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卫斯理系列小说之"访 客"(21)
紫水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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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斯理系列小说之"访 客"(21)

第一部:死人来访

    鲍伯尔因为心脏病猝发,死在他的书房中。

    鲍伯尔是一个大人物,他是─个政治家,是一个经济学家,而且,他还是一个医生
,他多才多艺,是这个时代的杰出人物。

    医生已证明鲍伯尔是死于心脏病猝发,证明者是著名法医,可靠性没有问题,而且
,鲍伯尔也已是七十多岁的人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死于心脏病猝发,那实在是一
件十分平淡的事,根本不构成一个故事。但是,却有两件十分奇怪的事,掺杂其间。那
两件事中的一件,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那就是,在鲍伯尔的尸体之前──鲍伯尔是死在他书桌之前的那张高背的旋转椅上
的,是以,在他的尸体之前,也就是说,是和他隔著一张桌子的另一张椅子上,也有一
个死人。

    那具尸体,在鲍伯尔的对面,很端正地坐著,当警方人员来到时,自然也发现了那
具尸体,鲍伯尔全家都不认识那死者是甚么人,只有管家和男仆,他们说在半小时之前
,曾看到那死者进入鲍伯尔的书房,他是来拜访鲍伯尔的。

    像鲍伯尔那样的名人,有一个陌生的访客,那也决不是甚么值得记载的事,然而不
可思议的是,当法医检查那死者时,发现那死者死了至少已有三天以上!

    一个死了已有三天以上的人,竟然会成为鲍伯尔的访客,那实在是不可想像的事。
于是,主持这个案件的人,便认为那个管家和男仆是在说谎,以下,是案件主持人杰克
上校,对管家和男仆的盘问。

    (读者诸君一定还记得杰克这个人吧,他由少校而中校,由中校而上校,但是他固
执如牛的性格,却一点儿也没有改变。)

    杰克:(冷笑地)你们两人,都说这个访客,是在一小时之前来到的?

    管家、男仆:(点头)是。

    杰克:(笑得更阴冷)当时的情形怎样?

    男仆:有人按铃,我去开门,来客在门外,脸色很难看,样子也很古怪,他说,他
和鲍先生是约好的,在这时候来见鲍先生,我将他带进来,请他坐著,然后,我告知管
家。

    管家:是的,我一见他,我问他是不是石先生,因为鲍先生曾吩咐过,有一位石先
生,会在这时候来拜访他,那来客点了点头,我就将他带到书房门前,因为我看到鲍先
生刚从楼上下来,走进书房,我敲了门:“鲍先生,你约定的石先生来了。”鲍先生道
:“请他进来。”我推开了门,来客走进了书房,我就走了开去。

    杰克:(大声呼喝)胡说八道,你们所说的那个人,经过初步检验,已经死了三天
,死人会说话、会走路、会约定鲍先生来见面么?

    管家和男仆,面面相觑,一句话也答不出来,杰克自然更进一步逼问。

    但是杰克不论怎样逼问,管家和男仆的回答,每一次都是一样的。

    至于这件事,是如何会惊动了警方的呢?也必须补充一下。鲍家有很多人,那事情
发生的时候,鲍伯尔的一个亲戚,带著孩子在探访鲍伯尔太太,正在楼上闲谈,鲍家还
有四个仆人,事情怪的是,在那访客走进书房之后不久,屋中的每一个人,都听到在书
房中,传出了鲍伯尔一下震人心弦的呼叫声。

    那一下呼叫声,令得所有听到的人,都吓得面无人色,他们都迅速地集中在书房的
门口。

    鲍伯尔的太太,也已六十多岁,当场吓得六神无主,管家用力拍著书房的门,门内
一点反应也没有,而且,门还锁著,管家和两名男仆,一起用力撞门,才将门撞了开来


    当他们将门撞开之后,所有的人,都发现了两个死人,访客和鲍伯尔都死了,所以
才致电报警的。

    当警方人员赶到之后,才发现了种种奇事,才发现那位姓石的访客,已经死了三天


    人死了多久,科学上有确定不移的方法,绝对可以证明,是以管家和男仆,便一直
遭受盘问。鲍伯尔显然是死于心脏病猝发,他一直有心脏病的记录,是受不起惊吓的。

    在法律上而言,如果蓄意使一个患有心脏病的人,受到极度的惊恐而致死亡的话,
那么,这种行动和谋杀无异,像鲍伯尔那样的人,如果他突然之际发现在他的桌子对面
坐著一个死人的话,那么是极可能导致心脏病猝发而死亡的。

    所以,杰克上校认为管家和男仆,蓄意谋杀大人物鲍伯尔先生。

    杰克上校假定的方式是:管家和男仆,偷运了一具尸体进来,放在鲍伯尔的书房之
中,等到鲍伯尔看到了那个死人之后,就惊恐致死。

    由于那位“石先生”来的时候,只有管家和男仆两人见过他,一个是开门让“石先
生”进来的,另一个是带“石先生”到书房的,所以,情形对他们两人十分不利。

    但是也有对他们两人有利的地方,那便是鲍宅的人都可以证明,管家和男仆,已有
七八天未曾离开过鲍宅,也就是说,他们根本没有机会,从外面弄进一具尸体来,完成
他们的“谋杀计划。”

    然而,杰克上校部是一个十分固执的人,他既然相信那是一家谋杀,而且更可能是
不寻常的政治谋杀,所以他又怀疑管家和男仆和同党将尸体送来,而由男仆、管家再送
到书房去,然后,合编一套谎话欺瞒警方。

    其实,杰克上校的怀疑,是很难成立的,因为谁也不会笨到以为一个死去三天之久
的人,警方会检查不出来。

    杰克上校却又有另外的想法,他的想法是,管家和男仆,是准备在吓死了鲍伯尔之
后,移开那具尸体的,但是由于鲍伯尔的一声大叫,引来了许多人,使他们原来的计划
受阻,是以只好编出一套谎话来了。

    杰克上校拘捕了管家和男仆,但是又由于他实在没有甚至确切的证据,是以也迟迟
未能提出指控,管家和男仆已被拘留了三天。

    这是一件很严重的案子,虽然警方严密地封锁著一切新闻,但是能干的新闻记者,
还是用尽方法来报导事情的经过,因为鲍伯尔是一个瞩目的大人物。

    我以上用最简单的文字,叙述了案子的经过,但已经比寻常报纸上报导的详细得多
了。

    我并不认识鲍伯尔这样的大人物,杰克上校和我则很有些旧怨,他也决不会邀请我
来和他一起查这件案子,我是怎么和这件案子发生关系的呢?说起来很奇妙,那也是整
个故事的正式开始──那是一个细雨霏霏的下午,本来我和人有约,去打高尔夫球,但
是由于天雨,自然取消了约会,是以只好闷在家中。

    就在这时,我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由我一个旧同学打来的,他的语气很焦色、
很匆忙,他道:“你无论如何要在家中等我,我有一件很要紧的事来找你。”

    这位旧同学,如果不是他自道姓名,我是记不起他来的了,虽然我们曾是同学,但
是在离开了学校之后,根本没有甚么来往,我只知道,他成了─位牙医,如此而已。但
是他既然说有重要的事来找我,我自然不便拒绝,所以我答应了等他。

    半小时后,他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十二三岁、面色苍白的少年。

    他一进来,就握住了我的手摇著:“你还记得我就是陈福雷,真难得,这是我的儿
子陈小雷。小雷,叫卫叔叔!”

    那少年叫了我一声,我拍了拍他的肩头:“请坐,你说有一件要紧的事情来找我?


    陈福雷坐了下来:“是的,这件事是小雷说的,可是那实在没有可能,但是他说一
定是真的,所以我只好来找你,因为我知道你对一切稀奇古怪的事,都有著非凡的经验
!”

    我好不容易等他停了口,忙道:“究竟是甚么事,你不妨讲出来。”

    陈福雷道:“我早已结婚了──”

    我不禁苦笑了一下,心想这不是废话么?你要是不结婚,怎么会有一个十二三岁的
孩子?”

    陈福雷又道:“我娶的是鲍伯尔太太的侄女。”

    我不禁打了一个呵欠,他娶的是荷兰女皇的侄女,我也没有兴趣。

    陈福雷又道:“鲍伯尔死了,你自然知道的,他死的那天,我妻子正好带著小雷,
去探访她的姨母,他们在鲍家时,鲍伯尔死了。”

    我欠了欠身子,陈福雷的话,已引起了我的兴趣,因为这几天,鲍伯尔的死,喧腾
人口,而警方又讳莫如深,是以很是神秘,如果有人在现场,可以知道其间的经过,虽
然事情和我无关,但我是一个好奇心极其强烈的人,自然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我连忙道:“请说下去!”

    陈福雷望著他的儿子:“小雷,你来讲!”

    陈小雷像是很拘泥,但是他还是开了口:“我到了鲍家,妈和姨婆在楼上,我和小
辉两个人玩,我们在玩捉迷藏。”

    我问道:“小辉是甚么人?”

    陈福雷代答道:“小辉是鲍伯尔的孙子,他父母死了,小辉跟祖父母住,今年十四
岁。”

    我点了点头,望向陈小雷。

    陈小雷又道:“我们玩著,因为是在他的家中,所以我躲来躲去,总是给他找到,
后来,我躲进了鲍公公的书房,他书房中有很多柜子,我就躲进了其中的一只柜子,小
辉果然找不到我了!”

    我坐直了身子:“以后呢?”

    “过了约定的时间,他还找不到我,我正想出去,鲍公公推门走了进来,我很……
怕他,躲在他书房的柜子中,一定会给他骂的,所以我不敢出来,只好继续躲著,希望
他快点离去。”

    听到了这里,我不禁陡地站了起来,因为陈小雷的话,实在是有太大的吸引力了!

    那时,我对整件事的了解,还没有如卷首叙述般的那样清楚,因为警方根本未曾公
布整件事情经过的真相。但是,我却也已知道了一个大概,知道鲍伯尔的死,就是在他
书房中发生的,而且,其间还掺杂著一点十分神秘、难以解释的事。

    而如今陈小雷却说,他因为玩捉迷藏游戏,而躲进了鲍伯尔的书房。那么,莫不是
鲍伯尔死的时候,陈小雷恰好在书房之中?

    那实在太重要了,因为后来,被发现的两个人都死了,究竟是发生了甚么事情,绝
对无人知道,只能够凭揣测推想。

    但如果有陈小雷在书房之中,那就大不相同了,陈小雷可以知道发生了甚么事。

    我挥著手,忙又坐了下来,因为这时候,最重要的是要陈小雷讲出全部事实经过,
而不能有一点遗漏,所以我又忙道:“你说下去!”

    陈小雷呆了半晌才道:“我躲在柜中,鲍公公坐在椅子上,他看起书来,我心中十
分焦急,因为他在书房中,我就不能离去。”

    陈小雷讲到那里,舔了舔嘴唇。

    我对陈小雷那时的心情,倒是很容易理解的,因为陈小雷只是一个孩子,孩子对于
事业上有成就,而且为人又十分严肃的长辈,总是有畏惧心理的,鲍伯尔不离开书房,
他自然只好躲在柜中。

    我又道:“以后又发生了甚么事呢?”

    陈小雷在衣服上抹著双手,道:“我躲了不久,听到管家敲门,接著,管家便道:
‘老爷,有一位石先生,他说和你约好的,要来见你。’鲍公公答道:‘是的,请他进
来。’我心中想糟糕了,鲍公公不走,却又进来一个人,我更不能离去了!”

    我“嗯”地一声:“然后呢?”

    陈小雷道:“管家推开了书房门,我将柜子的门,推开了一道缝,向外看去,管家
没有进来,一个又瘦又白的人,慢慢走了进来,鲍公公略欠了欠身,道:‘请坐,有甚
么指教?’那人坐了下来,发出一种十分古怪的笑声,吓得我缩紧了身子。”

    陈小雷的气息,急促了起来,显然他在想起当时的情形时,心中仍然十分害怕。他
喘了几口气,才又道:“我缩起了身子之后,就未曾再看到他们两个人,只听到他们的
讲话。”

    我忙问道:“他们讲了些甚么?”

    陈小雷道:“我听得那石先生笑著,道:‘鲍先生,你知道么,我是一个死人──
’”

    陈小雷讲到这里,我便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头:“你说甚么?那石先生自称是一个
死人?你可曾听清楚,他是那样说的?”

    陈小雷道:“一点不错,他是那样说的,我当时也奇怪得很,我听得鲍公公不耐烦
地道:‘先生,我没有空和你开玩笑,你在电话中,说有一项极其重要的事和我说,现
在你可以说了!’”

    我又接口道:“那位石先生怎么说?”

    陈小雷苦笑著,道:“石先生说:‘这不是很重要的事么?我是一个死人,你是医
生,你可以立即知道我是不是死人,检查一下,你就可以知道了。’我又听得鲍公公愤
怒的喝问声,接著,他就突然尖叫了起来,他叫得那么骇人,我几乎昏了过去。”

    我越听越是紧张:“以后呢?”

    陈小雷道:“那石先生还在笑著,我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更不敢出来,后来,我
听到有很多人进了书房,每一个人都发出惊叫声,还有妈妈的声音在,我推开了柜门,
完全没有人注意我,走了出来,妈妈抓住我的手,走了出去……”

    陈小雷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才又道:“那时,我才知道,鲍公公死了。”

    我呆了半晌,根据陈小雷的叙述听来,事情简直不可思议之极!

第二部:会讲话的死人

    我知道像陈小雷那样年龄的孩子,会有许多古里古怪的念头,我也经过这个年龄,
那正是人生最富幻想力的年纪。

    但是,看陈小雷的情形,却无论如何,他不像是自己的想像编出那段故事来的!

    我在发著呆,陈福雷一直望著我,过了好一会,他才道:“你看这事情怎么办?”

    我沉吟了一下:“我看,你应该带著小雷,去见警方人员!”

    陈小雷的脸上,立时现出害怕的神情来,陈福雷忙道:“我也想到过这一点,可是
,可是;听说警方对这件事的看法,十分严重,我们要是去了,是不是会为难我们呢?


    我皱著眉:“那么,你的意思是──”

    陈福雷叹了一声:“小雷听到的一切,总应该讲给警方听的,你和警方人员熟,我
想请你带小雷去,那比较好一些。”

    我道:“那没有问题,但是我们必须自己先弄清一个问题,小雷说的是不是真话?


    我直接地将这个问题提了出来,多少令得陈氏父子感到有点尴尬,陈福雷道:“小
雷从来也不是一个说谎的孩子,我是知道的。”

    我盯住了陈小雷,陈小雷的脸色有点苍白,但是他的神色却很坚决:“我说的是实
话。”

    我望了望那孩子一会,老实说,没有理由不相信那孩子的话,因为陈小雷脸上的神
情,决不是一个说谎的孩子所能假装出来的。从他的神情看来,他好像很委屈,但是仍
有著自信。

    我伸手拍了拍陈小雷的肩头:“好,很对不起,因为杰克上校是一个很固执的人,
我必须弄清楚我们这边的事,是不是站得住脚,才能去找他。”

    陈福雷道;“现在就去找那位上校?”

    我道:“是的,我看不出有甚么理由要耽搁。”

    我拿起了电话,拨了警局的号码,先是值日警官听,又是杰克上校的女秘书听,然
后,我才听到了杰克的声音,他大刺刺地问道:“谁?”

    我道:“上校,我是卫斯理。”

    杰克上校停了很久,不出声。他自然不是记不起我,只不过是在考虑如何应付我而
已。

    半分钟后,他的声音才又传了过来,他道:“喂,卫先生,你必须知道,我很忙!


    我心中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但是他那样的回答,也可以说是在我意料之中的事,所
以我立即道:“我知道你很忙,但是,有人在鲍伯尔死的时候,正躲在鲍伯尔书房的柜
子中,你想不想见见这个人?”

    杰克上校突然提高了声音:“谁?有这样的一个人?他在哪里?”

    我道:“就在我身边!”

    杰克上校大声道:“快带他来见我。”

    本来,我是准备带著陈小雷去见他的,但是这时我却改变了主意,我学著他的声调
:“喂,上校,你必须知道,我很忙!”

    又有半分钟之久,杰克没有出声,我可以想像在这半分钟之内他发怒的神情,我几
乎忍不住发出笑声来,陈福雷显然不知道我为了甚么那么好笑,是以他只是以一种十分
奇怪的神情望著我。

    我终于又听到了杰克上校的声音,他显然强抑著怒意:“好,现在你要怎么样?”

    “你到我这里来,而且必须立即来!”我回答他。

    杰克道:“好的,我立刻来!”

    我放下了电话,杰克虽然固执,但是他对工作极其负责,这倒是他的好处,为了工
作,我那样对付他,他还是立刻来了。

    我转过身来:“主理这件案子的杰克上校就要来了,当他来了之后,你将事情的经
过,再讲一遍。”

    陈小雷点了点头,在杰克上校还未曾来之前,我又旁敲侧击,向陈小雷问了不少问
题,直到我肯定陈小雷所说的不是谎话为止。

    杰克来得真快,十分钟之后,门铃就响了,杰克和另一个高级警官,一直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道:“谁?你说的那人是谁?”

    我指著陈小雷:“是他。”

    杰克呆了一呆:“是一个孩子!”

    我道:“你以为一个成年人会玩捉迷藏游戏,而躲在柜子里?”

    杰克给我白了一句,将我没奈何,只是瞪了我一眼,立时来到了陈小雷的身前:“
告诉我,在鲍伯尔的书房中,你见到了甚么?”

    陈小雷道:“我见到的事情很少,大多数是听到的,因为我躲在柜子中──”

    陈小雷的话还没有说完,杰克已经打断了他的话头:“说,不管是听到还是看到,
说!”

    陈小雷像是很害怕,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开口才好,我皱著眉:“上校,你对孩子
的态度太急躁了,你得听他慢慢说,而且先得听他的父亲,解释一下他们和鲍家的关系
!”

    杰克又无法反驳我的话,他只好又瞪了我一眼,坐了下来,我向他笑了一笑:“上
校,别生气,等一会你听到的事,保证极有价值。”

    我先向陈福雷望了一眼,陈福雷便开始讲述他和鲍家的关系,上校不断地牵动著身
子,看来他对这件事情的开始,和我一样,不感兴趣。

    等到陈小雷开始讲的时候,他比较有兴趣了。

    当杰克上校听到陈小雷讲到管家带著一个面色苍白、瘦削的人走进书房时,他突然
用力拍著在他身边的茶几,“霍”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指著我厉声叫:“卫斯理,
我要控告你戏弄警官的罪名!”

    我呆了一呆:“为甚么?”

    杰克的怒意更甚,他甚至挥著拳:“为甚么,你,你这……无聊透顶的家伙,你竟
编了这样一个下流的骗局来戏弄我,你……”

    杰克在不断地咆哮著,声震屋宇,他那副青筋暴现的样子,也实在令人吃惊。

    陈小雷吓得缩在一角,一声也不敢出,连陈福雷也不知所措,脸色苍白。

    看样子,杰克上校还准备继续骂下去,我不得不开口了,我道:“上校,你应该听
人家把话讲完。”

    “我不必听!”杰克怒吼著,“我根本不必听!如果你早已知道,那个人在书房被
发现时,已经死了三天,你也不会听的!”

    他讲到这里,大约是由于太激动了,是以喘了几口气,才又道:“这孩子,他是管
家和男仆买通了的,以为那么可笑的谎话,就可以将我骗过去,当我是甚么人,嗯?当
我是甚么人?”

    他一只手指著陈小雷,头却向我望来,狠狠地瞪著我,看他的样子,像是要将我吞
下去一样!

    我也不禁怒火上升了,我冷笑一声:“我们这里的所有人,都将你当作是一个高级
警务人员,可是你自己,却偏偏喜欢扮演一头被烧痛了蹄子的驴子!”

    杰克大叫一声,一拳向我击了过来。

    我早已料到,以他的脾气而论,是绝受不住我那句话的,是以他一拳击出,我早已
有了准备,伸手一拨,便已将他拨得身子一侧,几乎跌倒。

    这时,陈福雷也吓坏了,他绝想不到会有那样的场面出现的。

    他站了起来,急急地道:“小雷,我们走,对不起,打扰了你们,我们走!”

    陈小雷忙奔到了他父亲的身边,陈福雷拉住了他的手,向外便走,到了门口,急急
地离去。

    杰克上校整了整衣服,仍然气势汹汹地望定了我:“卫斯理,你这样做,会自食其
果!”

    我冷笑著:“你完全讲错了,你那样做,才会自食其果。那孩子的话,对于这件怪
案,有极大的作用,你不肯听下去,就永远不能破案!”

    杰克尖声道:“谢谢你,我还不需要听到一个死了三天的人会走路来拜访一个人!


    “他不但来了,而且还讲了话!”

    “他讲了甚么?”杰克不怀好意地“吓吓”笑著,“他进来说,鲍先生,我是一个
死人?”

    我尽量使自己保持镇定,道:“是的,他进来之后,的确如此说!”

    杰克又吼叫了起来:“去,去找一个会走路,会讲话的死人来给我看看,好让我相
信你的话,去啊,去找啊,你这畜牲!”

    我没有再说甚么,并不是我忽然喜欢起杰克那种口沫横飞,暴跳如雷的神情来了,
而是我实在无法找到一个会说话,会走路的死人!

    整件事情,本来就是不可思议的,大家静下来,殚精竭力研究,只怕也未必可以研
究出一个头绪来,何况是杰克的那样大叫大嚷?

    我脑中乱到了极点,而杰克讲完之后,又重重地“呸”了一声,才转身向外走了开
去。

    那和他一起来的高级警官,连忙跟在他的后面,杰克是真的发怒了,他用力拉开门
,一脚将门踢开,向外便走,连门也不替我关上,就和他带来的那高级警官,一起离去
了。

    在他离去之后,我又呆立了好久,才叹了一口气,走过去将门关上。

    我早知道杰克的脾气不好,可是结果会那么糟,我也是想不到的,我坐了下来,发
了半晌呆,电话铃忽然响了起来,当我拿起电话时,我听到了陈福雷的声音,陈福雷急
急地道:“我已问过了小雷,他承认一切事,全是他自己幻想出来的,以后再也别提了
!”

    我的心中十分恼怒,是以我老实不客气地道:“你的孩子没有撤谎,说谎的是你,
不过,如果你怕麻烦的话,我也决计不会来麻烦你的!”

    陈福雷捱了我的一顿指斥,他只好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

    我重重地放下了电话,又呆立了半晌,我反覆地想著杰克的话,同时也想著陈小雷
的话。

    这两个人的话中,有著极度的矛盾,但是我相信他们两个人的话,都是真的。

    是一种甚么情形,使得两个绝对矛盾的事实,变得调和了呢?在一种甚么样的情形
下,一个死了三天的人,会走路,会说话,会去拜访鲍伯尔?

    我必须首先弄清这一点,然后才能进一步,去推测为甚么这个“石先生”要去见鲍
伯尔!

    在警局中,我还有很多熟人,而且,我和他们的关系,也不至于像杰克和我那么坏
。有几个法医,全是我的好朋友。

    我又和其中的一个法医,通了一个电话,他正是当时奉召到场的两个法医之一,我
忙问道:“王法医,鲍伯尔是死于心脏病?”

    “那没有疑问,”王法医回答:“他本来就有心脏病,又因为极度的惊恐,心脏无
法负担在刹那间涌向心脏的血液,出现了血栓塞,所以致死的。”

    王法医的解释,令我很满意,我又道:“那么,另一个死者呢?”

    王法医略为迟疑了一下,道:“我知道你迟早会对这件事有兴趣的,这实在是一件
怪事,那另一个死者,死亡已在七十个小时以上了。”

    “完全可以证明这一点?”

    “可以绝对证明!”

    “他死亡的原因是甚么?”我又问。

    “死因还未曾查出来。”王法医回答。

    我立即道:“那太荒唐了,事情已发生了好几天,难道未曾进行尸体解剖!”

    “当然解剖了,你以为我们是干甚么的?连夜解剖了尸体,可是找不出死因来,只
好说因为自然的原因,心脏停止了跳动。”

    我想了一想:“我可以看一看那具尸体么?”

    王法医道:“没有问题。”

    我笑了起来,道:“别说得那么轻松,如果让杰克上校知道的话,就有问题了。这
样,我半小时之后到,你在殓房等我!”

    王法医道:“好的。”

    放下了电话之后,我立时出门,半小时之后,我走进了殓房,殓房设备相当好。

    王法医已在了,他在门口,递给了我一件外套,我穿好了外套,跟著他一起走进去
,他拉开了一个钢柜,我看到了那位“石先生”。

    那是一个十分瘦削的中年人,看来并没有甚么特别的地方,在头部以下,全身都覆
著白布,在他的脸上,已结了一层白白的霜花。

    我看了好一会,才推上了钢柜:“这个人的身份查清楚了没有?”

    王法医道:“这不是我的职责范围,但据我所知,他们还未曾查到这个人的身份。


    我苦笑了一下:“这件事真不可思议,你以为有没有一个才死的人,会呈现已经死
去了八十小时左右的迹象?”

    王法医笑著,道:“上校也这样问过我,我的回答是除非他的血液已停止流动八十
小时,但那种现象,已经叫作死亡!”

    我搔了搔头:“但是,我却有确实的证据,证明这个人走进鲍伯尔的书房,而且,
他还曾说过话,他也知道自己是死人,他还要鲍伯尔检查他!”

    王法医的笑容,变得十分勉强,他挥著手,阻止我再说下去:“别说了,就算是一
个心脏十分健全的人,如果真有那样的事,也会被吓死的!”

    王法医的话,令得我的心中,陡然一动,毫无疑问,那是一件谋杀!

    石先生的出现,是专为了吓死鲍伯尔的!

    可是仍旧是那个老问题,一个分明已死了七八十小时的人,怎么能够自己行走、说
话?

    我呆了半晌,才道:“我想见见鲍伯尔的客家和男仆,是不是可以?”

    王法医道:“那要上校的批准!”

    我笑了笑:“上校没有权力制止拘押中的疑犯接见外人,我去。”

    我自然不会直接就去找杰克上校,在和王法医告别之后,我到了警局,先和值日警
官接头,表示我要会见在拘押中的管家和男仆。

    值日警官递给了我一张卡,叫我填写,当我写好了之后,他又递给了我一张会见在
押疑犯的规则,令我细读,然后,他一面看著我的申请卡,一再打电话。

    那时,我真在用心阅读著,所以也不知道他在打电话给甚么人。

    但是我立即就知道他打电话给甚么人了,因为在那位警官,带我去会见我要见的那
两个人之前,杰克上校已怒气冲冲地赶了来。

    他直来到了我的面前,普通,除了相爱的男女之外,是很少有人和另一个面对面如
此距离近地站立著的,但这时杰克却那样站著。

    他的面色,极其难看,还未及待他出声,我就不由自主,叹了一声。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立时咆哮了起来:“你又想捣甚么鬼?”

    我苦笑了一下,并且先后退了一步,才平静地直:“上校,我不捣甚么鬼,我只是
想见一见在拘押中的管家和男仆,和他们谈谈!”

    杰克厉声道:“他们不准接见任何人。”

    我的声音更平静了:“上校,据我所知,在押中的疑犯,如果没有事先经过法官和
检察官的决定,任何人是不能阻止他们接见外人的!”

    我的话,显然击中了杰克的要害,杰克呆了片刻,才铁青著脸:“你和他们是甚么
关系,要见他们,是为了甚么?”

    我微笑著道:“我没有必要告诉你这一点,因为你可以在我们的会见过程中,监视
我们的。”

    杰克握著拳:“卫斯理,我警告你这是一件十分严重的案子,你最好不要插手。”

    我摇著头:“你完全弄错了,我决没有任何要插手在这件案子的意思,只不过在事
情的经过中,我发现了很多疑点,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想要弄清楚而已,请你别再耽
搁我的时间,好么?”

    杰克的脸色更难看,但是他还是只好答应了我的要求,他在瞪了我好一会之后,才
道:“好的,跟我来,我陪你去见他们!”

    我笑著:“谢谢你。”

    他带著我向前走著,不一会,就来到了拘留所之外。

    我首先看到了那管家,管家和男仆,是被分开拘押著的,因为杰克认定他们是同谋


    当我看到那男仆时,我看到的是一个神情沮丧,目光黯谈的中年人,他呆呆地望著
我,我道:“我姓卫,是陈福雷的朋友,你认识陈福雷先生?”

    男仆点著头,迟缓地道:“我认识,陈先生是太太的亲戚。”

    我道:“那就好了,我能和你谈话的时间并不多,所以我希望你讲话不要转弯抹角
。那天那个来拜访鲍先生的人,是怎么进来的?”

    男仆的脸上,现出痛苦的神情来,他道:“我已说过几百次了,为甚么没有人相信
我?他按铃,我去开门,他说要找老爷,我就去告诉管家,然后带他进来,管家带他进
书房去。”

    我道:“通常老爷有访客来,都是那样的么?”

    男仆苦笑著:“那一天,算是我倒霉,如果不是我去开门,就没有事了。”

    我道:“只有你和管家,见过那位石先生。”

    男仆像是十分疲乏,他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出声。我又问道:“那天你开门的时
候,可有注意到他是怎么来的,嗯?”

    男仆抬起头来,眨著眼道:“甚么意思?”

    “他是怎么来的?”我重覆著,“我的意思是,他是不是坐车子来的?”

第三部:追查送死人上车的人

    杰克在一旁,他显然也想到这个问题是很重要的了,而我也可以肯定,他虽然不知
已询问过管家和男仆多少次,但是对于这个问题,他忽略了。

    男仆迟疑著还未曾回答,杰克已经催道:“快说啊,他是怎么来的?”

    “好像……好像有一辆汽车送他来的,我去开门的时候,他已站在门前,对了,有
一辆汽车,正在慢慢退出去,因为那是一条死巷子,屋子就在巷子的尽头。”

    “甚么车子?”我又问。

    男仆苦笑著:“甚么车子?我记不起来了,是一辆汽车。”

    我提高了声音:“你一定得好好想一想,是甚么车子,你是不是能恢复自由,就要
靠你的记忆力了,你好好想一想!”

    男仆痛苦地抓著头发,他真是在竭力想著,他道:“那辆车子退出巷子去,退到一
半,好像……好像停了一停,有人上车……”

    他讲到这里,又停了一停。

    我忙道:“你的意思是,那辆车子,是辆计程车,是不是?”

    男仆呆呆地望了我半晌,他显然不能肯定这一点,而我已转过头来,对著杰克。那
辆送这个神秘访客前来的车子,是一辆街车的可能性极大!

    如果那是一辆街车的话,那么,随便甚么人,都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所以,当我转过头向杰克望去的时候,杰克自然而然地道:“我立即去调查!”

    我道:“调查的结果如何,希望你能告诉我!”

    杰克这个人,虽然固执,直爽倒是够直爽的,这时,他发觉我对他的确有帮助时,
他对我的敌意,也不再那么浓厚了,他道:“好的。”

    在他离开之后,我又去见那管家。

    那管家已有六十左右年纪,神情同样沮丧,我几乎没有向他问甚么问题,反倒是他
在不断地问我:“为甚么要将我抓起来?”

    我只好安慰著他:“鲍先生是一位大人物,他死得很离奇,警方一定要追查原因的
。”

    老管家的眼也红了起来,他道:“我在鲍家,已经四五十年了,难道我会杀人?”

    我叹了一声:“我知道你不会杀人,你放心,不必多久,你一定可以获释的,事实
上,警方也根本没有足够的证据来控告你。现在,你可以详细和我讲一讲那个访客的事
么?”

    “我已讲了很多次了!”老管家难过地说。

    “再对我讲一次。”

    老管家讲得很缓慢,而且他的讲述,时时被他自己的唉声叹气所打断,我还是耐心
听著,实在没有甚么新的东西,他讲的都是我已经知道了的事。

    我苦笑了一下,又安慰了他几句,才走了出来。

    将管家、男仆和陈小雷三人的话,集合在一起,我可以归纳出一个结论来:“一个
死了七十小时以上的人,走去拜访鲍老先生,而将鲍老先生吓死了!”

    这个结论,自然是不合情理到了极点的!

    但是,如果怀疑那男仆和管家串通了来谋杀他们的主人,却同样不合情理。如果进
一步怀疑,陈小雷也是和他们两人一起串通的,那就更不合情理了。

    在两种情形都不合情理之下,我该取哪一种呢?老实说,我一点主意也没有,当我
走出警局,重又接触到阳光时,我有一种头昏脑胀的感觉。

    我在阳光下站立了片刻,就回家去,到了家中,我翻来覆去地将整件事,想了好几
遍。

    这时候,我已对整件事的经过情形,都有所了解了。就像我在文首一开始就叙述过
的那样,但是我不能在整件事的过程中,找出头绪来。如果谁能够,那么我对他佩服得
五体投地。

    我一直呆坐到天黑,几乎是茶饭不思,直到睡在床上,我仍然在不断地思索著。

    直到杰克突然打来了电话,我的思索才被打断。

    我抓起了电话,听到了杰克急促的声音:“卫斯理,你能不能来我这里一下?”

    “怎么?”我说,“有了新的发现?”

    杰克甚至在喘著气,他道:“是的,我们已经找到了那街车司机。”

    这一会,对著电话叫嚷的不是杰克,而是我,我大声道:“留著他,我立即就来!


    我放下电话,匆匆的换好了衣服,立时驱车前往,我车子开得实在太快了,以致我
赶到警局时,在我的车后,跟了两辆交通警员的摩托车,他们是因为我开快车追踪而来
的。

    直追我到了警局,那两个警员的脸上,多少有点讶异的神色,我只好对他们道:“
真对不起,你们可以控我开快车,但是我实在有要紧的事,要见杰克上校!”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已经听到了杰克的声音,他从办公室的窗口,探出头来,大叫
道:“我还以为你撞了车,怎么至现在才来?”

    我向那两位警员点了一下头,就奔进了杰克的办公室。杰克的办公室我不是第一次
来,但是他升了上校之后的新办公室,却还是第一次到。

    办公室中,除了杰克之外,还有一个看来神情很紧张的中年人,正忐忑不安地坐著
,一见到了我,站了起来,杰克道:“就是他!”

    我忙道:“当时情形怎样,他说了么?”

    杰克道:“说了,但是我还想再听一遍。”

    我来到那司机面前:“别紧张,完全没有你的事情,我们只不过要你的帮助而已,
抽烟吗?”

    那司机点了点头,接过了我递给他的烟,燃著了,深深地吸了一口:“你们还是问
那个搭客么?”

    我道:“是的,如果你记不起,可以慢慢想!”

    那司机道:“不必慢慢想,我记得很清楚。”

    “为甚么?”我觉得有点奇怪。

    “那人是到鲍家去的啊,鲍家是著名的人家,我车到他门口,自然不容易忘记。”

    我道:“那很好,你将详细情形说一说,他在甚么地方上车。”

    那司机又吸了一口烟:“是在郊区,第七号公路和第六号公路的交岔口,那天我送
一家人到海滩后,回程的时候,看到一辆车子,停在路边,有两个人站在那辆车子前面
。”

    我问道:“两个人?”

    “是的。”司机回答,“两个人,一个人又高又瘦,就是后来上了车的那个,另一
个却很矮,穿著一件花衬衫,他扶著那又高又瘦的人。”

    当那司机讲到这里时,我和杰克互望了一眼。

    那司机道:“是那个穿花衬衫的人,招手截停我的车子的。”

    “他对我说,那又高又瘦的人,要到鲍家去,问我知不知道鲍家的地址,我说知道
,他就扶著那人进来了,还是他替那人开车门的。”那司机道。

    我又问道:“那人进了车之后,说了些甚么?”

    “他甚么也没有说,车钱也是由穿花衬衫的人付的,我车到了鲍家的门口,回头告
诉他到了,他并不开车门,是我替他开了车门,他才走出车去的,等他上了石阶,我就
走了。”

    我道:“那人的样子,你还认得出来?”

    “当然认得,他的样子很怪,脸色白得,唔,真难看,就和死人一样!”

    听到了“就和死人一样”这句话,我和杰克,又不禁相视苦笑。

    杰克拿出一张相片来,递给了司机:“是不是就是这个人?”

    司机才看了一眼,就道:“是,就是他!”

    那照片是的就是那个神奇的访客“石先生”。

    杰克又问:“你能说出那穿花衬衫的人的模样来?”

    司机犹豫了一下,才道:“我想可以的。”

    杰克按下了对讲机,道:“来一个人!”

    一个警员走了进来,杰克道:“请绘图人员来,所有的人全请来。”

    那警员退了出去,杰克向那司机解释道:“警方的美术人员,可以根据你的描述,
将那穿花衬衫的人的样子,大致绘出来,那我们就可以找到这个人了!”

    司机点著头,他已抽完了一支烟,我又递了一支给他,他又起劲地抽著。

    不一会,四个美术人员来了,他们的手中,各拿著黑板和纸张,司机开始详细地讲
著那穿花衬衫的人的样子。十分钟之后,四个美术人员各自绘成了一幅人像,看来并没
有多少差异。

    那司机仔细地看著,又指了几点不像的地方,经过修改之后,司机才指著其中的一
幅,道:“对,他就是这个样子的。”

    经过肯定后的绘像,是一个半秃顶的老者,看来精神很饱满,有著很薄的嘴唇,有
这种嘴唇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极其固执的,杰克上校,就有著那样的两片薄嘴唇。

    杰克拍著司机的肩头:“谢谢你,请你别将在这里听到的和说过的话对任何人说起
。”

    司机道:“当然!当然!”

    杰克吩咐一个警员,带司机离去,那四个美术人员也退出了他的办公室。

    只剩下我和杰克两个人,杰克端详著那幅画像,眼睛一眨也不眨,我道:“你知道
他是甚么人了?”

    杰克苦笑著,道:“我要是知道倒好了!”

    我道:“现在,你至少应该知道了一件事,你逮捕了那管家和男仆,是错误的,我
认为你应该立即释放他们,送他们回鲍家去。”

    我歇了一下,又继续道:“我准备向鲍太大解释你的错误,使他们仍然可以在鲍家
工作。”

    杰克呆了半晌,才道:“当然,当然我应该那样做,不过……”

    我几乎又发怒了,我立即问他:“还有甚么问题?”

    杰克忙道:“自然没有问题,不过我希望你协助我,我们一起到现场去看看,并将
陈小雷找来。”

    我很高兴,因为杰克终于肯和我合作了,我自然高兴,只有和杰克合作,才可以有
使事情水落石出的一天,所以我立时点头答应。

    杰克和我,一起到拘留所中,放出了管家和男仆,并且向他们道歉,然后我们一起
到陈家,将陈小雷带上了车,才直赴鲍家。

    到了鲍家,杰克用极其诚恳的语气,向鲍伯尔太太说明,管家和男仆,是被错误的
推理所冤枉的。然后,我们化了二十分钟,由杰克“演”鲍伯尔,由我“演”石先生,
将一切经过,重现了一遍。

    再然后,派警员送陈小雷回去,我和杰克,则留在鲍伯尔的书房中。

    鲍太大并没有陪我们,自她的丈夫死后,她的精神很差,一直由护士陪伴著她,杰
克也拿出那张画像来给她看过,她表示不认识那个人。

    杰克又支开了仆人,关上了书房的门。等到书房中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时,他才苦笑
著:“卫斯理,这会是事实么?”

    “我们只好接受,”我说:“现在,一切全证明,那是事实!”

    杰克摇著头,道:“是事实,一个死了七十小时以上的人,坐街车,走到这房间来
,向鲍伯尔说话,自称他是一个死人?”

    我的声音之中,带著一种无可奈何的平静:“是的,事实是那样,而且,我还可以
想像事情后来的情形是怎样的,鲍伯尔医生,他开始检查访客,他很容易地就可以发现
访客是一个死人,于是他大叫一声,他是被这怪异的事实吓死的。”

    杰克呆著不出声。

    我略停了片刻,又道:“整件事情的经过,一定就是这样的。”

    杰克苦笑了起来,道:“你要来写小说,这事的经过,倒是够曲折离奇的了,可是
你想想,上头那么注意的一件案子,如果我照那样报告上去,会有甚么的结果?我定会
被踢出警界。”

    “可是,那全是事实啊!”我说。

    “事实?”杰克双手按著桌子:“事实是死人会走路,会说话?”

    我的内心打著结,实实在在,这是无论如何说不过去的。

    死人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会走路,会说话的,就不是死人!

    可是,这个神秘的访客,却既能说话,又能走路,但是他同时又是死人!

    呆了好一会,我才道:“杰克,民间有很多关于僵尸或是走尸的传说……”

    我的话还没有讲完,杰克已打断了我的话头,他道:“是的,有很多那样的传说,
但是,有哪一个传说中尸体是开口说了话的?它们至多发出‘吱吱’的叫声而已,不会
讲话。”

    我苦笑著,自嘲地道:“或许时代进步了,现代的僵尸喜欢讲话!”

    杰克挥著手:“我没有心情和你开玩笑!”

    我也正色道:“不和你开玩笑,我们现在已经有了很重要的线索,只要找到那个穿
花衬衣的人,就可以有进一步的解答了!”

    杰克瞪了我一眼:“是啊,我们是住在一个只有几户人家的村子中!”

    我大声道:“你怎么啦?那司机不是说,是在郊外两条公路的交岔上遇到那个人的
么?”

    “你以为,”杰克立时回答:“可以就在那两条公路的附近找到这个人,你没有听
得那司机说,他也有一辆车子么?他可能不知从甚么地方来!而且这种事情,是那么怪
异,实在不适宜交给所有的警员去找人!”

    我沉声道:“交给我,杰克,交给我去找。”

    “你一个人?”

    “是的,有时一个人去做事情,比多些人去做,更有用得多!”我回答。

    杰克又呆了半晌,才道:“好的,但是,你有把握在多少时间之后找到他?”

    “甚么把握也没有!”我道:“你又不想公开这件案子,当然,可以将画像登在报
上,让全市的人都看到,好来举报!”

    杰克摇头道:“不好,这个人其实没有杀人的任何证据,还是暗中查访的好。”

    我道:“那你就别对我的查访,存太大的希望,且不要限定时间。”

    杰克无可奈何地道:“只好那样了!”

    我们一起离开了鲍家,我带著那张画像,回到了家中。

    事情的经过,几乎已经可以肯定,然而,在肯定了事情的经过之后,却更加令人莫
名其妙。

    我仔细地看著那张画像,直到我闭上眼睛,也可以想像出那人的样子来为止。

    第二天开始,我就怀著那画像,到郊区去,向公路两旁房子中的人问:“你认识这
个人么?”

    当我在重覆了这一句话,至少有一千遍以上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两天了。

    在烈日下缓缓地驶著车子,公路被烈日晒得好像要冒出烟来一样。我实在有点后悔
我向杰克讨了这样的一件差使,真是在自讨苦吃。

    我的车子,又停在一幢小洋房前。

    在郊区的公路两旁,有很多那样的小房子,我也记不清那是第几幢了,我下了车,
抹著汗,汗湿了衣服,衣服再贴在身上,真是说不出来的不舒服,我按著门铃,两头大
狼狗扑到铁门前,狂吠著。

    我不怕狗会咬到我,可是没有人来开门,却让我心焦,汗水淌下来,使我的视线也
有点模糊,天气实在闷热得太可怕了!

    终于,我听到有人在后喝著狗,两头狼狗仍在吠著,但总算在我面前,退了开去。
一个人走到我的面前,我将手伸进袋中。

    就在我要拿出那张画像,以及发出那千篇一律的问题之际,突然,我整个人却震动
了起来,和我隔著铁门站立著的,是一个双目深陷、薄嘴唇、六十上下的半秃头男子!

    那就是我要找的人了!

    这实在太突然了,以致在刹那之间,我僵立著,不知怎么才好!

    那人向我打量著:“甚么事?你的脸色,怎么那样难看?”

    他的话提醒了我,我忙道:“我……在驾驶中,忽然感到不舒服,你……可以给我
一杯水?”

    那人望著我,他的神色十分冷峻,他“哼”地一声:“你在捣甚么鬼!那边就有一
间茶室,你看不到么?怎么到我这里找水来了!”

    我呆了一呆,用手捂著喉咙,道:“噢,对……对不起,我到……那边去。”

    我故意装出十分辛苦的样子来,老实说,这时候,我绝不在乎他是不是肯让我进去
,我既然找到了他,那还怕甚么,我随时都可以“拜访”他!

    所以,我一面说著,一面已准备退回车子去了,可是就在那时,那人忽然改变了主
意,他道:“等一等,你的脸色那么难看,我看你需要一位医生,你还是进来,在我这
里,先休息一下吧!”

    我又呆了一呆,他既然在叫我进去了,我也不必再客气了,我双手握住了铁门的铁
枝,道:“谢谢你,我想你肯给我休息一下的话,我就会好得多了!”

    那人拉开了铁门,我跟著他走了进去。

    那屋子有著一个相当大的花园,但是整个花园,却显得杂乱无章,可以说根本没有
任何整理。我跟在他的后面,可以仔细打量一切。

    可是直到进入屋子之前,我却还没有法子弄明这个人的身份。

    进了屋子,我立时感到了一般十分神秘的气氛,逼人而来。屋子中很黑暗,四周全
是厚厚的黑窗帘。

    ─进了屋,那人就转过身来:“请随便坐,我去拿水给你!”

    他走了进去,我坐了下来,我仍然猜不透这个人是甚么身份,他走进去还不到一分
钟,就又走了出来,他的手中,并没有水拿著。

第四部:巨大的藏尸库

    我已经想到有点意外了,但是我却无论如何也料不到,事情竟来得那么快,他的一
双手,放在背后,就在他来到了我的身前。我要问他为甚么不给我水之际,他放在背后
的手,伸了出来。

    他的手中,倒的确是拿著一件东西,只不过,那不是一杯水,而是一柄手枪!

    我陡地吃了一惊:“你……你作甚么?”

    那人的脸色铁青,他把手中的枪,对准了我:“我问你,你到这里来作甚么?”

    我喘著气(这时候,我的喘息倒不是假装出来的了):“我……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我觉得不舒服,想喝一杯水。”

    那人“嘿嘿”地冷笑著:“你这样的话,只好去骗死人!说,你到这里来干甚么,
不然,我就杀了你!”

    我苦笑著:“你以为我会来作甚么?我根本不认识你,你为甚么那么紧张?”

    那人将手枪向前伸了一伸,他的神色的确够紧张,他的口角,也有点扭曲,看他的
样子,他并不是一个惯于杀人的人,但是他会杀人,这一点,却毫无疑问,我的手心冒
著汗,一时之间,我不知道应该怎样才好,那人又问道:“你是警察?”

    我忙道:“当然不是,你为甚么会那样问?”

    那人“哼”地一声,随即喝道:“站起来,转过身去,靠墙站著,照我的命令去做
。”

    在手枪的指吓下,我实在没有反抗的余地,是以我站了起来,转过身,走到墙前,
那人又说:“将你的上衣脱下来,抛给我!”

    我想不到他会有那样的吩咐,是以呆了一呆,他的声音突然提得很高,喝道:“快
!”

    我没有办法可想,那时,我虽然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但是我听得出他的声音,实
在已经十分恼怒,我只好将上衣脱了下来,向后抛了出去。

    当我抛出上衣之后,我觉得我的处境,更加不妙了,因为我的上衣袋中,有著他的
画像,他只要一看到那张画像,就可以知道我是为著他而来的了。

    但是在如今的情形下,我却一点办法也没有,我知道他一定会去搜我的上衣,是以
我在抛出了上衣之后,慢慢地转过头去。

    我是想转过头去看一下,看我是不是有机会,可以转下风为上风。

    可是,我才一转过头去,只听得他大喝一声:“别动!”

    紧接著,便是一下枪响,那一枪,子弹就在我的颊边飞过,射在墙上,墙上的碎片
,又弹了出来,撞在我的脸上,我吓得不敢再动,那人冷冷地道:“如果你再动,下一
枪就会射中你的后脑!”

    我吸了一口气:“看不出你是一名神枪手!”

    我是想尽量将话说得轻松些的,但是,我的声音却乾涩无比!

    我不敢再动,只是靠墙站著,他又命令我将双手按在墙上,然后,我听到了翻抄我
上衣的声音,不到一分钟,他就发出了一连串的冷笑声来。

    他的声音,变得很尖锐:“你的衣袋中有我的画像,为甚么?”

    我道:“好了,既然你已发现了这一点,我也不必隐瞒我的身份了!”

    我一面说,一面转过身来,那人的神情,看来实是紧张到了极点,他道:“你是甚
么人?”

    我道:“我还会是甚么人?为了一件极严密的案子,警方要与你会晤,你跟我走吧
!”

    我一面说,一面向他走去,可是他立时又大喝了一声:“别走过来,站著别动!”

    我立时沉声道:“你不见得想杀死一个高级警务人员吧,快收起枪来!”

    然而,我的呼喝并没有生效,他又厉声道:“别逼我开枪,你是一个人来的,转过
身,向前走!”

    我还想勉力扭转这种局势,我转过身来:“你做甚么?警方只不过想请你去问几句
话,你现在,已经犯罪了,别再继续犯罪下去!”

    那人冷笑著,在他的脸上,现出一种极其冷酷的神色来,这种神色,使我知道,我
不论再说甚么也没有用。是以,我只好在他手抢的指吓下,向前走去。

    我推开了一扇门,经过了一条走廊,来到了厨房中,那时候,我真有点莫名其妙,
因为我想不通他将我带到厨房来作甚么。

    而就在这时候,那人也跟著走进厨房来了,他指著厨房正中的一块地板,道:“那
里有一道暗门,你揭起来,走下地窖去,快!”

    我只不过略呆了一呆,那人面上的神色,看来已更加凶狠了,我只好俯下身,抓住
了一个铜环,揭起了一块三尺见方的活板来。

    活板下十分黑暗,我隐约只可以看到一道梯子。

    那人喝道:“下去!”

    我又望了那人一眼,照那人的情形看来,他似乎并不准备下来,而只是将我关在地
窖中,我倒宁愿他暂时离开我了,是以我耸了耸肩,没有作甚么反抗,就向下走了下去
,我才向下走了几步,还没有走完楼梯,“磅”地一声,上面那块板盖上,眼前已是一
团漆黑。

    是以,我是摸索著,才继续向下走去,走到了楼梯的尽头。

    我眼前一片漆黑,而且,那地窖显然是密不透风的,因为我感到了异样的闷郁。

    我的上衣还在那人手中,尚幸我习惯将打火机放在裤子的小袋中,我先仰头向上听
了听,听不见有甚么动静,我才打著了打火机。

    火光一闪,我看到那是一间十分简陋的地窖,墙上凹凸不平,堆著一些杂物,我先
找到了一个电灯开关,著亮了灯,灯光很黯谈,我坐了下来,设想著那人究竟会怎样对
付我。

    我想,他第一步,一定先去弄走我的车子,使别人不知道我来到这里。

    第二步呢?他一定会改变他自己的容貌,因为他已经从那张画像上,知道他已被警
方注意了。第三步,他当然是要对付我了!

    他会杀我么?看来他未必愿意下手,因为他有如果有决心杀我的话,早就下手了,
不必将我禁闭在这个地窖之中,但是他如果不杀我的话,他有甚么办法呢?换了我是他
,我也想不出办法来。

    我的身上,在隐隐冒著冷汗,因为我已经想到,他是一定要杀我的!

    他刚才之所以不下手,自然是出乎事情来得实在太突然,突然到了连供他思索一下
的机会都没有之故,等到他定下神来之际,他就会来杀我了!

    而我,既然已想到了这一点,自然不能束手待毙,等他来杀我!

    我开始搬动一些箱子,堆起来,造成一个障碍,那样,当他从上面走下来的时候,
就算我的手中没有武器,至少也可以暂时掩蔽─下。

    在搬动箱子的时候,我又发现了一双已经生了锈的哑铃,有十公斤重,那倒也是─
件不错的武器,我将之握在手,挥舞了几下。

    然后,我抛出一块木板,砸碎了灯泡。因为我若是在黑暗中,那人便不容易找到我


    灯泡碎裂的时候,发出很大的声响来,但是我却并没有对发出声响会引到人来救我
寄以任何希望。因为刚才那人已发过一枪,连枪声也没有惊动人,何况是在地窖中碎了
一只灯泡。

    事实上,这里是郊外,一幢房子之间,都有相当的距离,就算杰克知道我失踪,要
派人来找我,也不是容易的事!

    当我尽可能做好自卫的措施之后,我渐渐地静下来。

    显然我的所谓“预防措施”,在一个持有枪械的凶徒之前,是十分可笑的,但是那
总使我略为有了一点安全感,可以使我静下来好好想一想。

    我拼命在思索著那人的身份,但是我却一点也想不出。他究竟是一个甚么样的人。
而且,我虽然已找到了这个人,但是对于鲍伯尔死亡案中的种种疑点,还是一点没有进
展。

    我躲在木箱之后,大约有十分钟之久,几乎没有移动过身子,而外面也一点动静也
没有。

    因为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不动,我的双腿有点麻痹,我就转了─个身。

    而就在我一转身之间,我不禁陡地一呆!

    在我的身后,我看到了一丝光芒,好像是由个甚么极窄的隙缝中透出来的。

    那丝光茫十分微弱,如果我不是在漆黑的环境之中久了,对光线已是特别敏感的话
,我是根本看不到那一丝光芒的。

    我呆了一呆,那地方有光芒,那自然是有通道,或许,那只是地窖墙上的一道裂缝
,但即使是一道裂缝也好,总使我有一个离开这里的希望!

    我连忙向前走了过去,我的双手,摸到了粗糙的石墙,这时,那一线光芒看来更真
切了,的确,那是从一个极窄的隙缝之中透出来的。

    我双手沿著那光芒,慢慢地抚摸著,很愉快地,我便发现那是一条笔直的隙缝,有
的地方很紧密,所以没有光透出,但有的地方却没有那么紧密,光便透了过来。

    我又呆了片刻,一道两公尺上下,笔直的隙缝,那是甚么呢?我继续摸索著,当我
摸到了一个圆形的突出点之际,我几乎尖叫了出来。

    那是一道暗门!

    在地窖中,有一道暗门,我可以由这道暗门,离开这个地窖!

    那时候,我心中的高兴,真是难以形容,我先是旋转著那圆形的突出点,但是没有
用,接著,我又试著用力按下那圆形的突出点。

    这一下,我听到“拍”地一声响,那道暗门,已弹开了一些。

    暗门一弹开,强烈的光线直射我的双眼,光线是那么强烈,使我的眼睛,感到一阵
刺痛,一刹那间,甚么也看不到。

    而且,自门内,一股极冷的冷风,涌了出来,那股冷风是如此之寒玲,以致使我在
刹那间,身子把不住剧烈地发起抖来。

    在刹那间,我心中的惊骇,实在是难以言喻的。光亮在我的意料之中,因为我在黑
暗中久了,就算是普通的光线,也会使我不能适应,可是,寒冷又是怎么一回事?何以
突然之间,会有那么强烈的一股寒冷,向我正面袭了过来?

    在那刹间,我根本不可能去考虑究竟为了甚么,我只是急促地向后,退了开去,我
接连退出了几步,才勉强定了定神。

    那时候,在那扇门中,寒冷仍然在不断地涌出来,然而,除了寒冷之外,既然没有
甚么别的动静,我自然也慢慢地镇定了下来。

    我开始可以打量眼前的情形了,在那扇门外,并非我想像的街道,而是另一间房间


    那间房间十分大,房间中所有一切,不是白色,就是金器的闪亮色,我看到很多柜
子,看到一张像是医院手术床也似的床,也看到了很多玻璃橱。

    那间房间的光线十分强烈,全部天花板上,都是强光灯。

    而寒冷就是那间房间中涌出来!

    我呆了不到一分钟,便向内直闯进去,才一走进,我便又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战,
实在太冷了,我也立即注意到墙上所接的一只巨型的温度计,这间房间内的温度,是摄
氏零下二十度!

    那是一间冻房!

    在那时候,我真的糊涂了,我绝不是脑筋不灵活的人,但是,在地下秘密设置一间
冻房,却是为了甚么,我再也想不出来。

    看来,这像是一间工作室,或者具体一些说,这像是一个医生的工作室,因为在墙
上。挂著不少挂图,都是和人体构造有关的。而且,在一只玻璃橱中,有很多大的玻璃
瓶。

    神经衰弱的人,看到那些玻璃瓶中浸著的东西,会晕过去,那全是零零碎碎的人体
器官,有两只瓶中,浸在甲醛内的,是两个头盖骨被揭开的人头、人脑的结构,清楚可
见!

    我虽然神经并不衰弱,但是在零下二十度的低温下,看到了这些东西,我上下两排
牙齿,也不禁互叩发出“得得”的声响来。

    我吸了一口气,寒冷的空气,使我的胸口一阵发痛,我来到了一张大桌子前,拉开
了几个抽屉,我并没有发现甚么。

    房间中的寒冷,实在使我有点熬不住了,我的手指也开始麻木。但是我既然发现了
这样一个秘密所在,自无离去之理。

    我搓著手,呵著气,又来到了─列柜子之前,那是一列钢柜,每一个都有七呎来高
,两呎来宽,而且都上著锁。我的手指,虽然因为寒冷而有点麻木,但是要弄开那样的
锁,还不是甚么难事。我用了一根钢丝,化了两分钟的时间(比平时多了四倍时间)。
就弄开了其中的─扇门,我拉开了那扇钢门,一阵更甚的冷气,扑面而来。

    我又后退了─步,而当我看清了钢柜中的东西时,我上下两排牙齿的相叩声,紧密
得像是骤雨打在铁皮上一样。

    在那钢柜中,直挺挺地站著一个死人!

    那钢柜的四壁,全是厚厚的冰花,那一双双的钢柜的用途,是要来储放死人的,如
果每一个钢柜中,都有─个死人,那么,在这个地下冻房中,就收藏了二十个死人!

    我立时合上了钢柜的门,而且退出了那冻房,回到了地窖之中。

    由于我进来的时候,并没有将门关好,是以地窑中也变得很冷了,但是比起那冻房
来总要好得多了。

    那时,我的心中,乱到了极点。我一直未能知道那个秃顶人是甚么人,如今,我可
以说是已发现了他的秘密,但是我的心中更混乱了,因为,我更加不知道他是甚么人了
,就算他是一个医生,他为甚么要收藏著那么多死人?那些死人,他自然是非法收藏的
。但是,他的目的,又是为了甚么呢?

    我在黑暗之中,想了很久,仍然一点结果也没有,而地窖中,又渐渐变得闷热起来
,我的身上又开始冒冷汗。那人仍没有来的迹象。

    我上了楼梯,用力顶著那扇活板,但是─点用处也没有,活板一定已被扣住了,我
无法离开,只好又摸索著走了回来。

    我在走了回来之后,坐在我事先布置好的障碍物之中,又想了好一会,但是我的脑
中,实在太混乱了,是以简直甚么也不能想。

    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得那冻房之中,传来了几下“拍拍”的声响。

    地窖之中虽然闷热,然而当我听到那些“拍拍”的声响时,我也不禁毛发直竖,遍
体生寒!

    那冻房中并没有人,自然,有死人,但是死人是不会发出声响来的!

    我倏地转过身来,望住了那冻房的门,在黑暗之中,我其实只能看到一线光芒,当
然,我不明白在冻房之中,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而我也几乎没有勇气走过去看个究竟,我呆了片刻,又听得冻房中传来了“吱”的
─声响,那一下声响,听来像是有甚么人,移开了一件甚么东西一样。

    我立时大声喝道:“甚么人?”

    我之所以那样大声呼喝,其实并不是想真正得到回答,而只不过是自己替自己壮壮
胆而已。

    我在呼喝了一声之后,并没有再听到甚么声响,但我的胆子,倒是壮了不少,我向
那扇门走去,摸索到了那圆形的按钮,又按开了那扇门。

第五部:生死恩怨

    当我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刚才我打开过的那只钢柜的门,打
开著。

    我不必怀疑我自己的记忆力,当时,我是曾将那扇门关上的。

    可能我当时太惊骇了,并没有将那扇柜门的锁碰上。

    而且,这时,也真的不必怀疑甚么了,因为那钢柜中是空的。

    几分钟之前,钢柜中还直挺挺地站著一个冻藏著的死人,但是现在,那钢柜是空的


    我的身上,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我的视线几乎无法离开那空了的钢柜。

    而当我的视线,终于离开了那空的钢柜时,我看到有一个人,坐在桌前的一张转椅
上。

    那人背对著我,我只能看到椅背上露出的头部,那人的头发是白的。

    但是我又立即发现,那人的头发,并不是花白的,那些白色的,只不过是霜花;他
是从那个温度极低的冷藏柜中出来的,他就是那个死人!

    我的心中乱到了极点,但是我却还可以想到一点,死人是不会走出来坐在椅子上的


    那人虽然在几分钟之前,还是在那个冷藏柜中,但是他可能不是死人,他可能是在
从事某种试验,更可能,他是被强迫进行著某种试验的。

    一想到这一点,我全身每一根绷紧了的神经,都立时松驰了下来。

    刚才,我是紧张得连一句话也讲不出来的,但这时,我一开口,语调甚至十分轻松
,我道:“朋友,难道你不怕冷么?”

    我一面说,一面已向前走去,那人仍然坐著不动,而当我来到了那人的面前时,我
又呆住了。

    坐在椅上的,实实在在,是一个死人,他睁著眼,但是眼中一点神采也没有,他的
面色,是一种要命的青灰色,那是个死人!

    而这个死人,这时却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听刚才那下声响,他在坐下那张椅子之
前,似乎还曾将椅子移动了一下,是以我才听到“吱”地一声响的。

    我僵立了片刻,在那刹间,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才好,我全身冰冷,好不容易,我才
扬起手来,在那人的面前,摇了两下。

    那人─点反应也没有。

    我的胆子大了些,我将手放在那人的鼻端,那人根本没有呼吸,他是一个死人,不
但是一个死人,而且,─定已死了很久了!

    对于死人,我多少也有一点经验,现在坐在椅上的那个死人,他的皮肤,已经呈出
一种深灰色,毛孔特别显著,一个人,若不是已经死了好几天,是决不会呈现这种情形
的。

    但是,这个死人,却才从冷藏柜中,走了出来,移开椅子,坐在椅子上。

    这间冻房本来就冷得叫人发抖,而在这时候,我的身子抖得更厉害!

    实实在在,我这时的发抖,倒并不是为了害怕,死人虽然给人以极恐怖的感觉,但
是死人比起活人来,却差得远了,真正要叫人提心吊胆,说不定甚么时候,一面笑著,
一面就给你一刀子的,决不会是死人,而是活人。

    但是我那时,仍然不住地发著抖,我之所以发抖,是因为事情实在太奇诡了!

    我现在已可以肯定一点:那个半秃的男子,一定有─种甚么奇异的方法,可以使死
人有活动的能力,这真正是不可思议的,我剧烈地发著抖,是因为我发觉自己并不是处
在一个普通的世界中,而是忽然之间,一步跨进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迷离境界!

    我多少有点震惊,但是也有著一种异样的兴奋,眼前的这个死人就是拜访鲍伯尔,
将鲍伯尔吓得心脏病发作的那个“石先生”的同类。他们全是死人,但是却是会行动,
甚至会说话的死人!

    我僵立了好久,才渐渐后退,那死人一直坐在椅子之上,一动不动。

    我的思绪混乱之极,在那一刹间,我实在想不出自己该做些甚么才好。

    我就这样呆立著,直到我听到了地窖之中,突然传来了“拍”地一声响,我的视线
,才从那死人的脸上移开去,抬头向前望了一眼。

    也就在那时,我听得地窖之中,传来了一下沉闷的、愤怒的喝骂声。那一下喝骂声
,我听得出,就是那半秃男子发出来的。

    接著,“砰”地一声响,冻房半开著的门,被撞了开来,那人脸色铁青,冲了进来
,他以一种异样凶狠的眼光,瞪视著我,他面上的肌肉,在不住的抽搐著,扭曲成十分
可怖的样子。

    他喘著气,由于冻房中的气温十分低,是以他在喘气之际,在他的口中,喷出不少
白气来,他几乎是在力竭声嘶地叫著:“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在这时,反倒镇定了下来,我道:“你暗门设计得并不好,我很容易进来!”

    那人在才一冲进来时,显然还只是发现了我,而未曾发现那坐在椅上的死人。

    而当我那两句话一出口之后,我就将转椅,转了一转,使那死人,面对著他,他手
中的枪,那时已经扬了起来,我猜他是准备向我发射的了!

    但是,就在那一刹间,他的面色变得更难看,他尖声叫了起来:“天,你做了些甚
么?”

    我冷冷地道:“我没有做甚么,我只不过打开了其中的一只钢柜,而这位仁兄,就
从钢柜之中,走了出来,坐在椅子上!”

    那人抬起头来,他的身子也在发著抖,他的手中虽然还握住了枪,可是看他的神情
,像是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手中有枪了!

    那是大好机会来了,我双手用力一提那张椅,坐在椅子上的死人,在我用力一推之
下,突然向前,扑了过去,那人一声惊呼,身子向后退去。

    而就在他惊呼著,身子向后退去之际,我已经疾窜而出,在他的身边掠过,一伸手
,就将手枪自那人的手中,抢了过来!

    手枪一到了手中,情势便完全改观了,那时,那死人跌倒在地上,完全是一个死人
,一动也不动,而那人的身子抖得更剧烈,他后退了几步,抬头望著我,忽然之间,他
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十分难听,他道:“有话好说,朋友,有话好说!”

    他在讨饶了!

    我将手中的枪,扬了一场:“不错,有话好说,但是这里太冷了,我们到上面说话
去!”

    那人吸了一口气,又向地上的死人,望了一眼,他显然也已经渐渐恢复了镇定:“
你是只有打开一个柜子,还是将所有的柜子全打开了?”

    我冷笑著:“你以为我在看到了一个死人之后,还会有兴趣去看别的死人么?”

    那人又吸了一口气:“好的,我们出去谈谈,但是你得等我将这个死人,扶进钢柜
去再说。”

    我打横跨出了一步,手中的枪,仍然对准了他:“好,可是你别出甚么花样!”

    那人苦笑著,俯身扶起了那死人,他似乎一点也不怕死人,扶著那死人,到了钢柜
之前,令那死人直站在钢柜中,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钢柜的门。

    那时侯,我已经站在冻房的门口了。

    我一直用枪对住了那人,因为我深信那人极度危险。他关上了钢柜的门之后,转身
向外走来,我步步为营地向外退去。

    一直退到出了地窖,经过了厨房,来到了客厅中,我命他坐下来,自己来到了电话
之旁,拿起了电话,他一看到我拿起了电话,脸色更是难看之极,他忙摇著手:“别打
电话,别打!”

    我冷冷地道:“为甚么?你知道我要打电话给甚么人?你何必那么害怕!”

    他的额头上的在渗著汗:“有话好说,其实,我也不是犯了甚么大罪,你报告了上
去,对你自己,也没有甚么好处。”

    我冷笑著:“还说你没有犯了甚么罪,在地下的冻房中,有著那么多死人,这不是
犯罪?”

    那人忙道:“偷死尸,罪名也不会太大!”

    我厉声道:“那么,你禁锢我呢?”

    那人瞪著我:“你并不是警官,老友,你假冒警官的身份,也一样有罪!”

    我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他竟然还想要胁我!

    在我还未曾再说甚么时,他又道:“刚才我已打电话到警方去查问过了,卫先生!


    我道:“那很好,你立即就可以得到证明,看看我是不是在替警方办事。”

    那人瞪了一眼:“何必呢,卫先生,我可以给你很多钱!”

    听得他那样说法,我把已拿在手中的电话听筒放了下来。自然,我不是听到他肯给
我钱,我就心动了,而是我感到,我已占了极大的上风,而这件事,一定还有极其曲折
的内情。

    如果我现在就向杰克报告,那么那人自然束手就擒,可是在他就擒之后,所有的内
情,也就不会再有人知道了,正如他所说,偷盗死尸,并不构成甚么严重的罪名,可能
只是罚款了事!

    我究竟不是正式的警务人员,所以是不是一定要报告杰克上校,在我而言并没有职
务上的拘束。

    我放下了电话听筒之后,那人急忙道:“是啊,一切都可以商量的。”

    我知道他误解我的意思了,是以我立时正色道:“你弄错了,我不是要你的钱!”

    那人张大了口,像是一时之间,不明白我的意思,我索性替他讲明白:“我要朗道
一切经过,你究竟做了一些甚么事!”

    那人仍然不出声,看样子他正在考虑,应该如何回答我才好。

    我又问道:“你是甚么人,叫甚么名字?”

    那人直了直身子:“我是丁纳医生,医学博士,你听过我的名字没有?”

    他在说到自己的名字时,像是十分自豪,但是我却未曾听到过他的名字,是以我摇
了摇头。

    看他的神情,多少有点失望:“你或许未曾到过中南美洲,在洪都拉斯,我曾担任
过政府卫生部的高级顾问,我是一个科学家。”

    我略呆了一呆才道:“丁纳医生,你现在在从事的是甚么研究?”

    丁纳医生一声不出,我又追问了一次,他仍然不出声,我不得不冷笑著:“你用甚
么方法,可以使一个人在死后仍然能行动?你就用那样的一个死人,吓死了鲍伯尔先生
!”

    当我指出他可以使死人能够行动之际,他现出骇然的神色来,但是随即,他就怪声
怪气,笑了起来,他道:“你的话,在任何法庭上,都会被斥为荒谬的,那绝不能使我
入罪!”

    我望著他,手中的枪,也仍然对准了他,一时之间,我实在不知说甚么才好。

    而丁纳医生突然现出十分疲倦的神色来,他用手搓著脸,靠在沙发的背上。

    丁纳道:“如果你知道鲍伯尔当年怎样对付我,你就可以知道,我将他吓死,实在
是一种最轻的惩罚了!”

    我仍然呆望著他,他苦笑著:“放下枪来,我可以将事情原原本本讲给你听。”我
犹豫了一下,放下了手枪,但是仍将手枪放在我伸手可及的茶几之上。

    在我放下了手枪之后,丁纳医生站了起来,走到酒柜之前,拿出一瓶酒来,对准了
瓶口,喝了两口酒,然后,他才提著酒瓶,回到了沙发上,他抹了抹口角上的酒,那样
子,十足是一个潦倒的酒徒。

    我不出声,在等著他说话。

    我不知道他和鲍伯尔之间有甚么纠葛,但是我愿意听一听,因为我感到他们两人之
间,一定有著一些惊心动魄的事情。

    他吁了一口气:“三十多年前,我和鲍伯尔是同学,我们一起在美国南部的一家大
学求学,他比我高三年,我才进大学时,他已经是四年级生了,我们是在球场上认识的
,很快就成了好朋友。”

    我略为挪动了一下身子,坐得更舒服些,因为我知道那一定是一个很长的故事,需
要长时间的聆听。

    丁纳医生又喝了两口酒,才又道:“在一个暑假中,我因为找不到工作,而闷在宿
舍中。”

    丁纳再喝了两口酒,然后放下了酒瓶,他的脸上现出十分愤慨的神色来,紧握著拳
:“鲍伯尔看准了我的弱点,他就来利用我!”

    “利用你去犯罪?”我忍不住插言。

    “不是,他叫我和他一起,到海地附近的一个小岛去,他付给我每天二十元的工资
,对于一个穷学生来说,那是一个极大的诱惑了。”

    我扬了扬眉,直到现在为止,我还不知道在丁纳和鲍伯尔之间,发生了甚么事,但
是我却有这份耐心,听丁纳讲下去。

    因为丁纳已经说过,鲍伯尔并不是叫他去犯罪,而且,还给他二个元一天的工资,
那算是对他极不错的了,何以他会那么恨鲍伯尔?

    丁纳停了相当久,在那几分钟的时间内,他面上的肌肉,不断的抽搐著,看来他变
得极其可怕,终于他又用双手在面上用力按抚著,然后,用一种听来十分疲乏的声音问
道:“你知道海地的巫都教?”

    我欠了欠身子。

    丁纳的问题,听来是突如其来的,而且与正题无关的,但是,那却也足以令我震动
了。

    严格来说,丁纳的那个问题,对我而言,是─种轻视。他问我是不是知道“海地的
巫都教”,而事实上,我对海地的巫都教,有著相当程度的研究,但是我却也不敢说自
己是研究巫都教的专家,因为,我未曾亲自到海地去过,未曾亲身去体验过巫都教中那
种神秘和恐怖的事实。我对于巫都教的事实,全是从书本中得到的知识。

    在那一刹间,我立时想到的是一件有关巫都教最神秘的事情的记载。

    有好几个曾经亲历其境的人都记载著,说海地的巫都教中的权威人士,都有一种神
奇的能力,他们可以利用咒语,使死人为他们工作,有一个人还曾亲眼看到,一个巫都
教徒,用咒语驱使一百具以上的尸体,来为他的蔗地,进行收割。

    当我一想到了这件事的时候,我也自然而然把这几日所发生的事,联想了起来,那
位“石先生”,那个从钢柜中走出来,坐在转椅上的死人,难道丁纳也是学会了巫都教
驱策死人的法子?

    这时候,我实在没有法子保持缄默了,虽然丁纳只是问了我一句“你知道海地的巫
都教么?”但是我立即回答道:“丁纳先生,你……证实并且掌握了巫都教驱策死人的
方法?”

    丁纳睁大了眼望著我,在他的脸上,现出一种极度厌恶的神情来,以致在刹那之间
,我几乎认为,他已不会和我再交谈下去。

    还好,他那种厌恶的神情,终于渐渐地消失,但是他的语气之中,显然还十分不满
,他道:“别自作聪明地向我反问,回答我的问题!”

    我略呆了一呆,我不想冒犯他,因为我知道,在他的口中,将会有许多稀奇古怪的
事讲出来,这些事,可以使我的好奇心,得到极度的满足,而我正是一个好奇心极强的
人──这是我的大弱点。

    我点头道:“听说过,我曾经读过很多有关巫都教的书籍,那些书藉,全是身历其
境的人写的。”

    丁纳突然激动了起来,他涨红了脸:“放屁,那些书上记载的,全是放屁,因为没
有一个外人,曾真正到过巫都教的中心!”

    他讲到这里,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然后才一字一顿地道:“除了我!”

    这一次,我学乖了,我没有再向他问甚么,只是等著他自己讲下去。

    他挥著手,可是并不开口,等到他垂下手来时,他的声音,倒也恢复了平静,他道
:“刚才我说到了甚么地方?是的,我说的鲍伯尔以每天二十元的代价,请我陪他一起
到海地附近的一个小岛去,他说,他要到那小岛去,采集一些药用植物的标本。”

    丁纳停了一停,又继续道:

    “鲍伯尔和我不同,我是一个穷学生,鲍伯尔的祖父、父亲,全是大官,你看过‘
官场现形记’,应该知道有一句话:‘做官的利息,总比做生意好些。’所以他有钱,
他甚至有一艘游艇,我们就是坐那艘游艇去的。”

    我略为挪动了一下身子,坐得舒服一些,好听他继续讲下去。

    丁纳停了一停,又道:“我们在海上五天,在那五天中,我总觉得鲍伯尔的态度很
古怪,他不止一次问我有甚么亲人,又问我,如果失踪了,会引起甚么人的关怀,而且
,在事前,他又一再叮嘱我,要我将这次旅行,保持秘密,所以我越来越感到,他是对
我不怀好意的,可是我却也绝想不到,他竟如此卑鄙!”

    我用很低的声音,问了一句:“他对你怎样?”

    然而丁纳却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只自顾自地说下去,道:“我虽然已感到了这
一点,但是心中也十分坦然,因为他在留学生中,很有地位,而且他的家族,声势显赫
,我也不怕他会对我怎样,我只是一个穷学生,根本没有甚么可损失的。

    “第五天傍晚,我们驶进了海地的一个小港口,有一个白人和两个黑人在码头上迎
接我们,鲍伯尔带著我,上了岸,他和那白人,作了两下手势,根本没有讲话,他们像
是早已有了联络,而那两个黑人板著脸。

    “我们登上一辆马车,马车驶过了市镇,在山脚下的一所大屋前,停了下来。

    “那时候,天色已经黑了,在黑暗中看来,那座深棕色的大屋,有著一种十分神秘
的气氛,在路上,我不止一次地向鲍伯尔问,我们究竟到甚么地方去,但鲍伯的回答却
来来去去只是一句,他说我们去见一个人。

    “这时,看到了那幢大屋,我想,我们要见的那人,一定是住在那幢大屋中,我一
直不知道我们要见的是甚么人,只感到气氛像是越来越神秘,但是我却一点也不恐惧,
因为鲍伯尔始终和我在一起。

    “到了那大屋的门前,那大屋的两扇大门,是红色的,在黑暗中看来,更是刺目,
那前来迎接我们的白人下马车,他推开了门,才转过身来,道:‘请进来!’

    “鲍伯尔和我,也下了车,我们一起走进门去,才一进门,眼前一片漆黑,简直甚
么也看不到,鲍伯尔像是早巳料到会有这样情形,所以他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可是我却
实在奇怪之极!

    “当时,我就道:‘咦,怎么不著灯?’那时,在海地这样的落后地方,虽然不见
得有电,可是人类得使用火,已有几万年了,总不见得他们落后得连灯都没有,所以,
我在那样说的时候,著实表示不满意。

    “但是,我的问题,却换来了鲍伯尔的一下低声的叱责:他道:‘别出声,也别发
出傻瓜一样的问题!’接著,他将一条绳子,塞在我的手中,又低声道:‘循著绳子向
前走,我就在你的前面。’我抓著那条绳子,在黑暗中向前走著。

    “那时候,我心中的惊讶,实在是可想而知的,因为我足足走出了一百多步,眼前
始终是一片漆黑。我不知道自己在甚么地方,不知道要去见甚么人,却在一所漆黑的巨
宅之中,循著─根绳索,向前走著,那屋子之中,简直见不到一点光!

    “我每走上两三步,手就向前碰一碰,我碰到鲍伯尔的背脊,心中才安定了一些,
因为鲍伯尔就在我的前面,我自然不必害怕。

    “虽然鲍伯尔曾经警告过我,但是在走出了一百多步后,而且发现了我在走的路,
正在渐渐向下斜下去之际,我实在忍不住了,我低声道:‘鲍伯尔,我们究竟要到甚么
地方去啊?’我的这一句话,换来了鲍伯尔在我胸前,用肘重重地一撞。

    “他并没有回答我,那使我知道,我是不应该出声的,我的心中很气愤,但是也没
有再说甚么。

    “我可心感觉到,我走的路,越来越倾斜,我像是要走到地狱去一样,走了好久,
鲍伯尔才低声道:‘到了,记得,千万别出声!’我只是闷哼了一声,直到那时,我才
肯定了一件事,那就是,鲍伯尔以前曾来过这里,可能还不止一次!

    “我听到有人来回走动的声音,我也听到,像是有人在搬动著沉重的东西,接著,
鲍伯尔又碰了碰我的身子,低声道:‘坐下来!’我这才发觉,就在我的身后,有著一
张椅子。

    “我坐了下来,才一坐下,就听得鲍伯尔道:‘我带来的人已经来了,你满意么?
’我听得鲍伯尔那样说,自然知道他所谓‘带来的人’,就是我了。

    “我当时心中在暗骂见鬼,这里一片漆黑,简直甚么也看不到,有甚么人能够看到
我的样子?

    “可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在我的前面,大约七八尺处,我听到了一个十分生硬
的声音,道:‘很好,我感到满意!’我实在忍不住了,我只觉得事情实在滑稽得可以
,鲍伯尔究竟在搞甚么鬼?他虽然出我二十元一天,可是他决也没有权利,将我当作傻
瓜一样地来摆布的,所以我立时大笑了起来!

    “我一面笑著,一面道:‘喂,究竟是甚么把戏?甚么玩意儿?’同时,我取出了
火柴来,突然划亮了一根,火光一闪,我看到了眼前的情形……”

    丁纳一口气不停地讲著,可是当他讲到火光一亮,他看到了眼前的情形时,他却陡
然地停了下来!那时,他的脸色极其苍白,他的双眼睁得老大,他的嘴唇在不断抖动著
,可是自他的口中,却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来。

    人只有在极度的惊恐之中,才会有那样的神情,所以我立即可以肯定,当时的火柴
一擦亮,火光一闪间,丁纳所看到的情形,一定是极其可怖的。

    那种可怖的景像,一直深印在他的脑海之中,以致事隔许多年,他一提起来,还禁
不住神经受到震荡!

    当我想到这一点之际,我要急于知道,他当时究竟看到了甚么!

    我忙问道:“你看到了甚么?”

    丁纳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才道:“那其实只是还不到一秒钟的时间,火光才一亮,
在我身边的鲍伯尔,便立时发出了一声怒吼,一掌打在我的手上,火柴自然地给他打熄
了!”

    我听得出,丁纳是在故意讳避著,不肯说出他究竟看到了甚么。

    当然,那并不是他不想说出来,而是他觉得拖延一刻好一刻,自然那是因为他看到
的情形太可怖的缘故。我道:“快说,你看到了甚么?”

    丁纳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道:“我看到的是,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我
一直以为在黑暗之中,只有我、鲍伯尔和那另一个人,却不料火光一亮,我看到了许多
人,是有好几十个,他们离我极近,他们在黑暗之中,一点声息也没有,他们根本没有
呼吸,他们是死人!”

    丁纳讲到后来,声音变得异常尖锐,他又开始急促地喘息起来,然后道:“那些人
,大多数是黑人,也有白人,可是就算是黑人,他们的脸色,也苍白得可怕,他们完全
是死人!”

    我连忙道:“那么,和你们谈话的那个人呢?”

    丁纳摇著头:“遗憾得很,我已经被我身边的那些人吓呆了,所以我没有看到那个
人,你知道,火光是立时熄灭的,我的眼前,又恢复了一片黑暗。在那时,我像是闻到
了一股极度腐霉的气息,我想说话,可是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我只听得那一个人也
发出了一下怒吼声,接著,便是鲍伯尔怒骂我的声音,他骂了我一些甚么,我也记不清
楚了!”

    他再度用手按抚著脸,我道:“丁纳医生,你那时所做的事,一定是一件极蠢的蠢
事!”

    丁纳愤怒地道:“那我应该怎样,应该在黑暗之中,被他们愚弄么?”

    我平和地道:“其实,你不应该怕甚么,因为鲍伯尔始终在你的身边!”

    丁纳“哼”地一声,道:“我以后的遭遇,已经证明鲍伯尔是早已不怀好意的了。


    我急急地问:“你以后又遇到了甚么?”

    丁纳道:“我那时,在极度的惊恐中,根本发不出声音来,我只是挥舞著双手,突
然之间,我的手腕被两只冰冷的手抓住,直到那时,我才发出了一下惊呼声来,而也在
那时,我的后脑上受了重重的一击,就此昏了过去,人事不知了。”我紧张得屏住了气
息,一声不出。丁纳又道:“我不知是甚么时候醒来的,当我又开始有了知觉之后,我
的第一个动作,便是想挣扎著站起来,但是我却无法动弹。”

    我问:“你被绑起来了?”

    “不,”丁纳苦笑著;“没有被绑,我是在一个极小的空间之中,那个空间,刚好
容得下我一个人,可是却狭窄到我无法转身,你明白么?我是在一具棺木之中!”

    丁纳医生的声音又有些发抖,他的话讲得越来越急促,他道:“我在这时,才真正
大叫了起来,一个人被困在棺材中,大声叫喊,连自己听到自己的声音,也是恐怖莫名
的。

    “我叫了许久,一点反应也没有,那时我几乎是狂乱的,我用力挣扎著,想从那具
狭小的棺材中出来,但是我却一动也不能动,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渐渐静下来,我才开
始能想一想。

    “我想到了鲍伯尔种种诧异的神态,想到我的遭遇,想到我是在脑后受了重重的─
击之后才昏过去的,我想,当时我在昏了过去之后,他们一定以为我已经死了,所以才
将我放进棺材中的。

    “一想到他们可能以为我已经死去,我更加害怕起来,我又开始大声喊叫,直到我
的喉咙,剧烈疼痛为止。我想,现在我是在甚么地方呢?是我已经被埋在地下了,还是
正被运去下葬呢?

    “也就在这时候,我觉得我的身子虽然不能动,但是整个棺材,却在动,那是一种
摇动,等我又使我自己竭力平静下来之际,我发现,我很可能,是在一艘船上,那么我
要到何处去呢?

    “我不知道自己在棺材中躺了多久,奇怪的是,在那一段时间中,我像是在冬眠状
态之中一样,除了一阵又一阵恐惧的袭击,除了思潮起伏之外,我没有一点其它的活动
和需要,甚至我的呼吸,也极其缓慢,几乎停止,我不觉得饿,我不觉得渴,我想这一
段时间,至少有好几天。”

    丁纳医生讲到了这里,我忍不住道:“不可能吧,那多半只是极短的时间,只不过
因为你的心中,感到了极度的惊慌,所以才误会是好几天。”

    “是的,可能是,”丁纳说:“但是,当我再看到光亮时,正是夕阳西下时分,我
是在晚上昏迷过去的,至少那是十小时之后的事了,那具棺木,密不透风,容下了我一
个人之后,根本没有甚么空隙,我何以又能不窒息致死呢,请问?”

    我摇著头:“我当然不能解释,我想,你也一样不能解释。”

    丁纳十分严肃地道:“当时我不能,但是现在,我却完全可以解释。”

    我立时问道:“是为了甚么?”

    丁纳却并不回答我这个问题,只是道:“我先是听到了有‘托托’的声音,自棺盖
上传了下来,接著,便是一阵木头被撬开来的声音,棺盖被掀开了。”

    丁纳接著说:“你看到了光亮,我起先是甚么也看不到,我只是极力挣扎著我麻木
的身子,坐了起来,接著,我就看到西下的夕阳,我又听到了撬木的声音。

    “直到那时,我才能看清四周围的情形,我的确是在一艘船上,而当我看清了船上
的情形时,我实在难以形容我当时的感觉。

    “那是一艘平底船,在平底船之上,一个接一个,全是狭窄的棺木,足有二十具。
我看到就在我的身边,也是一具棺木,而且,有一个黑人,像我一样,坐著,一动也不
动,不但是我身边的那具棺木如此,被撬开的棺木,已有十来具,每一具棺木之中,都
有一个人坐著,看来,他们全是死人!

第六部:我是不是一个死人?

    “我真是惊骇之极了!那时,我也是和他们一样地坐著,那么,我是甚么呢?我也
是一个死人吗?但是我当然不是死人,我要是死了,为何还会思想?在极度的惊骇之下
,还听到有撬木的声音发出来,我转动眼珠,循声望了过去。

    “我看到一个身形高大的黑人拿著一根一端扁平的铁棒,在撬著棺盖,每当他们撬
开一具棺盖之际,就有一个人自棺口坐起来。

    “等到他撬开了所有的棺盖之后,他伸手自他的腰际,解下了一条鞭子来,他向空
中挥动著那鞭子,发出了一种奇异的‘嘘嘘’声。

    “我不知道他那样做是甚么意思,但是我却看到,那身形高大的人,一挥动鞭子,
那种‘嘘嘘’才一传出来,所有在棺木中的人,便都以一种十分僵直的动作,站了起来
,挺直著身子。

    “我在一看到了光亮之后,就坐起身来,本来,我是立即想跳出棺木来的,但是因
为我看到的情形,实在太骇人了,以致我仍然坐在棺木之中,直到这时,我看到其他的
人都站了起来,我突然之间,福至心灵,认为我应该和别人一样行动!

    “所以,我也站了起来,那时,我根本不必著意去模摹别人的动作,因为我的身子
,也感到十分麻木,我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也是僵直的。

    “等到我们每一个人都站了起来之后,那身形高大的黑人,才停止了挥鞭。

    “在那时候,我更可以定下神来了,我发现船在海上行驶,但是离一个海岛已经很
近了。所有站在我身边的人,毫无疑问,全是死人,他们根本没有呼吸,只是直直地站
著不动。

    “那时候,我心中最大的疑问就是:我是不是也已经是一个死人?

    “我趁那身形高大的黑人,转过身去时,抬起手来,在我自己的鼻端摸了摸,我的
鼻端是冰凉的,但是我还有气息,我又伸手,推了推我身边的那个黑人,那个黑人被我
一推之下,立时身子斜侧。

    “那黑人‘砰’地向下倒去,在他跌倒的时候,又碰到了他身边的另一个人,刹那
之间,一连倒了五六个人。

    “那身形高大的黑人,本来已经转身要走进舱中去的了,可是五六个人一跌倒,他
立时转过身来,发出愤怒的吼声,又连连挥动鞭子。

    “他一挥动鞭子,那种刺耳的‘嘘嘘”声一发出来,倒下的人,便又摇摇晃晃,站
了起来。

    “那时,我已觉得我身上的那种麻木感,在渐渐消失,我已经恢复了充分的活动能
力了,我已经决定,当那黑人,再转过身去时,我就在他的背后袭击他。

    “可是,就在这时,鲍伯尔出现了,他从船舱之中,走了出来,道:‘甚么事?’
那黑人道:‘没有甚么,可能是船身倾倒,跌倒了几个。’鲍伯尔停了一停,就向前走
了过来。

    “他面对著我们那些直挺挺站著的人,似乎并不感到十分惊讶,他直来到了我的面
前,向我笑了一笑!

    “我真想双手扼住了他的颈,将他活活扼死,可是我发现他佩著枪,所以我忍住了
不动,我甚至故意屏住了气息,因为我直到那时为止,根本还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和
鲍伯尔的目的是甚么?”

    丁纳医生这一次,是接连不断地在讲著,我听得出神之极。

    他讲到他不知鲍伯尔的目的是甚么时,我才插口道:“那是一艘运尸船,巫都教的
人,利用死人工作,你就是其中之一。”

    丁纳望了我半晌,才道:“是的,开始我还不明白,但是后来,我也知道了,虽然
我自己可以肯定我没有死,但是他们是认为我和其他的人一样,全是死人,全是被他们
利用来做没有一个活人肯做的苦工的死人!”

    我忙道:“其余的,真是死人?”

    丁纳低著头,道:“这一点,我慢慢再解释,当我明白到我自己的身份,处境之后
,我就知道,我必须扮成死人,我绝对不能有所异动,那时,我还不是真正的死人,但
如果一有异动,我就会成为真正的死人了。

    “我是在鲍伯尔来到了我的面前,那样肆无忌惮地向我怪笑时,才突然想到我在他
们眼中的身份的,所以尽管在我的心中,想将他活活扼死,可是我却仍然直挺挺站著,
一动不动。

    “可恶的鲍伯尔,他不但望著我,笑著,还用他的手指,戮著我的胸口,道:‘二
十元一天,哈哈,很够你享用一阵子的了!’我忍住了呼吸,一动也不动,他又转身走
了开去。

    “这时候,船已渐渐靠岸了,鲍伯尔也转过了身去,和那黑人道:‘这一批,好像
还很听指挥。’那黑人道:‘是,鲍先生,经过施巫术之后,没有会不听话的。’

    “‘他们绝不会有甚么额外的要求,只知道听从命令,拼命地工作。’鲍伯尔又道
:‘他们看来,真的像是死人一样!’那黑人神秘地笑了笑,并没有回答。”

    我听到这里,张口要发问,但是丁纳医生却扬起手来,止住了我,他道:“是的,
从鲍伯尔的那句话中,我才知道原来在我身边的那些人,并不是死人,他们只不过看来
像死人而已。”

    我忍住了没有再出声,因为丁纳医生已经将我想问的话先讲出来了。

    丁纳先生继续道:“船靠了岸之后,那黑人不断地挥动著鞭子,那些看来像是死人
一样的人,显然全是听从那根鞭子的‘嘘嘘’声而行动的,他们一个接一个,走向岸上
,轮到我的时候,我也那样,那黑人和鲍伯尔,跟在我的后面。

    “那个岛的面积不大,岛上几乎全种著甘蔗,一路向前走去,我看到甘蔗田里,有
很多人正在收割,那些人的动作,完全像是机器一样,也有几个黑人在挥动著鞭子,我
也注意到,那些在工作的人,完全是和死人一样的人,而挥动鞭子的黑人,胸前都有著
一个十分古怪图案的刺青,他们全是巫都教的教徒。”

    听到此处,我忍不住问道:“那么,鲍伯尔究竟扮演著甚么角色呢?”

    丁纳瞪我一眼,像是在怪我打断了他的话头,但是他还是回答了我,他道:“后来
我才知道,鲍伯尔早已加入了巫都教,而且,在教中的地位很高,他负责推销巫都教属
下农田的产品,那些产品,除了甘蔗之外,还有大量的毒品。”

    我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冷颤,这实在是骇人听闻的一件事情。

    像鲍伯尔那样的名人,他竟早在求学时期,已然是一个不法份子。

    虽然丁纳医生的指责,是如此之骇人听闻,但是我却并不怀疑这种指责是不真实的
,像一个有著如此可怕经历的人,他何必要对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再发出那样的指责,
唯一的可能是,那是真实的。

    我不由自主地挥著手:“那么,鲍伯尔在带你走的时候,就是想叫你去做苦工的了
?”

    丁纳道:“那倒不是,对他们说,人源是不成问题的,何必来找我?鲍伯尔原来的
意思,是想叫我在巫都教中,作为他的联络员,参与他的犯罪工作,可是因为我得罪了
巫都教的教主  ”

    我有点不明白,丁纳道:“在那黑暗的巨宅中,我著亮了火,在黑暗中和鲍伯尔谈
话的那个人,就是巫都教的教主,他身为教主,要一生都在黑暗之中,没有人能在他面
前弄出光亮来。”

    我苦笑了一下,听了丁纳的叙述,人类像是还在蛮荒时代!

    但是那当然不是在蛮荒时代的事,这件事,离如今至多不过三十年而已!

    我道:“请你继续说下去,以后怎样?”

    “以后?”丁纳医生说:“我就成了苦工的一份子,日日夜夜,做著不是人所能忍
受的苦工,我们每天只有六小时休息,那是正午三小时,和午夜三小时,所有的人都躺
下来,一动不动,那些人,只被喂一种浓稠的液体,我也不知道那是甚么东西,我曾仔
细地观察他们,他们实在是死人!

    “一星期之后,我逃离了那个小岛,在海上漂浮了几天,到了岸,我才知道,我来
到了洪都拉斯,我的性命,算是捡回来了。我改了现在的名字,开始的时候,仍然做苦
工,渐渐地,我积到了一点钱,我不敢回美国去,因为我知道鲍伯尔一定会对付我的,
我又开始上学,仍然学医,我在那里,度过了将近二十年。

    “在这二十年中,我不断有鲍伯尔的消息,我知道他开始从政,知道他十分得意,
知道他飞黄腾达。可是,我却不会忘记那一件事,我一定要报仇,我在其后的十几年中
,也曾出任要职,有一定的地位,于是我集中力量,研究巫都教的符咒。

    “我开始发现,巫都教能够驱使死人工作的一项极大的秘密!”

    丁纳医生的脸色,变得十分沉著,他的语调也慢了许多,他道:“那真是不可思议
的,现代人类的科学,也只能勉强地解释这一件怪事,巫都教的教主,有一种秘方,那
是几种土生植物中提炼出来的一种土药,能使人处于近死亡状态;心脏几乎不跳动,也
没有新陈代谢,呼吸和停顿一样,但是,他们却不是死人。

    “在那样情形之下的人,他们只受一种尖锐的声音所驱使,不论叫他们去做甚么,
他们都不会反抗,这就是巫都教驱使死人工作的秘密。”

    我不但手心在冒著汗,连背脊都冒著汗。

    我道:“那么,当年,你也一定曾接受过同样的注射,为甚么你没有成为那样的活
死人呢?”丁纳道:“是的,我也曾那样问过我自己,我想,唯一的可能,是我是在昏
迷的情形之下接受注射的,人在昏迷状态之中,和正常状态多少有点不同。或者那种药
物,在人的昏迷状态之中,不能发生作用,也幸亏这一点,我才不至于一直被奴役下去
!”

    我抹了抹额上的冷汗,丁纳的遭遇,真是够惊心动魄的了,我无法想像我自己如果
遇到了这样的事,会怎么样。事实上,只要听到那样的叙述,也已经有使人喘不过气来
的感觉了!

    自然,我的心中,还有许多问题,例如丁纳是怎么回来的,他住所的冰房中的那些
“死人”,又是怎么来的。我对丁纳医生的遭遇,虽然同情,但是对丁纳这个人,却并
没有好感。

    丁纳的遭遇,是如此之惨,但是他又将那样的遭遇,施在他人的身上。

    我欠了欠身子,丁纳医生续道:“我化了不知多少心血,还运用了我当时可能运用
的权力,才得到了巫都教的那个秘方,那时,鲍伯尔在政坛已开始失意了,我就开始我
的报仇计划。

    “我来到了本市,鲍伯尔自然不知道我来了,我在这里,刻意经营了一间秘密的地
下室──”

    丁纳讲到这里,我打断了他的话头:“然后,你就开始害人!”

    丁纳大声叫道:“我没有害人!”

    我站了起来:“没有害人?你对许多人注射那种药物!”

    丁纳道;“是的,一共是四个人。”

    我道:“你承认了,你至少害了四个人。”

    “不,”丁纳道:“他们都是患了绝症,必死无生的人,我的行动,对他们来说,
可以说是在某种程度上而言,延长了他们的生命,像那位石先生,如果不是我,三年之
前,他就死了!”

    我喘著气,道:“那么,这三年来,他在冻藏柜中,得到了甚么?”

    丁纳道:“他自然没有得到甚么,可是他也没有损失甚么,对不对?”

    我变得难以回答,只好瞪著他。

    丁纳又道:“鲍伯尔本来是没有那么容易被吓死的,可是他一看到了石先生,就明
白石先生并不是一个真正的死人,而只不过是受了巫都教邪术控制的人,他想起了往事
来,就一惊至死,他那样死法,实在是便宜了他!”

    我的心中,仍然十分疑惑,我道:“那么那位石先生呢?”

    “在三天之前,我替他加强了注射,我算定了他真正死亡的时间,但是在现代医学
解剖的眼光看来,他在三天前是已经死了的。”

    我慢慢地站了起来,事情发展到这一地步,可以说已是真相大白了!

    我站了起来之后,丁纳也站了起来,他的神情,倒变得十分平淡,那可能是由于他
心中所有的秘密,已经是全都向人倾诉出来了的缘故。

    我的心中十分乱,这实在是难以想像的事,中美洲原始森林的巫都教,传到了这个
文明的都市中来,人在被施了巫术之后,就像是死人一样,甚至于没有新陈代谢,但是
他却并不是死人,他还可以劳动、工作,甚至接受指挥去杀人!

    而神秘的“巫术”之谜,也已揭开了,那只不过是一种药物,照丁纳医生所说的,
那是一种成分还未知悉,对人体神经,起著强烈麻醉作用的药物!

    我实在不知该如何说才好,我不算是对法律一无所知,但是,照丁纳医生目前的情
形看来,他是不是有罪呢?

    我相信,这个问题,不但我没有法子回答,就算是精通法理的人,只怕一样要大伤
脑筋。

    我呆立了片刻,才讷讷地道:“这种──巫术,你一定已作了有系统的研究?”

    丁纳医生道:“是的,能提炼出那种麻醉剂的植物,即使在中美洲,也十分稀少,
它的稀少程度,和中国长白山的人参差不多,它是寄生在树上的,一种细如纱线的棕红
色的藤,所结出来的细小如米粒的果实,我甚至已成功地进行了人工培养。这种藤,要
和一种毒蛇共生,土人在采集这种果实时,十个人之中,有两个能够生还,已经算是好
的了!”

    我听得心中骇然:“为了报仇,你竟肯下那么大的心血?”

    丁纳苦笑了一下:“开始的时候,我的确是为了报仇,但当我的深入研究,有了一
定的成绩之后,我已发现,那种药物,可以说是人类的极大发现。有了它,可以使人长
期地处在冬眠状态之中,最长久的一个,我保藏了他十二年!”

    我冷笑著,道:“那有甚么用?”

    “自然有用!”丁纳医生说:“许多患绝症的人,都可以借这个方法,使之冬眠,
而等待医学的进步,而且,这种药物对神经系统,有著如此不可思议的抑制力,再研究
下去,一定可以控制许多精神病的发展!”

    我叹了一声:“虽然那样,丁纳医生,我还是要将你交给警方。”

    丁纳呆了片刻,才道:“我知道,你既然找到了我,我是逃不过去的了。但是,请
你别现在就带我去,我明天就自动去投案,相信我,我只要你相信我一次!”

    我望了丁纳半晌,才点了点头。

    我是独自离开丁纳的屋子的,我的车子已被丁纳毁去,我步行向前,脑中还是混乱
一片,只不过是半小时之后,我已明白,丁纳是一个骗子,至少他骗了我!

    我才走出不多远,身后便传来了猛烈的爆炸声,我回过头去,火光冲天,丁纳的房
子起火了!

    等到警方人员和救火人员将火救熄时,那所房子,甚至也没有剩下,地下则出现了
一个大坑,甚么都消失了,包括丁纳自己。

    我自然没有将经过对杰克说,就让这件案子成为悬案好了,我已经甚么证据也没有
了,就算我完全说出来,固执的、自以为是的杰克上校,难道会相信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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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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