看到了沉船,他们所遇到的事
,我也一定立时可以亲自经历的了!

    想起他们两人的结果,我的心情,极度紧张,等到我来到了船边的时候,我伸手抚
摸船身。

    这时候,我起了一种十分难以形容的疑惑之感。根据摩亚船长的考证,这艘船,沉
在海底,已经有好几百年了,但是当我触摸到船身之际,却一点也没有摸到朽木的感觉
,我碰到的,仍然是保养得十分好,十分坚实的木头,就像这艘船是在一小时之前才沉
进水中的一样!

    我将推进器固定在船边,然后,沿著高大的船身,向上“爬”去,我其实应该说是
向上“升”去,不一会,我就来到了甲板上。

    整艘船,以四十五度角倾斜著,船首在上,船尾埋在海底洁白幼细的沙粒中。

    当我来到甲板上的时候,我的惊讶更甚,因为,不论从甚么角度来看,这都是一艘
新船,决计不是在海水中沉没了数百年的沉船。

    我攀著甲板上的东西  这些东西全有著航海者所用的专门名称,我也不一一介绍
了,然而有一点必须说明的是,这些东西,不论是我的视觉和触觉,都告诉我,那是新
的!

    我心中的惊疑,越来越甚。那种惊异之感,是如此汹涌而来,以致刹那之间,我几
乎感到自己的呼吸,有点不畅顺起来。

    我勉力使自己镇定,一面接近一扇舱门,一面不住告诉自己,我这时所遇到的,是
一件怪得不能再怪的怪事,不论我再见到甚么,我都必须保持镇定。

    等到我的手,已然可以碰到舱门之际,我伸手轻轻一拉,门便向外浮了开来,船舱
之中,相当黑暗,一时之间,我看不清舱中有甚么,但我还是先游了进去,随即亮了灯


    我看到了一个空的船舱,舱中甚么也没有。

    那船舱相当宽敞,可是却甚么也没有,船舱有两扇窗子,窗上有著木头雕花的装饰
,那些花纹,看来仍然是凹凸玲珑。

    如果不是整艘船在海水之中,我在那样的情形下,看到了那样的情形,一定会不由
自主,高声问“是不是有人”了!

    这时,我当然没有出声,可是我心跳得极其激烈,我甚至无法想像,自己究竟是在
甚么地方,我是在一艘沉船之中么?一定是的,但是,沉没了几百年的船,何以如此之
新,如此之异样。

    我在这船舱中,上上下下,游了一遍,正准备再去察看船上的其他部分时,突然我
听到了一阵“拍拍拍”的声响,自下面传了上来。

    当我一听到那种声响之际,我心中的恐惧,实在是难以形容的,我就像是全身浸在
冰水之中一样,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那种声响,听来像是有人在用锤敲钉子!

    而这种声响,我也不是第一次听到的了。当日,当我一觉睡醒之后,在弃置在“毛
里人”号甲板上的无线电对讲机中,就有这样的声音传出来。

    而现在,我又更直接地听到了这种声音。

    我在屏住了呼吸片刻之后,又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我立时游出了这个舱。

    出了船舱之后,那种声音,听来更是清晰,而且,我听出,那是在船尾部分传了过
来的,也就是说,这种声响,是整艘船,埋在海沙的那一部分传出来的!

    一艘船,在海底沉了几百年,有一大半,被埋在海沙之中,而埋在海沙中的那一部
分,居然会有锤打钉子的声音传出来!

    我觉得我的勇气,在逐渐消失,已到了没有胆子再逗留下去的地步了!

    我告诉自己,我必须立即冒出水面,回到飞机上去!

    可是,我此来的目的,又是为了甚么呢?我不是曾许下豪语,不论海底有著甚么怪
事,一定要探个明白,才算是对得起摩亚船长的么?

    这时,我开始感到,在未曾经历一件事情之前,想像可以应付是一件事,而到了身
历其境之际,是不是真正能应付,又是一件事!

    出了那船舱之后,我双手拉住了船舷,这时,只要我双脚向上蹬一下,我就可以离
开这艘怪异莫名的沉船,浮上水面了!

    但是,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具小型的无线电对讲机。

    这具对讲机,搁在近船舱处的两个木桩之间,那一定是麦尔伦留下来的。我当日在
毛里人号的甲板上,听到那种声音,一定是由这具无线电对讲机传过来的。

    看到了那具无线电对讲机,事实上,并不能增加我的勇气,相反地,却增加我的恐
惧,但是,却也使我的好奇心,达到了顶点。那便是打消了离开这艘怪异的沉船的原因


    我向下沉,伸手取起了这具无线电对讲机,同时,那种“拍拍”声,还在不断传来


    我又发现,有一扇半打开的舱门,可以使我进船的内部去,而且看来,海沙只不过
淹没了船的外部,并未曾侵入到船身之中。

    这自然也是不可能的,一艘船既然在海中浸了数百年,当它的一大半,被海沙淹没
之际,海沙一定也填没了船上的每一个空隙。但是,这艘船既然在海中浸了数百年之久
,还是如此之新,那么,就算海沙未曾侵入船尾部分的船舱,也不算是甚么特别的怪事
了!

    我勉力定了定神,从那扇舱门中,钻了进去,向下慢慢游去。

    我已游到了船尾部分的船舱之中了,那正是被埋在海沙之中的。我过了一个舱又一
个舱,舱中全是空的,那种“拍拍”声,越来越近,我心中的惊悸,也越来越甚。

    我在想,那一定是有一条大鱼,被困在舱中游不出来了,是以正在以鱼身撞著舱壁


    但即使当我那样想的时候,我也知道这样的可能性是不大的。

    因为,就算有大鱼被困在船舱之中,所发出来的声音,也不是那样的,这时我所听
到的,明明是有人用锤在敲钉子的声音。

    我终于又来到了一个舱的门口,舱门紧闭著,而且,我也可以肯定,那种敲打声,
是从这扇门之中,传出来的。那也就是说,只要我伸手推开门,我就可以看到,究责是
甚么东西在发出那种怪异的声音来了!

    我伸手去推门,我的手在发著抖。

    在水中,手发抖,这还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有这样的经历。

    由于我的手在发抖,而且,抖得如此剧烈,是以当我伸手向前的时候,抖出一连串
的水花来,我推门,可是那扇门却不动。

    附在我头罩上的灯光,正照在那扇门上,而我已伸手在推门,我当然可以看清这扇
门的结构,这扇门看来,并没有甚么不同,只不过在门口,有十字形交叉的铜箍。

    而且,根据位置来推断,这间舱房,可能就是这艘沉船的船长室。

    我推了一推,没有将门推开,心中有点不服气,因为我不信我会推不开一扇在海底
沉了数百年之久的船舱的门,于是我用力,以膝去撞门。

    当我的膝盖撞到门口之际,发出了一下声响。

    而在这一下声响之后,那种“拍拍”声,忽然停止了!当那种怪异的声响,不住在
耳朵响著的时候,固然使人觉得可怖,但是当那种声响,忽然消失,变成了一片寂静之
后,却更加叫人受不了!

    我那一撞,并未曾将门撞开来,于是,我略退了一退,用整个身子的力量,向前撞
去。

    我以为,这一下,一定会重重撞在门上的,却不料,就在我的身子,快撞到门上之
际,那扇舱门,陡地打了开来!别忘记船是呈四十五度角斜埋在沙中的,那扇门一开,
我立时向下沉,沉进了门中。

    当我止住了我下沉之势时,我已经碰到了门对面的舱壁,我立时转过身来。

    在那一刹间,我看到了那绝对无法置信的事!

    在我的对面,在灯光所及的地方,有一个人!

    是的,我说是一个人,不是一条鱼,那人  我真不知该如何依著次序来说的好 
 那人并没有任何潜水设备,就是一个人。他穿著很简陋,但是显然不是属于现代人的
衣服。

    他的头发,向上浮起,浮在水中,他睁大了眼望著我,在他的面前,是一口相当大
的木箱子,他的手中,捏著一个铁锤。

    一个人,在木箱上锤铁钉!

    这样的一件事,如果放在陆地上的话,那真是普通之极的事情。

    可是,现在却是在海底,在一艘沉了数百年的沉船之中,我记得,我不断地发出尖
叫声,我看到那人,口中喷出气泡,挥著铁锤,向我击来。

    他的第一锤,就打破了我的头罩上的灯,我的眼前,变成一片漆黑。

    我根本已失去了任何反抗的能力,因为我心头的惊惧,便我全身发软。

    在一片漆黑之中,我只觉得,对方的铁锤,不断地击在我的身上。

    如果不是在水中的话,我想,我一定要被对方的铁锤,打得骨断筋裂了,但是水的
阻力却救了我,我只感到一下又一下的打击,但是却不致于致命。

    当我有了气力,可以推开那个人的时候,我不知道已挨了多少下打击,我推开了那
人,向上浮去,大量的气泡向上升,我竟然一下子就浮出了舱口,我立时将门紧紧地压
上,大口喘著气。

    我这时的一切行动,几乎是下意识的,因为我脑部的正常活动,几乎全为过度的惊
惧所破坏了,我无法详叙当时动作的细节,因为我根本无法知道我做了一些甚么,我是
在一种狂乱的情绪下动作的,我不知压了那扇门多久,我又向上升去。

    我一面向上伸,一面手脚不住乱动,我一直向上升著,是怎么离开那艘船的,我不
知道,我一看到了光亮,就拚命向前游,一直游出了不知多远,才升上海面,当我从海
水中冒出头来的时候,我第一眼就看到。水上飞机,就停在离我不远处。

    而当我升出水面之后,我第一个念头就是:一切全是不可能的,全是我在海底所产
生的幻觉,我又向前游著,抓住了水上飞机舱口垂下来的梯子。

    我甩脱了头罩,大口喘著气,头罩浮在水面上,上面的灯被击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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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在海底,所遇到的一切,全是幻觉的话,那么,头罩上的灯,会随著幻觉而
碎裂么?

    我勉力使自己定下神来,一面喘著气,一面又下了几级梯子,将浮在海面上的头罩
,捞了起来,一口气爬进了机舱之中,再来看那头罩。

    我之所以要爬进了机舱之后再看那头罩,是因为我怕停留在梯级上,而又证明了我
在海底所遇到的一切并不是幻像之后,我会支持不住,而跌进海中去!

    这时,我已经进了机舱,坐了下来,再来察看那头罩,只见上面的灯不但被打碎了
,而且,在铝合金制成的头罩上,还有很多凹进去的地方,那显然是用锤子,大力敲击
出来的。

    我眼前立时又现出了在海底的那个人,挥著锤子向我进袭的形像,我的头上,还在
隐隐作痛!

    这真是太可怕了,我整个人软瘫著,像是虚脱了一样,除了大口大口喘著气以外,
甚么也不能做。

    我不知自己在座椅上痈痪一样地坐了多久,等我又有可能打量四周的环境时,我发
现天色已渐渐黑了下来!那就是说,我在机舱之中,脑中一片空白,甚么也无法想,像
是木头人一样地坐著,已经有几小时之久了!

    我像是被针刺了一下一样,突然跳了起来,关上了机舱的门,然后,我以神经质的
动作,发动了引擎,由于我的心思是如此之慌张,以致我的全身,都把不住在簌簌发抖
,水上飞机在海面上向前疾冲了半小时之久,我竟忘了拉起起飞杆来。

    等到飞机上了空,我一面喘著气,一面和最近的机场联络,告诉机场控制室,我要
紧急降落。

    这时候,水上飞机实在一点毛病也没有,但是有毛病的是我这个飞机驾驶人,我的
飞机驾驶技术,应付这种水上飞机,绰绰有余,但这时,我不住在发著抖,比最厉害的
疟疾患者尤甚,我只要求能降落,让我好好地静上一静。我甚至连机场控制室的回答也
没有听清楚,幸而我还有一分理智,使我能向目的地飞,而这一点,事实上也由于是求
生的本能而来的。

    当水上飞机降落之际,在跑道上可怕地弹跳著,又折断了一只机翼,才算停了下来
。我依稀听到了救伤车和救人车的紧急呼号声,但是以后的情形如何,我就完全不知了
,因为我已经忍受不住,而昏了过去。

    当日,麦尔伦和摩亚船长,自水中升上来之际,他们的面色虽然恐怖,但是他们却
也不致于立时昏了过去,那并不是我的神经不如他们坚强,而是因为他们有两个人,而
且立时又看到了我的缘故。

    当一个人在极度的惊恐之下,如果仍然只有他一个人,那么,这种惊恐,必然迅速
加深,以致于不可忍受,但如果立即遇到了别人的话,恐惧就会比较减少。

    我就是直到降落之际,并没有任何机会遇到任何人的缘故,是以才忍受不住而昏迷
过去的。

    事后(九天之后),一位精神病专家对我说出了他的意见,他说,一个人在过度的
惊恐刺激之下,在最短时期内昏过去,是一个好现象,那能使人的神经,有松散的机会
。如果不是藉昏迷来调剂神经,那么,便会有可怕的后果  发疯。

    我当时昏了过去,等我醒来的时候,我早已住在医院之中了。

    一位医生在病床之前,看到我醒了过来,他立时道:“镇定一些,你受了极大的刺
激,我已替你注射了镇静剂,你最好快些熟睡。”

    我眨著眼,想坐起身来,但是我的身子才动了一动,医生双手就按住了我的肩,直
视著我。不知道是镇静剂的作用,还是他在望著我的时候,在施展催眠术,总之,我甚
么话也没有说出来,只觉得极其疲倦,而立时合上了眼,睡了过去。

第六部:鬼船的进攻

    这一觉,足足睡了二十小时之久,等到我再度醒来时,我已经恢复正常了。

    在护士的搀扶下,我起了床,然后,我洗了澡,进了餐,精神十分好,虽然想起海
底中的情形,仍然有点不寒而栗,然而我毕竟是经历过许多古怪荒诞的事情的人,总可
以忍受得住。

    接著,是摩亚先生来了。

    他走进病房,就道:“我一接到你紧急降落的消息,立时启程来看你,你怎么样?


    我勉强笑了一下:“看来我很好,不过那架飞机却完了!”

    摩亚先生挥著手:“别提那架飞机了,你在海底,究竟遇到了甚么?”

    我略为考虑了一下,说道:“请你镇定一些,也请你相信我所说的每一个字!”

    摩亚先生的神情很严肃,于是,我将我在海底所见的情形,讲了出来。

    当我说完之后,他的面色,变得十分难看,一言不发,站了起来,我道:“你以为
  ”

    摩亚先生陡地打断了我的话头:“算了,早知有这样的结果,我不会答应让你去潜
水!”

    我呆了一呆,但是我立时明白了他那样说是甚么意思,我不禁大是有气,大声道:
“怎么样,你根本不相信我所说的话?”

    摩亚先生的态度,变得和缓了些,他想了一想,才道:“不是我不相信,而是我数
十年来,所受的教育,无法相信你所说的是事实,我只能相信  ”

    他请到这里,顿了一顿,我立时道:“你只能相信甚么,说!”

    当时,我的态度自然不十分好,但是摩亚先生,却还维持著他的风度:“先生,全
是幻觉,你潜得太深了,人在海底,会产生各种各样的幻觉!”

    我大声道:“我宁愿这一切,全是幻觉,但是我的潜水头罩上的灯被打碎了,头罩
上还有过被锤敲击的凹痕,我不以为幻觉会有实际的力量!”

    摩亚先生立时道:“实际的情形是,当你在产生幻觉之际,你在乱撞乱碰,头罩自
然是连续碰到了甚么硬物,才会损坏的。”

    我叹了一声:“不是我碰到了甚么硬物,而是甚么硬物碰我的头罩,那‘甚么硬物
’,是一柄铁锤,握在一个大汉的手中!”

    摩亚先生望住了我,不出声,他的那种眼光,令我感到极度的不舒服,我陡地跳了
起来,叫道:“不要将我当作疯子一样地望著我!”当我叫出了这一句话时,摩亚先生
陡地震动了一下,而我立即知道他是为了甚么而震动的,因为在他的心中,的确已将我
当作疯子了!

    他在震动了一下之后,立时转过头去,我们之间,保持了极难堪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他才道:“卫先生,你希望我能够做些甚么?”

    我道:“第一,当然我还要到疯人院去,和令郎面谈,第二,我希望以你的财力,
组织一个海底搜索队,将这件神秘莫测的事,公诸天下!”

    摩亚先生听了我的话之后,苦笑著:“真对不起,这两项要求,我都不能考虑!”

    我张大了口,像是呼吸困难一样,好一会才迸出了一句话来:“你甚至不让我再去
见他?”

    摩亚先生摇著头:“不是我不让你去见他,而是,而是  ”

    他讲到这里,陡地停了下来,在那一刹间,我只感到他脸上的皱纹加深,面色灰败
,显出了极其深切的哀痛来,我一看到他这样的情形,身子便把不住发抖:“船长他,
他怎么了?”

    摩亚先生缓缓转过身去,显然他是在维持身份,不愿在我这个不大熟悉的人面前,
表现出太大的哀痛来。但是,我即使看不到他的神情,也同样可以在他的语声之中,听
出他的哀恸来。

    他徐徐地道:“你走了之后的第二天,护士进去,送食物给他,他惊叫著,袭击那
护士,护士为了自卫,用一只頩敲击他的头部,等其余人赶到时,他已经受了重伤,几
小时之后就……死了!”

    我听得呆在那里,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的确,叫我说甚么好呢?我冒了那么大的险,在海底经历了如此可怕的经历,为的
就是想在弄明白了真相之后,能使他复原。可是,他却死了!

    呆了很久很久,摩亚先生才木然转过身来:“好了,就将他当作一场噩梦吧!”

    我无话可说,摩亚先生遭到了那样的打击,我说任何的话,都是多余的了!

    我又呆了好久,才将手按在他的肩头上:“摩亚先生,对你来说,事情可以当作一
场噩梦,但是我不能,我要将这件事,清清楚楚地弄一个水落石出,这是唯一可行的办
法,证明令郎是一个出色的航海家,而不是会在海面或海底,随便发生幻觉的那一类神
经不健全的人!”

    摩亚先生静静听著,一声不出。

    我又道:“这正是令郎空前最关心的事:他的名誉。一个人生命可以结束,但是他
的名誉,却是永存的!”

    摩亚先生叹了一声。我又道:“当然,我会单独进行,不会再来麻烦你的了!”

    他又叹了一声,压低了声音:“我对你的话,表示深切的同情,不过我希望你好好
休息一下,将一切全都忘记!”

    我略牵了牵嘴角,我是想勉强地发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来,但是结果,勉强笑也
笑不出,但是我不同意他的话,却已表露无遗了!

    摩亚先生用手在脸上抹著:“人类医学发达,可是却还没有一种药,服食之后,可
以忘记一件事的,不然,我宁愿忘记我有一个儿子,那么,我以后的日子,一定容易打
发得多了!”

    我紧盯著他:“你为甚么不愿意考虑我对你说的,在海底中见到的事情?”

    摩亚先生摇著头。我来回疾走了几步:“或许,你和我一起去潜一次水,我们配戴
武器,携备摄影机,将水中的那人摄影,或者将他活捉了上来?”

    摩亚先生望著我,过了半晌,他才道:“卫先生,你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说来说去,他仍然完全不相信我!

    我在病床上躺了下来,摩亚先生道:“真对不起,我太疲倦了,疲倦到不想做任何
事情。”

    我没有再说甚么,的确,摩亚先生因为过度的哀伤,而甚么事情都不想做了,我再
强要他去潜水,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我们又默默相对了片刻,摩亚先生才道:“我要走了,祝你好运。”

    我苦笑著,和他一起走了出去,我们通过了医院的长走廊,虽然相互之间,全没开
口,但是我想他和我一样,一定也有不想分手的感觉。

    但是,终于来到了医院的门口,他和我握手,然后,转过身去,我看看他已快上了
车子,忽然,他又转过身,急急向我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