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无赖之城
蓝咖啡 (ゞ妖し精灵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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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心 我是女生 蓝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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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赖之城

第一节

  老子裤兜里藏着把枪,汗流浃背,目光涣散,在城市中东奔西窜。

  严格遵照回忆来说,我没有碰触过具备杀伤力的武器。兔子急了还咬人,我成了准杀人犯,是活活被逼的。

  枪的来历十分复杂。我咨询曾经混当的朋友,他很严肃地说,中国官方的枪,都有弹道记录,每把枪都不一样,相当于人类的指纹,一验就结果分明。我立刻彷徨起来,心中充满恐惧,虽然连枪尚未到手,却仿佛已经锒铛入狱。那个朋友接着说,千万别打警察手枪的主意,你搞到了,里面不一定有子弹,就算有子弹,一开枪第二天必定逮捕。我彷徨完了,问他,搞什么样的枪比较安全,他说,我日,搞什么样的枪都不安全。可是我没有枪,更加不安全,据说一个排的人,天天提着砍刀在寻觅我。我想象中那些虎狼之辈,行如草寇,见面招呼也不打,瞬间将老子剁为肉泥。一想到被剁为肉泥,我悲愤起来,搞枪的念头熊熊燃烧,以我悲壮的性格,怎么可能坐以待毙,自然先下手为强。

  搞枪!搞枪!

  我很坦诚地对朋友说,本来确实有埋伏在警察局旁边,冷不丁用板砖拍晕某位民警,抢了枪就跑的念头,但你这么一开导,我犹豫了。

  朋友说,你搞枪干什么?

  我说,废话,杀人。

  朋友说,杀人就要有被杀的觉悟。

  我说,老子有。和对手同归于尽,或者他尽我不尽,然后被枪毙的觉悟,我都有。

  朋友说,操,那你还怕被逮捕。

  我一想,对啊,他妈的,怕个球。

  于是感谢了朋友,去按计划行事。

  问题出在第一个环节,我找不到板砖。事情耽搁了几天,我不好意思再麻烦朋友去咨询他可以代替板砖的工具,只好自己上网搜索,发现一个详细介绍凶器的网站。

  网站一篇文章给了我颇大的启发,作者首先说,拍晕人的最好选择是板砖,硬度足够,容易发力,一拍一准,干净利落。他话锋一转,说,然而,如今豆腐渣工程遍地,要在现代都市找一块优秀的板砖,实在大海捞针,难比上青天。坐在电脑前的我,连连点头称是。作者说,天涯何处无妨草,无需苦钻牛角尖,其实大家做个有心人,手边合适的工具比比皆是。看到这里,我精神一振,作者点拨道,酒瓶拍人脑袋,力度不好掌握,轻了毫发不伤,猛了瓶子一碎,把人脸划花毁容刺瞎,本来只是个伤人罪拘留,结果判个严重伤人罪三年,得不偿失。我想,是啊,才抢到枪,就直接坐三年牢,简直本末倒置。作者文末神秘地说,真正厉害的工具,叫做折叠椅,折叠好往人后脑勺一拍,呼啦晕过去,就算警察逮个现场,你把椅子一放,他连凶器都找不着。

  我拍案叫绝。

  我出门选购折叠椅,为了搭配白衬衫,挑了把蓝色座垫的。付款的刹那,我忽然想到,折叠椅和我的衣服搭配,岂非不打自招,相当于额头贴个字条,上书:这椅子是我的。我赶紧换了把粉红的,上面画了KITTY猫,越看越可爱,心满意足给了钱。

  我扛着椅子就冲最近的警察局奔。这里打个岔,我本来买了地图,用红笔勾勒清楚超市和警察局之间的路线,可惜预先选择的超市死都找不到有折叠椅卖,无计可施之下换了家连锁的国外大型超市。从那家连锁的国外大型超市出来,我太过紧张,忘了换超市的事情,依旧按照地图路线,十字路口左拐直行,然后第三个路口右拐。

  我右拐,迎面一个院子,大门挂着牌子,老年干部活动中心。

  我一手拎着椅子,一手捧着地图,正对牌子愣了半晌。

  我一步一步检讨自己的行动,很快发现所犯的错误。但人生地不熟,没办法迅速凭借自己的力量再找警察局,唯一的手段就是问人。

  老干部活动中心人来人往,我礼貌地喊住老干部甲,说,叔叔,警察局怎么走。

  老干部甲激动地说,你去警察局干吗?

  我说,报案,难不成自首。

  老干部甲激动地又说,什么案子啊?

  我想,靠,关你屁事。我克制住自己用折叠椅先把老干部甲拍晕的冲动,仍然彬彬有礼地说,我家失火了。

  老干部甲激动地继续说,那你该去消防局,话说回来,失火了赶紧打电话,非得跑那么久亲自去喊消防队吗?家都烧光了。

  我一怔,老干部甲说得有道理,忙改口说,我不去消防局,我去警察局。

  老干部甲激动地说,你去警察局干吗?

  我差点崩溃,脑血栓轻微溢血,忍无可忍,大声说,他妈的我不去警察局了,我去消防队还不行吗?我偏不打电话,我偏要自己跑过去喊消防队。他妈的快告诉我消防队在哪!

  老干部甲激动地说,你真的去消防队?

  我说,是的,我真的去消防队。

  老干部甲突然不激动了,看着我,平静地说,路挺远的,打车吧。

  我奋力用折叠椅在草坪上砸出个凹坑,转身就走。我没走出大门,心有不甘,回头望望,喊住老干部乙,礼貌地问,阿姨,警察局怎么走?我哥哥在那上班,我找他有事。

  老干部乙说,你哥哥叫什么?

  我把折叠椅抓得咯吱咯吱响,狠狠盯着她。

  老干部乙说,你至少告诉我哪家警察局吧。

  我想,对啊,就说,最近那家。

  老干部乙说,你出门,过马路就是。

  我差点抽泣,哽咽着鞠了躬,道了几声谢。我本来要火烧屁股奔跑的,又怕这样行迹可疑,便放慢脚步,结果听到身后两人对话。

  老干部甲说,小伙子挺冷静的,事情这么急,还不慌不忙。

  老干部乙说,急什么?他去找他哥哥。

  老干部甲说,哦,他哥哥懂救火。

  老干部乙说,警察懂救火?人民警察不好当啊。

  他们逻辑混乱,我心浮气燥,辛苦按捺,只想赶紧拍晕个警察,抢了抢就收工回家。

  警察局真森严啊,我站在门口,腿肚子发抖。人也跋山涉水来了,必须坚持计划。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我闭目深呼吸几下,眼睛一睁,一群警察列队出来,最前一辆警用摩托车开道。

  我先心中一喜,真顺利,拍晕一个,抢了枪,再抢摩托车,逃跑非常方便,接着心一沉,他们人多,力量悬殊太大,枪车两空,肯定椅子没抡到别人头上,就被四肢按在地面,海扁痛揍,抬上摩托车法庭也不进,直接送监狱。

  等待机会!武侠小说里,成功的杀手共同的特点是,耐心。

  我背过脸,将椅子朝身边一提,余光偷偷观察那群警察。可能我长相文静,他们并未注意我,齐齐走远。

  结果一等再等,始终等不着单独行动的警察。期间我站累了,椅子放好,刚刚一坐,就有路人一好奇地说,哥们,你示威静坐啊,那得去市政府大门。我无以回答,老子不坐,老子站。路人二跑来,说,小伙子,你这椅子多少钱一把?我背对马路,椅子藏在身前,路人三四五六七围拢,我是圆心,他们绕成半圆,唧唧喳喳议论。他们好不容易散了,路人八九十十一围拢,我是圆心,他们绕成半圆,唧唧喳喳议论。

  夕阳西下,我绝望了。拾掇拾掇椅子,明天再来。脚都没挪,一名矮个警察打我旁边走过。我喜出望外,看,他肢体瘦弱,身材浓缩,不拍你拍谁。我闷嘴不吭,心里狂吼一声,虎步跃上,椅子从脑后划起璀璨的弧形,直奔他的前额。

  说时迟那时快,他微微侧退,我招式用老,劲力落空,他乘机一手拽紧我的肩膀,左脚小内割,使我下盘踉跄,随即扭身大背摔。

  像我抡起折叠椅一样,他把我抡起,划起璀璨的弧形,重重拍向平坦而结实的水泥地。

  在我眼中,世界瞬间倒了个,马路、房屋、行人哗地扯成飞速平行的线条,那半张脸隐在高楼之后的夕阳,也刹那东升西落。当夕阳划到终点,我也划到终点,眼帘所有物体和色彩,炸起一层黑乎乎的烟雾,啪地四散,只剩无数金黄的小点和破碎的直线。

  这只是时间轴上多么多么狭窄和短促的一截,但我看到了宇宙爆炸的模拟镜头,耳边还响起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她说,我们一起走,好吗?我觉得那声音清脆柔弱,多么多么熟悉,然而回忆拒绝搜索,你是谁呢,我们一起去哪里呢?

  我的泪水几乎要涌出来。

  大丈夫流血不流泪,我不流泪,直接晕过去了。

  我遭遇拘留十天。他们没有严刑逼供,开始每天问我动机、理由,我目光呆滞,语无伦次,一口咬定认错人了。他们三天后就放弃审讯,教导我认错人用椅子拍人犯法,认对人用椅子拍人也犯法。我拼命点头,说以后不拍,认错人认对认都不拍。

  录了笔供,记了档案,拍了指纹,我一进宫生涯结束,刑满释放。

  我漫无目地闲逛,从商场到电影院,从公园到高架桥,整座城市都覆盖了我的脚印。深夜蹲在豪华女装专卖店旁,我感觉腿麻,胡乱蹬几下,平衡掌握失败,仰天滚倒。我侧躺玻璃门边,蓦然看见自己的脸。

  头发蓬乱,像台风袭击过的农田,各类庄稼互相窜门,你拥我抱,东倒西歪。我盯着玻璃反光虚构的自己,眼睛苍白,布满蜘蛛网似的血丝,瞳孔跳跃,伴和着心脏的节奏,一伸一缩,一张一紧,渐渐放大。我不由自主恐惧,而瞳孔深处小小的火苗扭曲着,如同吸收四面八方霓虹灯狂欢的光芒,它逐渐热烈,嘶吼和狂笑膨胀。

  在火焰最深的地方,我发现最害怕的悲伤和愤怒。

  这令我彻底沦陷。

  我尖叫着跳起,冲过一条街道,冲进通宵营业的网吧。我要寻找,我要搞枪,我要摧毁。

  进了网吧我清醒了,我来网吧做什么?他妈的。

  事实证明,糊涂时的决定更加英明。半个月没刮胡子,网吧老板连身份证都不检查,通过外貌判断我百分百成年,我交了押金上网。近些日子的身心皆疲,折磨得我几乎忘记自己搞枪的目地。老干部、路人和警察的接连侮辱,让我仿佛食物链的尾环,任何种类的生物都能将我当面团蹂躏,当零食咀嚼。换个性格懦弱的,大概宁愿坐以待毙,也不想再为一把枪继续消耗体力和自尊。

  我彻底沦陷了,假设你看到我,会看到一架骨瘦如柴、面目狰狞的骷髅,血液胡乱循环,内脏奄奄一息,唯有通红的眼睛,像十年前满乡村奔驰的拖拉机,气势咄咄逼人,见人撞人,见牛撞牛。

  我鬼使神差又上了那个凶器介绍网。莫非这边网速比我家里快,网页一打开,五花八门的黄色链接争先恐后跳出来。我关掉“万千处女等你视频”,关掉“老军医门诊××路公交底站”,关掉“*图片每日更新一百张”,关掉“成人笑话大全”以及“亚洲交友,我最摇摆”,一个红灯笼提着的广告满屏幕飘,并且飘进我大脑,飘进我心怀,飘进我二十七年青春的尾声。

  “土制军火,长枪短枪,手雷地雷,物美价廉,联系电话××××××××”。

  我呆呆发楞,恨不得捶胸顿足,痛哭流涕——这厮早半个月死哪里去了?顾客就是上帝,你非得等上帝拘留释放才现身吗?

  人必须擅长宽慰自己,否则全世界都会跟你作对。我摸摸下巴,胡子扎得手疼,想,不生气生气,我好歹算袭警,至少思想境界和作案勇气上了个台阶,对整场濒临的战斗是有裨益的。我即将对付的,是杀人不眨眼的歹徒组织,黑帮团体,胆识正需要极限磨练。

  我抄了电话就走。我住在老城区,兜里钱不够打车,就近看看公交站台,事情一顺利就不可收拾,竟然恰好一班夜车直接到家门口。

  回家我迫不及待拨通了军火电话。

  “喂?”

  “您好,冈安德露丝公司,了解公司业务介绍请拨1,购买防卫工具请拨2,购买过度防卫工具请拨3,人工服务请拨0。”

  我想,靠,土枪土炮都明目张胆搞声讯台,不是我不明白,是这世界变化快。冈安德露丝,公司名字真拗口,啥意思,我嘟囔着,拨了1。

  “您好,冈安德露丝公司,购买防卫工具请依次输入您的十一位身份证号码,按井号键……阿嚏……结束。”

  我一听,他妈的自动播音设备还会打喷嚏,勃然大怒,冲着话筒就喊:“爷爷,别装了,我买枪。”

  那边沉默一阵,说:“您好,冈安德露丝公司,不是您爷爷,转人工服务请拨0。”

  我说:“你就是我爷爷,爷爷,孙子问你买把枪。”

  那边沉默一阵,说:“嘟,长久无人按键,自动转入人工服务。”

  我想,王八蛋这么执着,做的枪质量应该不错。

  那边说:“你好你好,有什么可以效劳的?”

  果然和前面那自动播音设备的声音一摸一样,我顾不上戳穿他,说:“我买枪,但我没学过射击,不会瞄准,所以买一把开枪容易打中人的。”

  那边说:“你没听本公司业务介绍吗?”

  电话全是你接的,我听没听你还不知道吗?我说:“你现在介绍。”

  那边说:“本来我们公司各种枪械和手雷都有,消费一万送枚定时炸弹。前两天一个大客户,把所有武器都买走了。”

  我听得心凉,买不到枪还次要,说不定批发武器的就是我的对手,我脑海浮现出一群彪形大汉,他们个个好比兰波,肩挎机枪,腰间一串手雷,双手各持左轮,目露凶光。

  他们已经从砍刀升级到热兵器了!

  我带着哭腔说:“靠,最便宜的土枪呢?”

  那边说:“对不起,他们买的太多,我把二十把土枪当成赠品送了。”

  晴天霹雳轰隆隆击中我脑门,寒意一缕缕偷袭灵魂,我似乎能够瞧见自己的未来,在强大火力造就的灿烂烟花里,我的肉体缤纷盛开,历史轻轻用尘埃掩埋。

  我哽咽地说:“一把枪也没有了?”

  那边沉默一阵,说:“你真急用,我有办法。”

  我说:“急,你要有火箭炮、坦克车,我也买了,分期付款行不行?”

  那边说:“我们做枪都是纯手工,响应绿色环保,因此流程挺长,现做估计你也等不及。这么着,我还有把半成品的土枪,枪管太长没锯,子弹也不能自动上膛,得手推,你看?”

  我像少年守寡中年又守寡的寡妇,终于抓到个生命线长达十公分的壮汉,拼命地叫,要啊要啊要啊!

  购枪任务基本至此结束。我从网络银行汇了一千元,那边说,两日内快递。

  我关机前看看时间,2月12号23点13分。

  电脑边摆张唱片,枪炮与玫瑰,我忽然想起,冈安德露丝,不就是枪炮与玫瑰么,这公司看来挺文化的,事情靠谱。

  很快我就有枪了,顶多两天,我欣慰地睡着了。

  我做了个梦。半成品土枪其貌不扬,黄铜生锈,扳机折断,弹夹螺丝松动,一碰散架。然而,它是活的,有生命的。它告诉我,从前它是枪家族的王,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日子无比奢靡。一天枪丞相阴谋叛变,夺取兵权,皇后被它纳妾,嫔妃被它凌迟,枪王被它投进大牢。大牢不见天日,水深及腰,岁月如梭,枪王华丽的身躯,在污水的浸泡下,锈迹斑斑。再如此腐蚀,枪王便将化作废铁。它一咬牙一跺脚,自己撞断了枪管和扳机,从栅栏硬生生挤出去,这才重得自由。

  我问枪王,你报仇吗?

  枪王沧桑地叹气,摇头说,不了,不了,往事随风,富贵云烟,它只想与我结伴走遍天涯,朝露晚霞,草原盆地,一人一枪悒郁而行,了此残生。

  我鼻子一酸,怜及身世,和枪王拥抱哭泣。

  正惺惺相惜,家门咣地砸破,黑衣杀手蜂拥而入,端起机枪扫射。我措手不及,闭目等死,枪王大喝道:“波耶菠萝蜜!”我身体一轻,大自然曼妙的微风抚摸发梢,撩弄衣衫,这灵巧动人的体会,让我疑在仙境。

  我张开眼睛,惊奇地发现,枪王长起雪白巨大的翅膀,带着我飞舞半空。脚下都市繁华,身旁云雀脆鸣。

  我刚想夸奖枪王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咯啦”,枪王支离破碎,翅膀的羽毛纷扬碎裂,空中燕山雪花大如席,场景虽然美丽,我却飞速下坠。

  长翅膀的枪果然是鸟枪,鸟枪我日你娘,我想。怕我几百米拍落地面还死不透一样,杀手敬业地朝我射击,“砰砰砰砰”,一打一准,我周身窟窿无数。

  我通体冷汗,惊醒了。“砰砰砰砰”,门敲得震天响。

  我披件大衣,打开门。门外是名快递员,递交我一个塑料盒子。我住在平房,门外阳光挥洒,约莫正午。快递员让我签字领东西,我琢磨这军火公司民间归民间,效率怎么这么高啊,才半天就送货抵达了。

  我签了大名“陈末”,关门,顺手把盒子放在电脑显示器上,开机想上网赞美几句枪炮与玫瑰公司,桌面的电子日历赫然闪烁:2月14号11点11分。

  我迅速反应过来,不是公司效率高,是老子一睡就一天两夜。

  时间芒刺在背地追赶我,我手忙脚乱拆封塑料盒,扯掉里头填充的废报纸,一把丑陋得超乎我想象的……枪。

  枪的体积庞大,如同锅铲,炒起菜一定毫不含糊。那木制的一头,大概是枪柄,我握住枪柄,仔细观察,粗壮的枪管从中间裂开,根本未曾焊接,裂嘴冲我傻笑。笑你祖宗,妈妈的。

  子弹比较严肃,虽然大小不一,至少数目令我满意,十二颗。

  我把枪插在腰上,转念万一滑落呢?路人能认出这是枪并不容易,但掉了我很可能察觉不到。于是我剪掉牛仔裤的裤袋,把枪从袋口往里一插,接着胶布贴好。枪紧巴巴是我大腿的长度,基本不妨碍走路。

  枪膛安了三颗子弹,其余搁在另一只裤袋。

  悲伤犹如冬末暗雪,深夜悄悄飘零,伏在浅浅的霜上,谁也不能觉察,只有大地安静守护,和整个世纪的寒冷一起,悼念一个思念里的微笑。

  我站在镜子前,故乡在镜子后。能握住的手春季绽放,秋季凋谢,能亲吻的脸白昼沉睡,黑夜失眠。

  我站在镜子前,擦干了眼泪。

  想杀我的兄弟们,我来了。

  携带枪支弹药的我,推门走进城市,走进茫茫人海之中。

  走进茫茫人海之中,我苦恼非常。人海是很壮阔的概念,杀手和被杀者混淆其内,万千群众掩护,像大学食堂的瘦肉粥,细菌大小的肉糜淹没在白花花的粥汤里,一顿饭吃完也无法分析什么时候吃到了肉。

  我时刻顺着墙沿走,警戒自己不要暴露目标。关于寻觅,我意识到,必须有的放矢,就专门注视以下打扮的人:戴墨镜的,穿黑风衣的,光头的,脸上带刀疤的。

  今天2月14号,冬天没有完全溜走,墨镜一副都见不着。消耗了三个小时,我找到一名穿黑风衣的可疑分子。他的黑风衣连我这种对时装毫无常识的土包子,也斩钉截铁认为,不可能超过一百元。这令我紧张,劣质服装是杀手掩饰的首选手段。我手心脚底冷汗直冒,定定神,快步盯梢。

  我一快步盯梢,三四秒竟然和他并肩而行。

  我失误了。他走路速度极端缓慢,我盯梢的意图太坚决,忍不住快步,快了四步,差点撞上黑风衣。我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继续快步,就超过他了,从我盯梢他变成他盯梢我。放慢脚步,举止便惹人注意,很可能被他的同党发现。

  思索归思索,我还没得出答案,惊觉自己考虑的过程比较长,已经保持快步好几分钟,回头一看,黑风衣早踪迹全无。我想,真棒,虽然盯梢失败,但他也没跟上我呀,大家扯平。

  之后我又盯上一个光头,成功尾随一公里,他拐进大门,我抬头一望,大门写着:老干部活动中心。这名字眼熟得很,我仔细回忆,吓得拔腿就跑。从此我能够分辨光头和谢顶的区别。

  几次盯梢一无所获,天逐渐黑下来了。

  天黑对我有利,手插裤兜摸摸枪,有一种我也是杀手的错觉,独一无二的杀手,因为我的枪像锅铲。

  天一黑,人多得蚂蚁搬家一样。人多不稀奇,稀奇的是,全部成双成对,女的捧花欢笑,男的牵手搭腰。我被这个情景迷惑,走了一下午,脚都失去知觉,加上迷惑,索性停在市民广场,就近坐在石凳。

  华灯初上,城市灯火明亮而喧嚣,车流编织着妖艳的世界,古老匍匐在脚底吟唱,人间却飞扬着青春和幸福。

  我一人一枪,端坐石凳,傻傻发呆,情侣像历史的洪流,我像杵在洪流里的暗礁,等待撞翻杀手的船。

  “先生,打扰一小会,可以吗?”一个温婉声音响在耳边,紧张疲惫的我触了电一般跳起来,只差拔枪射击。那说话的女人估计吓到了,踉跄后退。视网膜接受讯息,传达给大脑中枢,我立即判断,她是名电视台记者,丢脸不能丢到电视台,我做势扶她::“对不起,小姐你没事吧?”

  她站稳,笑靥如花,说:“没事,先生,我想采访你。”

  靠,采访我?

  没等我答应,她后面长发青年扛着个家伙,就冲我瞄准。

  他妈的,这一定是小型迫击炮!杀手行动了!

  我本能“嗖”地蹿上,左手推他的迫击炮,右手操起武器——本能没有指挥我怎么使唤枪支,危急情况下阅读过的大量武侠小说发挥作用,我本能地拔枪,把枪管当刀刃架住长发青年的脖子。

  “你拿个锅铲顶我干吗?”青年说。

  我一愣,左看看,他扛的真是一台摄像机,右看看,我架的很像一柄锅铲。

  群众最爱看热闹,纷纷围拢,我想,杀手再有种,不会愚蠢到当众行凶吧?

  我惶恐地将枪插回口袋,鞠躬说:“对不起对不起,我认错人了。”说完就想转身逃窜,我不能在广场成为焦点啊,这给杀手多少方便。

  女记者一把扯住我,说:“先生,问你几个问题,可以吗?”

  我刚要拒绝,目光一扫,冷汗哗啦流淌,从脖子向下,仿佛尖锐的刀锋,划过脊梁,划至腰间,冰凉席卷着我的身躯。

  ——在人群的缝隙中,我看见几个人,不紧不慢地朝这里走来。

  ——不需要寻找,不需要判断,他们就是杀手,他们来杀我了。不会错的,是他们。他们没有戴墨镜,没有穿黑风衣,没有光头,没有刀疤,但是,我知道,就是他们。

  ——原来,当死亡逼近,你明明白白地能知晓。

  “先生,今天是情人节,街上都是一对一对的情侣,请问您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独自逛街呢?”

  我想,逛你娘,老子在和杀手斗争。一个人怎么了,老子一个人,但是裤裆里有两把枪。

  “先生?”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那几个人越来越近,我越来越紧张,抓着枪的手剧烈颤抖。女记者开始模糊,我依然能望到她的嘴巴不停蠕动,我崩溃了。我僵硬地伫立,孤独地涣散。

  远处的天空炸起烟花,在深邃的夜空高高怒放,盛开成一朵艳丽的心,整座城市呼吸着欢乐的爱情。

  “我们一起走,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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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回半年前。

  正式讲述这个故事,要说王亦凡蹲大牢惹的祸害。这初步可以认为属于故事的起点,我印象中,再往前他是良好公民。

  他历尽煎熬,刑满三年出狱,老子叫了辆出租车在监狱外守侯。

  监狱大门是实心全钢,高达两米多,连着等高围墙,围墙顶上倒插玻璃渣,还圈了半米左右的铁丝网。后来据王亦凡说,就算你身负轻功,跃上围墙,还是会被玻璃扎破脚底板,就算忍着皮破血流,一摸到铁丝网,还是会被高压电流打中,运气好当场晕厥,混个残废,运气差瞬间化为烤鸭,外面皮焦,里头油脂冒着热气直流。又据王亦凡说,他的狱友奇人辈出,有个黑帮的军师级人物,平素面目阴冷,不声不响,其实身怀绝技,筹划着跃墙而逃。那天众人眼睁睁看着军师施展燕子三抄水,把追赶的看守甩在身后。可惜最后一道关卡摧毁了他的计划,他在大家希冀的眼神中,用肉体证明了爱因斯坦的能量守恒公式,他体重80公斤,奔跑接近光速,在围墙下猛地腾空而起,一头扎进铁丝网,E等于M和C的平方相乘,于是倒栽铁丝网的军师头,烟花一样彭湃燃烧,绽放出和公式相匹配的光能。

  从此王亦凡再不奢望提前迈出该门,他的轻功顶多仅有军师的一半造诣,他只能跳到围墙一半高,根据能量守恒公式,用头在墙上撞个三四毫米深的窟窿。

  王亦凡安心服役,这不也到合法开门的时候了么。

  门一开,这个无赖直接扑向路边的出租车。他知道那里起码有包扁三五,交情尚在的话,不定是包软中华。

  “别犯愁住哪,我对门有一屋,你也没啥东西,人往里一搁就行。”

  “你那是高级住宅小区吗?我几年不发展心智,就保留了童真,听说高级住宅小区有跷跷板,吊环什么的,我觉着挺适合我的。”

  “滚蛋,老城区,平房,两屋中间夹一院子,有口井,你天天打几桶水玩,还省了洗澡的功夫。”

  “你他妈的就不能呵护我爱护我,我一个知识分子,住这种地方成何体统。”

  “提桶好啊,打井水必须提桶。”

  谈话到这里没法进行了。我和王亦凡并排坐在出租车后座,四只眼睛愣愣盯着驾驶员上面的后视镜。两人傻坐半晌,我的心脏和计价器一起咯噔咯噔跳,跳到20左右,王亦凡抱着前头的靠背大笑起来。

  我想,操,笑得真爽朗。

  王亦凡属于典型的小脑过度发展,大脑畸形发展的奇男子,看他笑得正欢,我忍住不去打扰,根据经验,他对于一切问题的解释不比微积分好懂。但司机不知道,司机一直勤奋开车,大概王亦凡令他谈兴发作,就问:“哥们,才出来?”

  王亦凡说:“嘿嘿。”

  “几年?”

  “三年。”

  司机像他自个蹲了三年大牢,把烟头狠狠丢掉,接着不踩刹车死踩油门急转弯,王亦凡被离心力差点甩出车窗,喊:“师傅,慢点飞。”

  司机说:“哥们,三年憋坏了吧。我走个岔道,路只近不远,顺带给你开开眼界。”

  “开鸟眼界,你刚刚那弯拐的,我要是不抓紧座垫,就飞出窗口飞过马路飞上屋顶,给路边群众开眼界了。”

  话音未落,像小学课文《桃花源记》,眼前立马豁然开朗,路边灯红酒绿,男耕女织。王亦凡霍然挺身,眼神直勾勾。我虽然纯洁,但纯洁不代表过得了女色这一关,于是一起直勾勾,我用余光发现,除了眼神直勾勾,上身直挺挺,王亦凡比我多直一个项目,几乎要把前座靠背戳一个洞。直这么多累不累啊,他妈的。

  “这条街长,仔细看,我慢慢开。”

  王亦凡突然转头,直勾勾盯着我。我被盯得汗毛倒竖,同时明白了他的企图。现在良家妇女活寡也守不过两个月,何况王亦凡这匹三年没沾荤的饿狼。我赶紧掏钱包数数,心中默念“一张,两张,三张……”数到第四张,默念的声音从独唱变成合唱,我抬头一看,原来王亦凡在和我一起数。又数几张,声音更大,我再抬头看,司机十分古道热肠,在后视镜和我俩一起数。

  “要不我把车停到朗雨楼?先打个牙祭,听说那里包厢一桌点满一千,服务员能换穿旗袍,前面一片,后面一片,邮票往大腿上一贴就叫内衣。”

  我大惊失色,收好钱包,说:“别,我们不集邮。你挑个浴室靠边停。”

  司机说:“吃饭朗雨楼,洗澡东三坊,还想干吗这街上随便挑一家,你去小浴室不是老虎爬树找桃子么。”

  车窗映出“朝阳浴室”四个字,我忙喊:“停停停。”司机“嘎”地刹车,我推开门,正对着块牌子,写着“十元每位,过夜加倍”。

  司机和王亦凡抖拿脸冲着我,司机眼中打着问号,王亦凡眼中喷着怒火。

  我说:“这种浴室,一楼休息,二楼吃饭,三楼包间,满场都是小姐,裙子里头连邮票都没有,邮戳直接往上盖。洗个先人板板,老子就一千块,没闲钱打车换来换去换地方。”

  司机和王亦凡齐声说:“靠,原来你是个练家子。”

  他们扎扎实实用思想侮蔑了我。凭良心讲,我压根没来过,这是老翟泡吧时透露的,说安全又实惠。

  我从前窗丢了三十块进去。司机说,五十。王亦凡屁股才挪到门口,闻讯打顿,困惑地问:“计价器上明明是二十五。”司机说:“哥们你刚出来,花钱买个喜。”王亦凡说:“我要是不买喜呢?”司机说:“我举报你。”王亦凡说:“我日,这算敲诈吧?”司机说:“算。”王亦凡怒了,说:“妈B老子不给钱了,你把三十块还我。”司机没答话,按喇叭,三长一短。接着街上停着的几十辆车,统统按了三长一短。

  王亦凡说:“我日,我以为你跟警察大队举报,原来是跟敲诈大队举报。你们组织够严密的,还懂摩斯密码。”

  我见势不妙,拖他下车,又丢了二十进去。

  出租车呼啦开走了。满街的三长一短还没按完,此起彼伏,连楼上的窗户也打开几扇,几个络腮胡子狐疑地向路面观察,边观察边敲玻璃,三重一轻。

  我和王亦凡缩着头往浴室里走。

  我哆嗦地问:“咱们还进去?”

  王亦凡踌躇满志,说:“人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刀。另外,你看他们,隔行合作,团结友好,分工明确,言出必行,说了五十就五十。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诚心做生意,多给的二十五就是买平安的。”

  我想想也对,文明社会,文明敲诈,人家整合这么大的组织,是要一点费用。既然商家花心思维护敲诈的合理性,肯定也会保障消费者的安全性。

  于是两个人兴致勃勃到了柜台,一人三百押金,领了号码牌,我是一四九,王亦凡是零零七。王亦凡快乐地说,你看,他们连号码也打散了发,太他妈的专业了。

  蒸汽腾腾,我们裸呈相对,都探脚试试水温,龇牙咧嘴坐在池边,说:“烫。”起码60度以上,谁不计后果把自个囫囵扔进去,出来就是一代鬼雄。

  我说:“要不淋浴淋浴,意思下算了。”

  王亦凡皱着眉头,努力将脚插进水面,坚持了5秒,长啸道:“厉害厉害,感情不是澡堂,是脱毛中心。”

  我们对着荡漾的热水惆怅。

  “扑通”,水花四溅,一个巨大的胖子憨厚地跃入水池,紧接着面色血红,他苍白臃肿的身躯瞬间发酵,整个人猛然脱离地心引力,拔地而起,一飞冲天,惨叫着连滚带爬上岸。

  我们说:“洗澡洗成这样,上辈子作的孽。”

  话音未落,胖子被烫得晕过去了。

  我们面面相觑,争先恐后冲出浴室,胡乱披了件浴袍,躺在大厅休憩。大厅在地下室,暗黄灯光,几排躺椅,我们挑了离电视最近的,悠然喝茶。

  王亦凡憋了会,偷偷凑我耳边,说:“妈的,老子要盖邮戳。”

  我偷偷四顾环看,说:“等等,信封马上过来。你忍不住,就自己喊。”

  王亦凡嘀咕说:“我自己喊,不就变成召妓了。”

  我说:“也对,人格尊严不能抛弃。”

  又等了十分钟,王亦凡盖邮戳的欲望炽热燃烧,他在躺椅上不停变换姿势,奋力将下体在扶手上磨蹭,这情景让我想到农村疯狂追逐母狗的中华田园犬——俗称草狗。

  我假装和他不认识,他拼命蹭,我拼命喝茶。

  为了人格和尊严,我们艰苦卓绝地守候。我为数不多的回忆中,如此无怨无悔地守候,是大学排队打饭,从长龙的屁股慢慢挪到头部,却被美女插队,不停插不停插,插得我半个小时一直排在第二,还幸福地敲着饭盆微笑。

  大厅温度适宜,王亦凡蹭着蹭着昏睡过去,在梦中偶尔呻吟。电视让大厅明灭不定,我突然踌躇:这浴室规模不小,别说从事服务行业的小姐了,怎么一个客人都见不着?情景太诡异了,就像进了妓院找不到妓女和老鸨,进了赌场找不到赌桌和保官,进了男生宿舍找不到A片和扑克。

  “轰”!

  一声巨响,我翻身而起,王亦凡也翻身而起,他春梦未了,坐在躺椅上,双目圆睁,两只手还保持着揉搓的姿态。大门被踢开,一群吊带衫、三点式、薄纱裙你追我赶冲进,胸脯一个赛一个澎湃,大腿一个顶一个暴露,她们叫喊着,奔跑着。我们是岸,她们是惊涛,脚不点地就拍过来。

  我吓得慌忙盖好毛毯,王亦凡的第一反应抱头蹲下,喊:“我认罪!”

  我想,这混蛋在监狱里肯定被欺负惯了,呸,真懦弱。

  那汹涌的小姐部队呼啦从我们身边奔腾,转眼咯噔咯噔全上了楼。我傻傻望着她们白皙耀眼的大腿,消失在楼梯口,喃喃地说:“老子钱不是钱啊,下次浑身贴着美元来,你们喜欢爬楼,爬你们个通宵。”

  王亦凡虽然第一反应错误,但他脑子转动飞快,迅速跳上躺椅嚷叫:“他妈的,服务员呢?刚刚算什么?给我们看菜单?老子还没看清楚,菜单就上楼了,靠!”

  他怒气未消,“轰”!门又被踢开,我缩成一团,王亦凡再次抱头蹲下。

  这次冲进来是小姐的反义词,高矮丑俊不一的汉子们,也朝楼梯口龙卷风一样袭击。他们面目狰狞,满面红光,眼睛崩射对生活的强烈憧憬,呼啦从我们身边奔腾,转眼咯噔咯噔全上了楼。

  王亦凡矫健地站直,大叫:“我操,快追,慢了连勺汤都分不到!”叫着拔腿就跟着跑,我一把拽住,他惊奇地说:“日,老子不要人格和尊严了还不成吗?”

  我说:“别动,你没看见他们服装统一的吗?”

  王亦凡说:“嫖妓还要穿工作服?城市建设到这地步了?”

  我说:“可能企业员工春游吧。”

  王亦凡勃然大怒,说:“关我屁事,今天哪怕是微软发福利,老子也要抢一份口粮。”

  说完他以豹子的速度奔向楼梯,才爬了几级,小姐的洪流又涌下,中间夹杂着那群汉子,登时王亦凡被冲得东倒西歪,立地不稳,仰天摔倒。

  他摔倒的刹那,以本能紧紧抓住一个小姐,叫着:“他妈的这个是我的!”那小姐被一个瘦子猛踹一脚,咕噜噜滚落,连带着王亦凡降落,小姐爬不起身,呜呜地哭。

  我们不曾预料,他出狱后的第一战,居然诞生在*场所。王亦凡遇强则强,遇弱则弱,身体一接触地面,弹簧也似地跃起,扑向瘦子。瘦子嘴巴叼一根烟,在对小姐的驱逐中蛮横无比,压根没想会遭到抵抗。王亦凡痛恨被当场踹个葫芦跟斗,所以攻击十分锐利,在瘦子身下一个阶梯,就腾空飞腿。

  怪只怪王亦凡采取作战方针失误,腾空需要半秒,飞腿又需要半秒,足够瘦子摆好架势还招。王亦凡踢中了瘦子,瘦子也踢中了王亦凡,两人“砰”地各自朝后飞起,像小说里的武林高手,一触即分,可惜胜负未分。

  瘦子抓住扶手,对同伴说:“废了这小子!”

  王亦凡“蹭”地又往上冲,对我喊:“废了这群杂种!”

  我见势不妙,操起手边茶壶,扔进人群,开水四溅,小姐和那些人惊叫着躲闪,趁他们混乱,我已经和王亦凡汇合,并肩腾空飞腿,齐齐踢中瘦子。

  我的目标是他小腹,王亦凡目标是他下阴,瘦子发出凄厉的惨叫,从扶手上翻了下去。打架一旦发生,千万不要顾忌后果,尤其是以少对多,掀掉一个是一个。那些人一愣,小姐乘机全跑光,楼梯就剩我们和七八条汉子对峙,还有瘦子捂着下体哼哼。

  我们体形占绝对劣势!我们人数占绝对劣势!

  问题是第三个绝对劣势,他们缓缓从腰里拔出根黑漆漆的棍子,一尺长,我们兵器占绝对劣势!

  我悄声对王亦凡说:“我明白他们为什么服装统一了。”

  王亦凡咽口唾沫,说:“为什么?”

  我说:“他们是巡捕房的。”

  王亦凡大乐,说:“真棒,那我们就是丁力和许文强。”

  巡捕房没有立刻动手,小姐跑得精光,估计他们今天的任务被我们搅黄了。而我暗自懊恼,不留神就变成这家浴室的打手,站在了正义的对立面。

  巡捕房每人手拿棒子,从他们队伍最尾端,走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有点发胖,目光凶横。我说:“擒贼先擒王。”王亦凡说:“将发未发,击其中流。”

  瘦子尖叫:“哥,他们用哪条腿踢我,就卸哪条!”

  我和王亦凡对看一眼,微微点头,迅即了解双方作战意图:死胖子再走一步,我们虚晃一招,就得搏命逃窜了!

  俗话说,强龙不斗地头蛇,何况我们不是强龙,他们却是标准地头蛇。因此不但战斗力比不过,连战斗计划也和他们相差甚远,胖子反手就抽出把一尺多长的砍刀,继续逼近,而其他人有意无意下了几级台阶,防止我们溜之大吉。

  这下完蛋了。刚才的飞腿,是我平生最凌厉的攻击,消耗一半的体能。王亦凡号称释放的歹徒,其实和我伯仲之间,学生时代的扭打,在这把光芒四射的砍刀面前,像幼儿园遇上了三角函数,哭也没有用。

  我想,出路只有两条。

  两人下跪磕头,说,英雄饶命。

  把王亦凡往前一推,以他的肉体阻挡攻击,应该能换取我加速离开现场需要的时间。

  没多考虑,我选择了第三条。我向后一扯王亦凡,自己冲上去。

  短短十个台阶,我脑海闪烁了许多念头。今天出门匆忙,取暖器一直开着,自己牺牲这么惨烈,电费应该王亦凡掏。话说回来,王亦凡逃走了,他也找不到我住的地方呀,待会他是从血泊里把我抬回去呢,还是在医院走廊里等,等着等着医生说,对不起我已经尽力了。

  这句话真酷,对不起我已经尽力了。我觉得挺熟悉的,似乎自己也对哪个说过。

  胖子一抬手,刀就对我肩膀剁下来。他妈的这怎么躲啊,能看见偏偏来不及反应。时间是个奇妙的玩意,奇诺里维斯能在弹雨中扭秧歌,我能在奔十级楼梯的空当思索后事,王亦凡能在一刹将我推开,用后背挡了那一刀。

  王亦凡爆发的力量之大,使我踉跄后退好几步。他惨白的脸由低变高,同我拉开距离,接着惊天动地的一声大叫,我更仔细地听到刀划破衣服的“呲”,劈开肉的“噗”,以及王亦凡的心里话:“替你挨一刀,还我一千块。”

  这一刀肯定无比壮观,我正对王亦凡,没办法研究血花爆裂的景象,但旁人都齐齐一缩脖子,面色惊悚。

  我还处于踉跄后退的过程,王亦凡竟以远远超越我的速度,飞扑下来,拖着我就向门外狂奔。那群人谁都没意识,瘦子在我们身后疯狂地叫:“别让他们跑了,别让他们跑了!”

  但是,谁能跑得过挨了一刀的王亦凡?

  他拖着发蒙的我转眼就上了马路,气喘吁吁钻进出租车,喊:“老城区!”司机见多识广,一踩油门,“嗖”,把浴室甩没了。

  坐在出租车,我揣度几个事情。王亦凡身手这么敏捷,怎么练的?我已经爆发最高速度,只完成了“冲”这一动作,他已经解决了“冲,拉,推,挡,逃”五部曲。还有,谁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从洗澡到抢女人,再到斗殴,再到喋血,再到逃窜,天呐,究竟为什么?

  我稀里糊涂,百思不得其解。车开入市中心,黄昏黯淡,高楼将天空刺得千疮百孔,城市洒下万千华丽,扶摇阴影。王亦凡头枕在我肩膀,我推推他,他一脸淫荡,闭目不语。我猛地反应,低头望到座位,果然鲜血染透,王亦凡的衣服,几乎全都湿漉漉的,我撕心裂肺地喊:“司机,医院,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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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在医院的经历并不丰富,记得来补过牙。本来我连牙都不想补,疼了几天几夜,幸亏一个人住,可以蜷在被窝里捂着半边脸,哭着哭着就睡着了。我掂量这样毕竟不是个办法,就正午去补牙。挂号被插两次队,领了病历到二楼牙科,走廊里空空洞洞的,我刚庆幸自己无须等待,直接往里面走。长得像榴莲的护士坚决把我轰出来,我问为什么,她说排队。我说没有人还要排队,她说群众分散在四面八方,你看不到而已。然后她把我的病历朝一本厚厚的百科全书底下一压。她走了我定睛一看,那本不是百科全书,是四五十本病历叠在一起。

  我偷偷摸摸意图将自己的病历挪到最上面,榴莲又探头大喊:“13号13号,轮到你了。”接着变戏法一样,空空的走廊突然窜出来一个两鬓斑白的大爷,非常矫健地奔进房间去了。我吓得不轻,中国人怎么被医疗制度逼得跟忍者似的,神出鬼没。接着榴莲盯我几眼,幸灾乐祸地喊,大家把病历挪到上面也没有,挂号的时候就给你们编了号,按号码来。

  太毒辣了,我九年义务教育训练的作弊功夫完全用不上。老老实实地等,看完墙壁贴着的所有健康小知识,榴莲喊14号。我醒觉自己是52号,照这个速度,不吃不喝等榴莲召唤我,家里肯定白发人送黑发人,于是出去买盒饭。我收拾掉盒饭,顺带买了几份报纸杂志,刚回到走廊,榴莲就大声叫:“61号61号,轮到你了。”

  我操,是我数学不好,还是耳朵不好?这太稀奇了。我扑向榴莲,问她,尊敬的护士小姐,13号到14号半小时,14号到61号也半小时?榴莲冷笑,说,中间的群众可能办事去了吧,所以跳着号喊。

  我迫切地说,我就是中间的群众之一。

  她说,你纪律性太差,重新排吧。

  我急了,说,我明明是52号,凭什么重新排。

  她说,我喊过52号,没人回应。现在你回来了,自然要重新排。

  我说,你没喊。

  她说,你没回应。

  我说,你怎么证明你喊过?

  她一愣,说,我喊过,不需要证明。

  我冷笑,说,我52号,你不能证明你喊过,就必须让我排在61号前面。

  护士愤怒地说,你这人太没素质,太无理取闹。

  我异常得意,说,哈哈哈哈,大家各退一步,我的报纸杂志送给你看,61号出来你就让我进去,如何?

  榴莲略略沉思,微笑说,也行。

  她拿了我报纸杂志,恰好61号出来。她做个手势,我幸福地进去了。

  医生折腾了我半晌,开张药单,让我下楼领药。我一看,我操,是我数学不好,还是眼睛不好,单子数据杂七杂八加起来,居然共计七百多块。震惊的我辛苦挪动脚步,走到门口,发现走廊人满为患,中间群众全部回来了。而榴莲快活地坐在位置上,她的身边多了堆一米多高的杂志。

  王亦凡用鲜血换取了优先权,一到医院立刻送去抢救。令人震惊的是,医院有他的献血记录,于是他享受了免费输血。缝了三十多针,他死狗一样趴着,后脑勺正对一片兵荒马乱。期间我靠着白色墙壁,飘溢的酒精味道寒冷而陡峭。

  ——那些凌乱的器械,口罩上方冷漠的眼睛,无影灯光渐渐在眼帘飘忽,呼吸沉重失去节奏……我在哪里见过呢?

  他躺到凌晨才醒。

  我昏昏欲睡,他兀地坐直,刚要扶他,他瞪圆眼睛,铿锵有力地振臂高呼:“珍惜生命,远离女人。”

  医疗费用八百多,再听到住院加查看治疗要一天一百,两人二话不说,当天出院。王亦凡绑了几公斤的绷带,医生叮嘱拆线前切勿碰水,我暗自想,咱住的地,除非跳井,否则方圆半里没有现成的浴盆,再说王亦凡生平理念之一,就是洗澡大伤元气,客观条件加上主观条件,拆线前碰水的概率无限趋近于零。

  又上出租车,王亦凡再次慨叹,说,兄弟啊,我现在真正有了出狱的感觉。

  马路像病人的经络,紊乱而堵塞。我们磕磕巴巴地横穿城市,车窗如同破烂的电影胶卷,打着顿飞快拉动景色,高楼的霓虹在窗上倒映出迷离的轮廓。王亦凡狠狠抽口烟,说:“妈的,鳞次栉比啊!”我狠狠抽口烟,说:“我只要一栋,底楼是大型超市,二楼是书店,三楼是游戏机室,四楼是游泳池,五楼是足球场……”王亦凡听得心驰神往,说:“六楼是妓院,七楼是赌场,八楼是电影院,九楼是饭店,把我老家村子里的人全安排在十到二十楼,我二叔当十楼楼长,婶婶管十一楼……”

  说到这儿,两个人面面相觑,埋头思索。

  王亦凡哼哼唧唧地冒一句:“二十一楼做牢房,得罪老子的全关押,每天喂糟糠,老子哪天高兴才给窝窝头吃。”

  司机回头说:“我给您开货车,您把二十二楼分给我吧。”

  王亦凡得意地对我说:“看,我还没招兵买马,就有人投奔了。”我怕这么下去,自己会被分到一百层以上,赶紧说:“两栋吧,一栋住不下了。”

  王亦凡猛抽烟,说:“总有一天,整座城市都归老子。”然后他指点着路途,将那奔涌的一座座楼,单数分给我,双数留给自己。分到象征这座城市的金鸾大厦,两个人都想要,最后决定爆破,以免影响兄弟友情。

  我的思维动荡起来,总有一件白色的婚纱在眼前晃,但记忆里不可能有如此奢侈的东西,拍了拍脑门,恍然大悟,说:“我昨天接你前,撞到个邪门的事情。”

  王亦凡说:“操,多邪门,盖邮戳被砍一刀这么邪吗?”

  我盯着车上不停打转的平安符,忽正忽反,仿佛芭蕾舞演员过于臃肿,天灵盖却被钢丝高高悬挂,做着垂死的用功。我抵抗了一会寂寞,努力回想,详细叙述了和白色婚纱有关的邪门事情。

  昨天,我隆重地来接王亦凡,老城区左右找不见提款机,身上只有硬币,于是搭公交车先到市中心。提款机告诉我,存款剩大洋一千整,我咬咬牙,全部提了,出狱带点百元大钞,冲喜。

  怀揣人民币,腰杆直得能榨蓖麻油,正午人多,出租车不太好打,我难得当富豪,又不想坐富康桑塔纳,流窜着寻觅高档出租车,背椅上有小电视看的那种。我拦了一辆,没有小电视,不坐。又拦,没有小电视,不坐。再拦,小电视,我低头就往里钻,一个白影“嗖”地先于我冲里头去了。

  我大怒——冲动是魔鬼——一把揪住白影子,白影子很不安分,扭来扭去,结果“揪”就变成了“撕”,声如裂帛,我还没看清楚撕破了啥,一个晶莹洁白的肩膀立刻闪亮登场。

  肩膀!肩膀!光溜溜的肩膀!

  我顺手摸了一把。

  我后悔了好几年,中庸之道害死人,老子要么顺藤摸瓜,从瓜藤一直摸到瓜蒂,要么守身如玉,何必大家互相玷污一下子。妈妈的。

  那个肩膀属于个子小小的女孩子,大眼睛,之所以在我眼中她是白影子,因为她穿着婚纱。

  大眼睛水汪汪地瞪着我,瓜子脸,五官很精致,但算不了非常漂亮,洋娃娃一样。她的婚纱不是低胸,右边活生生被我撕裂,从胳膊上挂下来,露了整个肩膀。

  肩膀!肩膀!新娘子光溜溜的肩膀!

  我顺手又摸了一把。

  大眼睛惊奇地看完我摸的全过程,第一把我出自本能,第二把我依旧出自本能,并且咂了咂嘴,仿佛糊了大三元,心情舒畅。司机很快活地点了根烟,从后视镜观察剧情发展。

  大眼睛惊奇结束,左手提住婚纱裂口,右手探来抓我。我反应蛮迅疾的,小娘子也要摸我肩膀,这不怕,可是她让我赔婚纱,事情就麻烦,怨怨相报何时了。我双掌一合,握住她的手,说:“初次见面,请多关照。”这叫礼多人不怪。

  大眼睛扑愣扑愣的,睫毛把初春的阳光剪得细碎,哗啦啦撒在繁华的婚纱上。她奋力抽回了手,傻傻瞪着我,说:“婚纱坏了啦。”

  我挠挠头,说:“是啊,不然我也摸不到。”

  她说:“怎么办呀,我借的呢,晚上总不能穿坏的婚纱。”

  我说:“缝缝补补,先应付应付。”

  她想了想,跳下车,啪嗒关了车门。我以为她要拖我找地方缝补婚纱,心里非常害怕,说:“我给你一百块好不好,你自己补。”

  故事讲到这里,王亦凡十分紧张,连声问:“她同意了?她反对了?她强暴你了?”

  我当时踢了一脚出租车,赶走了兴趣盎然的司机。大眼睛忽闪忽闪,也不懂在研究什么,总之盯得我毛骨悚然。旁边开始群众围观,她小巧的食指轻轻敲着下巴,喃喃自语:“婆婆真可怜,嗯,我要加油。”我断定她神经有毛病,又不敢逃掉,小腿肚子直哆嗦。

  她说了句石破天惊的:“我没有新郎,你做新郎好不好?”

  我日我靠我操。

  我刚说了大眼睛这句石破天惊的话,王亦凡烟一抖,掉在裤裆上,司机“噗”地把烟头喷在方向盘上,“吱”地急刹车,就把车停在马路中间,和王亦凡一起追问:“你娶了她没?”

  我埋头猛抽烟,说:“我差点尿了一裤子,狂奔几百米,拦了车就跑。”

  司机说:“可惜了,哥们应该洞房了再跑。”

  王亦凡说:“可惜了,应该洞房了分家产再跑。”

  司机说:“人别贪心,鱼和熊掌不能兼得。”

  王亦凡说:“对,这么畜生的事情我干不出来,陈末,你老实交代,其实你是不是洞房了分好家产才来接我的?”

  我剧烈摇头,说:“我就摸了两把肩膀。”

  司机狠狠一拍方向盘,说:“摸摸肩膀就能结婚,什么鸟社会。”

  王亦凡说:“转眼是行走在婚姻边缘的人!以后小心点,我怀疑她未婚先孕,拉你做替死鬼。”

  我大惊:“对啊!我没想到,人心真险恶。”

  王亦凡悠悠地说:“险恶的事多了。”他吐了歪斜的烟圈,缓缓消散:“和女人有关,怎么离得开险恶。”

  我们一起走,好吗?

  我迷惘了一阵,车开进巷子,老城区的崎岖转折,铺展在面前。我说:“快到了。”王亦凡呆呆看着我,我诧异地问:“干吗?”他晃晃头,困惑地说:“我有个错觉,你突然消失了,正要喊你,你像鬼魂一样又凝聚成人形,难道……你是聂小倩?”

  我心一沉,他失血过多,身体虚弱,得休息,便说:“回去睡觉,老子买了三床棉花胎,够你暖和的。”

  王亦凡望着我,瞳孔涣散,充满惊惧,似乎目光穿透了我的身体,直接看到车窗外去。我背上窜过一道冷意,伸手在他眼前晃几下,他全身震了震,醒转:“过几天再和你说,比你的事情还邪门。”

  两人下车,老城区都是石子路,狭窄,阴暗,路灯也少。骑马墙七倒八歪,斑驳的墙壁森森然,月色依稀盖了一层薄弱的光华,走路的脚步声在夜里嘹亮,视线黯淡。

  我领着他东一拐西一转,王亦凡愤愤地说:“你住这种地方,不是给四个现代化建设拖后腿么?”

  我很羞愧,安慰他说:“咱们住四合院呢,咱们是文化人。”

  他骇然停步,说:“不会自家没有厕所,大清早要交马桶吧?”

  我迟疑地点点头。

  他惨叫道:“老子宁可坐牢。”

  我恼羞成怒,说:“那你去住君临国际,顺带送个一居室给我。”

  他不理我,边走路边出神:“马桶接到下水道,技术上是可行的,好办法,但必须接个自来水管子,便于冲洗……”

  我忍不住提醒他:“我们没有自来水,用井水。”

  他拼命挥动左手,像要切断和我的联系,说:“闭嘴,完全没有逻辑,我在做梦,等我醒过来就身处南陵宾馆,要厕所有厕所,要小姐有小姐,房间还配备笔记本,无线上网。”

  我摸索钥匙,说:“到了到了。”凑近院门,去拨弄门上的自行车锁。

  王亦凡喃喃说:“他妈的,门这么矮,我平地起跳,就翻过去了。”

  他说得有道理,然后我们就翻过去了。院子挺大,一口布满青苔的井,一棵苟延残喘的槐树,三间破败的屋子将院子围住。我指着向南那间,给他钥匙,说:“你的,打扫过,被子堆在床上。”

  他狐疑地看我,说:“我要和你换。”

  我顿怒,说:“不换,我那间有电灯。”

  他眼珠子“咕”地突出来,额头青筋直冒,耳朵向外面喷烟,说:“他妈的我也要电灯。”

  我拔腿就逃,他正追杀,蓦然两人齐齐愣住,同时看着另外一间屋子,“嗒”,窗户一亮,屋子通明。

  王亦凡颤抖着抓住我,说:“我日,房子烂就算了,怎么还有鬼?”

  我颤抖着抓住他,说:“鬼那间有电,你住好了……”

  窗户上投映个姣丽的影子,两个人吁口气,鬼是没有影子的,王亦凡发了疯似地冲过去,将门敲得“咣咣”响。影子这么好看,人差不到哪里去,我跟着发了疯似地敲门。

  “谁呀?”

  门“吱”地开了,门缝倾泻着光芒,一下拉大,女孩子俏生生立着。

  王亦凡欣赏了会,泄了气,垂着头往回走,嘀咕道:“60分,及格,乍看清秀,仔细研究很普通,个子瘦小,老子没兴趣吃排骨。”

  我怔在当地,那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女孩子笑起来,对我微微欠身,说:“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我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霹雳雷震:“要赔婚纱了要赔婚纱了要赔婚纱了……”

  王亦凡扯扯我袖子,没扯动,他好奇地问:“这种货色你也挪不动腿,感情坐三年牢的人是你?”

  我不由自主地说:“新娘子新娘子新娘子……”

  王亦凡怒道:“新她老娘,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我说:“找新郎的那个新娘子……”

  王亦凡大惊,看看我看看她,说:“不会这么巧吧?”

  大眼睛说:“你们好,我叫夜莺,昨天刚搬来,房东说有人租了其它两间,想不到是你呢。”

  我颤抖着说:“要赔婚纱了要赔婚纱了要赔婚纱了……”

  夜莺朝我做个鬼脸,说:“一定要赔的,明天我去婚纱店看价格。”

  王亦凡一把揽住我,说:“小姑娘,别急,甭说婚纱,我这兄弟整个人都是你的。”

  我一抬腿,将他从门口踹到井口,对夜莺说:“你……婚结了?”

  夜莺的大眼睛暗了一暗,在灯光里又明亮起来,笑嘻嘻地说:“找不到新郎,结不成哦,就给婆婆敬了茶,她还是很开心的。”

  我想,没有新郎就有婆婆,欺负老子单纯。

  夜莺沉思着说:“明天你赔我婚纱,作为补偿,和我一块去见婆婆,方便的话陪我婚礼吧。”

  我脑子嗡的一下,连忙应付:“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王亦凡愁眉苦脸地说:“老子才出狱,毫无收入,立刻就要送红包,先人板板的。”

  我拎着他领子,火烧屁股,一溜烟奔进自己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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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心 我是女生 蓝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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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夜莺是一种鸟。每逢春天,它就“布谷布谷”大叫,提醒农夫播种的季节到了,应该去田间布谷。

  管它什么鸟,一定不是好鸟。王亦凡胸有成竹地下判断。

  过了很久,大概一个月,王亦凡如有神助,问我:“夜莺布谷布谷地叫,那么布谷鸟又怎么叫?”

  我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可他的失误更严重,因为我们在那时候,已经发现,夜莺不但不是鸟,而且很好很好。

  两个人心事重重,我在对第二天恐惧,王亦凡在研究如何私接电线,打通水管,把住所的硬件设施提升几个档次,夏天迫在眉睫,南陵市的火炉之名响彻全国,空调的安装势在必行,据说连牢房都有中央空调,既然出狱,日子不能低于囚犯的待遇。

  王亦凡提出,我们无论智商或才识,都在国民平均水平之上,至于勇气和素养,更加傲视群雄,居高临下。所以收入也得符合自己的地位,凡事腾挪自如,出手阔绰,小费一给一百,身上不带零钱,买油条烧饼必须签支票。

  我想,一个刑满释放,一个无业整顿,活成他说的那样,操作难度很大。

  人和人的大脑结构就是有区别,在50瓦的白炽灯照耀下,我只能发呆,而王亦凡却深入到了经济学的高级层面,沉思十几分钟,斩钉截铁,说“马无夜草不肥,没有终南捷径,必须积累资本。”

  我掸掸烟灰,严肃地说:“关键是积累,怎么积累。”

  他说:“偷,抢,骗,蒙,总之目标明确,一步一个脚印,不择手段,全面开花。”

  我说:“政府不允许,会被抓的。”

  他很激动,说:“政府为什么要抓?大贪巨匪逍遥法外,专门欺负我们这些鸡鸣狗盗的小老百姓,天理何在,我不信这个邪。”

  接着他引吭高歌:“杀牛羊,备酒浆,开了城门迎闯王。吃他娘,喝他娘,闯王来了不纳粮。”

  我本来拒绝他的建议,主要害怕触犯法律,逮捕枪毙。在他激越的歌声感染下,也没有坚持反对。

  王亦凡总结归纳,说:“依我浅见,骗,不容易上手,毕竟经验不足。偷,下三滥,虽然英雄莫论出处,然而落个蟊贼的名声毕竟难听。只有抢劫,不需要技巧,不需要道具,但凭你我悍勇之气,暴力解决问题,哈哈,春天那个百花开。”

  他越说越开怀:“人家问,王亦凡和陈末干什么的?答,抢劫的。我操,抢劫的,听起来威风凛凛,光宗耀祖。哈哈哈哈。”

  我不明白好笑在哪里,说:“抢劫谁呢?武功在我们之下的,可能不是太多。”

  他拍案,说:“哪块最有钱?银行!最近的银行在哪?”

  我迟疑,说:“银行那么多人,打起来恐怕逃不掉。”

  他一怔:“人手还真个麻烦。”原地转了几圈,说:“我们吸收夜莺加入组织,我做大寨主,你做二寨主,夜莺做压寨夫人,三个人,抢瑞士银行都够了。”

  我说:“她一无美色,二无体力,会拖组织后腿的。”

  王亦凡笑道:“别担心,我们明天考察考察,万一她是吕四娘的后代呢?”

  我忧心忡忡,又质疑:“怎么抢?冲进银行,拿了钱就跑?”

  王亦凡很不屑,说:“当然蒙着脸,带着家伙,这才冲进银行,拿了钱就跑。”

  他看我孱弱,于是给我吃定心丸,道:“明天我去超市买丝袜和斧头,设备这么齐全,不会有差错的。”

  我说:“那我呢?”

  他说:“你埋伏在夜莺旁边,跟踪她,了解一下她的情况,分析分析她有没有值得利用的价值。”

  我哦了一声。

  他发了一会呆,说:“糟糕。”

  我说:“怎么?”

  他说:“你身上还剩多少钱?”

  我说:“三四百吧。”

  他松了口气,自言自语:“三四百买两把斧头是够了,不知道丝袜什么价格,万一不够,就用内裤改改,挖两个洞,嗯,那就得再买剪刀了……”

  我打了个寒战。

  他四顾搜索,看见墙角的吉他,惊喜地喊:“你还藏着这么巨大的凶器。”说完一手捞起吉他,举在空中横劈竖砍,琴弦被掠起尖锐的呜咽,他颇为满意,说:“你用斧头吧,我用这个,很顺手,听听,还呼呼地响。”

  我说好。

  他找到称手的兵器,嘿嘿笑着,回自己房间睡觉去了。

  结果我关上门,还能听到他一个人快活地笑了一宿。

  我辗转反侧睡不着,犹豫地背了吉他,推开门,轻轻拨动琴弦。音不太准,没有调试,六根倒有三根松了,音软软而疲惫,回荡夜里,伏在地面被风吹散。

  那棵树碎了月光,斑驳的影子抚摸井口,像离别的一个手势,悲伤隐隐约约,人们聚聚散散。

  有些思念/

  只能放在心底/

  就算是风筝/

  也有归来日期/

  我站在山腰/

  怕你找不着路/

  就算是这样/

  你能否寻到归途/

  青山伴着白云在飞/

  绿水陪着竹笛在吹/

  我站在山腰/

  怕你找不着路/

  没有了灯笼/

  孩子在远方孤独/

  我想就算是风筝/

  也有归来日期/

  可是一封封书信/

  都丢失在山谷/

  对面的窗户亮了,夜莺也没睡,她的身影投在明净的窗子,浅浅的,淡淡的。我恍惚看见她披着洁白的婚纱,华贵得如同小小公主,大眼睛那么清澈,可是,那么疲倦,整个人像一颗安静的泪水。是一颗悬而未决的泪水,夜风吹不干,思念藏不住,睡眠带不走,时间放不下。是一个悬而未决的答案,故事已经说不出口,和心一起悄悄地碎,找不到开端,千千万万片的发展,结局统统遗忘。

  我怔怔望着,旋律在指尖破碎。痛楚劈头盖脸掩埋过来,小小的公主,小小的少年,牵着手小小的愿望,看着星小小的欢乐,小小小小地掉进时间的罅隙里,插进生命的底座里,变成一颗安静的泪水,永远永远悬而未决。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一切都在阻挡。

  我们一起走,好吗?

  夜莺房间的门“咯”地开了条缝,我知道自己拙劣的琴声吵到了她,赶紧收拾收拾溜回小窝,头都不敢回。关门的刹那,王亦凡的房间传出一声大吼:“我操,压寨夫人,摆驾回宫!”

  这畜生,死有余辜,梦话说这么大声,小心崩了伤口,血流成河。

  清早我惺忪起床,要吊水洗脸,王亦凡正在院子正中练习猴拳。

  两人简单切磋,他要了我最后三百块,说去采购抢劫的物资,并告诉我,夜莺刚刚出门,我说她进城肯定要到公交站台,他立刻指示我跟上。王亦凡条理清晰,胆大心细,给我增强了不少信心。两个人迅速分道扬镳,我踩了风火轮一样,连续穿越小巷,抵达公交站台。

  王亦凡说“夜莺刚刚出门”,按照我的速率,她绝对瞠乎其后。站台人多混杂,上班族济济一堂,翘首以待。来了辆风驰电掣的庞大公交,“唰”地停车,“咣”地开门,“嗖”地人转眼上去一半,留下一堆老头老太哭着喊着往上挤。我想,幸好马上进入老年社会,否则地球爆炸都等不到这群年轻力壮的排队。

  突然传来争执,我扭头看,夜莺和一个中年男人不知道在吵什么。我下意识躲到站牌后面,露双眼睛偷窥。

  中年人说:“你怎么回事,要还钱包就别拿里面钱啊。”

  夜莺瞪大眼睛:“我没拿啊,你走那么快,我一路小跑才追上你的。”

  中年人说:“太无耻了,年轻人就不能学好吗?你把钱还我,不然报警抓你。长得不好看,坐牢出来更难看。”

  夜莺瞪大眼睛,说不出话。

  旁边一位老太太看不下去,说:“你没数,怎么就知道钱少了。”

  中年人说:“我钱包本来有1000块,现在你看,剩多少了……”说着他打开钱包,数了数,愤怒地说:“你看你看,果然,只剩500了。”

  老太太说:“就500吧?”

  中年人愤怒地说:“明明1000,你说500,那是你拿的。”

  老太太赶紧跑远。

  中年人对夜莺说:“真不要脸,还钱。”

  夜莺瞪大眼睛,亮亮的。

  中年人吐口口水,说:“不还钱我拎你去警察局。”他去抓夜莺的肩膀,夜莺瞪大眼睛,一手推开中年人的胳膊,说:“好,我还你。”

  她褪下背包,找到黑色的小钱包,取出几张钞票,说:“我就三百多。”

  中年人从她手里迅猛夺过,舔舔大拇指开始数钱。

  我在站牌后,一清二楚,那几张钞票两张一百,崭新,两张五十,崭新,六张十块,破旧。

  夜莺的小黑包里掉了个一元的硬币,“叮”,落在脚下。

  中年人迅猛弯腰一拣,说:“明明还有,小狐狸精真狡猾。三百就三百,算我今天倒霉。”

  夜莺说:“这是我坐车的硬币。”

  一辆公交停靠,中年人迅猛上车,回头说:“你坐公交,老子也要坐啊。”

  夜莺瞪大眼睛,望着公交远去。我心中无比彭湃,很想把自己空空的钱包也丢在夜莺脚下,然后问她要一百万。但是残酷的事实告诉我,她身无分文了。

  夜莺穿了天蓝的高领毛衣,微卷的长发披到肩膀,小巧的脸仿佛被阳光一闪耀,就会融化。她站了会,就直接沿着马路走去。

  我靠,她不会想走到城区吧。我赶紧掏自己口袋,打算援助她一个硬币。狗日的王亦凡,和中年人剥削夜莺一样,彻底清空了我。我暗暗叫苦,跟在夜莺身后。

  这一跟踪,大开眼界。

  五分钟之后,夜莺搀扶老奶奶过马路,走一半自己脚一崴,老奶奶搀扶她走回马路这边。

  夜莺休息了十分钟,一瘸一拐继续长征。

  七分钟之后,夜莺搀扶孕妇过马路,这次我捏了一把汗。瘸子搀扶孕妇,走得比蜗牛还慢。一过马路,孕妇立即道谢,然后飞也似地走了,一副急切摆脱累赘的姿态,速度惊人。夜莺比蜗牛还慢地走回马路这边。

  二十分钟之内,在没有障碍物的情况下,夜莺平地摔了三跤。这是摔跤成功的,其实还有三次,她连连趔趄,两腿互相纠缠十多米,左冲右突,双手乱舞,才保持住平衡,总算没有倒地。

  计算下来,加上孕妇那次,我一共捏了七把汗。

  解放路走完,十字路口,夜莺要上天桥。

  我一抬头,两层多楼高的天桥,再也控制不住,情不自禁发一声喊,要冲上去把她直接丢过路口,不然王亦凡还没压寨夫人,压寨夫人就成为陨石了。

  夜莺没上台阶,发了发怔,又缩回腿,在路边徘徊盘旋。

  她徘徊,她盘旋,她东看西看。

  我恍然大悟,他妈的她迷路了。

  她咨询旁人,磕磕巴巴重新上路。我暗暗叫苦,仗着腿快,迅速奔到下个路口,清扫中间障碍,看到老年人、孕妇、儿童级别的,统统抢先帮助,过马路的过马路,上公交的上公交,顺带有绊人可能性的石子、砖块一律捡进垃圾捅。

  如此重复几条街,我舌头都吐了三寸,为南陵市公益事业竭尽全力。许久不凌晨逛街,今日才惊觉天下老年人和孕妇如此之多。

  三个小时左右,她走到了城西某偏僻小区。我忙前忙后,依旧有漏网之鱼,但也怪不得我,我哪里知道,她助人为乐的职业操守极其坚贞,服务范围极其广泛,竟还包括拎包,劝架等等。

  看她体态娇弱,我唯有沿途帮人卸货,盖上窨井,生怕她又来插手。这般折腾,几乎脱力,到达小区,我头晕目眩,汗流浃背。

  小区楼房陈旧,背阳一面爬满青藤,大部分楼号也脱落模糊。我呼哧呼哧喘气,距离夜莺十几米远,行至小区内里,一栋六层窄楼。我缩于墙角,她轻按门铃,通话器呲啦呲啦,一个妇人的声音,说:“谁呀。”她回应:“是我,婆婆。”

  “咔”,铁门响了一声。她拉开门,就此向里。我不假思索,也跑过去,那门居然没有锁闭,我欣喜地拉开,脑袋上扬,大吃一惊,尖叫道:“他妈的你还没走啊。”

  一双大眼睛笑嘻嘻盯着我。

  夜莺说:“你也来啦,那一起到婆婆家去吧。”

  楼道阴森,凉气浮游,我打个哆嗦,心中剧烈地不安。那一折一折的楼梯,像未知的迷宫,安排着我的去向。

  我内心那是相当的复杂。

  她如同拖曳裙摆的公主,伫立在幽暗的森林,用一种莫名的魔法,令我鬼使神差走向地狱的小屋。

  我本意是充当特工,收集她的情报,然后再拉拢入我们山寨。现在我觉得自己像小红帽,被诱拐到了狼外婆的家里。

  那是扇锈铜烂铁凿就的反盗门,夜莺一拉,发出叫人牙酸的吱呀声,使我不得不联想到荒废了四百年的吸血鬼城堡。

  进门我心头大石落下一半,房间结构极端不合理,完全就是中国房产商的风范。迎门狭长走廊,左手厨房,右手客厅加卧室,厕所乍看好似壁橱,镶嵌进了走廊中段。

  夜莺说:“我照料婆婆,你休息一会。”她径直走到床边,上面躺着个人,裹紧被子,纹丝不动,可我却浮现了错觉,能望见被窝里的人不停战抖,仿佛蜷缩着,扭打着,喉咙迸裂带着血丝的哭喊。

  我有点惊恐,连忙四下打量,转移注意力。这一打量不要紧,我愈加惊恐。

  夜莺让我休息,休息应该坐吧,可是一张椅子也没有。我环顾完毕,没有家具,没有电器,客厅没有桌椅,卧室就一张床。没有窗帘,没有摆设,厨房没有水池,自来水笼头慢悠悠滴着水珠,滴在地板,啪嗒,啪嗒。

  而厕所门,贴了个大大的红双喜。

  我惴惴不安,如此诡异的地方,邪气逼人。

  我思忖一番,安慰自己:“贫穷!是贫穷!但是,穷到连水池也变卖,他妈的太狠了。”

  夜莺轻轻地说:“婆婆,我们今天去散散步,好不好?”

  被子猛地掀开,里头的人霍然坐直,一张狰狞的面孔正冲着我,皱纹盘根错节,眼神凶狠,被子带起的风一鼓,那白发倒竖飞舞,我操,巫婆!吓得我一屁股坐在地上。

  夜莺缓缓握住巫婆的手,说:“婆婆,咱们下楼走走,顺带和夜莺一起吃点东西。”

  她这么一说,我劳动十几公里,确实很饥饿,肚子咕噜咕噜的。

  巫婆翻动浑浊的眼白,碜碜地笑:“吃东西?我吃过了,吃我儿从老家带的油饼,喷香喷香……”

  夜莺梳理她又脏又乱的白发,轻轻地说:“婆婆今天想吃油饼啊,那夜莺给你去买……”

  油饼,喷香喷香的油饼,我咕嘟,咽了口口水。

  巫婆不答话,愣愣盯着我,我暗呼不妙,隔她几步远,还能看见她的瞳孔缩小,放大,燃烧疯狂的火焰,那火焰挣扎、嚎叫、绝望而充满痛楚。我头皮发麻,她从夜莺掌心抽出手,抬起,抖动着指向我,干枯、晦涩、暴露青筋的手,被无数苦难灼烧过的手,指着我,喃喃地说:“你是小远,你是小远……”

  我闪过两个念头,一,巫婆认错人了,二,巫婆在念咒语对我施法。可能性各占百分之五十,我就地盘膝,大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我这声喊估计在一百分贝,结果巫婆比我更狂野,用一百五十分贝继续念咒:“你是小远!你是小远!”

  喊声大小决定法力高下,我绝不是对手!

  我正要夺门而逃,夜莺对我摇了摇头。

  你们是一伙的!你是聂小倩,她是树姥姥!

  夜莺又对我摇了摇头,定定看着我,大眼睛恍如湖泊,一片晶莹,星光荡漾。那里有深深吸引我的东西,也有我深深抗拒的东西。那是种穿越时间的悠光,像月亮消匿前对夜的最后一丝依恋,星星袖手旁观,白昼姗姗来迟。我害怕巫婆,更想逃避这透彻的明亮,可是紧抓门把的手,却松了开来。

  约莫巫婆施展的法术需要大量体力,她疲乏地垂下手,夜莺枕住她后脑,将她重新平躺。

  巫婆一倒,就消解了巨大的精神压力,我嘘口气,说:“我要回家。”

  夜莺说,别急,蹑手蹑脚打开床头格,蹙紧眉头说:“婆婆又把药丢了。嗯,我看看包里有没有备用的。”

  她在自己包翻了翻,一无所获,说:“哎,得去药店,可是没钱……”

  她的大眼睛又眨过来,我死猪不怕开水烫,得意地摆手:“老子也没钱。”

  她不说话,大眼睛眨呀眨。

  死猪终于被开水烫着了,我辛苦地说:“当我赔你婚纱,咱们先回家,问王亦凡要点钱,实在不行老子只好砸零钱罐。”

  她扑哧笑出声,说:“后天我就有钱啦,该领工资了。”

  我说,你做什么工作。

  她神秘地说,不告诉你。

  我说,人家才不要知道呢。

  夜莺白我一眼,替巫婆盖好被子,静静坐着,确定她睡着之后,说,回家。

  我们走回家。

  漫长归途,我试探巫婆的来历,她不说。咨询婚纱的价格,她隐瞒。打听她的工作,她打岔。

  幸亏下午的老人和孕妇活动频率不比早上,在我的支撑范围之内。然而她开发了新的义务服务领域,清洁沿路乱张贴的广告,从办证到老军医,一个不拉。巨大的运动量,导致我们走到老城区,比早上花费多一个小时,不留神已经夜色苍茫。

  我立住脚,问她:“你为什么喜欢帮别人?”

  她说:“我希望每个人都快乐。”

  我说:“家庭美满,工作顺利,身体健康,天将横财,这些都不一定能让人快乐,你帮不了人的。”

  她看着逐渐繁华的星空,说:“我只是希望每个人都快乐。”

  简直牛头不对马嘴,我说:“快他妈妈。”

  她一蹦一跳往前,我怔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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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夜莺希望每个人都快乐,可是王亦凡闷闷不乐。

  我搞不清楚状况,反复撩拨他,循循善诱,夸下海口,说只要王亦凡能解释他闷闷不乐的理由,我愿意陪他一起闷闷不乐。

  王亦凡霸占了我的床,因为我的床有席梦思,不像他的,一块门板,叠了堆棉花胎。但我并不觉得愧疚,提供这样的睡眠条件,已经消耗了所有积蓄。虽然说为了朋友两肋插刀,我也不用卖血去拖个席梦思吧,让一个无赖睡在我的血肉上,不可以。

  他从我回家,就不啃声,蒙头苦睡。

  我乱翻他的衣服,从口袋里找到三十块钱,还有一张发票。这家伙做事很严谨啊,买东西还留发票,简直骇人听闻。发票皱成一团,小心摊开,打印着,两双丝袜,一把消防斧,一共两百五。

  好一条汉子,三百居然还能剩余三十块,我对他刮目相看。

  他在梦里嘀咕几句,我按捺不住要分享夜莺的奇怪行踪,就推他,踢他,打他。

  他两眼惺忪,说:“干什么,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抢劫银行。”

  我说:“给你讲个奇怪事情。”

  他说:“我也有个事情想不通。”

  我说:“什么?”

  他说:“东西一共二十五块,我给售货员一百,她居然说不够,我一发火,又给一百,她还说不够,我再给一百,她只找我五十块。我吵了半天,后来她喊了个彪形大汉,我看形势不对,就跑掉了。他妈的,真黑,黑店。”

  我一愣,心想,三百减去二百五,找五十块对的吧。

  我把发票递给他,说:“二百五,不是二十五。”

  他接过去仔细阅读半天发票,小心收在枕头底下,说:“明明是二十五,老子留这个发票,就是收集证据,以后告她,嘿嘿,此计甚妙。叫你黑我,叫你黑我,叫你付出高昂的代价。”

  这个二百五!居然连二百五都不认识!我暴怒,一脚把他踹下床,喊:“滚回自己的房间,老子要睡觉!”

  他颠沛蹒跚地走到门口,说:“我把斧头放在桌子下了,明天记着叫我,早去早收工,早收早发财。哈哈哈哈,发财发财,老子腰缠十万贯,三月骑鹤下扬州,欲问钞票哪里来,斧头砍出一栋楼!”

  我找到斧头,抚摸一会,红色的柄,锋利的刃,那金属开始吸收我的体温,在灯光下,白色刺目,像另一个时空的零件,却被我握在如今的手中。

  也不知道现在几点,大概没有夜生活的人,都该关上电视机,或者放下手里的杂志,安静地躺在床,沉沉睡去。

  我想,夜莺也睡了吗?那个古怪的婆婆,一副世外高人的形状,和她究竟什么关系?

  第二天,我们带好装备,他把吉他背着,我把斧头藏在腰间,两个人兴高采烈出门。

  走出院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的树,院子的井,斑驳的墙壁,陈旧的木门,仿佛静止的油画,在时间的河流中亘古不变。夜莺在做什么呢,是不是已经去照顾婆婆了?

  两人用剩余的三十块钱,吃了几个包子,然后坐车到市中心,寻觅最豪华奢侈的银行。王亦凡突然捅捅我,激动地说:“看,看,这银行值得一抢。”

  我顺他目光望去,一栋大楼刺入云霄,高得让我头晕。接着不知从哪里传来欢呼声,无数气球轰然升起,五彩缤纷,如同城市的璀璨盛宴,漂浮在空气中,转瞬即逝,华丽一场。

  我们从气球的缝隙里,看到“国际银行”四个澎湃的大字。

  王亦凡说:“我日,拼了,我们冲。”

  我赶紧拉住他,说:“等下,当兵的来了。”

  他大惊失色,大楼的入口,一群穿着外国服装的士兵,白手套蓝军装,拿鼓的拿鼓,吹号的吹号,挥旗的挥旗,领头的有节奏地举一根小旗杆。我们大汗淋漓,我失措地说,怎么办怎么办。

  王亦凡沉吟道,好大的阵仗,想来不是对付我们的,无需害怕,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妈的拼了。

  两个人四目圆瞪,杀气磅礴,背着吉他揣着斧头,从军队身边穿越,一往无前踏上冰凉的台阶。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人低低歌唱,像落单的侯鸟,在地平线惆怅流浪。

  我们走到大门,一个女孩子笑嘻嘻迎来,我们警惕地盯着她,她从怀里掏着,王亦凡大叫一声,就要用吉他砸,被我死命抱住,那个女孩只掏出一支笔,看着王亦凡背上的吉他,说,你们要报名吗?

  我和王亦凡面面相觑,心想,我操,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抢劫的也要报名。

  王亦凡说,报。

  女孩说,叫什么名字。

  王亦凡说,王亦凡和陈末。

  女孩说,两个人,是组合吗?

  我们心一沉,这个女孩业务很熟悉啊,知道我们是以组合的形态进行抢劫。

  王亦凡破罐子破摔,说,对,组合。

  女孩说,组合叫什么名字?

  王亦凡哑口无言,我想,这个文盲,连忙接口,说,我们这个组合,名字叫无赖。

  女孩停下记录,饶有兴趣看着我们,说,无赖,嗯,很别致。

  我们暗暗骂了声娘。

  女孩给我们一块牌子,说,0622号,祝你们比赛顺利。

  我们心再次一沉,完了,今天抢劫这家银行还要排队比赛,真要命。

  风萧萧兮易水寒,两个人四目圆瞪,杀气磅礴,背着吉他揣着斧头抓着号码,从女孩身边穿越,一往无前走进巨大的石门。

  进门就严重不对劲。居然有个黄色的箭头,上面写着,选手由此入内。

  我们想也不想,齐齐掉头,很默契地朝箭头反方向走。

  两人非常紧张,气焰被打击了一大半。这什么事啊,开门揖盗?呸,分明是阴谋,我们偏不上当,我们要从对方料不到的路走。

  这是我们的基本思路,攻其不备。

  走了一会,就是楼梯,上了楼梯,是个死角,一扇门,我们偷偷向里,门里又有两扇小门,一扇贴着个男人标志,一扇贴着个女人标志。

  我们弓着身子,瞪着眼睛,反应过来,这是厕所。

  于是再上楼,是条长长的走廊,走到底,又是死角,一扇门,我们偷偷向里,门里又有两扇小门,一扇贴着个男人标志,一扇贴着个女人标志。

  我们弓着身子,瞪着眼睛,一声不吭,立即转身,这还是厕所。

  王亦凡说,他妈的,大银行的厕所真多。

  然后下楼,一条走廊,再下楼,迎面是石门,那个给我们号码牌的女孩站那儿。

  绕了圈到原地。

  我听到王亦凡牙齿咬得咯吱咯吱。

  这次毫不犹豫,我们顺黄色箭头走,就算圈套,今天也得搏一把,太丢人了。

  黄色箭头指向大厅。厅的左边又一个箭头,而右边是好多座位,一排玻璃橱窗,人们排队,橱窗后许多统一服装的小姐,纷纷忙碌。

  王亦凡全然忘记了刚才的耻辱,在我耳边说:“这里是提款的地方,差点上当。”

  我说:“不对,还有箭头,应该上楼。”

  王亦凡说:“你白痴啊,别贪心,先抢这里。”

  我说:“好。”

  王亦凡说:“行动。”

  说完行动,两个人愣了一会,才发现没有行动步骤。

  王亦凡思忖道:“进入橱窗后面比较困难,估计要通行证。我们先抢取钱的人。”

  我说:“好,我去了。”

  王亦凡拦住我,说:“我先来,你在这等我。”

  说完他就向橱窗前排队的人走去。

  他走了几步,忽然改变方向。我顺着他的目的地看去,狗东西,那里是等候席,坐着个漂亮的女人,长头发,红皮衣,闭目养神,恬静的面孔,白皙纤巧的手盖在膝盖上。王亦凡,畜生,还没抢就开始泡妞,死有余辜。

  王亦凡坐到她旁边,和她搭讪。事情发展出乎我意料,那女人看了他几眼,竟然从红色坤包掏出个东西,我虽然没见过市面,也能看明白那是银行本票!王亦凡快活地接过本票,然后脸色铁青,我从没见他眼神如此绝望,他把本票还给女人。我在远处急得心跳加速,他站起身要离开,却重新坐下,从上衣口袋摸索半天,给了女人一个东西,才走回我这边。

  我迫切地问:“妈的B你干吗?”

  他嗓音嘶哑,说:“我失控了。”

  我说:“看到女人漂亮就失控,禽兽。”

  他说:“我问她,有没有钱。她说,只有本票,没有现金。我很高兴,说,那把本票给我看看。她说,为什么给我看。我说,我看看你本票有多少钱。她想想,就把本票给我。我一看,我操我日我靠,才5块钱。”

  我不相信,说:“混蛋,一张本票怎么可能只有5块钱?”

  王亦凡斩钉截铁地说:“就是5块钱。我看得很仔细。”

  王亦凡看得很仔细,我终于信了,再问他:“那你给她的是什么?”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我本来想走了,但是又觉着吧,一个这么好看的女孩子,总要有点钱傍傍身,就把最后10块钱给她了。”

  我张大嘴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心里一片空白,结巴了,“你你你你你……”

  王亦凡害羞地低下了头。

  我说:“人家穿皮衣拎皮包,你还救济她?她难道真的只有5块钱?”

  王亦凡急切地说,是啊是啊,真的本票只有5块钱,说着他在我手心画,一边画一边说,你看,这个数字是5吧。

  晴天霹雳,我张大嘴巴看着他,看着他在我手信画了个5,又画了6个零。

  我喃喃地说:“5百万,5百万……”

  王亦凡摸不着头脑,说:“什么五百万?”

  我喃喃地说:“5百万,5百万……”

  王亦凡怒了,说:“你癫痫啊,5块钱,哪里来5百万。”

  我揪住他领子,指着墙上的时间,那里电子板上跳跃年代日期,是2003年11月23号,竭力控制自己的声音,说:“你看这个,是几几年几月几号?”

  王亦凡说:“11月23号啊。”

  我说:“几几年?”

  他说:“奇怪,23年?20加03年?他妈的,电子板坏了,年代都显示不了。”

  我无力松开了他,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王亦凡说袜子和斧头是25块,为什么他给人家三百人家找他五十要吵架,这个败类这个无赖,数字一超过100左右,他就不认识。

  他还在狡辩:“就是5块钱就是5块钱……”

  我忍无可忍,一把将他掀翻在地,吉他撞在花岗岩地板,咣的一声。我用膝盖顶住他肚子,喊:“闭嘴!那是5百万!”

  王亦凡仿佛被雷电打中脑门,眼睛嗖地烧起狂热的讯号,脸庞狰狞,犬牙都快突出嘴唇。他手往后一探,抓住吉他,就要翻身而起。果然不愧相交一场,知错能改,亡羊补牢,我赞赏地松手,两个人就要再次扑向那红衣女子!

  一个清丽淡雅的声音响起:“别闹,快去二楼排队,太迟可能评委都累了,对你们不利的。”

  我们怔怔看着那个红衣女子,她长发顺直,从肩膀垂落,眉宇玲珑,虽然对我们说话,眼睛却望着遥远的遥远,冷冷淡淡,明明灭灭,徘徘徊徊,轻轻暗暗。

  我们互看一眼,忽然羞愧难当,发一声喊,奔上楼梯。

  我说:“孬种,傻B,没有用的东西。”

  王亦凡说:“我没有用,那你逃什么?”

  我说:“老子被你连累的。你不逃老子会逃?日。”

  王亦凡说:“你先逃的。”

  我说:“呸,5百万看成5块,几内亚猪。”

  争论了一会,已经来到一条宽敞明亮的走廊,落地窗户,清澈的玻璃蔓延,像行走在透明而骄傲的高空宫殿。

  这时两个人终于不再责怪,因为我们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情景。

  这一望,我和王亦凡久久回不过神来,互相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恐惧和惊慌。因为走廊里的景遇,清晰说明我们的想法落后了,计划破产了,前途渺茫了,未来空洞了。

  从走廊中间,排着长长一队抢劫犯,笔直延伸,抵达走廊尽头的一扇金黄大门。这些抢劫犯,智商非常的高,都背着和王亦凡相同的作案工具,品牌不一颜色不一的吉他。他们看见我们出现,用余光一瞥,透露了解的讯息,就个个自顾自排队,也不说话。

  这下叵测了。竞争对手远远超过我们的想象。其实,我们根本没有考虑过,居然会面对庞大数目的同行。早知道就不顾一切带上夜莺,至少能形成犯罪团伙,在现下的局势中,占领人数的上风。

  我第一反应是撤退,消防斧在腰间,我感觉它随时都会掉,咯啷掉在地上,吸引大家的目光,蜂拥而至,用吉他把我拍成肉饼。他们队伍排这么长这么整齐,明显有预谋,有组织,说不定分赃份额也已经落实。

  我回头看看王亦凡,他双手剧烈颤抖,瞳孔忽大忽小,渴求的气息蔓延,眼中闪烁金币的符号,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我非常害怕,就拉拉他衣服,说:“走了走了。”

  他说:“嘿嘿,嘿嘿,妙啊妙啊。”

  我大惊,问:“妙在何处?”

  他说:“这些蠢货,队伍排得比裹脚布还长,暴露目标,敌明我暗,今天我们只要小心行事,难保不抢到头羹。”

  我左右观察,分析状况,两个人被孤立在走廊中间,王亦凡一脸踌躇满志,我坐立不安,目标十分明显,实在暗不到那里去。

  这时候王亦凡干了件蠢事,他大摇大摆走到队伍靠前的一端,用吉他捅了捅一名穿着连帽衫的男人,说:“来,给大爷让个位子。”

  前边后边的人全部“唰”地看过来,连帽衫动都不动,不屑地冲王亦凡哼了一声。我心想糟糕,果然,王亦凡勃然大怒,叫:“王八蛋,今天不把你打得把位子吐出来,大爷跟你姓。”

  话喊完,王亦凡就象一条义无返顾的疯狗,龇牙咧嘴扑向连帽衫。他们两个直接先兵后兵,毫无礼数,不到一秒钟,就战成一团,硝烟滚滚。大家呼啦退后,腾出大块空地,瞧得瞠目结舌,议论纷纷。

  我一看队伍的最前头似乎也有发觉,略略骚动,惊动保安就不好了,大家竹篮打水一场空,必须立刻控制局面。我跳进战团,操出斧子,架在连帽衫的脖子上,威逼着说:“排到最后面去。”

  连帽衫正揪着王亦凡头发,将他的脸压在大理石地板,王亦凡动弹不得,拼了老命吐口水。我一操斧头,连帽衫的气焰被迅速打击,吓得脸都绿了。王亦凡乘机爬起身,对准他踹了几脚,说:“排到最后面去,排到最后面去。”

  他狠狠盯着我们,乖乖往后排。

  我和王亦凡击掌大笑,乐不可支,席地而坐。他突然说:“收起来收起来。”我醒悟:“对对对。”就把斧头重新插回腰间,他又说:“我和你换。”我说:“换什么?”他说:“斧头比较威风,我要和你换。”我迟疑一下,说:“好。”于是我们交换武器,他拿斧头,我背吉他。

  他把斧头插在腰上,得意洋洋,敞开衣服,时不时注视,兴高采烈。

  喇叭里喊:“0401号,刘亚男。”

  我们踮起脚尖探头看,队伍里走出一个牛仔女,扎粉红蝴蝶结,拎根管子向大门里走。

  我和王亦凡先是垂头丧气,心想,我日,才0401号,轮到我们0622号,还有两百多个,银行再大,哪经得起这么多人抢劫,接着大喜过望,一同庆幸,说,妈妈的,幸好我们插队了,好歹位置比较靠前。

  牛仔女进了门,不一会里头传来呜咽声,鬼哭狼嚎一样,活象村子里在办丧事。王亦凡狐疑地说:“什么情况?”我提心吊胆,说:“可能抢劫技巧不过关,被活捉了,严刑拷打。”两个人齐齐打个冷战。

  队伍里有人议论:“这女孩黑管吹得不错,很有希望通过初选。”

  王亦凡说:“黑管?他妈的是啥武器?有钢管厉害么?”

  我正紧张地计算:“初选?我还以为只有抢劫犯挑选银行的,没料到还有银行挑选抢劫犯的。”

  王亦凡也开始计算:“我日,不知道斧头和黑管哪一个比较有胜算。看形势那女孩用黑管打不过保安,我用斧头应该比她强一点。”

  两个人忐忑不安,胡乱斟酌,冬日阳光被玻璃过滤一层,扶摇不定,蒙在身上,飘起朦胧的暖意,催人昏沉。

  两个人就坐着睡过去了。

  我梦到一件洁白的婚纱,在蓝色天空宁静地孤单,一个强忍眼泪的微笑,在蓝色回忆安静地消散。长着翅膀的小孩子,吹一片芦苇叶子,沿浅浅的河流走着,倒影被风抚平,脚印被雨水冲淡,四季轮换,云彩飞扬。

  青草弯下腰,树枝打开伞,小孩子忘记自己拥有翅膀,露水亲吻凌乱的羽毛,隐隐约约的彩虹在地平线闪烁,水鸟伫足在他的肩膀。

  有本书说,到了生命的尾声,最幸福的事情,就是自然死亡。不要心脏绞痛,不要气管堵塞,不要四肢抽搐,不要脑部溢血,在一片渐渐化为彻底的空白中,缓缓闭上眼睛死去。像电视放成了雪花,电影胶片到了尽头,浴缸漏掉最后一滴水,音乐在喇叭里终于隐匿。

  我还没死,死亡症状全面出现。而且并非自然死亡,心脏绞痛,气管堵塞,四肢抽搐,脑部溢血,无比挣扎。我一头冷汗,霍然挺直,四顾张望,没什么人。这使我怀疑自己的存在,形单影只坐在这里,究竟出于什么目的。我奋力闭上眼睛,晃晃脑袋,再睁开,扭转头,立刻发现王亦凡睡得欲仙欲死,两手紧攥斧头把子,靠着玻璃墙,满脸莫名其妙的快乐。

  我愣了五分钟,夕阳偷偷拥抱过来。空气流动,走廊尽头大门上的金属环互相一碰,发着低低而清脆的敲击。

  这场景叫人茫然失措。

  我解决问题的方式是快刀斩乱麻,苏醒后第一反应马上踹王亦凡。

  王亦凡挨打的第一反应是马上抱住头,喊:“我全部交代我全部交代。”

  我愤怒,说:“日你一万年,快起来,人都*了。”

  王亦凡惺忪双眼,说:“*了好啊,人家女明星都喜欢*。”

  我大吼:“我们是来抢劫的,人*了抢谁啊。”

  王亦凡猛地腾空,身体运行轨迹完全违背物理规律,以一个扭曲的姿态,高速前进,一溜烟冲到大门,手扶在门把上,自言自语:“抢他娘的!”

  我气喘吁吁跟在他身后,睡了一觉,千万别让发财成为黄粱一梦。

  王亦凡推开了门,光芒和音乐从门缝倾泻。

  我只在电影情节和电视直播中,见过如此富丽堂皇的地方。顶棚像罗马教堂,远远覆盖在高空,半透明天花板中心是一副巨大的圣母图,左手云彩,右手流泪,圣子在霞蔚里戏水。无数天使围绕着圣母欢笑,悲伤,喜悦,哀恸。他们白色翅膀有的收敛,有的振起,有的蒙上整个身躯,低低蜷缩在一角。天花板之后似乎还有半圆形的大拱,温柔而闪耀的灯光无处不在,让庞大的厅间恍若天堂。

  我们面前圆弧形排列着成千上万的座位,由高到低,每个座位表皮都有暗红色的绒毛,点缀金黄花纹。它们雍容华贵,仿佛劈开的红海,磅礴气势迎面涌来。正前方被座位拥簇着一个象牙色的舞台,舞台上坐着一位蓝衣服。从我们这边看去,那个蓝衣服在舞台小得好比芭比娃娃,甚至分不清楚是男是女。

  我哆嗦着问王亦凡:“这是幻觉吧?”

  话一出口,连我自己也听不见。巨大的交响乐震耳欲聋,我这才发现两个人像波涛中的小舟,被四面八方澎湃的音乐抛起丢落。

  我不知所措,王亦凡当机立断,扭头就走。

  我跟着后退。门自动关闭。电闪雷鸣一下子隔绝。

  两个人互相看看,都觉得对方很猥琐很渺小。

  王亦凡脸色煞白,紧张地说:“场面太大,我扛不住。”

  我还没醒过神,十分恍惚,不说话。

  王亦凡原地转圈踱步,说:“里头这么大,也不知道钱柜在哪。”

  我这时候发挥了比他略为优越的智商,说:“里头不是银行吧?”

  他凝神思忖一会,摇头说:“疑兵之计,疑兵之计。你想,这么多人排队抢劫,怎么转眼都不见了?肯定一进门,被场面迷惑,以为不是银行,全部无功而返。妈的,真狡猾。”

  我说:“不是转眼,我们到银行是中午,现在天都快黑了,说明咱们一觉睡了半天。”

  王亦凡焦躁不安,说:“准备武器,我们冲进去。”

  我迟疑地说:“要不我们回家吧。”

  王亦凡说:“孱弱!老子不信这个邪!老子今天抢不到钱,就把里头砸个稀巴烂。”

  我说:“那你先进去。”

  王亦凡说:“你先进去。”

  我说:“你先进去。”

  王亦凡说:“我们回家吧。”

  话音未落,两个人已经拔腿就走。

  突然背后音乐再次轰鸣,璀璨的光芒将我们在走廊的影子拉得无限长。王亦凡立刻抱着头蹲下,说:“我全部交代,我全部交代。”

  我差点模仿他,但坚持转身,在银行撞见的红皮衣美貌女子正对我们。我这才看见,她顺直的长发披在肩膀,发梢挑起几缕艳丽红色。我深感丢脸,踢踢一副汉奸相的王亦凡,说:“不是派出所,是漂亮美眉。”

  王亦凡说:“我系鞋带。”

  那女子望望我仓惶下掉在胸前的吉他。王亦凡凑上去好奇地问她:“你也是来抢劫的?”

  那女子眉毛轻轻一抬,却没有表情流露,依旧艳丽逼人。我暗暗咒骂王亦凡,很严肃地向那女子说:“山水轮流转,江湖再相逢,小娘子后会有期!”然后拖着王亦凡想溜,王亦凡留恋地频频回顾,一步一蹭。

  那女子说:“0622号,无赖组合,你们迟到半个多小时,请准备5分钟,迅速进来初试。”

  两个人面面相觑,王亦凡说:“我们推不动门。”

  那女子站在门前,背对我们,说:“这是自动门。”

  果然,门自动打开,不过是和我们推的相反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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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很多人学会逃避之后,一天比一天感觉成熟。层层坚硬的堡垒,可是越来越孤独。堡垒的材料从木头到金属,从粗糙到泛光,从布满记忆的细纹,到用X光也探测不出里面的内容。人们和生活打起了乒乓球,你抽我扣,球速那么快,没接住要跑老远去拣。渐渐的,球再也找不到,歌手弹着吉他在唱,它到哪里去了。有钱人就再买一个,没钱的孩子找完一个又一个童年。

  年华破碎,悲喜飞扬,青春暗自转身,狂欢一场。

  “你后悔吗?如果还有下辈子,你会不会重新选择个方式生活?”

  几乎每个人都问过别人或者自己,这么无聊的问题。得出否定答案的人大多比较理智,他们告诉自己永远没有下辈子,所以说,那么痛苦的过往,属于过往,就算惆怅,也不必后悔。时光的沙滩,高高低低的浪清洗着痕迹,步伐被温和地舔拭着脚底板,你不知道让哪一颗尖锐的武器扎出了伤口。回头寻找,漫无边际的银色海岸,而带着血迹的沙砾,卷进了海底。

  如果你抱着头在街道的阴暗哭泣,另外起码一百万个人,他们蜷缩被窝里看DVD。如果你拥着爱人安详地看夕阳,另外起码一百万个人,他们压抑失恋的悲伤,要么吃不下东西,要么疯狂吃着东西。你的孩子呱呱坠地,另外起码一百万个人,他们丢失了亲人,哭不出眼泪。你行走在归乡的路上,另外起码一百万个人,他们手中攥着去往其他城市的车票。

  每个夜晚,有人在思念,有人在牵挂,有人在遗弃,有人在等待。有人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大家悲伤地走上街头,人群淹没了城市的轮廓。有人乞讨的时候,一天下来面前的帽子里仅有一个硬币,微弱的呻吟消失在阴暗的角落。

  以上长长一段演讲,是王亦凡在舞台表演的朗诵。

  我惊奇莫名。灯光披洒在王亦凡身上,从头发的凌乱,到外套衬衫的肮里八脏,从皮带的班驳,到裤管的左长右短,充分显示了穷困由内而外的张力。他就这么慷慨激昂,说了一通愁肠百转,悒郁难解的锦绣文章。

  我站在他旁边,浑身筛糠,见了鬼一样。

  蓝衣服和红皮衣女子坐在台边第一排,蓝衣服对红皮衣说:“ANNA,这算新时代的RAP吗?”

  ANNA还是那幅淡淡定定的模样,不做声。她无声坐着,眉宇秀气,却透着一股子挺拔的味道,仿佛是雪融在梅花上,梅花又挂着霜,飞檐刺破了月,月里正好翻动着一片花瓣,伸手接到宛转,满目清清的冷光。

  蓝衣服掉转头,对王亦凡说:“0622号无赖组合,你唱完了?”

  王亦凡彷徨地看我,嘀咕:“唱什么唱,抢劫两人组在这里唱歌,妈B的。”

  我捅捅他,说:“加油,对你有信心,你行的。”

  王亦凡咬咬牙,破罐子破摔,索性问蓝衣服:“你们有多少钱?”

  ANNA说:“冠军奖金20万。”

  王亦凡没听懂,狐疑地问:“每个抢劫的都能抢到20万?”

  ANNA说:“今天初选,周末正式比赛,冠军20万,亚军10万,其他都有一定份额。”

  王亦凡颤抖起来,眼睛血红。我知道他想操起斧头,直接冲下去,把20万抢到手再说。我赶紧提醒他:“克制,按他们程序来,别一时冲动,抢劫冠军才有20万。”

  王亦凡上牙打下牙,嘶哑着说:“抢抢抢,抢他妈的,20万啊。”

  我说:“对,你快唱歌,听他们的。”

  他杀气腾腾的眼睛立马变得惊惧害怕。

  蓝衣服不耐烦地说:“ANNA,不要浪费时间,陪你等这个无赖组合,已经半个小时。我们是评审委员会主要委员,怎么能反过来伺候这两位,呃,两位选手。”

  ANNA突然冲我微笑。笑得我腿肚子都软了。两个评委一个红脸,一个黑脸,吃不消,我奋力踹王亦凡一脚,说:“干你娘,快唱。”

  王亦凡喊:“老子已经朗诵过了。”

  我说:“人家要你继续,快点,20万。”

  王亦凡怔怔看着我,我投以鼓励的目光。

  他白痴了一分钟,发癫痫一般,手舞足蹈,拼尽全力,有节奏地狂喊:“十里洋场,我就去做马永贞,单身砍出一片天。倩女幽魂,我就去做燕赤霞,只手擒拿老树妖。你知道吗?生活没有*,一日三餐象个圈套,宫爆鸡丁是绊马索,青椒肉丝是迷魂药,让我们沦陷,让我们平庸!”

  我瞠目结舌,没有料到他爆发出如此的艺术气息,叫人啧啧赞叹。

  台下一片沉默。

  蓝衣服忽然大笑,笑得在地上打滚,说:“节奏不错,词也不错,就是,就是不像音乐……哈哈……”

  我和王亦凡一齐大怒,说:“音你老木。”

  ANNA皱皱眉头,说:“麻烦无赖组合使用伴奏,可以么?”

  王亦凡说:“什么伴奏?”

  ANNA说:“就是使用乐器。”

  王亦凡拔出斧头,说:“是这个么?”

  他手举斧头,穿着塑料拖鞋,拖鞋乌黑,贴着鳄鱼标志,尾部一行英文:ADIDAS。这件事告诉大家,在贫穷中追求高贵,结局一定不伦不类。后人评论说,王亦凡全身上下,都是寓言,真是人间奇男子。

  蓝衣服再次爆发大笑,喘气说:“今天有个过关的选手,用的乐器是玻璃杯,想不到还有用斧头的,ANNA你支持的无赖组合,果然特立独行。”

  ANNA手指敲击着扶手,我注意到她无名指上一枚戒指,纤巧银白,在灯光中微微闪着细小的晶芒。

  王亦凡挥舞斧头,嘿嘿傻笑,说:“这招叫作立劈华山。”

  我羞愧难当,一把按住他:“闭嘴,把斧头收起来。”

  ANNA终于丧失耐心,合上手头笔记本,说:“0622号,你们走吧。”

  蓝衣服还在笑,说:“ANNA,怎么不继续了?斧头演奏,我从欧洲到亚洲,没有见识过呢。”

  ANNA站起身,说:“ERSITONG,抱歉耽搁你这么长时间。”

  蓝衣服说:“那么能共进晚餐,表达你对我的歉意吗?”

  ANNA说:“对不起,我让MARRY安排你的晚餐,我还有其他事务。”她又望着舞台,却并不面对我们,说:“你们可以走了。”

  我心中一痛。王亦凡摆个POSE,说:“这招叫作老树盘根。”

  蓝衣服见ANNA要离开,伸手抓住她的手腕:“ANNA……”

  ANNA似乎被火烫,一挥手,甩开了蓝衣服。

  她一挥手之间,有颗小小的晶莹,划着短暂的弧线,停止在我脚下。

  我低头,那颗戒指,滚了几圈,安静匍匐。戒指是白银的。我蹲下想拣,可是戒指上有个碎钻镶嵌的图案,拱成稍卷的小小波浪,中间是一粒米大的蓝色钻石。

  这是一朵离开家乡的波浪。

  我不能自已。

  我的心剧烈疼痛。

  也不能解释,只是仿佛一场遥远而孤零零的思念,残存的温暖,纷飞的雪花,阳光在叶子边缘滑行。一层波浪拍上岸,冰凉抚摸脚踝,和你万千关联的女子,长长的头发,寂寞沉于水底,水色荡漾人间,可你永远不再知道,她去了何方。

  揣度一个方向,就耗尽一生的力量。

  这是一朵离开家乡的波浪,小小的,小小的孤单。

  我愣愣看着戒指,戒指上小小的,小小的蓝光。

  是不是在穿透岁月的背后,也有一朵这样的波浪,在我的手心,指尖抚过,它就能告诉我,不再需要流浪。

  “我们一起走,好吗?”

  我无法控制,突如其来的眼泪充满眼眶,一颗颗滚落,凉意在脸庞,海洋的气息扑面而来,孩子的哭泣依依稀稀。

  华丽的大厅,某个角落,似乎是二楼的座位,隔了护栏,有短促的琴声一响,然后连续四个小节,嘶哑的悠扬。

  然而无比熟悉。

  ANNA自己拣了戒指,刚直起腰,琴声传来,所有人都向楼上望去。

  护栏一米左右,扶手的栏杆和主体大概是一个巴掌的空隙,能看见人影,却不好分辨。

  八个小节弹完,沉寂半晌。蓝衣服说:“0622号,这是你们的朋友?”

  王亦凡斧头一挥,说:“朋你娘哎。”

  ANNA握着戒指,说:“还有选手没走?不会呀,今天下午,应该没有弹这种风格曲子的人……”

  蓝衣服说:“算了ANNA,别管了。咱们谈谈晚餐的事情……”

  楼上的琴声再次响起。

  八个小节,又八个小节。都是相同的八个小节,重复弹着。

  这相同的八个小节反复着,我越来越熟悉,像生命基因里的一段排列,深深铭刻灵魂的深处。它抖落无数灰烬,吹开蛛网纠结的伤痕,勾勒一副息息相关的画绢,有时间之外的歌声在吟唱。

  我眼前模糊,扯下吉他,我要跟随触手不能及的微笑,拥抱星光已经破碎的岁月。

  我可以看到,莫大的草原,和陌生人大醉一场;搭一辆车,昏昏沉沉听收音机,身后就是千里。如此孤独的清澈高原,如此张扬的白色云海,你飞奔着呐喊,孩子一样。如此哽咽的秋日阳光,如此陡峭的童年梦想,你怔怔着发呆,遗失一样。

  我的吉他早就松动了弦,每个音都挣扎不休。

  而我和着楼上的琴声,依旧在弹。

  那么倦慵,那么疲惫,那么日夜不分,那么容易消散。

  有些思念/

  只能放在心底/

  就算是风筝/

  也有归来日期/

  我站在山腰/

  怕你找不着路/

  就算是这样/

  你能否寻到归途/

  青山伴着白云在飞/

  绿水陪着竹笛在吹/

  我站在山腰/

  怕你找不着路/

  没有了灯笼/

  孩子在远方孤独/

  我想就算是风筝/

  也有归来日期/

  可是一封封书信/

  都丢失在山谷/

  我们一起走,好吗?

  歌唱完,琴弹完,楼上没有声息。我抱着吉他,血管奔涌疲倦。

  王亦凡抱着斧头,说:“我靠,你鬼叫什么,鬼叫也就算了,怎么叫得我一脸眼泪。”

  蓝衣服鼓起掌,说:“很棒,这几天所有选手里,你可以排进前十。我想,如果换一把吉他的话,应该能加分不少。ANNA,你不必道歉了,我非常乐意用半个小时等待,来听这一首歌。”

  王亦凡抡抡斧头,抡出个花枪,说:“这招叫作灵猫出洞。”

  ANNA对我说:“周末决赛,下午三点,全国电视直播,希望你做完好的准备。”

  王亦凡张口结舌:“抢劫……抢劫要全国电视直播?”

  ANNA没理他,继续说:“本次决赛为了尊重选手个性,非音乐部分也由选手自主设计。这里有一份具体说明,你仔细读读。到时,按照说明上的指示,可以联络到专门人员,为你做服装造型,一切免费。现在的样子,太土了。”

  王亦凡又抡他的斧子,叫:“土怎么了,这招叫作土狗刨坑。”

  ANNA还是没理他,我接过一沓纸,印刷精美,入手光滑,我问她:“我们……我们在走廊睡着了,迟到半个小时,你为什么要等我们?”

  ANNA又递给我一个信封,薄薄的,我差点没拿住滑出手。

  她转身就走,蓝衣服连忙起来,喊:“ANNA,等下我……”他边喊还不忘调戏王亦凡,说:“你好你好,希望下次决赛,能欣赏你更多的斧头演奏……”

  王亦凡得意洋洋,连续舞动,说:“这便是鼎鼎大名的程咬金家传三板斧……”

  我左手一摞说明,右手一只信封,吉他倒在脚旁,精神恍惚。

  两个人脚步仓惶地奔出国际银行,夕阳在马路远端,被城市最高的电视塔遮去一半。

  王亦凡说:“我日,我们算抢劫成功了没?”

  我说:“起码成功三分之一吧?”

  王亦凡困惑地说:“成功三分之一,为什么一分钱也没有?”

  我说:“可能成功和金钱不是正比吧,全成功才有钱。”

  王亦凡点头说:“这个说法有道理。”

  我担忧地说:“万一周末决赛抢不过人家怎么办?”

  王亦凡恶狠狠地说:“这个世界欺软怕硬,我们只要够强横,够执着,必然能得偿所愿。”

  我也点头,说:“你不强横,但足够无耻。你不执着,但足够猥琐。”

  王亦凡仰天大笑:“以我的江湖地位,区区决赛,手到擒来。”

  我顿住脚步,说:“其实我有两个问题想不通。”

  王亦凡也顿住脚步,说:“其实我也有两个问题想不通。”

  我说:“你什么问题?”

  王亦凡说:“你先说。”

  我说:“好。第一个,我问ANNA为什么要帮咱们,她不回答,就给了一只信封。”

  王亦凡说:“我操,打开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于是两个人打开信封,抖抖,信封里什么都没有。

  王亦凡一万个不死心,拼命抖。还是没有。

  我说:“明白了,要放到火上烧,一烧隐藏的字迹会显示,我读过武侠小说。”

  王亦凡暴跳如雷,说:“烧她老木!”他一把就撕了信封,结果信封里飘出张薄薄的纸片,我拣起一看,十元人民币。

  王亦凡挠挠头,说:“那婆娘给你十块钱干吗,想包养你么?太高估你的价格了。”

  我颠来倒去研究纸币,皱巴巴的,上面还用圆珠笔画了条狗,挺眼熟的。我恍然大悟,看看王亦凡一副无辜的模样,大力踹他一脚,说:“老子知道了,他妈的,你在银行抢劫ANNA,把她五百万的银行本票看成五块,还救济她十块,这不就是你救济她的那张十块。”

  王亦凡哎呀一声,气愤地说:“畜生,还钱也不加利息。”

  我嘿嘿一笑,说:“她怎么还给我?不是你送她的吗?”

  王亦凡沮丧地说:“我长得英俊,她不好意思。”

  我说:“哈哈哈哈。”

  王亦凡恼羞成怒,说:“日你哦,第二个问题是啥?”

  我说:“在二楼弹吉他的是谁?”

  王亦凡说:“可能是鬼。”说完他还打个哆嗦。

  我说:“你这个蠢货。”

  王亦凡:“呸。”

  我:“呸。”

  王亦凡思考一会,说:“我真不知道是谁。”

  我说:“没指望你知道。你刚刚也有两个问题的,说说。”

  王亦凡一愣,说:“我忘记了。”

  我说:“操,滚。”

  两个人好不容易挤上公交车,车子晃悠了一个半钟头,才到老城区。王亦凡猛地抓住我,我惊恐地说:“什么情况?”

  王亦凡说:“我想起来了。”

  我说:“想起什么?”

  王亦凡说:“我的两个问题。”

  我看他紧张的样子,不由更加紧张。路灯投下四周错综复杂的阴影,角落传来悉嗦的声音,他紧张地说:“第一个问题,狐狸为什么容易摔跤?”

  我紧张地问:“为什么?”

  他紧张地回答:“狐狸狡猾啊,它脚滑。”

  我一巴掌打得他晕头转向。

  他边逃边说:“第二个问题……”

  我又一个巴掌,没打着。

  他非常严肃地说:“第二个问题我一直在车上想。”

  我给他一个机会,停止揍他。

  他说:“我们是去抢劫的,为什么要唱歌?”

  我们互相愣着看了很久,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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