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卫斯理系列小说之"支离人"(16)
紫水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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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斯理系列小说之"支离人"(16)

【楔子】

    “支离人”的故事,设想颇奇,和“隐形人”是幻想小说题材的大热门恰好相反,
大抵从来也未曾有人作过同样的设想,在故事题材上,可以说是全新的创作。所以,自
己对这个故事,十分喜欢。

    这个故事的创作时代,也相当久远了,大抵是二十年之前的事,所以这次订正的地
方也较多,删去了不少赘言,加添了一些使主要角色性格鲜明的描述。

    这个故事另有一个特点,是写外星人(牛头大神)在地球上,一再受地球人欺骗的
经过,先是受了埃及法老王的骗,接著又有卫斯理的食言,十分有趣--外星人科学发
达,地球人人心险诈,似乎旗鼓相当。

    有科学家看了这个故事,说如果一双手支离活动,这双手不可能悬空飘来飘去,至
多只能在地上用手指爬行,如果是头,只能在地上滚动,云云。这个意见,十分重要,
因为它说明了科学是科学,有科学的观点,但科学幻想是科学幻想,有科学幻想的观点
,科学幻想小说是科学幻想小说,有科学幻想小说的观点--这是最好的回答了。

                                                                      倪  匡
                                                            一九八六、九、十

[ 本帖最后由 紫水晶 于 2007-8-12 13:25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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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不属身体的手和脚】

    第一次寒潮袭到的时候,使人感到瑟肃,在刺骨的西北风吹袭下,马路上的车辆和
行人减到最少程度,午夜之后,几乎已看不到行人了。

    成立青站在一扇玻璃门之前,向下面的马路望著,自门缝中吹进来的冷风,令得他
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在微微发抖。

    他住在一幢新落成的大厦的二十四楼,他住的那个单位,有一个相当大的平台,如
今他所站的那扇玻璃门,就是通到那平台去的。成立青将那平台布置得很舒适,但这时
他却没有勇气推开门到平台上去踱步(这本来是他就睡前的习惯),因为外面实在太冷
了,所以他只好站在窗前看著。从二十四楼望下去,偶尔冷清的马路上掠过的汽车,就
像是被冻得不住发抖的甲虫一样。

    成立青站了约莫五分钟左右,正当他准备转过身去的时候,突然之间,他看到了一
双手。

    那是一双人手,可是这双人手所在的位置却十分奇怪。成立青可以看到的只是十只
手指和一半的手背。因为那一双手,正按在围住平台四周的石沿上,看来,像是有一个
人,正吊在平台的外面。

    成立青陡地后退了一步,揉了揉眼睛,这是不可能的,一定是眼花了。这怎么可能
?这个平台,高达二十四层,甚么人会在那么冷的天气,只凭双手之力,吊在平台的外
面?

    在他揉眼睛的时候,他突然想起,那可能是一个贼--一个糊涂至极的笨贼:哪一
层楼不好偷?偏偏要来偷二十四楼?若是一个吊不住,从二十四楼跌了下去……啊啊,
那是一件大惨剧了。

    成立青再定睛看了看,这一次,他的确看清楚了,那是一双手,而且还在向左缓缓
地移动。他伸手握住了门把,顶著劲风,向外推去,寒风扑面而来,刹那之间,刺激得
他的双眼,流出了泪水,甚么也看不到。

    然而那却也只是极短的时间,至多不过两秒钟吧,成立青已大踏步地向前走去,同
时,几乎已要开口,叫那攀住了平台石沿的人,不要紧张,因为一紧张的话,他可能因
此跌了下去。

    然后,当他张开口想出声的时候,他呆住了。

    他离平台的石沿,只不过几步,他看得十分清楚,绝没有甚么手攀在石沿上。

    那人已跌下去了!

    成立青等著那下惨叫声。可是,足足等了三分钟,寂静的午夜并没有被惨叫声划破


    成立青觉得自己的头部有点僵硬,他肯定自己是不会看错的,但如今,这双手呢,
已经移开了去么?他四面看看,甚么也没有。

    他几乎是逃进屋子的,将门关上,拉上了窗帘,又回到了他的工作桌上。

    但是他对自己工作桌上的那些图样,却视而不睹,老是在想著那双手。

    而且,他三次拉开窗帘,去看外面的平台,但是却始终没有再看到甚么。

    他迟睡了一个小时,得出了一个结论:的确是自己眼花了。这一晚,他当然睡得不
很好,他一生中,第一次对独睡感到害怕,将毯子裹得十分紧。

    第二天晚上,天气更冷,西北风也更紧。一到了午夜时分,成立青便突然莫名其妙
地紧张了起来,他也不知道为甚么会紧张,他突然放下了工作,立即地,他听到了那“
拍拍”声。

    那种“拍拍拍”的声音,来自他的身后。

    成立青连忙转过身去,在刹那之间,他感到自己的身子,像是在零下十度的冷藏库
中一样。并不是他看到了甚么可怖的声音在发出那种“拍拍”声。他没有看到甚么,那
声音是来自窗外的,听来简直就是有人用手指在敲著玻璃。

    但是想一想,他住在二十四楼,他房间的玻璃窗,离地至少有二百四十尺!

    若说有甚么人在离地那么高的窗口,在他的窗上发出甚么声音来,那是不可能的,
那一定是一只硬壳甲虫,在撞碰著他的窗子。

    成立青感到刹那间,气温彷彿低了很多,他站了起来,身子不住地在微微地发抖,
他猛地拉开了窗帘,窗外一片漆黑,他并没有看到甚么。

    成立青松了一口气,他绝不是一个神经过敏的人,相反地,他是一个头脑十分缜密
的工程师,但是这时候,他看到了窗外没有甚么东西,又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回到
了工作桌的旁边。

    当他坐在桌边,又要开始工作的时候,身后又响起了那种“拍拍”声来。

    成立青又不耐烦地回过头去,他刚才走近窗口,拉开窗帘,看到窗外并没有甚么之
后,并没有再将窗帘拉上。所以,他这时转过头去,便立即可以看到窗外的情形了。

    他看到了一只手。

    那手出现在最后一块玻璃之下,中指正在敲著玻璃,发出“拍拍”声。

    那是千真万确的一只手,而且手指的动作也很灵活。

    成立青整个人完全僵住了,他不知该怎样才好,他双眼定定地望在那只手上,他张
大了口,但是又出不了声,在那一刹间,他所感受的那种恐怖;实在难以形容。

    转眼之间,那只手不见了。

    那只手是如何消失的──是向下滑了下去,还是向后退了开去,成立青已没有甚么
印象了,他也无法知道那只手是属于甚么样的人的──因为那手出现在最下一块玻璃,
他无法看到手腕以下的部份。

    有甚么人会在那么寒冷的天气中,爬上二百四十尺的高楼,用手指在玻璃窗上敲著
,来“开玩笑”?

    成立青立即想到了鬼!

    他是一个受过高深教育的人,平时要他想到鬼是一种实际的存在,那是绝不可能的
事,但是在如今这种的情形下,他却想到了鬼。

    他勉力使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冲出了屋子。

    他不够胆量走到窗子前去看一个究竟,当然,这一晚,他也不是睡在屋中的,他在
酒店之中,心神恍惚地过了一个晚上。

    白天,他将这两晚所发生的事,告诉了他的一个手下,那是一个年轻人,叫郭明。
郭明听了之后,哈哈大笑,自告奋勇,愿意陪成立青一晚。

    成立青接受了这番好意,所以第三天晚上,成立青和郭明是一齐在那层楼中的。郭
明像是大侦探一样地,化了不少时间,察看著平台四周围的石栏,和察看著出现怪手的
窗口。

    但是他却没有发现甚么,他又讥笑著成立青,以为他是在疑神疑鬼。

    很快地,将到午夜了。

    那仍然一个十分寒冷的夜晚,夜越深,天也越冷,郭明本来不赞成拉起窗帘,因为
不拉窗帘的话,外面一有甚么动静,便立时可以看到了。

    但是自窗缝中吹进来的西北风却终于使他放弃了这主张。

    拉起了窗帘之后,房子里暖了不少,人的神经似乎也没有那么紧张了。

    郭明啜著咖啡,打著呵欠,他正要下结论,表示一切全是成立青的神经过敏时,外
面平台上,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那阵脚步声相当轻,但是在静寂的夜中,也足可以使人听得到。

    郭明和成立青两人,互望了一眼,一齐转头,向通向平台的玻璃门看去。

    郭明刚才还在讥笑成立青疑神疑鬼,但是如今他的脸色,看来却比成立青更白。他
们看不到甚么,因为玻璃门给接近地面的长窗帘挡著,看不到平台上的情形,也看不到
向平台走来的是甚么人。

    但是他们都毫无疑问地听到那脚步声,而且,他们也听得出,脚步声是在渐渐向玻
璃门移近。

    郭明和成立青两人,都坐著不动。

    脚步声突然停止,他们两人也看到了一双脚,他们之所以能看到一双脚的缘故,是
因为那一幅窗帘,最近洗过一次,缩了,短了一些,所以,在地面和窗帘之间,有一点
的空隙,空隙使人可以看到贴近玻璃门而立的一双脚。那双脚上穿的是名贵的软皮睡鞋
,一双鲜黄的羊毛袜子。

    一个小偷,是绝不会穿著这样的鞋袜来行事的。

    那么,这时站在玻璃门外,和他们之间只隔著一扇玻璃和一幅窗帘的,又是甚么人
呢?

    成立青低声道:“不,不!”他以手托著额角,面上现出十分痛苦的神情来。

    郭明像是被成立青这种痛苦的神情所刺激了,他是来保护成立青的,他怎可以这样
子坐著不动?他陡地生出了勇气,一跃而起,冲过去伸手去拉窗帘。

    他太用力了,将窗帘整个地拉了下来。

    可是,玻璃门外,并没有人。

    郭明呆了一呆,突然之间,他张大了口,不断地发出可怕的尖叫声来!

    他们两人看到了那对脚──那只是一对脚,这对脚不属于任何人,一对穿著黄色羊
毛袜和软皮睡鞋的脚,正在向外奔去,越过了石栏,消失了。

    郭明不知道他自己叫了多久,等到他停下来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的身子,抖得比
甚么都厉害,他一步步地向后退来,抓住了成立青的手臂,口唇哆嗦著:“成……先生
……成先生。”

    成立青比郭明也好下了多少,但他究竟是中年人了,他比郭明镇静些,但也过了好
一会,他才道:“到……你的家中去过一晚吧。”

    第三晚,他们两人是在郭明家中过的。

    第四晚,他们两人,来到了我的家中。

    他们两人之所以会来到我的家中的原因,是因为郭明的一个父执,和我是朋友,郭
明知道我对一切怪诞不可思议的事有兴趣,所以他才和成立青两人一齐来的。他和成立
青两人,化了一小时的时间,将三个晚上来连续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他们要我在今天晚上到成立青居住那地方去。

    我不准备答应他们──我不是一个对“鬼”没有兴趣的人,一双不属于任何身体,
而能奔走的脚,更使我感到有意思,而且,还有那双手哩。

    但是我和白素结婚不久,与其去看鬼,我宁愿面对娇妻。

    我在想:用甚么话,才能将这个特殊的邀请推掉呢?

    白素就坐在我的身边,成立青和郭明两人,则神色紧张地坐在我们的对面。

    我笑了一下:“两位所说的话,我的确感到十分有兴趣。但是,两位应该知道,鬼
这样东西,实际上并不是一种存在,而是一种感觉──”。

    我企图说服他们,他们事实上并没有看到甚么,而只不过是感到自己看到了一些东
西而已。但是我的话还未曾讲完,郭明已急不及待地道:“我们的确是看到那双脚的,
真的看到,你别以为我们是眼花。”

    我摊了摊手:“我并不是说你们眼花了,你们可能是期待著看到甚么,所以,神经
便产生了一种幻觉,这才使你们以为有一双脚在行走的。”

    一直没有出声的成立青,直到此际,才不表同意地道:“卫先生,照你的说法,我
们两人在第三晚看到的,仍应该是手,而下是脚。因为前两晚我看到的是手,郭明受了
我的影响,他‘期待’的,也应该是手,对不对?”

    我反倒给他们两人驳得讲不出话来了,只得转头向白素望了一眼,带著歉意。

    我的意思是:我不得不去了,看来我们至少要分开一个晚上了。

    白素却笑了一下:“我和你一齐去。”

    人是十分奇怪的,一些最简单的事情,有时竟会想不起来。我大费周章地在拒绝著
成立青和郭明两人的邀请,但却未曾想到,我可以根本不和白素分开,我们是可以一起
去的。

    事情就那么决定了!

    半小时后,我和白素、成立青、郭明三人,到了那幢大厦的门前。那幢大厦的气派
十分宏伟,高二十四层,由于新落成,并没有住满人,而且,由于它处在近郊的缘故,
是以到了门口,便给人以一种冷清的感觉。

    我们一齐进入了电梯,电梯向上升去,一直到了二十四层,才停了下来。

    二十四楼是最高的一层,大厦的设计是越往上面积越小,二十四楼只有一个居住单
位,就是成立青的住所。

    而二十四楼再上一层,就是天台了,通天台的门锁著,寒风却仍然自隙缝中卷了下
来,令得电梯的穿堂中十分凄清。

    成立青是一个十分喜欢清静的人,他的确拣了一个十分清静的居住环境。

    我在成立青开门的时候,走上了通向天台的楼梯,向通往天台的门口张望了一下。

    通往天台的木门外有一道铁闸,要偷进天台去,倒也不是容易的事情。等我回到门
口之际,成立青已开了门,在延客入室了。

    那个居住单位布置得十分清雅,成立青是一个独身主义者,整个居住单位,只有他
一个人住,有一问卧室,一间工作室和一个厅。我一进屋,就打开了玻璃门,走到那个
面积十分大的平台上。

    我一直来到了石沿之旁,向下望去,下面的行人小得几乎看不到。若说有甚么人,
能双手在攀在石沿上,那真不可想像。

    我退到屋中,关好玻璃门,白素提议我们玩桥牌来消磨时间,我们都同意了。但是
我和白素两人,都可以明显地看出成立青和郭明的心神不属。

    午夜了,成立青放下了纸牌:“我们别再玩了,好不好?”

    我笑了一下:“成先生,你看,一到时候,你便开始期待了。”

    成立青并没有回答我,但他的面色,却十分难看。

    同样地,郭明也显得很紧张。神经质是会传染的,白素也有点面色异常起来。我自
己也莫名其妙地屏住了气息,一言不发。

    屋中静到了极点!

    我耐不住这种异样的寂静,便起身来,向通向平台的玻璃门走去,玻璃门旁,我向
漆黑的平台一看间,突然看到了三双脚!我不禁大吃一惊,刹那之间,几乎怪叫了起来


    然而我还没有叫出口,便哑然失笑了,我看到的那几双脚,全是屋内人的,因为室
内光线亮,所以在玻璃上起了反光,乍一看来,像是平台外面有脚了。我转过身,向平
台外指了指:“你们看──”

    我是以极其轻松的态度在说著话的,我是想叫他们看看这种玻璃反光,构成虚影的
情形。

    可是,我才讲了三个字,便发现他们三个人,包括白素在内,神色都苍白得骇人,
我立时间:“甚么事?”

    成立青和郭明两人,都已讲不出话来,白素的声音也在发颤:“天啊,就在你的身
后!”

    我连忙再转回身来,面对著玻璃门。

    在那一刹间,我也看到了。

    那绝不是我刚才所想像的虚影,那是确确实实的实体!我看到了两只手,不属于任
何人,只是两只手。

    那是一双男人的手,手指长而粗,在右手无名指上,还戴著一枚戒指,那是一枚“
猫儿眼”戒指。那两只手,一只按在玻璃上,一只正握著玻璃门的把手,想将玻璃门拉
了开来。但玻璃门是锁著,所以那手拉不开。

    我呆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这是甚么?我的心中不断在自己问自己。

    无疑地,这是一双手,但是,那究竟是甚么呢?我的脑筋因为过度惊讶而开始变得
浑噩不清起来,然后,突如其来地,那双手消失了。

    那双手消失了之后的一分钟,才有人讲话。第一个讲话的是白素。她道:“你看到
了没有,你看到了没有?”

    那时候,我也开始恢复镇定了。

    我连声向成立青要了玻璃门的锁匙,打开了门,向外走去。

    在那片刻之间,我下了两个假定。

    第一,我假定那双手是假的,橡皮制的,而由钢丝操纵著,一个熟练的操纵者是可
以做到这一点;第二,我假定那人的身上,全部穿上了漆黑的衣服,我们便只能看到他
的双手,而看不到他身子的其他部分。

    但是当我出了平台之后,我立即发现我的两个假定,都是不成立的。第一个假定若
是成立,那一定有许多支架来支持钢丝的活动,但事实上,除了一根收音机天线外,没
有别的东西。

    如果说一个人穿了深色的衣服,这本来就是十分牵强的事,而且,这个人是由甚么
地方撤退的呢,我自问身手不弱,但是要我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从二十四楼撤退,那也
是没有可能的事。

    两个假定都不成立,那么在理论上,我就必须承认那一双手,的确是不属于任何人
的,只是两只手!

    一双手,独立地存在,这算是甚么?

    单单是两只手,而且还有两只脚──成立青和郭明曾见过的,我如今已对他们的话
,再不表示怀疑了。

    这难道是甚么星际人?星际人的形状,恰好像地球人的手或脚?

    就算有这个可能的话,那么手上为甚么还要戴著戒指,脚上为甚么还要穿著袜子和
鞋子?我的最荒诞的假定,看来也不能成立了!

    我在平台上呆立了好一会,才回到了屋中。

    成立青苦笑了一声:“卫先生,那……是甚么?”

    我摇了摇头:“我暂时还说不出所以然来。”

    郭明面青唇白地问道:“是……是鬼么?”

    我仍然摇著头:“我不认为鬼会像手和脚,我说不出那究竟是甚么。”

    成立青叹了一口气:“刚才,那手想打开门来,他想打开门来作甚么?”

    我的心中陡然一动:“成先生,你可认得出这一双手是属于甚么人的?那手上还戴
著一枚猫眼石的戒指,你想一想!”

    成立青呆了许久才道:“没有,我想不出来。刚才我也见到了那粒猫眼石,如果我
曾经见过的话,我一定想得起来的。”

    我踱来踱去,这实是太离奇了,这是难以设想的事情。我们所看到的不是一个怪物
,如果是一个怪物的话,我们就可以设想他来自不可测的太空。

    但如今我们看到的,却是普普通通的一双手,那是应该属于一个人的,然而此际它
们却又不属于任何人,一双游离的手,一对游离的脚!

    时间慢慢地过去,我们四个人很少讲话,只是默然地坐著,也很少动作。

    一直到了清晨三时,仍然没有甚么别的变化,我才站了起来:“成先生,我要告辞
了。”

    成立青苦著脸:“这里所发生的事──”

    我道:“我将尽一切力量来帮助你,如今,你不必再在这里住下去,再请你将这层
楼的一切钥匙,暂时交给我保管,可以么?”

    成立青忙道:“可以,可以,当然可以的。”

    我来回又走了几步,等到成立青收拾了一点东西,和他们一齐出了屋子,坐电梯下
了楼。成立青暂时住在郭明的家中。

    我和白素回到了家中,我们几乎一夜没有睡,讨论著那件怪事,但是却一无结果。

    第二天,我约了一些灵魂学专家,一齐到那屋子去等候,可是竟没有结果。

    第三晚,我们仍在等候,又带了摄影机,准备一有怪现象出现,便立即将它摄下来
,慢慢研究,可是也没有结果,不论是怪手或是怪脚,都未曾再出现。

    一连半个月,我都空等,我决定放弃这件事,我通知成立青,他可以搬回去了,但
是成立青却索性放弃了那层楼,那是他以分期付款的方式买的,他仍然按月付著款,但
是却听凭那层楼空著不去住。

    又过了几天,已是圣诞节了。

    这是一个不论宗教信仰如何,都使人感到有气氛的节日,我和白素两人,在许多的
邀请之中,选择了一个比较情投意合的晚会去参加。

    那一天天气仍然很冷,那晚会的主持人是一所高等学府的教授,我们到的时候,已
经有不少客人了。这一切,本来是不值得详细叙述的,我之所以不厌其烦的缘故,是因
主人杨教授,向我介绍到会的客人之际,在他讲到“邓先生”时,在我面前站著的,是
一个高大的男子。

    那男人礼貌地伸出手来,我自然也与他握手如仪,就在和他握手之际,我像是触了
电一样。

    他的手粗而大,而在无名指上,戴著一只猫儿眼石的戒指。

    那只猫儿眼石的戒指,式样十分奇特,而那粒猫眼石也圆而色泽佳,是上好的宝石


    这粒宝石、这只戒指,我是见过的。

    在成立青住所的那个平台上,我就曾看到过这只戒指,当时,这只戒指是戴在一只
粗而大的手上(就像现在被我握著的那只手),只不过当时那只手是不属于任何人的,
只是一只手!

    当我发现了那枚戒指的一刹间,我心中实在极其震惊,我握住了那人的手的时间一
定很长,令得那人用力将手缩了回去。

    我连忙抱歉地笑了一下,以掩饰我的窘态:“对不起,我是一个患极度神经衰弱症
的人,时常精神恍惚,请你原谅。”

    那人并没有说甚么,只是“哼”地一声,便转过身,向外走了开去。

    我也连忙后退,我退到了一个比较隐蔽的角落,打量著那人。那人正在和另一个人
交谈。他个子相当高,他的头发可能天生鬈曲,因之使他看来风度翩翩。

    我估计他不会超过三十岁,但是我却无法凭外表的印象而断定他是甚么样的一个人


    我打量了他很久,他并没有注意我,我找了一个机会,将主人拉进了他的书房之中
,在书房门口,我向那人指了一指:“这个是甚么人?”

    主人十分奇怪:“咦?我不是替你介绍过了么!你们没有交谈?”

    我摇了摇头:“没有。”

    主人道:“我以为你们会交谈的,这人和你差不多,是一个怪人,他一生最大的嗜
好便是旅行,而他更喜欢在东方古国旅行,去探讨古国的秘奥,他家中很有钱,供得起
他花费。”

    我又问:“他叫甚么名字?”

    主人道:“我们都叫他博士。”

    我耸了耸肩:“是么?他是甚么博士?”

    主人道:“他有许多许多博士的头衔,全是印度、埃及、伊朗一些名不经传的大学
颁给他的。他是神学博士、灵魂学博士、考古学博士等等。”

    我不由自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怪人。

    而更令得我感到兴趣的,是他的那只手,和戴在手上的那只宝石戒指!

    主人见我不出声,便又道:“他的真正姓名是邓石。这真是一个怪人,对不起,外
面的客人很多,我要去招呼他们。”

    我自然不能将一个舞会的主人,长久地留在书房中的,而且,我也可以看出,实际
上,主人对这位邓石博士,知道的也并不多。

    我忙道:“你请便,我想在这里休息一下。”

    主人打开门,走了出去,我在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手托著头,我的思绪十分混乱
,那个邓石,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我决定将这件事通知白素,和她一起商量一下,我站了起来,也就在这时,“卡”
地一声,门把转了一转,门被推了开来。

    我向门口看去,不禁怔了一怔。

    站在门口的,居然是邓石!

    邓石的面上,带著一种十分傲然的神情,这种神情,有点令人反胃。

    他冷冷地道:“背后谈论人,是不道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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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探访怪住客】

    他忽然出现,已经令我奇怪,而他一开口,居然这样讲法,更令人愕然,难道主人
已将我向他打听邓石的事,向邓石说了么?

    这是十分尴尬的事情,我相信主人是不致于这样子做的,那么,他又是怎样知道的
呢?

    在经过了极短的时间的考虑之后,我心想他这句话可能是另有所指,并不是指我和
主人刚才讨论他的那件事而言的。所以我淡然一笑,对他点了点头,含糊地道:“的确
是如此,邓先生。”

    却不料邓石竟然毫不客气,也丝毫不顾及我的难堪,又道:“而你,正是这样不道
德的人。”

    这不禁令得我十分愠怒,我冷冷地道:“先生,我不明白你的话。”

    邓石更气势汹汹:“我是想警告你,别理会别人的事情。”

    我冷笑了一下:“我应该理会甚么我自己决定。”

    邓石“嘿嘿”地笑著,他的笑声,听来令人毛发直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我站了起来,我相信我脸上也已充满了敌意。

    我们两人对视著,过了好一会,邓石才突然笑了起来,在他的笑容之中,有著一种
极其卑夷和看不起人的味道,然后,他突然转过身,走出书房去了。

    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我对邓石这个人,产生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兴趣,他究竟是
一个甚么样的人呢?何以早些时候,我曾见过他的两只手呢?

    主人说他曾在印度等地方住过,难道他是印度幻术的高手?

    印度的魔术本来就是很有名的,但是不论是如何惊人的魔术,都不外是转移人的注
意力而已,若说是有一种魔术可以令得一个人双手游离行动,那也是不可信的一件怪事


    我无法确知邓石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我决定研究他这个人。

    我也走出了书房,找到了白素,用小心的动作,将邓石指给她看。

    当白素一看到那只猫眼石戒指的时候,若不是我立即掩住了她的口,她可能会大叫


    我低声道:“我决定在舞会散的时候跟踪他,你不妨先回去。”

    白素急促地道:“我有点不放心。”

    我笑道:“别傻了,我甚么样的大风大浪没经过,怕甚么?”白素却仍然忧形于色
:“我自然知道你经过了许多风浪,可是这个人……这件事……我总觉得有说不出来的
神秘离奇之感,你……我一起去怎么样?”

    我笑了起来:“我是去跟踪人,你以为这也是人越多越好么?”

    白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再说甚么。

    我又耐著性子安慰了她几句,那几句话,在我心中都是认为绝无必要的,但是又不
得不说,去跟踪一个行为有些怪诞的人,这在我来说,实在是不足道的小事,何必大惊
小怪?

    我又在宴会中耽搁了将近一个小时,然后先向主人告辞,说我有事,要先走一步。

    主人自然不会强留,于是,我出了那幢洋房,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迎面而来的寒冷的
空气,脑子登时清醒了不少。

    我并没有走出多远,便停了下来,我躲在一丛矮树后面。那地方十分好,任何人或
是任何车子,我都可以看得到的。而且不论是转左或转右,我都可以轻而易举地跳上车
尾,由我要跟踪的人,将我带到应去的地方去的。

    天气十分寒冷,不多久,我便要轻轻地跑步来增加体温了。我在那个矮树丛之后,
足足等了四十分钟,才看到邓石走了出来。

    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并没有用车子,他将双手插在大衣袋中,昂著头,一路还在
吹著口哨,出了大铁门之后,便向左走去。

    他是步行的,我要跟踪他,自然更方便,我等他走出了十来步,便轻轻一跳,从矮
树丛中,向外跳了出来。

    那时候,邓石已快要转过墙角了,我急步向前赶出了两步,也到了墙角处,邓石仍
然在前面,我和他保持著一定的距离。虽然已是深夜了,但因为是节日的缘故,街道上
仍然十分热闹,这对我的跟踪更是有利。

    我跟著他一条街又一条街地走著,渐渐地来到了近郊处,我忽然感到如今在走著的
这条路十分熟,那就是通往成立青所住的那幢大厦的一条路。

    等我发现了这一点的时候,抬头看去,那幢大厦,也已在前面了。前面除了这一幢
大厦之外,别无其他的建筑物。邓石是住在这幢大厦中的!

    我既然肯定了这一点,自然不必再急急去跟踪他而暴露自己了。我放慢了脚步,直
到看到邓石进了那幢大厦,我才以极快的速度,向前奔去。

    等我奔进了那幢大厦的大堂中时,我看到有一架升降机正在上升,一直到“二十三
”楼,才停止不动,在升降机停止不动之后的半分钟,升降机又开始下落。

    邓石住在二十三楼!

    这次的跟踪极有收获,邓石就住在成立青的下一层,那么至少可以肯定,成立青家
中出现的怪事,可能和他有关。

    确定了这一点之后,以后事情要进行起来,当然就简单得多了。

    我的心情十分轻松,我上了另一架升降机,等到到了二十三楼之后,我跨了出来,
二十三楼一共有两个居住单位,都关著门。

    我无法肯定哪一个单位是邓石居住的,而更主要的是,我还未曾想到,就算确定了
邓石的住所之后,我应该怎么办。

    我是应该直接去看他,揭穿他装神弄鬼的把戏呢,还是再多搜集一些证据?我想了
片刻,决定从后者做起,因为在杨教授的家中,邓石对我的态度已是十分之糟,如果我
登门造访,那简直是自讨没趣。

    我决定了进行的步骤之后,便再上了一层楼,我有钥匙,打开了门,走了进去,第
一件事,便是和远在杨教授家中的白素,通了一个电话,我要她赶回家去,带一点应用
的东西,再一齐来到成立青的家中,我还告诉她,就在今晚,就可以有一连串怪事的谜
底了。

    白素来得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快,十五分钟之后,她就来到了,带著我嘱她带的一些
东西,这包括了一具微波扩大偷听仪,一具利用折光原理制成的偷窥镜等等。

    我在她未到之前,已经知道邓石居住的那个单位,是在平台的下面,因为我在各个
窗口探头观察过,只有平台的下面窗子中有灯光透出来。

    所以,在白素一到之后,我们便出了平台,我将偷听仪的管子接长,使微波震荡器
垂下去,然后,才将耳机塞入耳中。

    我又将潜望镜的镜头,对准了下面的窗口。

    但是我看不到甚么,因为窗子被厚厚的窗帘遮著,将偷听器的吸盘,吸住了玻璃窗
,那样,室内只要有声音,我就可以听得到。

    白素等我做完了这些,才道:“你听到了甚么?”

    我摇了摇头:“没有甚么声音,但我想我们只要等一下,一定──”

    我才讲到这里,便停了下来。

    我在那时,我听到了声响。那是一种十分难以形容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不断地有节
奏地敲著一面十分沉哑的大鼓一样。

    那种声音持续了三四分钟,我又听到了邓石的声音。

    邓石果然是在那间房间之中,这使我十分欢喜。邓石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听不到他
究竟在说些甚么,结果,又是那种“达达”声。

    邓石也不再讲话了,那种“达达”声一直在持续著,我听了很久,换了白素来听,
也是听不到有别的声音。半小时之后,我们都有点不耐烦了。

    白素道:“那只猫眼石戒指,我们是一定不会认错,我们既然知道他就住在下面,
何不迳自去拜访他,向他提出责问。”

    我摇头:“这不怎么好,他对我十分不友好,我们可能会自讨没趣。”

    白素道:“那么,我们难道就再听下去么?”

    我站了起来,伸了伸懒腰,我蹲在地上太久了,腿有点发酸。

    我道:“我们不妨到屋中去休息一回,等半小时之后再来听,那时,我们或者可以
听到别的声音,从而推断他是在作甚么了。”

    白素不再说甚么,我们一齐向屋子走去。

    可是,我们才走出了一步,便呆住了,我们看到那扇玻璃门,正在被打了开来。

    这时候,平台上的寒风相当劲,但是如果说这时的劲风,竟可以吹得开沉重的玻璃
门的话,那也是绝没有人相信的事情。

    事实上,我们两个人,立即否定了是被风吹开玻璃门的想法,因为我们看到了推开
门来的东西──那是一双手,一双不属于任何身体的手!

    那只右手,握住了门把,将玻璃门推了开来,右手的指上,戴著一只猫眼石的戒指
。那左手,握著一件东西,那是一只瓷质的烟灰碟,是放在成立青屋中的一件十分普通
的东西。

    两只手的距离,恰如它们生在人身上的时候一样!

    我和白素两人紧紧地靠在一起,在那一刹间,我们因为过度的惊愕,根本说不出任
何话来,也做不出任何动作来!

    我们眼看著那双手推开门,突然之间,以极快的速度,超过了平台的石沿,不见了


    又足足过了五分钟,白素才道:“那是一个不完全的隐身人!”

    隐身人,这倒有点像。

    因为我们除了那一双手外,看不到别的。

    但如果是隐身人的话,为甚么一双手会给我们看到的?而且,如果那是一个隐身人
的话,他怎能以那么快的速度退却呢?

    隐身人只不过使人看不到身子,并不是身子的不存在,如果他自二十四楼跌下去的
话,他一样会跌死的。所以,一个隐身人,绝不能采取这样的方式超过石沿消失。

    那一双手之所以不能够以这样的方式消失,正因为它只是一双手,而没有任何的身
体!

    所以白素说那是一个隐身人,我不同意。然而那究竟是甚么,我却也说不上来,我
的脑中混乱之极,混乱到使我难以思考的地步。

    我们又沉默了许久,还是白素先开口:“那双手,偷走了一只烟灰碟,这是甚么意
思,那烟灰碟中有甚么秘密,值得它来偷?”

    白素的这一问,又提出了许多新的疑惑,使我已经混乱的脑筋,更加混乱了。我冲
动地道:“我们不必猜测了,我们下去见他。”

    白素吃惊地道:“见甚么人?”

    我道:“到二十三楼去,见邓石,也就是刚才取去了成立青屋中的那只烟灰碟的手
的主人!”

    白素道:“如果他是一个隐身──”

    我不等她讲完,便近乎粗暴地回答道:“他不是隐身人,他……他……”

    他不是隐身人,但是他是甚么呢?我却说不上来了!

    白素不愧是一个好妻子,我粗声地打断了她的话头,她非但不怪我,反倒轻轻地握
住了我的手,柔声道:“我们先到屋中去休息一会再说,你可需要喝一点酒,来镇定一
下?”

    我的心中不禁觉得有点惭愧,跟著白素,走进了那扇玻璃门,我们在沙发上坐了下
来,白素倒了一杯白兰地给我,我慢慢地喝著。

    十分钟后,我的心情已比较镇静得多了,但是我在心情激动时所作的决定,却仍然
没有改变,我放下酒杯:“我们去看他,坐在这里乱猜,是没有用处的,我们去看他!


    白素摊了摊手:“他会欢迎我们么?”

    我道:“他不欢迎,我们也一样要去看他。”

    白素站了起来:“好的,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甚么样的事情都经历过了,总不至于
会怕他的,我们走吧。”她已开始向门口走去了。

    我将成立青屋中的灯熄去,也到了门口。

    正当我们要拉开房门,向外面走去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我忘了锁上通向平台的玻
璃门了。我转过身来,准备向前走去。

    然而,就在我转过身去的那一刹间,我又呆住了。

    这时,屋中熄了灯,外面的光线,虽暗,还比室内明亮些,所以,人站在房子内,
是可以看到一些外面平台上的情形的。

    当我一转过身去的时候,我便看到了一双脚。

    那一双脚正从石沿之上,跳了下来,落在平台之上,一步一步,向前走来。

    白素显然也看到那双脚了,她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臂,一声不出,我眼看著那双脚
一步一步地走过,到了玻璃门之外。

    那是一双连著小腿的脚,它穿著软皮睡鞋和羊毛袜,和成立青曾经见过,并描述给
我听过的那对脚一样。它来到了玻璃门前,右足抬起,向玻璃门顶来,慢慢地将玻璃门
顶了开来。

    这时候,我和白素两人,心中的惊恐,实在难以言喻。但总算还好,我的思考能力
还未曾因为惊恐而消失,当我看到那右足顶开玻璃门之际,我至少知道我“不是隐身人
”的推测并没有错。

    因为若是隐身人的话,一定会用他看不见的手来推开玻璃门的。而如今却不,因为
只是一双足,所以他便用右足来将门顶开!

    右足将门顶开之后,左足也向内插来,玻璃门重又弹上,两只脚已进了房子了。

    我和白素两人,紧紧地靠在一起,在那片刻之间,我们简直甚么也不能做,我们只
是望著那一双脚,一步一步地向前走来。

    那双脚在向前走来的时候,并不是很顺利的,它一下撞在茶桌上,一下子又撞在沙
发上,但是,它们终于来到了我们的近前,来到了我们近前。

    白素陡地尖叫了起来,而我也大叫了一声,一脚向前踢了出去。

    我那重重的一脚,正踢在那一双脚的右胫骨上。那一脚的力道十分大,因为我连自
己的足尖也在隐隐发痛,那双脚急急地向外退去。

    那真是千真万确的,我看到那双脚在向后退却之际,它的右足,蹒跚而行,那显然
是被我这一脚踢得它疼痛难忍的缘故。

    这更令得我的背脊之上,冷汗直淋,宛若有好几十条冰冷的虫儿,在我的背上,蜿
蜒爬行一样。

    一双不属于任何人的脚,在那片刻问,我们都因为过度的惊诧,感到了轻度的昏眩


    所以,那一双脚,究竟是如何离开屋子的,我们也不知道。等我定下神来时,那一
双脚当然已不在屋子中了。我缓缓地舒了一口气,转过头去看白素。白素的面色,苍白
得很厉害。

    我安慰著她:“别怕,你看,那一双脚并不可怕,你一叫,我一踢,它们就走了,
这有甚么可怕?”

    白素摇了摇头:“不是害怕,我们是一个完整的人,当然不会怕一双不完整的脚,
我是觉得……觉得异样的呕心!”

    那的确是令人呕心的,但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我却不能承认这一点,我必须先
令白素镇定下来,我立即俯身低声道:“我知道你感到有呕吐感的原因了!”

    白素红了脸,“呸”地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睬我,刚才那种紧张可怕得几乎使人精
神麻痹的气氛,也立即被缓和了。

    我来回踱了几步:“我先送你回去,然后,我再回到这里来,去见邓石。”

    白素道:“不,我和你一起去。”

    我忙道:“不,邓石可能是一个我们从来也未曾遇到过的怪诞东西,你还是不要去
的好。”

    白素不再和我争论,但是那并不等于说,她已同意了我的意见。她向门口走去,拉
开了门,然后才道:“走,我们一起下去。”

    我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神情,我们一齐出了成立青所住的那个居住单位,向下走了
一层,到了二十三楼。二十三楼是有两个门口的,我根据邓石住处窗口的方向,断定了
他的住所,是电梯左首的那个门口。

    我在他的门口站定,看了一看,并没有找到电铃,于是我用手敲门。

    我大概敲了两分钟,才听到邓石的声音自里面传来,他粗声粗气地道:“甚么人?


    我感到十分难以回答,因之呆了一呆,白素却已道:“是不速之客,但请你开门。


    邓石的声音显得更不耐烦了,他大声道:“走,走,甚么不速之客?”

    我接上去道:“邓先生,我们刚在杨教授的舞会上见过面,我是卫斯理,刚才讲话
的,是我的太太白素,请你开门。”

    邓石好一会未曾出声,我已估计他不会开门的了,所以我已开始考虑我是这时候硬
撞进去呢,还是再等上两三个小时,用百合匙偷开进去。

    但是正当我在考虑著这些的时候,只听得“卡”地一声响,紧闭著的门,打开了一
道缝,从那缝中,我们可以看到邓石一半的身子,他面上所带著那种做作而傲然的神情
:“我与两位不能算是相识,两位前来,是甚么意思?”

    白素“哦”地一声:“我们既然来了,你不请我们进去坐坐么?”

    邓石又犹豫了一下,才道:“请!”

    他将门完全打开,身子也向后退出了两步。

    当邓石的身子向后退出两步之际,我和白素两人,心头都狂跳了起来。

    在那片刻之间,我们都已看到,邓石的手上,所戴著的那只猫眼石的戒指。而他的
脚上穿著软皮睡鞋和羊毛袜,更令得我们骇然的是,他在退出之际,右足显得蹒跚不灵
,一拐一拐地。

    那是刚才我重重的一脚,踢中了他右胫骨的缘故,我几乎敢断定,如果这时卷起他
右腿的裤脚来,一定可以发现他的右小腿胫骨上,有一块瘀青!

    那一双手,那一双脚,毫无疑问,都是属于邓石的,但何以我们都几次单独看到它
们呢?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和白素呆立在门口,邓石扬了扬眉:“请!”

    我们这才向里面走去,和邓石相对,去沙发上坐了下来。

    我本来估计,邓石的屋内,可能有许多古古怪怪的东西,但事实上并不,就算有的
话,那至多也只是一些印度、土耳其、埃及一带的雕刻,那些雕刻都给人以一种神秘的
感觉,那是东方的神秘。但用这种雕刻来陈饰,是相当普遍。

    真正又令得我们两人吃了一惊的,是咖啡几上的一只烟灰碟。

    那是一张瓷质的烟灰碟,制成一张荷叶的形状。

    这只烟灰碟本来是在成立青屋中的茶几上,而我们亲眼看到由一双不属于任何人的
手,将它由成立青的屋中,拿出来的。

    我们坐定之后,气氛显得十分尴尬,我想不出该怎样开始才好,邓石则不耐烦地望
著我们,难堪的沉默维持了两分钟之久,邓石才冷冷地道:“好了,你们来找我,是为
了甚么事?”

    我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喉咙,我决定开门见山,于是我道:“邓先生,我们必须告
诉你,在过去的大半小时中,我们在楼上,二十四楼,成立青先生的住所之内。”

    我以为这样一说,邓石至少大惊失色了,因为我们既然在过去的大半个小时之内,
是在二十四楼,那是一定知道了他的秘密的了。

    可是邓石却若无其事,甚至连眉毛也未曾跳动一下,便冷冷地反问道:“那又怎样
?”我呆了一呆,反而难以开口了,我道:“我想,我们应该心照不宣了吧,对么?”

    一听得我那样说,邓石突然站了起来。

    他伸手向门口一指:“出去,你们这两个神经病,出去!”

    我也站了起来:“邓先生,你何必这样?我们甚么都看到了。”

    邓石咆哮道:“你们看到了甚么?”

    我也不甘示弱:“你的手,你的脚!”

    邓石叫道:“疯子,你们是两个疯子!”他突然冲出了屋子,来到了对面的一扇门
前,大力地按著电铃,我不知他用意何在间,那扇门已打了开来,一个中年男子,穿著
睡袍,走了出来。

    我一看到那中年男子,不禁怔了一怔。

    那男子我是认识的,他是警方的高级探长,姓杨,和我是相当熟的,但我却不知道
他就住在这里,这时我见到了他,不禁十分发窘。

    杨探长看到了我,也呆了一呆:“啊,卫斯理,是你。邓先生,甚么事情?”

    他究竟不愧是一个有资格的老侦探,一面说,一面望著邓石,又望了望我:“你们
之间有一点不愉快?”

    邓石瞪著眼:“杨探长,你认识这个人么?”

    杨探长忙道:“自然,我认识他,他是大名鼎鼎的──”

    可是,杨探长的话还未曾讲完,邓石便已不礼貌地打断了他的话头:“不管他是甚
么人,我却不认识他,但是他硬闯进来,杨探长,我是领有枪照的,在这样的情形下,
如果我向他开枪,他可是自找麻烦?”

    邓石的话十分霸道,但是他的话,是吓不倒我的,我冷冷地道:“邓先生,你做的
事情,自己心中有数!”

    邓石这家伙,像是对法律十分精通一样,他立即道:“我做了甚么事,你讲,你说
话可要小心一些,我随时可以告你诽谤。”

    和邓石相见,不会有甚么愉快的结果,这是早在我意料之中的,但是闹得如此之僵
,却也是始料不及的。

    我真想不顾一切地打他一顿,但是白素也走了出来,将我拉开了一步。邓石大声地
骂道:“混蛋!”接著,退了回去,“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我和白素,对著杨探长苦笑了一下,杨探长向邓石的门上指了一指:“这是一个怪
人!”

    我心中一动,杨探长就住在他的隔邻,那么,杨探长对于邓石的行动,是不是多少
会知道一点呢?

    我连忙道:“你已经睡了吗?我有一点事情打扰你,不知道你肯不肯和我谈谈?”

    他犹豫了一下,显然他不怎么欢迎我这个不速之客,但是他还是答应了下来:“好
的,反正我已经醒了,不要紧的。”

    我和白素一齐走了进去,到了他的一间书房之中,我才道:“杨探长,你可曾见到
过一些怪事,比如说,不属于任何人的一双手,或是单单地一双脚,而手和脚,都是邓
石的?”

    杨探长皱起了眉头,他显然是要竭力理解我的话,但却又实在听不懂。

    这也是难怪的,事实上,如果我对一切全不知情,听得有人向我这样讲的话,我也
会莫名其妙,不知人家在讲些甚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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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用笨办法来窥伺】

    我又将事情大致地向杨探长讲了一遍,并向他说明,这一切都是发生在他楼上。

    杨探长总算耐著性子,听我讲完,但是他却摇了摇头:“你写的那些古古怪怪的小
说,将你弄得神经衰弱了,当心你这种神经质,会遗传给你的孩子!”

    我被他气得瞪眼:他全然不相信我所讲的话。

    从杨探长面上那种已然十分不耐烦的神色看来,我知道自己再说下去,也没有甚么
用处。我站了起来,笑道:“或许是我神经衰弱了,但是,我还有一个请求,希望你以
后,如果发现了同样的情形的话,通知我一下,可好么?”

    杨探长分明是在敷衍我,连声道:“好的,好的。”

    他一面说,一面自己先走出了书房,他总算还维持著礼貌,将我们两人,客客气气
地送了出来。一出了门口,我不等白素开口,便向上指了指,白素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们立即向上走去,回到了成立青的房子之中。

    我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不断地吸著烟,白素则默默地坐在我的对面。

    我不断地喷著烟,将自己包围在烟雾之中,而事实上,我的确是身在一大团烟雾之
中一样,直到如今为止,我甚么也未曾知道!

    而且,这件怪事,和以前的怪事,绝不相同。以前,我曾不止一次地陷身入迷雾之
中,但是我慢慢地发现线索,发现光明,追踪而去,自然而然就可以从迷雾中穿出来了


    可是,这一次的不同,我虽然在迷雾中,但是全部光亮,全部线索,都在我的面前
,这一切,就是邓石。我已经知道了一切事情,全和邓石有关,然而我却没有法子进一
步获得甚么。

    如果我潜进他家中去,很可能他用极不客气的手段对付我,正如他刚才所说那样,
如果他将我在他的屋中枪杀了,他全然没有罪。当然,我也不会那么容易便死在他的手
下,但那已不是好办法了,因为要窥视一个人的秘密,最好的办法,是别去惊动那个人


    我想了许久,白素才道:“你可是在想用甚么方法去侦知他的秘密?”

    我点头:“我想趁他不在屋中的时候潜进去,一则不是好办法,二则,只怕发现不
了甚么。”

    白素道:“我倒有一个笨办法。”

    她说著,伸手向地上指了指。

    我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他住在下一层,我们可以在这里钻几个孔,去
窥伺他的行动?”

    白素道:“我正是这个意思,这是一个笨办法,但却有效。”

    我来回踱了几步,决定采取白素的这个办法。当我决定采用了这个办法之后,我的
心中不禁十分后悔,因为我已向邓石讲起过我在上面的这件事,这将使他有预防。但事
已至此,也只好如此了。

    我和白素离开了这幢大厦,我自己拟定了一个计划。

    第二天,我托一个朋友,在一家建筑公司中找到了那幢大厦的图样。那样,我就可
以确知成立青住所下面,哪些地方,恰好是邓石的房间。

    我又和一个做机械工程的朋友商洽,他替我设计了一套无声的钻头,可以钻出四分
之一吋的小孔,钻头是特铸的合金钢,可以透过钢筋的水泥工程。而且,还有吸尘设备
,吸尘设备的作用是,当我在钻孔的时候,不会有丝毫灰屑落入下面的室中。

    那样的话,被邓石觉察的机会就少得多了。

    要俯身在小孔中观察下面的情形,未免太辛苦了,所以我又准备了四枝小型的电视
摄像管,那是特别定制的,摄像管的镜头,是四分之一吋大小的。

    这样的话,当小孔钻成之后,我只要将电视机摄像管伸下去,就可以在四具电视机
上,看到下面三房一厅中的情形了。

    我的这些安排,化了一个星期的时间。

    当我准备好这些时,已经过了新年。我请了一个私家侦探,监视著邓石的行动,他
一离开家,我就在成立青的屋中,开始钻孔。

    虽然一切设备全是最现代化的,但是要钻透呎许厚的钢骨水泥,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而且,我的操作必须极其小心,如果落下些水泥粉末,那么他一定立时可以知道有人
在他的天花板上钻孔了。

    而且,我又不能日夜开工,我必须接到那私家侦探的信号之后,才能开始工作。

    当我钻成了第一个小孔之时,又过去了两天了。

    这个小孔,是通向邓石的起居室的,也就是我们曾经进去过,却又被他逐出来的那
地方。

    钻成一个小孔之后,我就不那么心急了,因为邓石外出,我可以工作,邓石一回来
,我便可以在电视萤光屏上,注意他的动作了。

    第一天,我看到邓石一跛一跛地走了进来,他被我踢了一脚,伤得不轻(我坚信我
踢中的就是他的脚),过了将近半个月,还未曾痊愈。他在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打开
了一只皮包,翻阅一些文件。

    他的行动,可以说和常人无异,他看了一会文件之后,便打开了收音机,我可以听
到爵士音乐的声音,他原来是一位爵士音乐的爱好者。

    他在起居室中耽搁了将近一小时,便进了房间。

    他在房间中做了些甚么,我无法知道了,因为我只钻好了一个小孔。

    又过了两天,我又钻好了他卧室的小孔,这使我发现了十分吃惊的一个秘密。

    邓石的卧室,相信是世界上最古怪的卧室了!

    他的卧室,缺少了一切卧室中都应该有的一件东西:床!或者说,既然没有床,那
就不是卧室了,但是那又的确是卧室。

    没有床而我仍然称之为卧室的原因,是因为那的确是卧室,因为邓石一进了这间房
间,便躺了下来:躺在一只箱子中。

    邓石在起居室中,看来完全和常人无异,而当他一进了那间卧室之后,他简直成了
另一个人,甚至可以说,他不是人,因为没有一个人是像他那样的。

    那间卧室正中是一只箱子,那就是邓石所睡的东西,那箱子约有六呎见方,可以供
他躺进去之后,伸直双手。而他在一躺之后,的确伸直了双手,他的脸向著天花板。

    在他一躺下来的时候,我真害怕他会发现天花板上的那个小孔了。

    然而他并没有发现,他的脸上,现出一种极其奇怪的神情来。这是一种十分难以形
容的神情,大抵只有吸毒者在吸足了一口白粉之后,才会面上有这种神情出现的。

    那只箱子中有许多格,因此邓石还不是平稳地躺在箱子底部的,他人是架在那些五
六吋高的金属格之上的,如果那些金属格子是利刃的话,那么他一躺下去,他整个人就
会被切成许多块了,他的两条腿,将变成四段,手也是一样。

    他的头部,首先将齐颈断下,耳朵也将分离,当然,如今他还是好好地躺在箱子中
,我们这样的假设,是为了使大家明白那只箱中的格子的分布情形。

    电视传真是黑白的,我无法看到那只箱子是甚么金属所制成的,但我可以肯定那是
金属,因为它有著金属的光辉,相当耀目。

    当邓石在那只箱子中躺下来的时候,我和白素两人,都已看得傻了。

    白素低声地问道:“天,他是在做甚么?”

    我摇了摇头,无法回答。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回答得出白素的这个问题──除非是邓
石自己。

    我只是低声道:“看下去,别出声。”

    邓石躺了下去之后不久,我看到他的右手中指,摸索著,向一个箱子左侧的按钮,
按了下去。

    这时候,我必须说明的一点,是由于电视摄像管的角度问题,我只能在电视上看到
房间的中心部份,至于四壁有些甚么,我是看不到的。

    等到邓石按下了那个按钮之后,我才看到,一只箱盖,缓缓地向前移来。精确地盖
在邓石所躺的那箱子之上。

    这一来,邓石完全被盖在箱子中了!

    箱子中是不是有特殊的设备在输送空气,我无由得知,但如果邓石是用了这样的装
置来自杀的话,那么他不是白痴,就是天才了。

    值得注意的是,箱子盖上,有几条电线,连到左侧去,电线连结的是甚么东西,我
无法看得到,当然我也不知道这两条电线的作用是甚么。

    我和白素一直注视著电视机,直到过了两个小时之久,我们才看到箱盖移开,邓石
像是睡醒了一觉也似地跨出了箱子,显得精神饱满。

    他出了卧室,到了另一间房间中。他在另一间房间中,究竟做了些甚么,我们又无
法知道了,因为那房间,我们还未钻孔。

    接下来的两天中,我们都看到邓石在那只箱子中,睡上两小时。

    我和白素两人,发挥了无比的想像力,向一切方面去设想,但是我们对于邓石的怪
举动,仍然想不出任何解释。

    而邓石每次在那个箱子中,都“睡”上两小时左右。两小时之后,他总是到另一间
房间中去,通常要经过三小时,然后匆匆出去。

    我们都知道,等到通向那一间房间的小孔钻成了之后,那我们一定可以知道他这种
怪行动究竟是甚么意思了。第三天中午,邓石出去了,我正在工作著。

    白素出去买一些东西,屋子中只有我一个人,我估计,再有半小时左右,这个孔就
可以钻成功了。

    可是,正在我工作著的时候,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我放下了钻孔机,站起身来,伸了伸懒腰,我心中想,一定是白素忘记带钥匙了。
我到了门口,几乎毫不犹豫地打开了门。

    可是,当我一拉开门的时候,我呆住了。

    站在门口的不是白素,却是一脸阴鹜,带著阴森微笑的邓石!

    我连忙身子向前踏出了一步,挡在门口:“甚么事?你可以赶我出去,我当然也不
会让你进来的!”

    事实上,我是不能让他进来,因为他一进来的话,我一切的心血都白费了,我已准
备,他如果不走的话,我便将他推开去!

    可是,又一件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邓石向后退出了两步,向楼梯口招了招手:“他在这里。”

    在我还未曾明白他这样做是甚么意思间,三个警员,由一个警官领著,已经从楼梯
口向上,疾冲了上来,为首的警官大声道:“让开!”

    我的一生之中,再没有比这一刻更尴尬的了!

    我不能不让开,因为来的是警方人员。

    而当警方人员进门之后,真相大白,我想逃也不可能,因为就算我逃脱了,白素还
不知道这里发生了意外,等于害了她,令她落入警方的手中。

    当然,我终于可以没有事的,因为我持有国际警方所发的特别证件,凡是和国际警
方合作的地方,警局方面都应该和我合作的。

    但是,我在成立青住所中所做的一切,却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邓石这个人做事如此之绝,一上来就召了警,他可能会坚持要控告我侵犯他人身自
由的,那样一来,我更是糟糕之极了。

    我僵立了许久,等候那警官将我这些日子来,辛辛苦苦弄成的东西,全部撤走之后
,来到了我的身后,道:“好了,我们必须将你带走。”

    我自然没有抗辩的余地,我只是道:“好的,但是我却要留一张条子给我的妻子,
好让她回来之后,明白发生了一些甚么事。”

    “你的妻子,也住在这里么?”那警官问。

    我连忙提高了警惕,因为我如果随口答一句“是的”的话,那么白素就变成我的“
同犯”了,我道:“不是的,她刚才来看我,离开了一会,快回来了。”

    那警官道:“好的,你可以留下一张纸条,事实上,我们会有一个人守在这里的。


    我草草地留著一张纸,叙明了所发生的事情,然后和那个警官,以及邓石,一起上
了警车。

    自从警方人员出现之后,邓石一直未曾讲过一句话,他只是以一种十分阴森的笑容
对著我,令得我更加狼狈非凡。

    在警车中,我一直保持著沉静,到了警署,我被带到一间小房间中,那小房间内只
有我一个人。

    我在那小房间等了约莫十分钟,正在我不耐烦时,房门打开,一个人走了进来,他
竟是警方的特别工作组负责人杰克上校。

    这些日子来,杰克官运亨通,我第一次和他打交道的时候,他还只是少校,如今,
已是上校了,但是他脸上那种不惹人好感的神情,则始终不变。

    杰克走了进来,向我点了点头:“这次你的麻烦可不少了!”

    我忙问道:“你们没有向邓石提及我的身份么?”

    杰克道:“我们曾经强烈地暗示过,但邓石却表示,就算你是当地的警务首长,他
也一样要控告你,他已委托了两个著名的律师,而且,掌握了一切证据,这场官司,你
一定失败。”

    我呆了半晌,事情发展的结果,会惹来那么大的麻烦,这的确是我以前绝未想到过
的。

    杰克搓了搓手,又道:“你是为了对邓石这人发生兴趣的?如果他有甚么犯罪的行
动──”

    我不等他讲完,便摇了摇头:“不,他没有犯罪,他只是──我苦笑了一下,也没
法子说下去。

    杰克道:“你为甚么不说了?难道事情还怪诞得过‘透明人’?”

    “大同小异,我讲出来,你也不会信的,还是不要多费唇舌的好。我有甚么办法,
可以使我避开这一场麻烦事?”

    杰克点头道:“有的。”

    我忙道:“甚么办法?”

    杰克的回答十分简单:“逃亡。”

    逃亡!老天,我想也未曾想到过这一点。逃亡?仅仅为了这样的小事?

    但是,事情已到了如今这样的地步,逃亡看来也是唯一的办法了。

    我呆了片刻:“我要和邓石见见面,或者我能够使他打消控告我的念头。”

    杰克道:“我看不能──只不过你可以一试,我去请他进来好了。”他说著,便退
了出去。当小房间中,又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的心中,又不禁踌躇起来,邓石若
是来了之后,我该怎样和他说呢?

    我来回踱著,心中烦躁,那是因为我在事情发生之前,绝想不到会惹下这种麻烦的


    我踱了几个圈,“砰”地一声响,邓石挺著胸,傲然地站在门口,一副胜利者的姿
态。

    我本来倒已的确准备了几句道歉的话,准备向他表示友好的,可是一瞧见他那副德
性,气就不打一处来,立时改变了主意。

    我们两人相对了片刻,我才冷冷地道:“我已经说过了,你坚持要闹上法庭的话,
对你有好处?”

    邓石冷笑著:“至少我看不出甚么坏处来,而一个由好管闲事而发展到偷窥狂的人
,却可以受到法律的惩戒。”

    我忍住了气:“可是你别忘记,我已经知道了你的秘密了!”

    邓石“哈哈”地大笑了起来:“你甚么也不知道,可怜,你其实甚么也未曾看到!


    我实在气不过他那种狂妄的样子,我立即狠狠地道:“至少,你的腿上,曾捱过我
重重的一脚,你能否认这一点么?”

    邓石的面色,在刹那间,变得十分难看。

    我知道,我想说服他的企图,已不可能再实现了。

    但是我心中却十分高兴,因为我总算出了一口气,也打击了他的气焰。

    他瞪著我,好一会,才冷笑道:“随便你向甚么人说好了,有人会信你?”

    他这句话,倒是实在的情形,如果我在法庭上说,我在二十四楼,曾看到过邓石的
两只脚,并曾向之踢了一脚的话,那么唯一的结果,就是被送到医院那里,作神经是否
正常的试验!

    我感到难以回答,但是也就在那一刹间,我想到了那只烟灰碟。

    那只烟灰碟,是成立青的,是被邓石“取”走的,如今在邓石的家中。不论我指控
他是用甚么方法取到,但是成立青所有的一件东西,到了邓石的家中,他总得好好地解
释一下。

    而不管他如何解释,他总是不告而取,那是有罪的,虽然罪名极轻,因为那东西只
不过是一只瓷质烟灰碟而已,但他总是有罪的。

    我舒了一口气,悠悠闲闲地道:“邓先生,那么那只烟灰碟呢?”

    邓石怒道:“甚么烟灰碟?”

    我道:“你从成立青的家中──二十四楼偷走的那烟灰碟,我看到它在你的家中,
邓先生,你公然陈列著赃物,这等于是向法律挑战了!”

    邓石的面色,难看到了极点。

    我耸了耸肩:“我可以立即请来成先生,会同警方人员一起到你家中去的!”

    邓石吸了一口气:“好,这次算是又给你逃过了一关,但是我警告你,你不能再来
管我的事,我总会使你吃一次苦头。”

    我只觉得全身轻松,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邓石厉声道:“你别得意,你若是再来管我的闲事,就是自找麻烦。”

    我忽然止住了笑声,走到他的身边,用十分正经的态度问道:“说实在的,这究竟
是怎么一回事,你可以告诉我么?”

    邓石呆了一呆,由于我这一问,是突如其来的,他事先,全然不可能有答覆我的心
理准备,是以他一呆之后,便道:“我是在──”

    可是他只讲了三个字,便突然住了口,他的态度也变了,冷然道:“哼,我有必要
和你来讨论这个问题么?当然没有!”

    他只讲了“我是在”三个字,这三个字,当然是绝无意义的,因为在这三个字之后
,可以加任何事上去,我等于甚么也没有得到!

    他话讲完,一个转身,便向外走去,我跟在他后面,才出了房间,杰克便迎面走了
过来,杰克看到邓石,他自然已看到了邓石那种悻然的面色,他以为我一定不成功了,
所以向我苦笑了一下。

    但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邓石却已开口了:“警官先生,我不准备控告他了,可以么
?”

    杰克“啊”地一声:“可以,当然可以。”

    邓石昂著头,傲然地走了出去,杰克来到了我的面前,伸手在我的肩头上拍了拍:
“你真有办法。”

    我笑道:“别来损我,我有办法,还会被人捉将官里去么?”

    杰克“呵呵”地笑了起来:“你先别忙走,我们来谈谈,你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详细讲给我听听!”

    我摇著头道:“不是我不愿意,我必须赶回去和白素见面才行。”

    杰克狡猾地摇著头:“不用,尊夫人已经来了,而且,她已经向我讲述了事情的大
概,为了证明她所说的是不是真的情形,我需要你再讲一遍,而且暂时,我不希望你们
两人见面。”

    我的心中,不禁十分愤怒,冷笑了一声:“怎么,你怕我们串同口供么?”

    杰克连忙否认:“不,不,当然不是这意思。”

    我知道自己若是不将事情的经过说一遍的话,杰克是绝不会放过我的,我尽可能将
事情紧缩,在三分钟之内,就将一切的经过情形,向他讲了一遍。

    杰克不住地点头:“真是有这样的奇事?”

    “是的,至少有四个人,曾多次目击这样的奇事!”

    杰克又道:“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如果你早和警方联络,我们有最新型的
无线电视摄像管,只要趁邓石不在的时候,偷进他的住所去,安装在秘密的地方,那么
在半哩之内的范围中,就可以随时看到他在屋内的动作了!”

    我笑道:“如果能进入他的屋子,何必还要安装甚么电视摄像管?”

    杰克不服气:“这话是甚么意思?”

    我道:“很简单,邓石的屋子中,一定装有十分周密的防盗设备,我们若是贸贸然
地进去,那一定大吃其亏。”

    杰克这才“嗯”地一声:“你是准备放弃探索这件事了?”

    我“哈哈”大笑,用力拍著他的肩头:“上校,枉你认识了我那么多年!”

    杰克也笑了起来:“那么,我们合作,我对这件事,也极有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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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零碎的木乃伊】

    合作对我来说,自然是好事,至少不会再有邓石召警来对付我的事发生,就算有,
我也必然可以获得通知,及早离开。

    是以我立即道:“好的──只不过这件事,不宜太多人参加。”

    “当然,就是我和你,如果事情没有结果,我也根本不将之列入档案,就当根本没
有发生过一样。”

    我点头道:“你──”

    杰克道:“还是这个办法,我和你偷进他的住宅去,我相信以我们两人的经验而论
,是可以躲过很多防盗设备的,进入屋子之后,我们便放置无线电视摄像管,窥伺他的
行动。”

    我略为考虑了一下:“可以的,先让我和白素见面再说。”

    杰克带著我,来到了另一间房间前,他才推开门,白素便已向我冲了过来,我连忙
道:“没有事了,我们可以从头来过。”

    白素喘著气:“我真担心!”

    我笑道:“现在,这位杰克上校,也要参加我们的窥秘行动了,他还有更好的新型
仪器,我认为我们要快点采取行动,要不然,邓石可能要搬走的。”

    杰克忙道:“半个小时,我就可以准备好一切,你们等我。”

    他转身走了出去,我们等著他,半小时后,我们坐他的车子离开警局,又二十分钟
之后,我们到了那幢大厦的门口。

    我所雇用的那个饭桶私家侦探,居然还有脸来见我,他连邓石叫了警员来捉我都不
知道,可是这时,他却说出了一个使我们吃惊的消息:邓石已经搬走了!

    那是十五分钟之前的事情,一辆大卡车,载著许多东西,走了,那私家侦探总算用
照相机拍下了当时的情形。

    我们三人,明知邓石已经搬走了,但我们仍然到了二十三楼,弄开门进去。客厅中
的家私,完全没有动,我急急地拉开了两间房间的房门,探头望去。

    那间“卧室”已完全空了,甚么也没有。

    另一间房间,也是空的,可是那间房间墙上,却有著十分引起我们兴趣的东西,那
是四个凹糟,在上面的两个,看来恰好容下两条手臂,而下面的两个,则可以容下两条
小腿。

    看来,若是邓石可以随时割离他的四肢的话,这四个凹糟,就正是用来储放被割离
下来的四肢的了。

    然则,真有甚么人可以随意割裂四肢,并令被割裂的四肢随意活动的么?

    我和杰克相视苦笑!

    我们又在屋子中作了十分彻底的侦查,但是却甚么也找不出来。

    我们只好寄望于那位私家侦探所拍摄的照片了,然而当照片冲出来之后,我们更加
大失所望了,饭桶侦探的确是饭桶侦探,他拍的照片,可以说一无用处,只不过是一辆
大卡车而已。

    邓石搬走的东西,照片上全没有,这样的照片,唯一的价值,是使我们可以追寻那
辆大卡车的来源,从而知道邓石是搬到甚么地方去的。

    但是,当我们深入追查的时候,我们又失望了!

    那辆大卡车是一家搬运公司的,据称将东西搬到了一幢小洋房的门口,卸下东西就
走了。而当我们赶到那个地址之际,那是一幢空屋子,屋子中甚么也没有,当我们想和
屋主人联系的时候,才知道屋主人早已去了法国,这屋子是托一家置业公司代售的,至
今尚未脱手。

    问题已很明显了,邓石来到这里,又转了车子,将他的东西搬走了。他搬到了甚么
地方,由于线索的中断,我们无法再追查下去!

    我们曾详细询问过那几个搬运工人,邓石自屋中搬出来的究竟是一些甚么,可是却
也不得要领,他们说邓石的屋子中,全是大大小小的箱子,他们搬出来的,也就是那些
箱子,至于那些箱子中有些甚么,搬运工人自然是不知道的。

    我们又和杨教授联络,因为我第一次见到邓石,就是在杨教授的家中的。可是杨教
授也不知他的底细,当然也无从找起。

    在开始的几天中,我不禁十分懊丧,因为我相信,如果那时,再给我有时间凿穿一
个小孔的话,我就可以有机会看到邓石的秘密了。

    但如今,邓石不知去了何处,可能他再也不会出现,他的秘密,只怕永远要梗在我
的心中了,这可以说是一个好奇心强烈的人的极大痛苦。

    我费了个多星期的时间,来找寻邓石的下落,没有结果,杰克上校已放弃了这件事
,而由于旧历年关的渐渐接近,白素忙于家中的事务,也根本不理会邓石了,只有我还
在不断地忙碌著,可是也一无所成。

    到了将近过旧历年的时候,我突然收到了一封电报,这封电报,使我的追寻工作,
有了新的转机。

    但是我刚收到那封电报之际,是不知道事情和邓石有关的。电报是我的一个在开罗
大学教授考古学的朋友拍来的,电文十分简单:“有不可思议之事发生,盼速来,同解
决。胡明。”

    “不可思议之事”这是对我最具吸引力的事情了。我和白素商量,当我将那封电报
拿给她看的时候,她摇了摇头:“别去理睬他,快过年了,还要离家?”

    白素的态度如此,我也就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但是我却也没有像白素那样说法
去做,我悄悄地发了一封回电,说明我不能远赴开罗,但是在电文的最后,我还是忍不
住问了一句:究竟是甚么不可思议之事,可能见告否?第二天一早,胡明的回电就来了
,电文相当长:“你必定要来,此不可思议之事,牵涉到整个人类的历史,以及古埃及
人制造木乃伊,保存尸体之谜,更有怪异荒诞之极的人体支离活动幻像,速来。”

    “整个人类的历史”、“木乃伊之谜”这一切,都还可以引不动我的兴趣,可是,
“荒诞的人体支离活动的幻像”这句话,却使得我非去不可了。

    胡明将“人体支离活动”这件事,既加上“荒诞之极的”形容词,再加上“幻像”
的结论,我相信他是未曾真正地见过人体支离活动的情形,一定是人家见到了转述给他
听的。然而,“人体支离活动”,我却是见过的,我深知虽然荒诞,却不是甚么幻像,
而是确确实实的事实。

    我不敢肯定那个使得胡明知道有“人体支离活动”的情形的那个人也是邓石,但是
这情形无疑是和邓石的手、足分离十分相似的。

    所以,我向白素列举了一千零一种非去不可的原因,白素也讲出了一千零一种不可
去的道理,我们像联合国大会开会一样,展开了冗长的辩论。

    我们之所以不能一起去的原因,倒并不是因为年关在即,而是白素的父亲白老大病
得相当重,这个中国帮会中罕见的奇才,究竟也到了暮年了,如果我要去的话,就需要
和白素分开。最后,我之所以能够成行,还是白老大的一番话,他对白素道:“让他去
吧,人生是如此之短促,而世界上神奇莫测,不可思议的事又如此之多,他既然有机会
去探索一件怪事的真相,你为甚么不让他去呢?”所以,我才能登上飞机,到开罗机场
的时候,胡明在接我。胡明和我的相识,是在多年之前,我对考古工作有兴趣,参加了
一个业余的考古团,在中亚一带进行过考古活动的缘故。而我不久就退出了这种活动,
因为我的兴趣是希望每天发现一座湮没的古代大城,而实际上,从事考古工作是十分辛
苦的,往往一两个月,找不到一片瓦片。

    但是胡明却乐此不疲,后来还进了一家著名的大学去专攻考古,他可以说是亚洲、
非洲古迹的研究专家,已有很高的学术地位了。我一下飞机时就看到了他,虽然已有多
年未见,但是他的样子,和多年前一样,矮小、黧黑,讲起话来,快如连珠炮,在田野
中活动的时候,目光锐利,动作敏捷,活像一头田鼠。

    胡明一见了我,便拉紧了我的手:“我相信你一定不虚此行。”

    开罗我并不是第一次来,上次我还曾在阿剌伯沙漠之中,和一名叫作尤索夫的刀手
决斗,我曾在一个极古的古城的地下建筑中,找到过可以使动物肌肉变成透明的物体,
那时候胡明正率团在中亚的阿塞拜疆一带考古,所以我未曾遇见他。

    是以,我这样回答他:“如果你这次的事,不如我上一次经历的那样奇特,我一定
不再睬你。”

    胡明“哈哈”地笑了起来:“不论你上次经历了甚么样的怪事,都绝对比不上如今
事情的古怪,你一定会继续将我当作好友的。”

    我们驱车进城,胡明的住所,是大学的教授宿舍,他虽然只是一个人,而所占的居
住面积,却大得惊人,实际上,他的住所,等于是一个小型的博物院。

    他一进屋,要他的女管家准备食物,可是却吩咐将食物送到地窖中去,接著,他便
将我带到了地窖之中。

    他的地窖中散发著一股难闻之极,无法形容的气味,才一进来的时候,几乎被那种
气味弄得作呕,可是胡明却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中射出异样的光辉来:“这里的空
气多美妙,只有在这样的环境中,我才感到生命的价值!”

    我放眼看去,地窖的灯光虽然明亮,但是置身其中,却也不免使人感到阴森可怖!

    因为,老大的地窖中,几乎有近八十具木乃伊在,还有各种各样的石棺和殉葬品,
一切的怪气味,全是那种几千年之前的东西上发出来的。

    我叹了一口气:“教授先生,你老远地叫我来,不是为了请我在木乃伊的旁边进餐
罢。”

    胡明叫道:“当然不,你来看,就是这个,这些石棺,你看到没有?”

    胡明指给我看的那些石棺,都放在一张巨大的橡木工作桌上。

    石棺一共是六具,其中的一具特别小,呈正方形,只有一呎见方,那可以说是一个
石盒,其余四个石棺,全是狭长形的,而有一个却特别大,有四呎长,两呎宽。

    那些石棺,一望而知,是年代极其久远的了,石棺上全是剥蚀的痕迹,在棺盖上,
有著浮雕,但也因为剥蚀的缘故,已看不清楚。

    我走近去:“这是甚么意思?这些石棺,看来虽然是古物,但也十分寻常。”

    胡明却摇著头:“你错了,绝不寻常,你打开看看,先看那最小的一只。”

    我疑惑地望了胡明一眼,然后双手按住了那最小的石棺,那是一只方形的石盒,我
用力揭开了棺盖,向内望去,当我一看到棺内的东西之后,我的双手,不由自主松了一
松,“拍”一地声响,我手中的棺盖跌了下来,在桌角上撞了一撞,又跌到了地上,跌
崩了相当的一大块,可是我却不顾得去拣拾它,因为棺中的东西,实在是我所意想不到
的。

    那是一个人头!

    那是一个齐颈被切下来的人头,这时当然已成了木乃伊,乾瘪了。但是它乾瘪的情
形却十分好,五官还可以看得十分清楚,甚至在腊黄的皮肤上还可以看到胡渣子的痕迹


    那是一个广额,高鼻的人,在生前,这个人的气势一定相当慑人。

    而那颗人头,是恰好被放在石棺中的。我的意思是,那石棺中整块石凿成的,凿出
了一个凹槽,那凹槽便是人头的形状,那人头放在凹槽之中,天衣无缝。

    我看了半晌,才抬起头来:“这太奇怪了,我未曾见过这样零碎的木乃伊。”

    胡明又摇了摇头,他走近来,抬起了我因为意外而掉到了地上的棺盖,放在桌上,
然后才道:“你又料不到了,他是完整的。”

    我几乎疑心胡明是白痴了,但是我还是耐著性子:“这是甚么意思?完整的?我可
只见到一个头。”

    胡明以十分快的动作,“砰砰砰砰”,将别的几具石棺盖一齐推过了一旁,使我可
以看到所有石棺中的东西,我明白胡明的意思了。

    这具木乃伊,的确是完整的!

    它并没有缺少甚么:在两只狭长的石棺中,是两条手臂,另两只较大的长形石棺中
,则是两条腿,而大石棺中所放的,则是身体。

    手、足、头、身体,根本不缺少甚么,你能说它是不完整的么?当然不能,但是,
它却是分离著的,而不是连在一起的。

    看到了这样的木乃伊,不禁使我的心中,产生出一股极其恶心的感觉来,因为这是
违反自然的,毫无疑问,这是古代酷刑的结果。

    我退后了几步:“这木乃伊生前犯了甚么罪,受到了分尸的处分?”

    胡明摇了摇头:“你太没有知识了,能够被制成木乃伊的尸体,非富则贵,怎么会
是一个被分尸而死的罪人?”

    我向胡明瞪了瞪眼睛:“那么,这是甚么人?”

    胡明道:“我已经考证过了,他是一个在位时间极短的法老王,他的金字塔十分小
,一年之前由我带领工作人员发掘出来。金字塔中并没有甚么陪葬品,只有这五具石棺
,当时排列的方式,就和如今我放在工作桌上的位置一样。”

    我感到十分有兴趣,将几千年之前,早被湮没了的事,一点一点地发掘出来,那实
在是十分有意思的事情。我道:“你还考证到了些甚么?”

    胡明道:“金字塔中有一块石头,清楚地刻著这个法老王的名字,那绝不会错,他
的一生,在历史中也有可以查稽的记载,这个人是一个十分忧郁的人,他独身,不接近
女人,二十六岁即位,二十八岁去世,他在位的时候,没有甚么贡献,本来,这样的一
个法老王,是不值得去研究的,可是──”

    他讲到这里,又向那几具石棺指了一指:“他的木乃伊为甚么会这样子呢?历史上
绝没有一个法老王被分尸的记载,关于这个法老王的死,记载上说是突然死亡的,继位
的是他的叔父,他的木乃伊何以被分成了六个部分,这是一个谜。”

    我想了一想,自以为是地道:“大概是他的叔父想谋位,将他害死了。”

    胡明道:“你不懂埃及历史,所以才会有这种可笑的想法。”

    我不禁大是有气,高声道:“胡明博士,是的,我甚么也不懂,我没有知识,但请
问,你叫我来,是为了甚么?”

    胡明“哈哈”地笑了起来:“你一定平时恭维话听得太多了!”

    我仍然没好气:“恭维话我听不到,可是刻薄话倒也听得不多。”

    胡明伸手在我的肩头上拍了一下:“好了,好了,谈正经的,我在发现了这六具石
棺之后,便朝夕研究何以这位法老王肢体分离的缘故,我请了最有名的外科专家一齐来
研究,据几位外科专家研究的结果,这位法老王的肢体分离,绝不是任何金属铸品切割
的缘故,骨胳全是在关节处分离的,自然而圆滑,所有的大小血管,都有封闭而完好的
痕迹──”

    我忍不住道:“你说甚么?”

    胡明道:“切口处的血管,是经过封闭的手术的,就是说,血仍然在手臂中,可以
说没有流出来过。”

    我冷笑道:“这几位外科专家有毛病了,现今要进行这样的外科手术,尚且十分困
难,何况是几千年之前。”

    胡明道:“是的,这一点,他们也知道,但是事实是如此,他们也不得不作出这样
的结论来。”

    我摇了摇头,这是无法使人相信的事情。

    胡明道:“我为了这具木乃伊,作了不知多少猜测、假定,但是没有用处,我甚至
未曾向外界公布过有关这具木乃伊的事,因为没有结论,我怕人家会说我故意制造出这
样的一具木乃伊来哗众取宠。”

    我“唔”地一声:“现在,你可是有了结论?”

    胡明在他上衣的袋子中,取出了一本日记簿,小心翼翼地将夹在其中的一张剪报,
拿给我看:“你且看看这个新闻。”

    那是一则花边新闻,登载这个新闻的报纸,显然绝不相信它所报导的是事实,所以
文字十分简单,大意是说,在开罗的一幢房子中,有人看到两只手,推开房门进去,但
没有人,见者更可肯定,其中右手上戴著一只猫眼石戒指的云云。

    我看完了这则新闻之后,一定十分失神落魄,以致胡明连声问我:“你怎么了?”

    我抬起头来:“他在开罗。”

    胡明连忙道:“谁,谁在这里?”

    我道:“一个人──”

    胡明急不及待地道:“一个人,当然是一个人,我的意思是甚么人,何以你的面色
如此之难看?”

    我定了定神:“这事情太巧了,我必须用很长的时间,才能向你说明,你还是先将
你自己所要讲的话,先讲完了再说的好。”

    胡明看了我片刻,才道:“也好,这个花边新闻,使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十分奇怪的
念头,你看这些分开了的尸体,会不会是他在死前,就已经分开了的呢?”

    我望著胡明,他能够作出这样的假定来,这说明他是一个想像力极其丰富的人,看
他的神情,像是很怕我笑他,但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我却并没有笑他,我只是道:“很
有根据。”

    他停了片刻,才又道:“根据记载,这个法老王是十分孤僻的,他或者有甚么神奇
的方法,使得他的肢体分离,或者他是一个魔术师,你知道,在中国和印度,古代都是
有著可使人肢体分离的魔术的。总之,这是一件十分值得研究的事情!”

    我又点头,表示同意,然后才道:“胡明,这件事情,你找到我,可以说再好也没
有了,因为我也见过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手,和不属于任何人的脚,我并且曾在这样的
脚上,踢过一脚!”

    胡明惊讶地望著我:“你!”

    我点头道:“我!”

    我将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向胡明讲了一遍,我讲得十分详细。不必我再加油加
酱地渲染,事情的本身,已是足够神秘的了。

    所以,胡明的面色,越来越是苍白,而等我讲完之后,他的面色已是极其难看了。

    我们两人沉默了好一会,才听得胡明道:“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你所讲的那个
人,邓石,他分明是具有这种分离自己肢体的神奇力量!”

    我道:“你找到的那具木乃伊,他也可能具有这样的能力!”

    胡明伸手,轻轻地敲著自己的额头:“可是,我仍然不明白,一个人就算是有了这
种能力,又有甚么用处呢?这不像是隐身人,人家看不见他,他就可以做许多普通人不
能做的事情。”

    我只好摇了摇头:“我也不明白。”

    胡明向桌上那些石棺指了一指:“我想,我们只有暂时将这具奇怪的木乃伊放过一
边了,因为有关这具木乃伊,可以研究的资料大少,不如去找邓石还好些。”

    我自然同意:“我找他许久了,如今可算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

    我的话还未曾讲完,便被一下突如其来的尖叫声所打断了。那一下尖叫声,从上面
传来,接著,便是“乒乓”一阵打碎瓷器的声音,接著,又是一阵尖叫声。这不断的尖
叫声,任何人听到了之后,都可以明白上面是发生意外了。

    胡明叫道:“女管家!”

    我们两个人几乎是一齐向上冲去的,当我们冲出了地窖,到了上面的起居室之际,
我们看到女管家在掩著脸尖叫。

    同时,我们也看到了令她发出尖叫声的东西来。

    那是一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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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偷石棺的一双手】

    那仅仅是一双手,不属于任何人,可是,我却可以知道,这双手是邓石的。

    我不但认得出那一双手,而且更可以毫无疑问地认出那一只猫眼石的戒指来。

    那双手显然“听”不到女管家的尖叫声,因为“它们”并没有要离去的意思。“它
们”只是顺著墙,在慢慢地向前摸索著。

    这是一件十分奇怪的事情,那双手是悬空进行的,它们何以能够不向下落来,这是
我那时所最关心的问题(人在突如其来的刺激之中,脑子往往会想及许多无关紧要的事
的)。

    胡明也完全傻了,他当然是第一次看到一双不属于任何人的手。

    那双手不但“听”不列女管家的叫声,“它”也“看”不到我们在注视著它。

    它们仍然在移动,在半空中缓慢的前进的。并且向我们慢慢地接近来。

    我是最先恢复镇定的一个人,因为我究竟不是第一次看到那种离奇的情形。当我恢
复镇定的一刹间,我想起了小时候听到的许多有关大魔术的传说来,中国走江湖的魔术
家,常常在街头演出“大卸八块”。

    据说,如果有人在一旁,捉住一只苍蝇,等魔术家砍下一条腿的时候,便拉下苍蝇
的一条腿来,那样就会破了魔法,使得被大卸八块的人,再也不能复原了。

    我如今自然没有法子立即去捉一只苍蝇来,而且,如今我们所看到的那种奇幻的情
景,也是远远地超过魔术的范畴了。

    我应该怎么办呢?

    如果我能捉住这两只手?

    一想到这个念头,我心头不禁乱跳了起来。

    的确,我如果可以捉住这两只手的话,那么,我还有甚么秘密不可以侦知的呢?我
连忙向前跨出了一步,那双手便像是知道了。我无法明白它们是以甚么方法获知的,但
它们的确是知道了,因为它们立时静止不动。

    我呆了一呆,立时再向前扑去,我双手一齐用力向其中的一只手按去,我已碰到了
那只手,那只手是冰冷的,我可以说从来也未曾摸过冷到这样使人心震的东西,但是我
还是用力向下按去,要将它按住。

    可是,也就在这时候,另一只手,倏地握住了拳头,一拳向我的下颔击来。

    这是力道极大,而且又是我全然未曾提防的一拳!

    我的身子,不由自主向后一仰。我的双手,当然也突然松了一松。

    那一双手以快得使人不能相信的速度,向后退去,它们是穿窗而出的,等我站稳身
子,再奔向窗口去时,已甚么也看不到了。

    我转过身来,女管家已停止了叫唤,胡明则面青唇白地望著我。

    我苦笑了一下:“给他走掉了!”

    胡明的口唇哆嗦了好一会,才道:“我……我很佩服你,你的胆量竟如此之大。”

    我道:“那没有甚么胆大,我确实知道这双手属于一个人,绝不是甚么鬼怪,那有
甚么可怕的,那只不过是一双手而已!”

    胡明的声音,听来像是在呻吟一样:“可是那……却是这样的一双手!”

    我道:“我们不必在这里讨论这些了,我想邓石的手在这里出现,一定是有道理的
,他人可能也在附近,我们去找他。”

    胡明拉住了我:“这里附近的屋子全是宿舍,你怎能进去搜人?”

    一听得他那么说法,我也不禁站住了脚。因为即使是开罗大学校长,也不能任意搜
寻教授宿舍的。

    我想了一想:“我相信这双手还会再来,它出现,一定有目的,说不定目的便是在
地窖!”

    我才讲到这里,地窖中便传来了“砰”地一声巨响!

    那一下声响十分响亮,分明是有一件十分巨大的东西跌到地上所发出来的。

    我和胡明相顾愕然,那女管家已面无人色地向外奔去,胡明连忙又拦阻她。也就在
那时候,地窖传来了第二下声响。

    第二次“砰”地一声,不如第一下来得响,我叫道:“胡明,别理会管家了,我们
到地窖去!”

    胡明被我叫住,可是刹那之间,他惊惶失措地站著,竟不知如何才好!

    我立即向地窖中冲去,他看到我有了行动,才跟在我的后面,地窖的门洞开著,我
一走进去,便看到那两下声响发生的由来了。

    在工作桌上的五具石棺,有两具的棺盖,已被打开,一具是身子的,一具是放头的


    那木乃伊的身子,仍在石棺中,但是,那木乃伊的头不见了。

    地窖中没有任何人,只是充满了阴森和神秘,就在这样阴森和神秘的气氛中,一个
木乃伊的头不见了,不知去向了。

    胡明像是中了邪一样,喃喃道:“不,不!”

    我转过了身子,扶住了他的肩头,用力地摇著他的身子:“是的,是的,木乃伊头
不见了,是被那双手偷走的。”

    胡明望著我苦笑,我又道:“刚才我已经向你说过了,邓石的手来你这里,是有用
意的,现在已经证实,他来,就是为了偷那木乃伊的头。”

    胡明总算渐渐地定下了神来:“他偷走了那个头,有甚么用处?”

    我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们曾经假定,邓石和这个已成了木乃伊的法老王
,虽然在时间上相隔了几千年,但他们有共同之处。”

    胡明又叹了一口气,道:“是的,我们假定,他们的肢体可以分离活动──这实在
是十分荒谬的一项假定!”

    我沉声道:“可是你见过,我也见过!”

    胡明双手捧著头,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我将两只跌在地上的棺盖,捧了起来。

    那大的一只棺盖,并没有损坏,可是小的那只,又跌崩了一角。

    那第二次跌崩了的一角,是连接著我上次跌坏了的那一块上的。我在将棺盖拿起来
之际,看到缺口上,似乎闪耀著一种金属的光芒。

    我呆了一呆,仔细看去,一点也不错,那是一种乌金色的金属光辉,是由嵌在石中
的一小片金属片发出来的。

    我立即又发现,那棺盖是两块石片小心地合成的,而那片金属片,则被夹在中间。

    那两片石片合拢的动作,做得十分精巧,若不是跌破了,露出了被夹在当中的金属
片的一角来,是绝不容易发现石中另有乾坤的。我连忙抬起了头来,向胡明招了招手:
“你来看。”

    胡明站了起来,来到了我的身边,当他看到了石棺的盖中,竟夹有一片金属片时,
他也不禁为之陡地呆了一呆。

    我问道:“那是甚么?”

    他道:“先弄出来再说。”

    我们试图撬开合在一起的石片,但是却做不到这一点,于是,我们只好用锤子将整
个棺盖打碎。我们的动作十分小心,不多久,我们就将上面的石片打碎了,但是金属片
还是紧贴在下面的石片上。

    我们再砸碎了下面的石片,又铲去了黏在金属片的石碎──那两块石头,是以一种
黏性强烈得惊人的东西胶合起来的,那种黏性如此之强的东西,究竟是甚么,我没有法
子知道。

    那块金属片,约莫有一呎见方,很薄,闪著乌黑色的光芒,看来像黑色的云母片,
十分坚韧,用手指叩上去,发出一种奇异的“锵锵”声。

    等到金属片完全取出来之后,我们立即发现,在金属片向下的一面上刻满了一种奇
异的文字。

    我看到胡明聚精会神地在研究著那金属片上的文字,以为金属片的秘密立即可以揭
晓,因为胡明是埃及古代文字的专家,他应该可以认得出金属片上的古怪文字。

    可是,我的估计错了。

    五分钟后,胡明抬起头来,他的面上,一片茫然:“卫斯理,这是甚么文字?”

    我绝未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当然答不上来,我从来也未曾看到过这样的文字,我甚
至不以为那是文字,而以为那更接近花纹。

    我摇了摇头:“问你啊,如果是埃及古代的文字,你应该认得。”

    胡明道:“自然,如是埃及古代的文字,我一定认得的,可是它不是!”

    我的心中,忽然又一动,在那片刻间,我又起了一个十分奇怪的念头。放置木乃伊
头的石棺盖中,有著这样的一片金属,那是一个秘密。如果这棺盖不是被不小心在地上
跌了两次的话,那么这片金属片,可能永远不被发现。

    而那个木乃伊头,失踪了,那和棺盖中的金属片是不是有著某种联系?

    譬如说,假定木乃伊头是邓石盗走的,那么会不会邓石知道有这样的一具木乃伊,
又知道木乃伊头部有秘密,但却不知道秘密何在,他的双手便盗走了木乃伊的头,而未
曾留意棺盖?

    当然,这一连串,全是“假定”。

    然而,一连串假定,却也说明了一点真实的情形,那便是,邓石仍是事情的主角!

    我将自己的假定对胡明说了一遍,胡明沉思了片刻:“你的假定很有理由,如今我
们的当务之急,便是找到邓石这个人,可是──”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不再讲下去。

    事实上,他不必说,我也可以知道他要讲甚么了,他是想说:可是我们怎样找到他
呢?

    我道:“若然我的假定不错,邓石是想在这具木乃伊上,得到甚么秘密,如果他未
能得到,他一定会再度前来。”

    胡明骇然道:“他的手?”

    我点头道:“是的,我们等著他的手,他的手来了之后,我们小心跟踪它们,手总
要回到手臂上去的,那么我们就可以找到他人的所在了!”

    那女管家逃走了没有再回来,屋中变得更清静。

    我和胡明两人,各据一张躺椅,在地窖的门口等候著邓石的双手。

    我是根据了一连串的假定,才得到邓石的双手会再度光临的结论的。如果我的假定
不正确,当然邓石的双手就不会来了。

    我们虽然是在等候著“假定”的结果,却都十分认真,我几乎没有阖眼,胡明也是
,一直到了清晨三时,胡明才睡著了。

    那时候,我的睡意也极浓,我几次想好好地躺在椅上睡一觉,但总算硬撑了下来。
我一直支持清晨四时左右。

    邓石的双手,果然来了!

    那是一种极其难以形容的景象,一双手,来了。一双手,是那么突然地,出现在眼
前,想定神看清楚时,那一双手,便已推开了门,在向内飘了进去。

    我一个翻身,站了起来,来到了胡明的面前,将他推醒,我只讲了两个字:“来了
!”

    胡明立时会意,他四面张望著,当然,他看不到甚么,我低声道:“已经进去了。


    胡明也低声道:“是一双手?”

    我点了点头:“是的,一双手。胡明,这双手除了能够单独活动之外,和我们的手
,可以说没有甚么不同,它不能听,也不能看,只不过它四周围发生的事情的反应,却
十分敏锐,我们在跟踪它的时候,必须十分小心才好。”

    当我在讲话的时候,地窖之中,便已传出了好几下“砰砰”之声,是以胡明急道:
“我们难道不进去看看它在作甚么?”

    我慢慢推开了门:“我们不进去,只在门口看著它,然后,当它退走的时候。我们
便跟在它后面,去找邓石。”

    胡明显然很难同意我的说法,因为那双手,这时正在他的工作室中,进行著可怕的
破坏,它们翻倒了好几具木乃伊,又捣乱了许多东西,然后,才又停在工作桌的那五个
石棺之上。

    它们在那五个石棺上,逐一地摸索著,最后,又在那个原来是放木伊头的空棺中摸
著,最后,它们捧起了那石棺。

    那石棺十分沉重,那两只手居然捧起它,这使我十分惊讶,而当那双手捧起了这只
石棺之后,便向外飘来了。

    这是极端无可解释的怪现象。

    一双手,可以单独行动的手,就算它本身是没有重量的话,石棺一定有重量,何以
一双手和一具石棺,竟能够克服地心吸力,而悬空前进?这的确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它们渐渐地来到门口,然后,那双手捧著那具正方形的,没有棺盖的小石棺出来了


    我和胡明立即跟在后面,我们跟著它出了门口,那双手显然没有发现有人在跟踪它
,而且,由于它捧了一具沉重石棺的缘故,它的行动也不像上几次那样快捷,我们要跟
踪它,并不太困难。

    十五分钟之后,我们已来到了一条街上,那本就是十分冷僻的所在,再加上这时正
是清晨四时和五时之间,自然甚么人也没有。但是,在街边却有一辆车停著,而那一双
手,则直向那辆车子而去。

    我心中不禁紧张了起来,邓石难道就在车中?

    我和胡明互望了一眼,我们一齐加快了脚步。

    那双手到了车旁,我们都看到,车子是空的,但是车窗开著,那双手将石棺从车窗
中抛了进去,然后,它也进了车窗。

    这时候,我们都知道,这双手,要驾驶著车子离去了!我们自然更知道,如果车子
离去的话,我们徒步追踪,是绝追不上的!

    那是逼我们采取行动的时候了!

    我向胡明一招手,我们立即向车子奔了过去,当我们奔到车子旁边的时候,已经听
到了车子引擎发动的声音,车子快要开动了!

    我已然有了打算,是准备一到车旁,立时打开车门,阻上那两只手的动作的,可是
,当我来到了车旁,一拉车门之际,车子却已然发动了!

    那双手扶在驾驶盘上,也就在那时候,我看到了一双脚,那一双脚在操纵著油门和
其他。

    一双手,一双脚,没有身子,没有别的,但是对开车子而言,一双手,一双脚也已
足够了。

    车子猝然开动,我手握在门把上,向前奔出了几步,如果我不放手的话,我势必要
跟著车子赛跑,我又怎跑得过车子?

    然而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我却不肯放手。

    因为我好不容易,有了跟踪邓石的机会,若是我错过了这个机会的话,我上哪儿去
找他去?

    车子越开越快,我已不能多考虑,一纵身,手从车后打开的窗子中伸了进去,勾住
了车门,身子悬空地挂著。胡明目瞪口呆地望著我,我立即便看不见他了,因为车子这
时已转了弯。我一看车子转弯,心中便呆了一呆。我立即想到,一双手和一双脚,可以
操纵车子的仪器,但是却难以避开车子的障碍的,因为手上和脚上,是没有视觉器官的
,那么,车子又何以能恰当地转弯呢?

    我连忙转过头,向车中望去,我本来是伸手勾住了车窗的,当然那不很稳,但也可
以挂住我的身子。可是当我一回头之际,我的手臂不由自主一松,我便跌了下来!

    我在地上滚了几滚,撞在墙上,才止住了滚跌的势子,我伏在地上,抬起头来,车
子已开远了。

    刚才,我之所以会突然松开了手臂,跌了下来,并不是有甚么力道向我攻击,而是
由于我在向车内一望之下,所产生的那股惊惧。

    我在向车中一望的时候,看到了邓石的头!

    不错,在驾驶位上,除了一双手和一对足之外,又多了一个头!

    看到了一双不属于任何身体的手,本来已是怵目惊心,够令人吃惊的了,但比起一
颗不属于任何身子的头来,却差得远了。

    而且,我看到的邓石的头,他皮肤颜色之难看,是我从来也未曾看到的。那是死人
的颜色。但是那却又是个活人,而且,当我转过头去看他的时候,那个头也转过来,向
我望了一眼。

    那一眼,就是令得我突然跌下来的原因。

    我自问不是胆小的人,但是一个人头,不属于任何身子,肤色又如此之难看,忽然
向我望了一眼,这却也使我难以忍受。

    好一会,我才站起身来。

    当我站起来之后,我听到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了过来,我几乎可以立即肯定,那
是胡明。

    果然,我还未曾转动身子,胡明便又转过了弯,向我奔过来了。

    他一到了我的身边,便急急地道:“怎么样?怎么样?你没有追上去么?唉,我的
意思是说,你何以从车上跌了下来了?”

    我苦笑著,摇了摇头,心中乱得可以。

    胡明问我为甚么从车上跌下来了,这个问题,叫我如何回答才好呢?我只好道:“
我看到了邓石。”

    胡明也知道事情绝不会就是那么简单的了,他也呆了片刻,然后才道:“你看到了
他的甚么?”

    我握住了他的手臂:“我们先回去再说。”

    我和胡明,向前走回去,走出了十来步,我才道:“我看到了他的双手、双足,还
有……他的头。”

    胡明几乎像是在呻吟一样:“他的头?”

    我道:“是的,一颗头,唉,胡明,老实说,我一生之中,看到过许多可怖之极的
东西,但是却再也没有比一颗活的头颅更可怕的了。”

    胡明连声道:“我可以想得到,我可以想得到的。”

    我们进了校园,回到了胡明的家中,一起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相对默然。

    的确,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我们还有甚么可说的呢?我们两人都被一种极其恐
怖、神秘的气氛紧紧地压著,几乎连气也喘不过来!

    我们就这样坐著,直到天亮,当曙光射进屋子中的时候,我们仍然不想动,屋中的
光线越来越是明亮,直到天色大明了,我们才似乎略为轻松了一些,我叹了一口气:“
我看,我们应该放弃这件事了。”

    胡明摇头道:“不,你可以放弃,我还要继续下去,一具古代木乃伊,分为六个部
分下葬,而又有一个活人有这样的分离情形,我怎能不继续下去?”

    我徘徊了片刻:“当然,我也希望可以继续追索下去的,但是我相信,我们再也见
不到邓石这个人了。”

    胡明奇怪道:“为甚么?”

    我道:“当我看到他的人头时,那头也回了过来,望到了我。”

    胡明不出声了,他身子震了一下,半晌不出声,才道:“卫,你假定他要在我这里
找一样秘密,如果他仍然未曾找到这秘密,你说他会不会再来?”



【第六部:神秘木乃伊的来龙去脉】

    我的心中一动,反问道:“你是指他要找的秘密,就是我们无意中发现的金属片?


    胡明点了点头。

    如果邓石始终未曾找到秘密的话,那么他会再来。但我不想再继续下去,再也见不
到是一个藉口而已。事实上,我是不敢再去见邓石了。

    我绝不是胆小的人,许多许多人都可以毫不犹豫地为我证明这一点。但是,当我在
看到了一颗不属于任何身体的活人头之后,我却是一想起来便忍不住呕心,我再也不想
看到第二次了。

    胡明又问道:“怎么样?你说他有没有可能再来?”

    我只得承认道:“当然有可能,但是我……我……却想放弃这件事了。”

    胡明以一种奇怪的眼光望著我:“这不像你的为人!”

    我摇头道:“不,那只不过因为你──”

    我是想说他是因为未曾见过邓石的人头,所以才如此要继续下去的。但是,我的话
还未曾讲完,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

    胡明拿起了电话,他面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十分奇特,向我招了招手:“你的电话
!”

    我比他更奇怪了,我反问道:“我的?”

    我到开罗才一天,可以说根本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是谁打电话来给我呢?我急步
走到电话旁,从胡明的手中,接过了电话听筒:“谁?”

    那边的声音十分阴森:“卫斯理?”

    我一听到那声音,手陡地一震,听筒几乎自我的手中跌下。我要竭力镇定心神,才
能够回答:“是的,邓先生。”

    我故意将“邓先生”三字,叫得十分大声,那是要胡明知道打电话来的是甚么人。
果然,胡明的面色也变了。

    邓石笑了一下:“你的声音不怎么自然,其实,我们在这里也见过了面,你听到了
我的声音,不应该如此害怕。”

    我简直没有还言的余地,我只好勉强地乾笑著。

    邓石道:“我想见见你们,你和胡明教授──。”

    我这才道:“你可以来我们这里的。”

    邓石道:“不,我不能来,我给你们一个地址,请你们来看我,我们之间,其实可
以有很多事可商量,你们一定会接受我的邀请的,是不是?”

    我吸了一口气:“好,你在甚么地方?”

    邓石讲了一个地址给我听,然后道:“我等著你。”

    我将这个地址转述给胡明听,胡明皱了皱眉头:“这是一个十分肮脏冷僻的地方,
他怎么会住在这样的一个地方的?”

    邓石住在甚么样的地方,这一点我不想加以追究,我只是想决定自己应不应该前去


    我望著胡明,胡明已然道:“还等甚么,立即去!”

    我道:“难道你一点也不怀疑那是一个阴谋么?”

    胡明呆了一呆,但是他却固执地道:“即使是阴谋,我也要去,你──”

    我连忙打断了他的话头:“你别瞧不起我!”

    胡明本来,分明是想要我不必去的,但是我的话讲在他的面前,他自然不好意思说
出来了。我们两人,一齐出了门口。

    当胡明驾著他的车子,我坐在他的旁边,我们一齐向邓石所说的那个地址驶去,在
接近那个地址的时候,不得不下车步行,因为路实在太窄了,车子无法通过。诚如胡明
所言,这是十分肮脏的地方。

    我们穿过了几条小巷,到了一幢破败的石屋面前,停了下来。

    那正是邓石给我们的地址了。

    而当我们在门口张望的时候,一个小孩子走了上来,用十分生硬的英语道:“你们
,可是来找邓先生的,是不是?”

    那小孩道:“请跟我来。”

    我不禁疑惑:“孩子,他叫我们到这个地址来找他的。”

    可是那小孩子仍然道:“请跟我来。”

    我们没有法子,只好跟著那孩子前去,那孩子带著我们,又穿过了许多小巷,来到
了另一幢石屋的面前,那石屋比较整齐些。

    那孩子大声地拍著门:“邓先生,我将你的客人带来了!”

    本来,我和胡明两人,对于那个突如其来的孩子,心中还不无怀疑的,我甚至还曾
后悔当时为甚么不到那个地址中去查看一下,便跟著那孩子来了。

    但是,我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了。

    因为那孩子一叫之后,我们立即就听到了邓石的声音道:“进来,请进来。”

    那孩子推开门,让我们走了进去,门内是一个小小的天井,邓石正在天井中来回踱
步,他见了我们,向我们点了点头,又给了那孩子一点钱,打发了那孩子走,又关上了
门。

    然后,他才转过身来:“请进屋中坐。”

    那间屋子并不很宽敞,但还算整洁,为了防止有甚么意外,我和胡明使了一个眼色
,等邓石自己进了那屋子,我们才跟了进去。

    屋中的陈设根简单,我们才一走进去,便看到了放在桌上的那方形石棺中的那木乃
伊头,这正是邓石分两次在胡明的地窖中取来的东西。

    我一进屋,便冷笑了一声:“怎么样,叫我们来参观贼赃么?”

    邓石叹了一口气:“卫斯理,我们之间,不能消除敌意么?”

    邓石的态度,颇出乎我的意外,但也使我有了戒心,我冷冷地道:“敌意?那是你
建立起来的,你还记得在警局中,你如何地警告我?”

    邓石道:“那是过去的事了,是不?”

    我仍然不明白邓石安的是甚么心,看来,他似乎想与我和解,但是他为甚么要与我
和解呢?

    我找不出原因来,这令得我认定那是一项阴谋。

    所以,我继续保持著戒心:“我们来了,你要见我们,究竟是为了甚么,可以直说
。”

    邓石望了我片刻,终于道:“卫斯理,其实这件事和你一点也不相干,我想向胡博
士讨一点东西,和他共同研究一个……问题。”

    邓石这个滑头,他想撇开我,而且他言语之中,还大有挑拨我和胡明间的关系之意
,他未免太异想天开了,我当然不会对他客气,我立时冷笑道:“邓先生,有我在场的
任何事情,都与我有关。”

    邓石和我互望了一会,他才摊了摊手:“好的,就算与你有关好了!”

    他越是摆出不愿意和我争执的样子,越是使我相信,他的心中,有著不可告人的阴
谋在!

    胡明直到这时才开口:“你要甚么?”

    邓石来回踱了几步,然后,伸手指著那木乃伊道:“胡博士,你研究这具木乃伊已
有许久了,当然也已发现了这具木乃伊的秘密,是不是?”

    胡明却摇了摇头,道:“你错了,我一直没有成绩,并没有发现甚么秘密。”

    邓石的面上,露出了一丝惊讶的神色来:“你未曾研究过为甚么这具木乃伊要被分
成六个部份?”

    “我研究过,但不得要领,我只有一个假定,我假定这个孤独的法老王,在生前,
有著一种特殊的本领,可以使自己的肢体分离。”

    胡明讲到这里,顿了一顿,然后又道:“和你一样!”

    邓石陡然一震。但他显然想起在我们面前,这已不是甚么秘密了,所以他立时恢复
了原状。

    胡明这才又道:“我的假定,是不是合乎事实,我想你是知道的。”

    邓石送了一顶高帽过来:“胡博士,你能作出这样的假定,这证明你是一个想像力
丰富,绝顶聪明的人,所以你才在科学上有那么伟大的成就!”

    我唯恐胡明听了之后会飘飘然,忙道:“废话少说,你究竟想要甚么?”

    邓石道:“这事必须从头说起,关于这具木乃伊,我所知道的比胡博士多。”

    胡明乃是一个标准的“木乃伊迷”。世界上有许多迷,居然也有“木乃伊迷”,这
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了。胡明一听得邓石说他对这具木乃伊知道得更多,便立
时著了迷,也不管邓石是敌是友了,连忙急不及待地道:“你知道些甚么?”我知道,
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如果去打断邓石的叙述,那么胡明可能会和我翻面成仇,所以我
只好耐著性子等著。

    当然,我虽然不是木乃伊迷,但是对这具神秘的木乃伊的来龙去脉,我还是有兴趣
倾听的。

    邓石向我望了一眼,看我没有反对的意思,才道:“这具木乃伊生前,是一个生性
孤僻的法老王,我敢断定,他曾经有过一件奇遇,使得他进入了一个十分奇幻的境地之
中──”

    我问道:“喂,你是在叙述事实,还是在编造故事?”

    胡明却毫不留情地责斥我:“别多口,听邓先生讲下去。”

    邓石叹了一口气:“在这样的情形下,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他变成了一个
肢体可以游离活动的人。这种事,在如今尚且是引人震惊,不可思议的,何况是古代的
埃及?于是,他只得深深地躲了起来,可是,他终于被人发现了,当他被发现的时候,
他肢体正是在游离状态之中,人家以为法老王被谋杀了,按住他被分离的肢体,但法老
却讲了话,于是又被认作是妖魔,这可怜的法老王,可以说是被生制成木乃伊的。”

    邓石的话,十分耸人听闻,所以,我和胡明两人听了,都不出声。

    呆了片刻,邓石才以缓慢的声音道:“过了两千多年,同样的奇异的遭遇,才降临
在第二个不幸的地球人的身上!”

    我沉声道:“这个人便是你,邓先生?”

    邓石点了点头。

    室内又开始沉默,过了许久,胡明才道:“这是甚么样的奇异遭遇呢?”

    邓石避而不答,只是道:“我只知道有一个人是和我遭遇一样的,这个人是古代埃
及的一个法老王,他当然已经死了,但是我必须找到他,因为我知道有一些秘密在他的
身上,我经过了无数时间的调查,才知道这个法老王的木乃伊已被发现了,但是却在胡
博士那里,所以我才去寻找我要找的东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