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33.大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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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大厦

第一部:不停上升的电梯

    这个故事,发生在一个正在迅速发展,人口极度拥挤的大城市之中。

    凡是这样的大城市,都有一个特点:由于人越来越多,所以房屋的建筑便向高空发
展,以便容纳更多的人,这种高房子,就是大厦。

    凡是这样的城市,商业必然极度发达,各种各样的生意,都有人做,有许多形成大
集团,在这些机构中服务的人,有稳定的职业,相当的收入,形成一种阶层,可以称之
为中产阶层。

    凡是这样的大都市,寸金尺土,房租一定贵,贵到了中产阶层就算有固定稳当的收
入,也不想负担的程度。

    于是,买一个居住单位,便成了许多有稳定职业的人的理想。

    罗定就是这样的人,他是一个大机构中主任级的职员,家庭人口简单,收入不错,
已经积蓄了相当数目的一笔钱,他闲暇时间的最大乐趣,就是研究各幢分层出售大厦的
建筑图样,和根据报章上的广告,去察看那些正在建筑中,或已经造好了的大厦,想从
中选购一个单位。

    星期六,罗定驾著车,天气很热,可是他兴致十分高,因为他在报上,看到有一幢
才落成的大厦,有几个单位,售价很相宜。

    那幢大厦所在的位置,可以俯瞰整个城市,又有很大的阳台,这一切,都符合他的
理想,他驾著车,驶上了一条斜路,不多久,就看到了那幢巍峨的大厦。

    大厦高二十七层,老远望过去,就像是一座耸立著的山峰,罗定望著笔直的大厦,
心中暗暗佩服建筑工程师的本领,二十多层高的房子,怎么可能起得那样整齐,那样直
,连一吋的偏斜也没有!

    大厦刚落成,还没有人住,罗定在大厦门前停下车,才一下车,就闻到了一股新房
子独有的气味。那种气味并不好闻,可是对于已经打算在这幢大厦中选上一个单位,作
为自己居住之所的罗定来讲,这种气味,闻来使他有一种兴奋之感。

    他走进了大厦的入口处,大堂前的两扇大玻璃门,已经镶上了玻璃,不过还没有抹
乾净,玻璃上有许多白粉画出的莫名其妙的图画。

    大堂的地台,是人造大理石的,一边墙壁上,用彩色的瓷砖,砌成一幅图案。另一
边墙上,是好几排不锈钢的信箱。

    罗定的心里在想:那可以说是第一流的大厦,等到有人住的时候,大堂中当然会放
上几盆花草,那就格外显得有气派。罗定在大堂中站了一会,好像他已经付了钱,买下
了其中的一层一样,仔细地察看著一块碎裂了的瓷砖,直到过了几分钟,他才陡地感到
,这幢大厦中,好像一个人也没有,当然,他知道没有住客,但管理员呢?

    他四面张望著,伸手拍著信箱,发出巨大的声响。

    过了片刻,才看到有一个瘦削的中年人,从楼梯上走了下来,那人身子很高,瞪著
眼,眼珠小得和上下眼睑完全碰不到,小眼珠转动著,用并不友善的态度道:“甚么事
?”

    罗定挺了挺胸:“我来看房子!”

    小眼珠仍然转动著,不过态度好像友善了许多,他自腰际解下一串钥匙来:“你想
看哪一个单位?”

    罗定是早已有了主意的,他立即道:“高层的,二十楼以上,不过不要顶层,热!


    小眼珠转动著,取出了两柄钥匙来,交给罗定:“这是二十二楼的两个单位,请你
自己上去看!”

    罗定在这半年来,看过不少房子,大多数,不是由经纪陪著,就是由管理人员陪著
,像今天那样,管理人员将钥匙交给他,由得他自己去看的情形,倒还是第一次。不过
,罗定很高兴这样,他一个人去看的话,可以看得更仔细一些。“买一个单位,要化去
毕生的储蓄,不能不小心,有人陪著,似乎不好意思怎么挑剔,一个人看,就可以看到
满意为止。

    他接过了钥匙,眼看那个小眼珠、瘦削的中年人,又走上了楼梯,他来到了电梯门
口,按了按钮,电梯门打开,罗定走了进去。

    电梯很宽敞,四壁镶铝,罗定按了钮,电梯开始向上升去。

    当电梯向上升去的时候,罗定已经开始在想,如果自己买了房子,那么,至少该添
一些新的家俱,或者,索性豪华一点,委托一间装修公司,好好地装修一下,住得舒舒
服服,从此之后,不必每个月交租,而且,这幢大厦的环境那么好,在阳台上坐著,弄
一杯威士忌,欣赏风景,真是赏心乐事!

    如果他自己看了认为满意,那么还可以带家人一起来看,他太太一定也会喜欢!

    罗定越想越是高兴,当他开始觉得,自己在电梯中太久了的时候,他也不知道究竟
进了电梯已有多久。电梯中本来是有一排数字,到达哪一层,就亮起哪一个数字的。可
是,当罗定抬头,向那排数字望去的时候,那排数字,却一个也没有亮著。

    罗定皱了皱眉,心里想,一定是有一条电线松了,不能连接到那些数字后的小电灯
,所以才会那样,等一会下去的时候,一定得和那个管理员说一说。

    在感觉上,罗定可以肯定,电梯还在向上升著,上升得很稳定。

    他心里又想,究竟是二十二楼,电梯上升虽然快,也需要时间。

    他的心情很轻松,吹著口哨,可是当他吹完了一阙流行歌曲之后,电梯还没有停下
来,在感觉上,他可以知道,电梯还在向上升。

    罗定呆了半晌,接著,他伸手拍打著电梯的门,他明知电梯在上升中,拍门也拍不
开来,可是,他在电梯中,实在太久了!

    就算是二十二楼,在电梯中那么久,也应该到了。他又接连按下了几个掣,可是没
有用,电梯还是在向上升著,这一点,他可以肯定!

    罗定开始著急起来,但是他立即感到好笑,电梯如果停止不动了,也没有甚么大问
题,何况在继续向上升,电梯会升到甚么地方去?至多升到顶楼,一定会停止的,难道
会冒出大厦的屋顶,飞上天去?

    当罗定一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笑了起来,笑自己可能太紧张了,所以感到时间过
得慢。

    他将钥匙绕在手中,转动著,抬头看看那一排数字,最讨厌是电灯不亮,不然,他
就可以知道自己现在在哪一层。

    电梯还在向上升著,罗定本来一直是在笑著的,可是渐渐地,他却有点笑不出来了


    从他警觉到自己在电梯中已经太久了之后,到现在,至少又过去了五分钟。绝无可
能电梯上升了那么久,而仍然不停下来的!

    罗定开始冒汗,他又连续地按下了好几个钮掣,希望能使电梯停下来,可是却一点
用处也没有,电梯仍然继续在向上升。

    当罗定真正开始焦急的时候,是在又过了三分钟之后,电梯中其实并不热,但是罗
定却浑身都被汗湿透了,他用力敲打著电梯的门,按著电梯上的“警钟”和“停止”钮
,想使电梯停下来。

    可是一点用处也没有,不论他怎么样,电梯一直在向上升著,照时间计算起来,电
梯可能已上升了几千呎,但是,任何人都知道,世界上决没有那么高的大厦。

    罗定静了下来,不由自主地喘著气,这是不可能的,大厦只有二十七层,在大厦中
的电梯,当然不可能上升几千呎,那么,多半是自己感觉上,电梯在上升,而实际上,
电梯早已停了。

    罗定竭力想使自己接受这种想法:电梯中途坏了,那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意外,没
有甚么大不了,就算连警钟也坏了,那个小眼珠的管理员,一定也会久等他不见而找他
,自然很容易发现电梯在中途停了,会召人来救,他就可以安然无事。

    可是,罗定虽然竭力向这方面想,但是事实上,他更知道,电梯是在向上升著。

    罗定不是没有搭过电梯,电梯的上升,虽然很稳定,但总可以觉得出来。

    又过了两分钟,罗定的心中,越来越是恐惧,他像是进入了一个噩梦之中。不断上
升的电梯,会将他带到甚么地方去呢?

    罗定实在无法遏止心中的恐惧,他陡地大叫了起来,连他自己也料不到,原来他心
中的恐惧如此之甚,以致他的叫声,是那样凄厉。

    他开始大叫不久,电梯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停了下来,而且,电梯的门,打了开来


    罗定几乎是跌出电梯去的,他直向前冲出了几步,伸手扶住了墙,看清楚了那是一
个穿堂,两面有相对的两扇大门,他才定过神来。

    电梯的门打开著,他还在这幢大厦之中。

    他伸手抹了抹汗,并没有甚么异样,刚才的一切的确像是一场噩梦,罗定无法明白
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只好这样设想:刚才电梯曾在中途停顿了一段时间,要不然,
他决不会在电梯中那么久!

    他扬起手来,手中的钥匙还在,当然不是在做梦,他可以立即凭他手中的钥匙,打
开那两扇门。

    而打开门之后,他就可以进入他想购买的居住单位,那一定很理想,虽然刚才在电
梯中,他感到如此恐惧。那一定是神经过敏,工作是不是太辛苦了呢?

    罗定一面思想混乱地想著,一面向前走去,大门很够气派,他随便拣了一条钥匙,
插进门孔,转动了一下,门打了开来,新房子的气味更强烈,一进门,是一条短短的走
廊,然后,是一个相当宽敞的连著阳台的客厅。

    一看到那宽敞的客厅,罗定不禁心花怒放,他向前走去,门已自动关上,便直来到
玻璃门之前,移开了玻璃门,踏上了阳台。

    就在那一刹间,他呆住了。

    他来的时候,阳光猛烈,晒得马路上映起一片灼热的闪光,但是现在到了阳台上,
向下望去,只是灰蒙蒙的一片,甚么也看不见!

    天是甚么时候开始变坏的呢?

    罗定略呆了一呆,又向前走出了两步,靠住了阳台的扶栏,向下看去,就在那时,
他第二次发出惊怖之极的呼叫声来!

    他向下看去,并不是看到下一层的阳台,而是甚么都没有!他在一个居住单位之中
,不错,可是,那个居住单位,却像是孤零零地浮在半空之中,上不著天,下不著地,
看出去只是灰蒙蒙一片,也不知是云是雾!

    罗定一面惊叫著,一面向后退去,“碰”地一声,撞在玻璃门上,跌进了客听。他
还想继续呼叫,可是过度的惊怖,令得他虽然张大了口,却发不出任何声他奔到门口,
拉开了门,回到了穿堂。

    电梯门还开著,他冲进了电梯,但是又立时退了出来。不住喘著气,他在一幢大厦
之中,可是,为甚么会这样子?他不愿自己再一个人关在电梯中,他宁愿走楼梯下去,
他可以一面向楼下奔去,一面高声呼叫,总有人会听到他的呼叫声的。

    然而,当他找寻楼梯的时后,他双腿不由自主发起抖来,没有楼梯!

    这幢大厦,没有楼梯!

    刚才,明明看到有楼梯,那小眼珠管理员,就是从楼梯上走下来的,但是现在,罗
定却找不到楼梯!没有楼梯的大厦!

    罗定脚步踉跄,在穿堂中来回奔著,可是没有楼梯,楼梯口不是一枚针,如果在那
里的话,他绝对不会找不到!然而,没有楼梯,只有电梯,还开著门,在等他走进去,
那情形,就像是甚么怪物,张大了口,等著他投进去一样!罗定没有别的选择,没有楼
梯,他只好由电梯下去,他必须离开这里,这幢可怖的大厦。罗定急速地喘著气,走进
了电梯,按了钮,当电梯的门关上,而且在感觉上,电梯在开始下降之际,他竟至于双
手掩著脸,哭了起来。

    他是一个成年人,不如已有多少年没有哭了,可是这时后,刚才的遭遇,实在已超
过了他对恐惧所能忍受的范围,他之所以哭,完全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生理反应。

    他觉得双腿发软,在电梯里几乎站立不定,他双手扶著电梯的门,电梯在向下降,
他开始大叫,陡然之间,电梯震动了一下,门打了开来。

    罗定直冲出去,他冲得实在太急,是以“碰”地一声,身子撞在对面的那一排信箱
上。

    他扶住了信箱,喘著气,看到自己是在大厦的大堂中,和他进来的时候一样,他可
以透过玻璃门,看到外面的地,外面的车。

    罗定慢慢站直身子,突然,他觉得有人伸手搭在他肩上,他实在不能再忍受任何的
惊吓,是以他陡地跳了起来,转过身去。

    他看到了那管理员,管理员白多黑少的眼睛,看来如此诡异,管理员的笑容,看来
也不怀好意,管理员问道:“先生,看过了,你满意么?”

    罗定大叫了一声,伸手推开了管理员,他推的力道很大,那管理员可能一下子给他
推得跌在地上,可是他却也不理会,立时向外奔去。他依稀听得管理员在身后大叫大嚷
,可是他却不理会,只是向前奔著,奔到了他的车旁,打开了车门,发动引擎,驾著车
,转到了斜路口,向下直冲了下去。而就在他驾车向下直冲下去之际,有一辆车,正向
上驶来,罗定听到对面的车子,在按著喇叭,汽车喇叭声听来震耳欲聋。

    可是,罗定还是没有法子控制他的车子,他只看到对方的车头,迅速接近,接著,
是一个女人的尖叫声,和隆然的一声巨响。

    罗定的车子,撞上了驶上斜路来的车子,他身子陡地向前一冲,昏了过去。

    罗定因为撞车而受伤,被送进了医院,以上的一切,是他在清醒过来之后讲出来的


    那幢大厦的管理员,叫陈毛。

    陈毛是一个很有经验的大厦管理员,这幢大厦才落成不久,还没有人居住,可是不
断有人来看房子,他的工作也不算很清闲。

    关于罗定的事,他怎么说呢?

    他说:“那天是星期六,天很热,我听到有人在问有没有人,就从二楼走下来,看
到了那位先生。”

    “你看到他的时候,是不是觉得他有点不正常?”问话的是一位警官,他负责调查
撞车案子,当然,他也知道了罗定自述的遭遇。

    陈毛的回答是:“没有,看来他很喜欢这幢大厦,他要看高层,我将钥匙给了他,
他就进了电梯,等到他进去了之后,我才想起,忘了告诉他,电梯里面的小灯坏了,不
知道在哪一层停,不过那也不要紧的,按哪一层的钮,当然在哪一层停。”

    警官问:“后来怎么样?”

    陈毛道:“我没有陪他上去,很多人来看房子,都不喜欢有人陪,而且,我还要接
待其他看房子的人,他上去了很久  ”警官打断了陈毛的话头:“有多久?”

    陈毛想了一想,道:“多久?好像半小时,又好像更久一点,我记不起来了,他下
来的时候,我看到他扶著信箱站著,我走过去,拍他的肩,问他是不是喜欢,他忽然大
叫起来,用力推我,向外奔去,钥匙还在他手里,我叫他还给我,他也不听!”

    警官问:“你没有追他?”

    陈毛道:“当然追,可是等我追出去,他已经上了车,车子向斜路冲下去,我才来
到路口,就看到他的车子,和另一辆车子撞上了!”

    警官没有再问下去,因为事情显然和陈毛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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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罗定车子撞了个正著的那辆车中,是一男一女,这两个无缘无故,饱受了虚惊的
人,倒是大家的熟人。小郭和他的太太。小郭,就是转业成为私家侦探之后,业务上极
有成就的郭大侦探,他的太太,就是那位旅游社的女职员,吓得一个曾参加过南京大屠
杀的日本鬼子,几乎以为见了鬼的那位小姐。

    他们婚后,生活得很好,也想买那幢大厦的一个单位,所以一起来看房子,谁知道
才驶近大厦,一辆汽车,就像疯牛一样地冲了下来。小郭的驾驶术,算得上一流,立时
响号、扭向、踏煞车,可是对方冲下来的速度太快,所以还是撞上了,幸而,他们没有
受伤,立时从车中走了出来。

    看到罗定昏了过去,他报警,召来救伤车,将罗定送进了医院。

    小郭后来也到过警局,将当时的情形,讲了出来,有陈毛作证,错全不在他,而在
于罗定,可是罗定却讲出了他那个稀奇古怪的遭遇。

第二部:再次发生怪事

    我不认识罗定,也不认识陈毛,和小郭是多年老朋友,这件事,小郭也没有和我特
别提起,只是有一次偶然相遇,说了起来。

    我不假思索:“有一些人,不能处在一个狭窄的空间内,在狭窄的空间中,像在电
梯里面,他就会感到莫名的恐惧,生出许多幻想来。”

    小郭道:“我也是这样想,这个姓罗的,一定是一个极神经质的人,所以才会那样
,不过,他的遭遇好像是真的!”

    我又道:“有一种人,他们将幻想的事当成真的,这一种人,我们也时常可以见到
,这是一种相当严重的心理毛病!”

    小郭笑了起来:“你倒可以做心理医生了,不过最倒霉的是我,我那辆车子,是才
从意大利运来的,特别设计,手工制造,给他撞了一下,本地无法修补,要有好几个月
没车子用!”

    我拍了拍他的肩头:“你排场越来越大了!”

    小郭高兴地道:“有那么多人愿意花大价钱来请我,我有甚么办法!”

    我们又谈了些别的,我又顺口问了他一句:“那么,你究竟买了那房子没有了?”

    小郭道:“我倒想买,不过太太说,看房子撞车,兆头不好,所以打消了原意。”

    我又问道:“那么,你甚至没有上去看过?”

    小郭摇头道:“当然没有!”

    我打著哈哈:“要是你也上去看过,可能也会和那位罗先生同样的遭遇!”

    小郭高兴地道:“我倒希望这样  ”

    他讲到这里,忽然现出兴奋的神情来:“反正我有空,你也不会有事,我们去看看
,怎么样?”

    我摇头道:“那有甚么好看?”

    小郭坚持道:“去看看有甚么关系,那大厦的环境,实在不错。”

    那个姓罗的遭遇很有趣,或者说是很刺激,我想那是这位罗先生的幻觉,不过,反
正没有事情,去走一遭,又有甚么关系?

    我点头答应,和小郭一起去看那幢大厦。

    驶向那幢大厦门口的那条路,的确相当斜,所以,当车子驶上去的时候,整幢大厦
,可以看得十分清楚。我们到的时候,天已开始黑,在暮色朦胧中看来,二十多层高的
大厦,耸立著,十分壮观。

    将车停在大厦的门口,和小郭一起下了车,大厦还没有人住,大堂有灯亮著,我们
推开玻璃门走进去,小郭大声叫道:“陈伯,陈伯!”

    不一会,一个人从楼梯上走了下来。这个人,自然就是大厦的管理员陈毛。

    我第一眼对陈毛的印象,就觉得他的神情很诡异。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或许
眼珠太小的人,容易给人家这种印象。

    陈毛满面笑容,他自然认识小郭,叫道:“郭先生!”

    小郭道:“我上次想来看房子,不过后来撞了车,所以没有再来看,高层的单位,
卖出去了没有?”

    陈毛皱著眉:“没有,奇怪得很,这幢大厦,一个单位也没有卖出去!”

    我听了之后,不禁呆了一呆。因为无论从环境来看,从建筑来看,这幢大厦,应该
在它还未曾建造完成之际,早已销售一空,而竟然一个单位都未曾卖出,实在有点不可
思议。

    不但我在发愣,小郭也感到意外,他奇怪道:“那怎么会?”

    陈毛道:“我也不明白,来看房子的人多得很,可是看完之后,没有人买。”

    我笑道:“那么,大厦业主不是倒楣了?”

    陈毛摊著手:“我们老板倒不在乎,他钱多得数不清,本来,人家起大厦,总是一
有了图样,就开始登广告发售,可是他却不那样做,一定要等到房子造好了再卖,现在
弄得一层也卖不出去,要是早肯登广告的话,只怕已经卖完了。”

    小郭道:“请你给我高层的钥匙,我上去看看!”

    陈毛道:“天快黑了,我借一个电筒给你!”

    他一面将电筒交给小郭,又给了小郭两柄钥匙,小郭特地要二十二楼的。

    陈毛没有陪我们一起上去,我和小郭进了电梯,在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我大声问
道:“电梯中的那一排小灯修好了没有?”

    电梯门虽然立时关上,可是陈毛的回答,我也是听得到的,他在大声道:“早已修
好了!”

    小郭按了“二十二”这个字的掣钮,电梯开始上升。

    我和小郭,当然不会是神经质的人,可是当这架电梯,开始上升的时候,我和他互
望了一眼,从神色上,可以看出他多少有点紧张,我想我一定也是。

    我们互望了一眼之后,心中所想的,自然都是罗定在这架电梯中的遭遇,是以又不
约而同地笑了一下。

    我抬头看那一排小灯,数字在迅速地跳动,一下子就到了十五楼,接著,是十六、
十七、十八,到了二十楼,二十一楼、二十二楼。

    总共不到一分钟,电梯到了二十二楼,略为震动一下,门就打开。

    我和小郭又互望了一眼,各自耸了耸肩,罗定是一个有著不自觉的神经病患者,毫
无疑问了。我们走出了电梯,小郭用钥匙打开了一道门走进去,已经很黑了,所以小郭
著亮了电筒,那大厦设计得相当好,打开了玻璃门,来到阳台上,暮色渐浓中的城市,
灯光闪烁,极其美丽。

    小郭看得十分满意,一共有四间相当大的睡房,他也一一看过,然后,他在一间浴
室中,洗了洗手,双手抖著,将水珠抖出,走了出来。

    他对我道:“很好,我决定买。”

    我笑著道:“一幢大厦,要是完全没有人光顾,一定是有问题的!”

    小郭摊著手:“问题?甚么问题?我一点也不觉得有甚么不好!”

    我打起道:“要是你搬进来之后,只有你一家人住,这不是太冷清了么?”

    小郭笑了起来:“那更好,我就是喜欢清静。”

    我们说笑著,又到了同一层的另一个居住单位,去看了一下,除了方向不同之外,
格局完全一样。

    我们又进了电梯,下到大堂,陈毛在下面等我们,小郭道:“很好,我决定做第一
个买主,这样好的房子,没有人买,真不识货!”

    小郭将钥匙还给了陈毛,和我一起出去,我先上车,他打开车门,也准备上车,忽
然,他“啊”地一声:“糟糕,刚才我洗手的时候,脱下手表,忘了戴上!”

    我笑道:“你的又是甚么好表!”

    小郭道:“值得一辆第二流的跑车,你等一等我,我去拿回来。”

    我点了点头,我全然没有想到要陪他一起上去,也可以肯定,他一定会很快就会拿
了忘记戴的手表回来的。

    我看到他又走进大厦,问陈毛取了电筒、钥匙,也看到他进了电梯。

    我在车中等著,打了一个呵欠,和小郭在一起,有过不少惊险刺激的事,只怕以这
次,最乏味了。

    我竟陪著他一起来看新房子!我耸了耸肩,使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塞进了一只音
乐盒,欣赏著一曲“月亮河”。

    等到“月亮河”播完,我直了直身子,这首曲子,算它四分钟,那么,小郭进去,
应该有五分钟了。五分钟,他应该回来了!

    我按停了录音盒,向大厦看去,大厦的大堂中仍然亮著灯,管理员陈毛不知道到甚
么地方去了。我抬头,看那幢大厦。

    整幢大厦,一点灯光也没有,在黑暗中看来,实在是一个怪物,给人以很可怕的感
觉。

    我在这时候,不由自主,想起罗定的遭遇来,但是我随即自己笑了起来。

    小郭去了不过五分钟多一点,我担心甚么?

    我燃著了一支烟,可是等到这支烟吸了一大半的时候,我有点沉不住气了,我打开
车门,走了出去,来到大厦的玻璃门前,隔著玻璃门,可以看到电梯。

    任何电梯,在最下的一层,都可以看到电梯是停在哪一层的,有一排灯,显示出这
一点来,我就是想看看,小郭是不是已经开始下来了。

    可是,那一排灯,全熄著,没有一个是亮的。

    那也就是说,我无法知道小郭在哪一层。

    我又呆了一呆,推开了玻璃门,大声叫道:“陈伯,陈伯!”

    陈毛又从二楼走了下来,看到了我,奇怪地道:“郭先生还没有下来?”

    我道:“是啊,他上去已经很久了,为甚么这电梯的灯不著?”

    陈毛向电梯看了一眼,皱著眉道:“又坏了,唉,经常坏,真讨厌!”

    我在大堂中来回走著,直到第二支烟又快吸完了,我才道:“不对,陈伯,只有一
架电梯?”

    陈毛道:“是的,整幢大厦,只有一座电梯!”

    我忙道:“后电梯呢?”

    很多大厦,尤其像这样华贵的大厦,通常是设有后电梯的,所以我这样问。

    陈毛却摇著头:“没有,或许这就是卖不出去的原因,很多人都问起过,没有后电
梯,顾客不喜欢!”

    我又看著电梯,用力按著钮,同时,将耳朵贴在电梯门上,我彷彿听到一点声响,
那像是电梯的钢缆在移动的声音,如果我的判断不错,电梯不是在上升,就是已经开始
在下降。

    当然,电梯下降来的可能性大,因为小郭已经上去了那么久,自然应该下来了。我
耐著性子等著,可是,三分钟又过去了,小郭还没有下来。

    我向陈毛望去,只见陈毛睁大眼睛望著我,他的脸色很苍白,看来,神情也格外诡
异。

    我大声叫了他一声,他征了一征,我道:“我现在由楼梯上去找郭先生,要是郭先
生下来,你千万记得,要他等我,别再上来找我!”

    陈毛瞪著我:“先生,二十几楼,你走上去?”

    我没有理会他,已经奔向楼梯口,我急速地向楼梯上奔上去。

    普通人,用我这样的速度上楼梯,我相信到了十楼,一定已经气喘脚软,但是我是
受过严格中国武术训练的人,可以坚持更久,我一层一层奔向上,每奔上一层,我就走
出去,看著电梯在哪一层。

    仓惶间没有带电筒,所以我只好用打火机去照看,每一层的电梯数字电灯,全都不
亮。

    当我奔到了二十楼的时候,开始气喘,这真是极长的旅程,但我只剩下最后两层了
,我又奔上一层,大叫道:“小郭!”

    没有人住的大厦中,响起了我的回声。

    我再奔上一层,已经到了二十二楼了,我再大叫道:“小郭!”

    仍然没有回音,我用力推那扇门,门锁著,我用力打著门,一点回音也没有,我大
声叫著,又拍打著电梯门,因为我想小郭可能被困在电梯内,但是仍然一点回音都没有
,在这时候,我只感到全身发凉,我再奔上一层,又大声叫著。

    仍然一点回音也没有,我亲眼看到小郭走进电梯,而且一直注视著大厦的大门口。
绝无可能小郭出来而我看不到,但是,小郭却不知道到甚么地方去了,他当然最可能还
在电梯中,我感到自己太笨了,我应该打电话叫电梯公司的人来。我一想到这里,立时
又返身奔下楼去。

    连续奔上二十几层楼,那滋味,和一万公尺赛跑,也不会差得太远,当我奔到大约
是第四五层的时候,我已经听到下面,传来陈毛的声音,他在叫道:“郭先生,你怎么
了?”

    我又听到小郭发出了一下极不正常的叫嚷声,接著,是好像有人撞中了甚么发出来
的声音。

    当我听到了这些声音之际,我连跳带跑下楼。

    到了大堂,看到陈毛倒在靠信箱的那一边墙上,正在挣扎著想站起来。

    我连忙过去,将他扶了起来,同时,我也看到,电梯到了底层,门打开著。

    我忙道:“郭先生呢?”

    陈毛指著外面,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我立时抬头向外看去,只见小郭正拉开了
车门,进车子去。在那一刹间,我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不过从他的动作来看,就像是
刚杀了人,有上百警察在追赶他!

    我大声叫道:“小郭!”

    我一面叫,一面向外奔去,我奔得太急,一时之间,忘了推开玻璃门,以致“碰”
地一声响,一头撞在玻璃门上。

    那一撞,使我感到了一阵昏眩!

    这一耽搁,已经迟了,当我推开玻璃门时,小郭已经发动了车子,车子发出极其难
听的吱吱声,急转了一个弯,向下直冲了下去!

    我追出了几步,小郭的车子已经看不见了。

    有一件事,我是可以肯定的,那便是,小郭的心情,一定是紧张、惊慌到了极点,
因为他在开车向斜路直冲下去的时候,根本没有著亮车头灯!

    其实,不必有这一件事,他的惊惶,也是可以肯定的了。因为他似乎根本忘记了是
和我一起来的,就那样一个人走了!

    当时,我呆立著,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才好,直到陈毛也走了出来,我才转过
身来。

    陈毛的神色也很惊惶,他不等我开口,就道:“郭先生怎么了?”

    我道:“我正要问你,他怎么了?”

    陈毛哭丧著脸:“我在下面等著,等到电梯门打开,他走了出来,我就想告诉他,
你上去找他了,可是我话还没有说出口,他就一下推开了我,我叫他,他大声叫著,又
推了我一下,将我推倒,就奔了出去,那时,你也下来了。”

    我道:“他甚么也没有说?”

    陈毛摇著头。

    我又问道:“当时他的神情怎么样?”

    陈毛翻著眼:“很可怕,就好像……就好像……”

    他迟疑著没有讲下去,但是我却立时接上了口。“就像上次那位罗先生一样?”

    陈毛听得我那样说,连连点头,我不禁由心底升起了一股寒意!和罗定一样,那也
就是说,当他一个人上电梯的时候,电梯一直向上升去,从时间上算来,电梯上升了几
千呎而不停止!

    我迅速地吸了一口气:“陈毛,你搭过这架电梯没有?”

    陈毛也现出了骇然的神色来:“先生,别吓我,我一天上上下下,不知要搭多少次
!”

    我望著他,明知这一问是多余的,可是还是问道:“可曾遇到过甚么怪事?”

    陈毛不住地摇著头。

    我又向大厦的大堂走了过去,陈毛跟在我的后面,推开了玻璃门,来到电梯门口,
我跨了进去,陈毛想跟来,我挥手令他出去。

    我按了“二十二”这个掣,电梯的门关上,电梯开始向上升,电梯的速度相当快,
一下子就到了十楼,接著,继续向上升。

    在升过了“二十”这个字之际,我的心情变得紧张起来。

    可是,我紧张的心情,只不过维持了几秒钟,一到亮著了“二十二”字,电梯略为
震动了一下,就停了下来,门自动打开。

    我走出去,那是一个穿堂,我刚才曾经奔上来过,刚才是那样子,现在还是那样子


    我略呆了一会,再进了电梯,使电梯升到顶楼,又使电梯下降,到了大堂。

    当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陈毛就站在电梯的门前,他骇然地望著我,然后才道:“先
生,没甚么吧?”

    我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因为我的心中,充满了疑惑。电梯很正常,根本没有甚么


    可是,一个叫罗定的人,曾在这电梯里遇到过怪事,小郭显然也遇到过甚么,那是
为甚么呢?

    我低著头,向外走去,快到玻璃门,我才陡地想起一件事,转过身来,向仍然呆立
著的陈毛问道:“刚才我上去的时候,这一排小灯著不著?”

    陈毛点头道:“著的。”

    我推开门,走出去,这一带很冷僻,我要走下一条相当长的斜路,又等了足有十分
钟,才截到了一辆街车。

    当我在等车子的时候,我才知道刚才我在玻璃门上的那一撞,真撞得不轻,额上肿
起了一大块,而且还像针刺一样地痛。

    上了车,我对司机说小郭的住址。

    十来分钟之后,我一手按著额,一手按门铃,来开门的正是郭太太。

    郭太太一看到我,就高兴地叫了起来:“太欢迎了,好久不见!”

    一听得她那样说,我心就一沉,因为这证明小郭还没有回来。

    我忙道:“小郭呢。”

    郭太太笑道:“请进来坐,他这个人,是无定向风,说不定甚么时候回家!”

    我站在门口,并没有进去,郭太太可能也看出了我神情有异,她神情变得惊讶,望
定了我,我吸了一口气:“刚才,我和他在一起。”

    郭太太更惊讶了,我又道:“我和他一起到那幢大厦去看房子,你记得,就是上次
,有一个冒失鬼从斜路上冲下来,撞了你们车子的那幢大厦!”

    郭太太点头道:“当然记得,他怎么了!”

    我苦笑著,我没有时间对郭太太多解释甚么,因为我怕小郭会有甚么意外,我还要
去找他,我只是道:“我们是一起去的,可能发生了一点意外,他独自驾著车,急急地
走了,我现在去找他!”

    郭太太急叫著:“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我已奔到了楼梯口,转过头来:“我没有时间向你多作解释,因为他驾车冲向斜路
的速度,比那个冒失鬼更快!”

    我奔下楼梯,还听到郭太太在叫我,我抬头大声叫道:“随时联络!”

    我下了楼,又截停了一辆街车。这一整晚,我就指挥著那街车司机,在街上兜著,
当然,主要经过的道路,都在那幢大厦和小郭的住所之间。

    每逢有电话亭,我就下来打电话,问郭太太,小郭回来了没有,可是总是郭太太惶
急而带有哭音的回答:“没有!”

    街车司机几乎将我当成神经病,我又不断打电话向警方询问,是不是有车祸。大城
市中,每一晚上,都有车祸,这晚也有几宗,但却不是小郭。

    我又希望能在街上看到小郭的车撞在电灯柱上,可是却也一直没有发现。

    一直到天快亮,那街车司机道:“对不起,先生,我要休息了!”

    我付给他车钱,下了车。

    小郭到哪里去了呢?现在,我已不关心他在那幢大厦的电梯中,究竟遇到了甚么事
,我只是关心他究竟到甚么地方去了!

    他应该立即回家,要不然,就该回事务所去,然而这两处地方,我都曾不断地打电
话,一处的回答,是郭太太越来越焦急的哭泣声,另一处,根本没有人听。

    在我和郭太太通了最后一个电话时,已经是早上八点钟,我建议郭太太去报警,我
实在已很疲倦了,但是我还是再到郭家,陪著神情惟悴的郭太太,一起到警局去报案,
报告小郭的失踪。

    警局里我的熟人不少,几个高级警官都和我打招呼,我没有心情回应他们,等到问
完了所有的话,一个警官走过来,道:“有一辆汽车,浮在海边,我们正在打捞,车牌
号码是  ”

    他说出了车牌号码,我陡地呆住,而郭太太张大口想叫,可是未曾叫出声来,已经
昏了过去。

    接下来的忙乱,真叫人头昏脑胀,郭太太被送进医院,我赶到海边,海边拥满了看
热闹的人,一艘水警轮停在海面上,一艘有起重机的趸船,正将一辆汽车,在海中慢慢
吊起来,海水从车身中涌出来。

    我也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要是小郭在慌乱中开车,直冲进海中,就此淹死,那实在
是太可惜了!

    由警方安排,到了这船上,汽车已经移到了甲板上,里面没有人,车子的门,关得
好好的。

    那位警官透著奇怪的神色,伸手去开车门,车门竟全锁著,看来,好像是小郭将车
子驶进了车房,锁好了所有的门,然后才离去一样,但是事实上,车子却是在海中被捞
起来的。

    我也觉得很奇怪,同时,心中也不禁一阵庆欣,因为从这样的情形来看,车子堕海
的时候,小郭不在车子中!

    因为决不会有可能,连人带车,一起跌进海中之后,人有办法离开车子,再回头将
车门一一锁上的。

第三部:离奇的失踪

    那警官回头,吩咐他的手下,立即通知在医院中的郭太太,郭先生在车堕海的时候
,不可能在车上,我走向前去,看那辆车子。

    这辆车子,就是由小郭驾著,和我一起去到那幢大厦的那一辆,车中全是水,车匙
也不在车内。

    我无法想像车子怎么堕海,而且,这也不是我所关心的事,我所关心的是,小郭究
竟到哪里去了?

    我所关心的这一个问题,三天之后,成了报上的头条新闻,也成为许多人所关心的
事。因为小郭自那天晚上,驾车冲下了斜路之后,一直没有再出现。

    警方倾力在找他,他本身是一个成功的侦探,主持著一个庞大的侦探事务所,手下
有许多极其能干的助手,也倾全力在找他。

    在那么多人寻找之下,不是夸张,就算走失去了一头洋鼠,都可以找回来的,可是
,小郭却连影子都不见。

    小郭的那只名贵手表,在那幢大厦二十二楼一个单位的浴室中被发现,他本来是为
了要取回这只手表,才又单独搭电梯上楼去的,这只手表仍然留在浴室中,说明他再上
去之后,根本没有进过那个单位,不然,手表就不会留在那里了!

    陈毛没有嫌疑,因为我亲眼看到小郭冲出去,驾车驶走。看来,最有嫌疑的人是我
,但是伤心焦急欲绝的郭太太,却力证我和小郭之间的友谊,绝不可能是我害了小郭。

    纷乱地过了五天,当我有机会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我才再次想起罗定的遭遇来。

    需要补充一下的是,当时,久候小郭不下,以及看到小郭用如此仓皇的神情冲出大
厦去的时候,我就想到了罗定的遭遇。

    但是,在接下来几天的调查之中,我却始终没有将我的想法,告诉过任何人。

    因为罗定的遭遇,在撞车之后,警方也知道,不用我提起,而且,这种荒诞的事,
也根本不能作为正式查案的根据。

    更而且,在事情发生之后,我又在那幢大厦之中,乘搭这架电梯,上上下下好几次
,一点也没有甚么异样。

    但是,我终于还是想起了罗定的遭遇来,因为小郭的失踪,实在太离奇,离奇到了
使我想到,不能循正常的途径去找他,而其中,一定有著我们做梦也想不到的古怪变化
在内!

    于是,我决定去拜访罗定。

    我到他服务的那家公司,那是一个很大的商业机构,职员在工作时间,不能接见私
人关系的客人,好在我有一家出入口行,通过了安排,我以商量业务为名,在那个大机
构的会客室中,看到了罗定。

    在表面上看来,他很正常,约莫四十多岁,大机构中的高级职员,受过一定的教育
,有一定的生活方式,他是这一类人中的典型,除了他脸颊上的那两道初愈的疤痕  
那是他和小郭撞车之后留下来的。

    罗定也不知道我的真正来意,我和他先讨论了一下业务上的问题,他很爽快地告诉
我,他们不可能给我任何帮助,于是我话锋一转:“罗先生,听说你有一次,在一幢大
厦的电梯中,有过很可怕的经验?”

    罗定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站了起来,若不是他的教养,止著他发脾气,我相信他一
定暴跳如雷。

    他脸色煞白地站著,过了好一会,才道:“卫先生,再见了!”

    我立时又道:“罗先生,还记得你撞了他车子的那位郭先生吗?”

    罗定又陡地震动了一下:“是的,他失踪了!”

    郭大侦探失踪的新闻,十分轰动,他自然知道。

    我又道:“他失踪的经过,你自然也知道了?当时,我和他在一起,有一件事我没
对人提过,提了也不会有人相信,那就是,郭先生从进电梯到出来,至少有十五分钟之
久!”

    罗定的神色变得更加惨白,他喃喃地道:“不止十五分钟,真的不止!”

    我趁机问道:“情形怎么样?在这十五分钟,或者更长的时间内,电梯一直在上升
?”

    罗定的神情,是如此之恐惧,他的面肉在抽慉著,眼睁得老大,甚至瞳孔也扩张著
,上下唇在一起发著颤,他那种神情,使我有不忍心再问下去之感,但是我却必须明白
真相。

    他过了好久,才道:“是的,电梯一直在上升,一直在上升。”

    我站了起来,来到他的面前,直视著他,我希望他表现得镇定一点,因为我确确实
实有许多问题想和他好好谈一谈。

    我道:“罗先生,我们全是成年人,而且,全是神经正常,而又受过教育的人,你
认为有这个可能吗?近二十分钟,电梯可以上升几千呎了!”

    罗定失神地喃喃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又问道:“那么,罗先生,在电梯终于停下来之后,又发生了一些甚么事呢?”

    我以为,我这一问,勾起罗定回忆起他的遭遇来,他一定会更惊惶恐惧,甚至会支
持不住的了。可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反倒立时镇定了下来,他道:“没有发生甚
么!”

    他在讲了这一句之后,好像觉得自己那样讲,有一点不妥当,所以又道:“那以后
发生的事,我在医院对很多人讲过,郭先生也知道,我不想再说了!”

    他在电梯终于停下来之后,我是听小郭讲起过的,那便是:他进了一个居住单位,
到了阳台上,望出去,上不著天,下不接地,只是灰蒙蒙的一片。

    本来,我是绝没有理由不相信小郭的转述的。而这时,我也不是不相信小郭的转述
,我只是对罗定的原述,起了怀疑。

    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感到罗定一定隐瞒了甚么,而且,我可以推测得到,他所隐
瞒的事,是电梯终于停下,他出了电梯之后发生的!

    这一点,从我一问起他以后发生了一些甚么事,他忽然变得镇定,以及他先说“没
有甚么”,后来又作了补充,但仍然言词闪烁,说不出所以然这一点上,可以看得出来


    这时,我自然不便直接指出这一点,我只好问道:“罗先生,你能不能对我再讲一
遍呢?”

    可是,罗定却已然下了逐客令,他道:“对不起,我很忙,你的公事已经谈完了!


    我仍然道:“那么,在私人的时间之中,是不是可以和我谈谈这件事!因为小郭是
我最好的朋友,我要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甚么事!”

    罗定很不自然地笑了起来:“我的事,医生已经对我解释过,那是因为繁忙紧张的
都市生活,使我神经过度紧张而产生的一种精神恍惚现象,我同意这个说法,郭先生失
踪的事,不会有甚么关连,请你以后别再来麻烦我了!”

    他是在推搪,而他推搪的目的,显然是为了掩饰他所隐瞒的一些真相。

    那些真相,对小郭的失踪,一定是有著很大的关连,我自然不肯就此停止。

    不过这时候,我已无法再和他交谈下去,因为他已经大踏步向门外,走了出去。

    我看著他走了出去,也只好走出去,可是我有耐心,我在那商业机构的楼下,停车
场中,我的车中等著,等到了下班的时间。

    很多高级职员下班之后,到停车场来取车子,我看到了罗定,他看来和别人,并没
有甚么不同,而且,看他的样子,决没有注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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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上了车子,驾著车子离去,然后,我便跟著他也驶出了停车场。

    老实说,这时我跟踪他,可以说没有甚么目的。我想找寻小郭,那和罗定可能完全
没有关系。

    但是我觉得,如果我对罗定的确实遭遇,有进一步了解的话,可能在毫无头绪之中
,会找到一丝线索。

    车辆很拥挤,我有时离罗定的车子较远,有时离得他很近。

    车向东驶,不多久,路上较疏了一些,我仍然跟著他,我看到他在一家面包店前,
停了停车,面包店中人,拿著一个纸盒给他,他接过纸盒,又继续驾车向前。

    这自然不值怀疑,纸盒中不是蛋糕,就是面包,可能是他自己吃,也可能是他每天
顺道买回去,给孩子当早点,这是一个正常家庭父亲的正常行动。

    罗定的车,停在一条横街上,他下车,有几个人和他打招呼,他一定住在这条街上


    我也停下车,看著他,他走进一幢三层高的房子,这种房子,是没有电梯的。

    他走进屋子的时候,看来绝对正常,一点也没有可疑之处,这使我不想下车继续跟
踪他,因为他说过,叫我别再找他的麻烦。

    可是,除了在他身上,可以找到一点小郭失踪的线索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了。

    在车中,我想了很久,才决定下车,也走进了那房子,我知道他住在三楼,我一直
走上去,到了三楼,那里一共有两个居住单位,其中有一个,门口钉著一块铜牌,铜牌
上刻著“罗宅”两个字。

    我按铃,来应门的,正是罗定。

    罗定一看到了我,立时沉下了脸:“卫先生,你这算是甚么意思?”

    我自然知道自己的行动很不对头,是以我只好低声下气:“罗先生,我是来求你帮
助我!”

    罗定的脸拉得更长:“我不能帮助你甚么,我警告你,千万别再来骚扰我!”

    我听得屋子里有女人的声音在大声问:“甚么人啊?”

    罗定回答道:“我也不知道,一个讨厌的家伙!”

    他一面说,一面用力关上了门。

    在门快要碰然关上之际的一刹那间,我一时冲动,真想撞门冲进去!

    但是我没有那么做,我只是在门前,又默默站了一会,便转身走下楼梯。

    第二天,一早,一位警官就将我吵醒,那位警官以很严肃的神情警告我:“我们接
到投诉,说你在骚扰一位罗先生。”

    我呆了一呆,苦笑了一下:“我只不过向他问一些问题,希望能够找到线索,寻找
失踪的郭……”

    我请到这里,那警官已挥了挥手,打断了我的话题:“那位罗先生接受了医生的劝
告,然后来向我们投诉,他来投诉的时候,带来了一张医生的证明书,证明他极度神经
衰弱,任何骚扰,对他都会产生极其不利的影响,所以请你停止一切对他的行动!”

    我又呆了片刻,才冷笑著:“事实上,这位罗先生的神经早有毛病了,并不是我使
他神经衰弱的,我想你也知道他在那大厦,电梯里的故事?”

    警官摊了摊手:“那是他的事,总之,他不希望有人麻烦他!”

    我只好答应:“好的,不过我希望你回去,对杰克先生提一提,我认为这位罗先生
,他心中蕴藏著一项秘密,而这项秘密,对小郭的失踪有帮助。”

    警方的杰克上校,是专门负责处理性质极其特殊的案件的,我知道小郭的失踪案已
经交到了他的手中。

    我和杰克上校,可以说是再熟也没有了,可是一直以来,自从我第一次和他见面起
,直到现在,都维持著这样的一种关系  除非是在某一种场合之下,大家见了面,不
然,我不会去找他,他也不会来找我。这自然是由于我和他两个人,都是主观极强的人
,一见面,除了争执,几乎没有别的事。

    那警官听我提到了杰克上校,他立时道:“对了,我来找你之前,上校曾召见我,
交代我几句话。”

    我扬了扬眉。

    那警官道:“上校请我转告,他知道你和郭先生手下的职员,正在努力,不过,他
说,你们不必白费心机了,要是警方找不到郭先生,你们也找不到!”

    我笑了起来,我没有想到,我和杰克上校之间的关系,会发展到不必见面,也可以
起争执的地步,然而我又没有法子不作回答。

    我立时道:“谢谢他,也请你转告上校,要是我们找不到郭先生,警方也找不到!


    那警官带著一种无可奈何的神情离去,我在他离去之后,几分钟也出了门,到了小
郭的侦探事务所之中。

    在小郭失踪之后,我几乎每天都来,而且在无形之中,成为这间侦探事务所的主持
人。

    当然,我主持这间侦探事务所,和小郭在主持的时候不同,我们拒绝接受任何案子
,而集中力量,专门侦查小郭的下落。

    我才坐下来,两个能干的职员就来向我报告,他们是我派去,在小郭住宅外,日夜
二十四小时,不停守护郭太太的八名职员中的两个。

    我之所以那样做,是因为我想到,如果小郭的失踪,是因为他在某一件案子的侦查
中,和甚么有势力的犯罪组织结下冤而种下的因,那么,小郭有麻烦,郭太太也可能有
麻烦。

    我甚至于期望著,会有人去找郭太太的麻烦。因为那样,我就可以在毫无头绪的情
形下,获得线索。

    可是,那八个职员的每一次报告,都是令我失望的,郭太太在家里静养,除了不断
有人去探望她,慰问她之外,她没有任何麻烦。

    我深信,这一段日子之中,最难过的是郭太太,但是我想不出甚么话去安慰她,我
所能做的是,尽我的一切努力,将小郭找出来  如果他还在世上的话。

    小郭的失踪,实在太离奇和不可思议,最不可能的是,在海中捞起来的汽车,车门
上著锁,我推断,小郭是在半途中遭了意外,然后又有人将他的车子锁上门,推进海中
去。

    那么,遭受的是甚么意外呢?

    杰克上校托那警官带口讯给我,叫我不必瞎忙,但是我相信,我们所努力的,和警
方所努力的,完全不同,警方绝不会花功夫在我们所做的这些事上。

    我吩咐了那两个职员,继续进行保护郭太太的工作,然后,另外一个职员,拿著一
大叠文件进来:“我们很花了一些功夫,才找到这幢大厦的原设计图样,全部资料都在
这里了。”

    我向他们点了点头:“暂时不要来麻烦我!”

    我打开那叠文件的第一页之际,我心中自己也不禁怀疑,从研究这幢大厦入手,是
不是可以使失踪的小郭出现?

    我开始研究建筑图样,看来,这是很普通的设计图样,没有甚么特别,最特别的一
点,或许就是这幢大厦,只有一部电梯。

    我在众多的文件中,找到了一张小纸,纸上写著一行字,使我呆了半晌。

    那一行字是:“原有三部电梯设计取消,遵业主意见,改为一部。”

    那一张纸,是复印机所使用的那种,当然,字迹也是复印出来的。我呆了一呆,忙
又将全部文件翻抄了一遍,这张字条令人起疑。

    在这张字条上,有一个签名,可是却无法从潦草的签名式中,辨认出签名者的姓名


    我尽量镇定,就字条上简单的语句,作一个设想。

    我的设想是:字条上的所谓“业主”,自然是这幢大厦的业权所有人。普通的程序
是先有了一幅地,然后成立一个置业公司,然后,请建筑师设计建筑图样,然后再招商
承建,再通过一连串的活动,将建成的大厦,一个单位一个单位卖出去。

    这种程序是不变的,我在字条上的那两行字中,可以推测得到,原来的大厦设计,
有三部电梯,可能是两部在大堂中,一部在后门,是后电梯,这样的设计,是正常的。

    可是,业主却否定了正常的设计,而一定要改为整幢大厦,只有一部电梯。

    那不正常,任何建筑师都可以知道,那不正常!但是如果业主一定坚持的话,建筑
师只好照做。我现在看到的那一大叠图样,自然是照业主的意思,重新设计的。

    它直到造好,一个单位都卖不出去,这一点,可能就是因为它只有一部电梯,房子
卖不出去,业主蒙受损失。

    问题是:为甚么这幢大厦的业主,坚持整幢大厦,只要一部电梯?

    这实在不是用常理所能讲得通的事,其中一定有著某些特别的原因,尤其,罗定曾
自述,在这部电梯中,曾发生过那样的怪事,而且我相信,在小郭一个人上去,想取回
他的手表之际,可能也有过和罗定相同的怪异遭遇,不然,以他的为人,决计不会如此
慌张、失常地离去,而且从此一去不知所终。

    这一张字条的发现,太重要了。

    当我想到了这一些之后,我先在图样的角落上,看了看设计者的名字,那上面印著
“陈图强设计师事务所”,和它的电话、地址。

    我按下对讲机掣,请那两个职员进来,吩咐他们:“你们尽快去查一查,这幢大厦
的大业主是甚么人,我现在出去,我会打电话回来问你们!”

    那两个职员听著,等我讲完,他们互望著,脸上现出不以为然的神情来,一个口唇
动了动,没有说甚么,另一个则道:“卫先生,这幢大厦的业主是谁,好像和郭先生的
失踪,没有  ”

    我挥手,打断他的话头:“没有直接的联系,是不是?”

    那两个职员点了点头,一起望著我,显然,他们急于要听我的解释。

    我略停了一停,这件事,真有点不知如何解释才好的感觉,但是我终于道:“郭先
生的失踪,不是一件普通的事,其间一定有著极其神秘的、不可知的因素在,我们要从
每一个线索去追寻  ”

    我讲到这里,站了起来,走向他们,在他们的肩头上,各拍了一下:“照我的话去
做,我希望我第一次打电话回来,就有结果!”

    我一面说,一面走向门口,当我来到门口之际,我才转过身来:“你们不必去问陈
图强建筑而事务所,我现在就去见这位建筑师,如果他知道业主是谁的话,那当然最好
不过了!”

    我走了出去,虽然那两个职员答应著,但是从他们的神情上,我可以看得出来,他
们仍旧不以为然。

    我步行过拥挤的街道,走进一幢大厦,挤进了电梯,又挤出电梯,推开了陈图强建
筑师事务所的门,走了进去。

    这间建筑师事务所的规模相当大,工作人员很多,当我向其中一个工作人员表明来
意之后,他将我带到一位女秘书面前。

    那位秘书小姐戴著玻璃极厚的近视镜,又瘦又乾,她先抬头望了我一眼,然后,立
时低下头去,继续看她的小说:“甚么事?”

    我道:“我想见陈图强建筑师。”

    秘书小姐道:“事先有约定没有?”

    我摇了摇头,但是我立即想到,她低著头在看小说,是看不到我摇头的,所以我道
:“没有!”

    她老大不耐烦地放下小说,取出一本簿子来,翻了一下,问道:“姓名。”

    我只好报上名字:“卫斯理。”

    她在其中一行,写上了我的名字,又道:“求见事由?”

    我皱了皱眉:“是一件很复杂的事,不是一两句话能讲得清楚的!”

    秘书小姐连头也不抬:“行了!”

    我不知道她说“行了”是甚么意思,但是我却看到,她在簿子上,又写了“不明”
两字,这真有点令我啼笑皆非,然后她又问道:“电话?”

    我道:“小姐,我要见陈图强设计师,他在不在,如果他在,请你通知他!”

    秘书小姐总算又瞪了我一眼,不过语音仍然是冰冷的:“陈先生很忙,来见他的人
,都要预约时间,你的时间是后天上午十时,给你二十分钟,迟到是你自己的事情,行
了!”

    她合上了簿子,我不禁笑了起来,大声道:“嗨,他只不过是建筑师,不是皇帝,
是不是?”

    秘书小姐冷若冰霜:“这是我们这里的规矩。”

    我刚才的大声说话,已然引起了很多职员的注意,我摊了摊手:“好,可是我有急
事,我要问他一件很重要的事!”

    秘书小姐像是绝无商量的余地,冷冰冰地道:“后天上午早点来。”

    我不再和她多说下去,挺直了身子,在她的身旁走过,直向镶有“建筑师陈图强”
的那扇门走去,秘书小姐大声叫道:“喂,你做甚么?”

    我在门前站定:“或许你要去配一副助听器,我讲过三次了,我要见陈先生!”

    我的话引起了哄堂大笑,秘书小姐的脸涨得通红,而我已经推开门,走了进去。门
内是一间相当华丽的办公室,我立时看到,一个头发已然斑白的中年人,正在一张办公
桌之后,在审阅著一大批文件。

    当我出现在门口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看我,脸上现出十分惊讶的神情,我听到秘书
小姐的叫声,在我身后传来,我立时道:“对不起,陈先生,我没有得到你秘书的同意
,但是我有重要的事,必须见你。”

    那中年人站了起来,带著笑容:“请进来。”

    当我走进去的时候,秘书小姐也出现在门口,满面怒容,那中年人立时道:“施小
姐,请将门关上,这位先生说有重要的事和我谈!”

    那位小姐,一脸的悻然之色,略停了一停,但还是将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这种雇主和雇员之间的关系,相当少见,当然,我也没有兴趣去多作追究,我只是
趋前,和对方握手,自我介绍,对方就是陈图强建筑师。我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他
望著我,我已经想好了怎样开始,是以我没有说甚么废话,立即就道:“陈先生,我知
道你设计过许多大厦,但其中有一幢,你对它一定有极深刻的印象。”

    陈图强以疑惑的眼光望著我,我是连续说下去的,我道:“这幢大厦,原来设计三
部电梯,后来,业主坚持要改为只有一部电梯,于是,你只好遵照了业主的意见,更改
了你原来的设计!”

    陈图强用心听我讲著,我的话才一出口,他就接上了口:“不错,我记得这幢大厦
,已经完成好久了?”

    我点头道:“是,完成很久了,但是一层也没有卖出去,全部空著。”

    陈图强摇著头:“当日,我就警告过他,改变设计没有问题,唯一的后果就是,这
幢大厦会没有人要,但是他不肯听我的话。”

    陈图强口中的“他”,自然是指那幢大厦的业主而言,看来,我进行得还算是顺利
,因为陈图强对那幢大厦的印象,十分深刻。

第四部:享清福的老人

    我又道:“业主坚持要更改设计,是不是有甚么特殊的理由?”

    陈图强摇著头:“没有,或者他有特殊的理由,但是他却没有告诉我!”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才又道:“怎么,这幢大厦,有甚么问题?如果因为电
梯不足而卖不出去,那是很难补救的了!”

    我笑了笑,道:“我并不是代表业主而来的,我只是想知道这位业主是谁!”

    建筑师略呆了一呆,并没有立即回答我。

    我忙道:“是不是因为业务秘密,所以不能告诉我,他是谁?”

    我心中在准备著,如果他的回答是肯定的话,那么,我就将罗定的事,小郭的事,
源源本本,讲给他听,看来他对这件事,一定也会感到兴极,那么,他一定肯告诉我的
了。

    谁知道我料错了,陈图强在略呆了一呆之后:“这件事,现在回想起来,我还觉得
奇怪,因为自始至终,我都不知道他叫甚么名字,只知道他姓王,每次都是他来找我,
我也不知道他住在甚么地方,所以,实在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

    我略愣了一愣,道:“那么,你记得他的样子?”

    建筑师点头道:“记得,一个又瘦又乾的老头子,看样子很有钱,钱多得可以由得
他的性子去固执!”

    我站了起来:“谢谢你的接见,陈先生!”

    陈图强又和我握手,我一面想著,一面打开门,走了出去,那位秘书小姐,还恶狠
狠地瞪著我。

    我特地向她作了一个鬼脸,然后,向一个职员示意,借用一下电话。

    我打电话回小郭的事务所,找到了职员,道:“你们问了业主的姓名地址没有?”

    我得到的回答是:“找到了土地所有者的姓名,业主则是以建筑公司的名义登记的
。”

    我道:“好,土地业主是不是姓王?”

    “是的,王直义,住址是在郊外,七号公路,第九八三地段,一处叫“觉非园”的
地方,大概是一所别墅。”

    我点头道:“很好,我现在就去见那位王先生!”

    我放下电话,离开了建筑师事务所,我觉得自己的收获著实不小,在见到了那位业
主之后,我至少可以知道,他为甚么坚持要更改三部电梯的设计了!

    我驾车直赴郊区,七号公路是郊区主要的一条支线,直通向一座雾很浓的山上,山
上零零落落,有几间屋子,车子越驶越高,太阳光从云层中射下来,形成一道又一道的
光柱,景象很是雄伟。

    在驶上了山路之后二十分钟,我看到了一列砖墙,墙上覆著绿色琉璃瓦的檐,然后
,我看到了气派十分雄伟的正门,在门口,有著“觉非园”三个字。

    我停下了车,这一座“觉非园”很大,占据了整个山谷,围墙一直向四周伸延著,
在门外,我也无法看到墙内的情形。

    我来到门前,门是古铜的,看来沉重、稳固,给人一种古旧之感。

    单从这一扇门来看,也可以想到,住在这里面的老人,一定是固执而又守旧的一个
人了!

    我略想了想,就寻找门铃,可是找了片刻,这够气派的大门,竟没有门铃,我只好
抓起门上的铜环,用力在铜门上碰著。

    山中十分静,碰门的声音,听来也很震耳。

    大约在两分钟之后,我才听到门内,响起了“喀”地一声,接著,大门上出现了一
个小方洞,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从方洞中现出来,向我打量著,问道:“甚么事?”

    我道:“我要见王直义王老先生。”

    那张脸上,现出了疑惑的神色来,又望了我片刻,才道:“甚么事?”

    我早已想好了的,我道:“我是一个建筑商人,有意购买他建造的那幢大厦。我姓
卫。”

    那张脸仍然贴在小洞口,然后道:“请等一等。”

    接著小洞就关上,在这样的情形下,我除了遵从吩咐,在门外等著之外,实在没有
别的办法。

    我退开了两步,来回踱著,时间慢慢过去,至少已过了二十分钟,大门内外,仍然
是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我有点不耐烦了。

    我来到门前,正当我再想抓起铜环来敲门之际,大门忽然打了开来。

    门一开,我看到站在门内的,仍然是那个人,他穿著一身灰布短衣,看来像是仆人
,他道:“请进来,老爷在客厅等你!”

    我点了点头,抬头向前望去,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所看到的,是一个经过精
心布置的,极得中国庭院布置之趣的大花园。在我的经历之中,一望之下,能与之相比
的,大约只有苏州的“拙政园”了。

    首先看到的,是数十株盘虬苍老的紫藤,造成的一个小小的有盖的走廊,到处是树
、花、碎石铺成的路,甚至看到了几对仙鹤。

    一直经过了许多曲折的路,才看到了屋子,那位老仆,跟在我的身边,不论我问他
甚么,他总是不开口,以致后一段路,我也不再出声。

    直到看到了屋子之后,我才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赞叹声来,突然之间,我觉得时
间彷彿倒退了几百年,那种真正属于古代的建筑,现在早看不到了!

    真正古代的建筑,和看来古色古香,实际上只是要来取悦西方游客的假古董,绝不
相同,走进了大厅,那种宽敞、舒适的感觉,叫人心旷神怡。

    这个大客厅中的一切陈设,全是古代的,那位老仆请我在一张镶有天然山水纹路的
大理石的椅子上坐下来,然后他离去,不一会,又端出了一杯碧青的茶来:“请你等一
会,老爷就出来了!”

    他讲完这句话之后,就退了出去,整座屋子,静得几乎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有时
一阵风过,前面的几丛翠竹,发出了一些沙沙声,听来极其悦耳。

    我大约等了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我倒一点也不心急,因为挂在厅堂上的书、画
,再化十倍时间来欣赏,都欣赏不完。

    我听到了脚步声,转过身来,看见一个身形中等,满面红光,精神极好,但是手中
却柱著一根拐杖的老者,走了进来。

    我望著那老者,他也打量著我。

    当我望著那老者的时候,我心中不禁在想,这位老先生,要是穿上古代的宽袍大袖
的服装,那么,看来就更适宜这里的环境了!自然,这位老先生,穿的是长衫,看来颇
有出尘之态。

    他看了我一会,走向前来:“我是王直义!”

    我向他恭敬地行了一礼,同时心中,也暗暗感到,陈图强形容一个人的本领,实在
差得很,至少根据他的形容,我绝对无法想像出这位王直义先生,竟是如今出现在我眼
前的这个样子。

    我道:“王先生,打扰你了,你住在这里,真可以说是神仙生活!”

    在过惯了嚣闹的城市生活的人而言,我的这句话,倒绝不是过度的恭维。

    王直义淡然笑著,请我坐下来。

    那位老仆又出来,端茶给他的主人。

    我们先说了一些不著边际的话,然后,还是王直义先开口:“卫先生,你对我的那
幢大厦有兴极?”

    我忙道:“是的,这幢大厦的地段相当好,不应该造好了那么久,连一层也卖不出
去的。”

    王直义听得我那样说,只是淡然地笑了一下:“反正我现在的生活,还不成问题,
既然没有人买,就让它空著好了!”

    我听得他那样讲,不禁呆了一呆,同时也知道,如果我不是很快地就切入主题的话
,只怕这一次要白来了!是以我直了直身子,道:“王先生,我来见你之前,曾见过这
幢大厦的设计师,陈图强先生。”

    王直义点头道:“是,我记得他。”

    我直视著对方:“这幢大厦原来的设计有三部电梯,可是在你的坚持之下,改为一
部!”

    我请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来观察对方的反应,但是,王直义神情平淡,好像
这件事,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提出来一样。

    我只好直接问道:“王先生,你要改变原来的设计,可有甚么特别的原因?”

    王直义仍然只是淡然笑著:“我不喜欢现代的东西  ”

    他一面说著,一面摊手向四周围指了一指,又道:“电梯太现代,将人关在一个笼
子里吊上楼去,人为甚么自己不走呢?人有两条腿,是要来走路的!”

    他这样回答我,倒令我难以接得上口。从他居住的环境、生活的方式而论,他的回
答很合理,找不出甚么话来反驳他。

    然而,我总觉得,关于这幢大厦,一定还有点甚么奇特古怪的事,是我所不知道的
,我总应该在对方的口中,获得些甚么才是。

    我勉强笑了笑:“王先生,你这幢大厦,有二十几层高,总不见得希望住客走上走
下吧!”

    王直义微笑著:“那算甚么,古人住在山上,哪一个不是每天要花上很多时间去登
山的?而且,现在我也还保留了一架电梯!”

    我又道:“大厦落成之后,你去看过没有?”

    王直义道:“去看过一次,只有一次,我不喜欢城市,所以不怎么出去!”

    我立时道:“可是,你却和陈图强建筑师,见了几次面,这好像  ”

    我本来想说:“这好像和你刚才所讲的话,有点自相矛盾。”他的话,前后自相矛
盾,是很明显的,如果他真的那么厌恶城市的现代生活,那么根本上,他就不应该想到
要在市区起一幢大厦。

    如果他想到了要起大厦,能够几次去见建筑师,那么,也决不会为了厌恶城市的理
由,而在大厦落成之后,只去看过一次!

    可是,我那句话却并没有讲出口,因为我的话还未讲完,就发现他的目光闪烁,那
是一种隐藏的愤怒的表示,在刹那之间,被人窥破了甚么秘密,就会那样。

    虽然他这种神情一闪即逝,但是也足以使我想到,我的话可能太过分了。

    而他,仍是淡然地道:“房子造好了,有人替我管理,我自然没有必要再去多看,
卫先生,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可以将它买下来。”

    我望著他:“王先生,老实说,你那幢大厦,我去过好多次,虽然我自己没遇到甚
么,可是有两个人,却相继在电梯中,遇到了怪异的事,其中一个,已经因此失踪了好
几天,是我的好朋友!”

    王直义用奇怪的神色望定了我:“怪事?在电梯中,甚么怪事?”

    我道:“他们进了电梯之后,电梯一再不停地上升,升到了不知甚么地方!”

    王直义先生呆了一呆,接著,“呵呵”笑了起来:“我不明白你说的是甚么,电梯
要是不上升,要它来有甚么用?”

    我做著手势:“电梯当然是上升的,可是,它上升的时间太久,我的意思是  ”

    讲到这里,我又停了一停,因为我发觉,这件事,实在很难解释得明白,我只好问
道:“王先生,你当然是搭过电梯的,是不是?”

    我想,我是一定可以得到肯定的答案,那么,再往下说,也就容易得多了。

    谁知道王直义摇著头:“对不起,我从来也没有乘过电梯!”

    我陡地一呆,一个现代人,没有乘过电梯,那简直不可能,我忙道:“你说曾经去
看过你自己的大厦,也曾经几次去见建筑师  ”我的话还未曾说完,王直义就点著头
:“是,不过我全是走上去的。”

    一时之间,我不知怎么说才好,而王直义接下去的话,像是在解释我心中的疑问,
他又道:“我不搭电梯,还有一个原因,是我很有点怕那种东西,人走进去,门关上,
人就被关在一个铁笼子里面,不知道会被送到甚么地方去,那是很可怕的事!”

    我只好苦笑了起来。

    对一个从来也未曾乘过电梯的人,你要向他解释如同罗定那样,在电梯中发生的怪
事,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他对电梯毫无认识。

    看来,我这次又是一点收获都没有了!

    我神情沮丧,暗自叹著气,站了起来:“真对不起,打扰了你隐居的生活,我告辞
了!”

    王直义望著我:“等一等,你刚才提及你的一个朋友失踪,那是怎么一回事?”

    我只好随口道:“不知道他在电梯中见到了甚么,他一个人上去,我在下面等他,
好久未见他下来,后来,他冲了下来,驾车离去,就此失了踪。”

    我知道讲也没有用,是以只是顺口说著,而看来王直义也只是因为礼貌,所以才听
我说著,这一点,从他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态上,可以看得出来。

    我讲完了之后,他也是不过“哦!”地一声,表示明白了我的话,接著,他也站了
起来。

    当他站起来之后,他叫道:“阿成,送卫先生出去!”

    那老仆应声走了进来,在那一刹间,我的心中,陡地又升起了一丝疑惑,我问道:
“王先生,你的家人呢?也住在这里?”

    王直义淡然地微笑著:“我没有家人,只有我和阿成,住在这里。”

    我没有作声,向外走去,到了快要跨出客厅的时候,我才转过身来:“王先生,在
最近几天之内,我或者还会来打扰你一次!”

    王直义皱著眉,态度很勉强,然后才道:“可以,随时欢迎你来!”

    我向他道谢,向外走去,那位叫阿成的老仆,仍然跟在我的身后,直将我送出大门
,大门在我身后关上,我向车子走去,适才在我心中升起的那一丝疑惑,这时变得更甚
了。

    我所疑惑的是,这屋子的花园如此之大,那个老仆,一定有很多事要做,如果屋中
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话,除非刚才我来的时候,老仆阿成,恰好是在离大门不远处,不然
,他怎听得到有人敲门?

    虽然,铜环打在门上的声音很响亮,然而我也可以肯定,如果他们两人,都是在屋
子中的话,那么,是决无法听到敲门声的。

    我的疑惑,又继续扩展,扩展到认为王直义一定也有甚么事瞒著我!

    当我坐上车子之后,我不禁长长叹了一口气,心中在忖,为甚么所有的人,看来都
像有事瞒著人呢?罗定给人这样的感觉,王直义也给人这样的感觉。

    虽然那只不过是我的感觉而已,我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他们有事瞒著,但是我
的感觉,却又如此之强烈!

    心不在焉地驾著车,不一会,回过头去,“觉非园”已经看不见了。我心中又在想
,王直义一定是一个大富翁,他也不失为一个懂得享清福的人,可是,像他那样的人,
为甚么忽然又会想去建造一幢大厦呢?

    我又叹了一声,疑问实在太多,而我的当务之急,是寻找失踪的小郭。或许,那两
个职员的熊度是对的,我走错路了,我拚命在虚无飘渺的想像中,想找到答案,那对小
郭的失踪,一点帮助也没有。

    进了市区之后,车子、行人,全部挤了起来,好不容易,回到了小郭的侦探事务所
,我才推开门,几个职员便一起道:“卫先生,你回来了!”

    从他们的语气和神情来著,他们一定有极要紧的事在等我,我忙道:“甚么事?”

    一个职员道:“警方的杰克上校,打了十七八个电话来找你,要你去见他。”

    我扬了扬眉,道:“他没说甚么?”

    另一个职员道:“他没说,不过我们已经查到了,那幢大厦的管理人陈毛死了!”

    我震动了一下,那职员又道:“上校带著人,就在那幢大厦,请你立时就去!”

    我连半秒钟都没有耽搁,转过身就走。

    事情好像越来越严重,开始,只不过有人受了惊吓,接著,有人失踪,而现在,死
亡!

    我心急得一路上按著喇叭,左穿右插,找寻可以快一秒钟抵达的方法,我在冲上通
向那幢大厦的斜路时,车速高得我自己也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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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管理员怪异死亡

    我车子停下,看到大厦门口,停著几辆警车、救伤车、黑箱车。

    我下了车,一个警官,提著无线电对讲机,向我走来,他一面向我走来,一面对著
无线电对讲机:“上校,卫斯理来了!”

    他按下一个掣,我立时听到上校的声音,传了过来:“请他快上来!”

    我略呆了一呆:“上校在甚么地方?”

    警官向上一指道:“在天台上。”

    我后退了几步,抬头向上著去,这才发现,大厦的天台上,也有很多人,我依稀可
以辨出上校来,虽然在二十多层高的天台上,他看来很小,在向我挥著手,我立时走进
大厦的大堂。

    那警官和我一起,进了电梯,我道:“尸体是在天台上发现的?”

    那警官道:“是,陈毛的一个朋友来找他,发现陈毛不在,他上楼去,一直到天台
,发现了尸体,他立时下来报警。”

    我皱著眉:“上校为甚么要找我?”

    警官耸了耸肩,表示不知道为了甚么。我抬头,看电梯上面的那一排灯,数字在不
断地跳动著,不一会,就到了顶楼。

    我和那警官,出了电梯,已经听到了上校的吼叫声,道:“卫斯理,你到哪里去了
?有正经事要找你,没有一次找得到。”

    我一面上楼梯,一面道:“你最好去修炼一下传心术,那么,随便你要找甚么人,
都可以找得到了!”

    我跳上了天台,杰克上校向我迎来,和我大力地握著手。

    每当他那样大力和我握手之际,我总会想到,在那一刹间,上校心中所想的,一定
是想如何出其不意地摔我一下,然后他捧腹大笑!

    不管我想的对与不对,上校这时,脸上的确带著一种挑战的神色。

    我看到天台上有很多人,杰克上校松开了我的手,转过身去,走向天台的边缘,我
看到一幅白布,覆盖著一具尸体,杰克俯身,将白布揭开,我忍住恶心的感觉,注意著
那具尸体。

    刹那之间,我心中只感觉到怪异莫名,陈毛的尸体,使我遍体生寒,我立时又抬头
看杰克。

    杰克手松开,白布又覆在尸体之上。

    我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上校先吸了一口气,然后问道:“你看,他是怎么死的
?”

    我仍然说不出话来,抬头看了看天。

    天台上面,当然没有别的,只是天,杰克好像知道我为甚么会在这时候抬头向上看
一样,他又问道:“你看他是怎么死的?”

    我也深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反问道:“尸体被移动过?”

    杰克上校摇头道:“没有,根据所有的迹象来看,他一死就死在这里,死了之后,
绝对没有被移动过的迹象,绝对没有!”

    我也可以相信这一点,因为一具尸体,是不是曾被移动过,很容易看得出来。

    然而,那怎么可能呢?

    我终于叫了出来:“然而,那不可能,他是从高处摔下来跌死的!”

    我一面说,一面指著陈毛的尸体。

    刚才我只看了一眼,就遍体生寒,就是为了这个缘故。因为,陈毛那种断臂折足的
死状,一眼就可以看得出,他是从高处跌下来跌死的!

    不可能和怪异,也就在这里,因为这里已经是二十多层高的大厦的天台。

    陈毛的尸体没有被移动过,他又是从高处跌下来跌死的,那么,他是从甚么地方跌
下来的呢?是在半空中?

    我思绪缭乱,一面想著,一面不由自主在摇著头。

    杰克上校苦笑了一下:“我为甚么叫你来?不幸得很,我们两人对他的死因,看法
一致!”

    我大声道:“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他是跌死的,而且是从很高的地方!”

    上校又点头道:“是的,法医说,就算从天台往下跳,跌在地上,也不会伤成那样
,他是从很高的地方跌下来的!”

    我又不由自主,抬头向上望去,然后道:“他从甚么地方跌下来?”

    上校伸手,按住了我的肩膀:“唯一的可能,自然是一架飞机,或是直升机,飞临
大厦的上空,陈毛是从那上面跌出来的!”

    我摇著头:“你不必说笑话了,我知道,你和我都笑不出来。”

    上校果然笑不出来,他非但笑不出来,而且深深叹了一口气:“这就是我为甚么急
于找你的原因,事情太怪!”

    我望著上校,突然之间,我想起了罗定的话,他曾说电梯不断向上升去,终于停了
下来之后,他还曾打开一个单位的门,直到到了阳台上,他看到上下全是灰蒙蒙的一片
,才真正感到吃惊,如果那时,他忽然跌出了阳台,他会跌到甚么地方去呢?我缓慢地
,将我所想到的,对上校讲了出来,上校苦笑著:“你是要我相信,这幢大厦的电梯冒
出大厦的顶,再不断向上升?”

    我道:“至少罗定有这样的遭遇。”

    上校道:“你错了,罗定来来去去,仍然是在这幢大厦之内!”

    我也苦笑著:“那么,你是要我相信,电梯一直向上升,大厦就会跟著长高?”

    上校大声道:“电梯没有问题,或许是电梯中途停顿了若干时间,身在电梯中的人
,却不知道,以为定梯是一直在向上升!”

    我摇著头:“上校,我不和你吵架,但是,陈毛是从甚么地方跌下来的呢?”

    我们说到这里,法医和一位警官走过来,和上校低语著,上校点著头,担架抬了过
来,将陈毛的尸体移上去,抬走了。

    的确,陈毛的尸体未被移动过,因为尸体抬走之后,天台的灰砖面上,留下了一大
滩血。

    如果尸体曾被移动过,就不应该别的地方,一点血也没有,由此可知,陈毛是从空
中跌下来,落到天台上死去的!

    我将手指用力按在额上,可是那样并不能令得我清醒些,反倒令我思绪更乱。

    上校转过身来:“卫,这件事,我看警方不便进行虚幻的调查  ”

    他停了一停,我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我知道,和以前若干次一样,由我来作私
人的调查,警方给我一切便利。”

    上校点了点头,我陡地冲口而出:“那么,我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再盘问罗定!


    上校皱起了眉:“有这个必要?”

    我道:“当然有,到现在为止,在这幢大厦的电梯中,有过怪异遭遇的人,假定有
三个,我的假定是罗定、小郭和陈毛  ”

    杰克点著头:“我明白,陈毛死了,小郭下落不明,只有罗定一个人,可以提供资
料。”

    我也点头道:“所以,我要盘问他!”

    杰克道:“不过,他好像已将他的遭遇,全说出来了,你认为他还有隐瞒?”

    我肯定地道:“是的,我觉得他还有隐瞒,而且我可以具体地说,他隐瞒之处,是
在他终于出了电梯之后,他还曾遇到了一些事,他没有说出来!”

    杰克上校来回踱了几步:“可是他却说你在骚扰他  这样吧,由警方出面,安排
一次会面,希望你别逼他太甚,因为我们对他的盘问,究竟没有证据!”

    我略想了一想,道:“那样也好,不过,我恐怕不会有甚么用处!”

    杰克上校叹了一声,抬头向天空望著。

    我知道他在望向天空的时候,心中在想甚么,他一定是在想,陈毛是从甚么地方掉
下来的呢?

    我没有再在这幢大厦的天台上多逗留,我向上校告辞,也没有再到小郭的侦探事务
所去,只是找了一个十分僻静的地方,我需要寂静。

    我所到的那个僻静的地方,叫作“沉默者俱乐部”,参加这个俱乐部的最重要条件
,就是沉默。

    在布置幽雅的俱乐部中,我去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在,可是每一个人,都将其余
的人当著木头人一样,连看都不看一眼,别说交谈了。

    我在一个角落处,一张舒适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双手托著头,开始沉思。

    事实上,我的思绪乱得可以,根本没有甚么事可以想的,我试图将整件事归纳一下
  那是我遇到了疑难不决的事情后的一种习惯。

    但是我立即发现,连这一点我也无法做得到,因为事情的本身,绝不合理,这幢大
厦的电梯,决无可能冒出大厦,继续不断地向上升去!

    如果这一点没有可能,那么,罗定的话,是不是要全部加以否定呢?

    当我一想到这一点的时候,脑际闪电也似亮了一亮,身子也不由自主,陡地一震。

    直到现在为止,我所做的一切,全是根据“电梯中有了怪事  电梯不断向上升”
这一点而进行的,而如果根本没有所谓“电梯中的怪事”的话,那么,我不是一直在一
条错误的道路上前进么?

    而“电梯中的怪事”之所以给我如此深刻的印象,自然是由于罗定的叙述。但如果
罗定根本是在说谎,一切全是他编造出来的呢?

    我感到我已抓到了一些甚么,我身子挺得很直,只眼也睁得很大。要是在别的地方
,一定会有人上来,问我有甚么不妥了,但是在这里,却不会有人来打扰我的思路。

    如果一切根本全是罗定编造出来的  这是极有可能的事,因为他在电梯中究竟遇
到了甚么事,完全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那么,罗定的目的何在?

    罗定的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他在电梯中,真的曾遇到了一些甚么事,但是他
却将这件事的真相,遮瞒了起来,而代之以“电梯不断上升”的谎话。

    编造“电梯不断上升”的谎话,有一个好处,就是人人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于
是,各种各样的专家,就会来解释,这是属于心理上的错觉,于是,再也不会有人去深
究他在电梯中,究竟遇到甚么事了!

    当我有了这个初步结论之后,我感到极其兴奋。

    但是,接下来,我又自问:小郭在电梯中,又遇到了甚么事故?

    小郭遇到的事,是不是和罗定一样?

    为甚么两人的遭遇一样,小郭会失踪,而罗定却甚么事也没有?

    这样一想,好像我刚才的想法又不成立了。我的思绪十分乱,翻来覆去地想著,一
直呆坐了将近两个小时,我才离开。

    在离开之后,才和杰克上校通了一个电话,上校告诉我,已约好了罗定,下午七时
,在他的办公室中见面。

    我用闲荡来消磨了剩余的时间,准七点,我到了杰克的办公室。

    杰克上校和我握手,罗定还没有来。上校向我道:“卫,我看罗定,对你有了一定
的反感,你问他的话,一定问不出甚么来。”

    我呆了一呆:“但是我非问他不可,因为我已经有了一个新的设想,我觉得他不是
隐瞒了甚么,而是他所说的一切,根本就是谎话。”

    杰克望著我,我在他的脸上,可以看出他对我很是不满。

    他勉强笑了一下:“无论如何,你的态度,要温和一些!”

    我不禁有点冒火,大声道:“怎样?我现在看来像是一个海盗?”

    杰克刚想回答我,一个警官,已带著罗定,走了进来,于是他转而去招呼罗定。

    罗定一进办公室就著到了我,我看到他愣了一愣,现出很不自然的神色,虽然他和
上校一直在口中敷衍著,不过他双眼一直望住了我,而且,在他的眼神之中,充满了敌
意。

    杰克上校在向罗定解释著,为甚么要约他来和我见面的原因,可是我怀疑罗定是不
是听到了,所以,在上校略一住口之际,我立时发问:“罗先生,你可还记得那幢大厦
的管理人陈毛?”

    罗定半转过身来,他的身子,看来有点僵硬,他道:“记得的!”

    我立时道:“陈毛死了,被人谋杀的!”

    我这句话一出口,罗定现出了一个公式化的惊愕神情,而上校却有点愤怒地向我瞪
了一眼。

    我明白上校为甚么要瞪我,他是一个警务人员,在一个警务人员的心目中,“谋杀
”这种字眼,不能随便乱用,必须要有一定的证据。

    而事实上,陈毛的死,只不过是充满了神秘,并不能证明他被人谋杀。

    而我故意这样说,也有目的,我要罗定感到事态严重,好告诫他别再胡言乱语!

    我不理会上校怎样瞪我,将一张放大了的照片,用力放在罗定的面前。

    那张照片,是陈毛伏尸天台上的情形,照片拍得很清楚,罗定只垂下眼皮,向照片
看了一眼,立时又抬起头来:“太可怕了!”

    我又道:“陈毛是从高处跌下来跌死的!”

    罗定听得我那样说,又呆了一呆,低头去看照片:“高处跌下来跌死的?他好像是
死在天台上!”

    我故意大笑了起来:“不错,他死在天台上,而且尸体没有被移动过的迹象,这种
方式的谋杀,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使人相信,你所说的鬼话,电梯不断上升,真有其
事!”

    罗定的面色,在刹那之间,变得极其难看,他口唇掀动著,想说甚么,但是却又发
不出声,而我则毫不放松,继续向他进攻。

    我又道:“所以,我认为,陈毛的死,罗先生,和你有很大的关系!”

    罗定霍地站了起来,向著杰克:“这个人这样说是甚么意思?是不是警方有意控告
我?如果是的话,我要通知律师!”

    杰克上校连忙安慰著罗定,一面又狠狠瞪著我,等到罗定又坐了下来,上校皱著眉
:“卫斯理,你的话太过分了!”

    我冷笑了一下:“我绝没有指控罗先生是谋杀陈毛的凶手,我只不过说,陈毛的死
,和罗先生有关系,何必紧张!”

    罗定厉声道:“有甚么关系?”

    我不为所动,仍然冷冷地道:“有甚么关系,那很难说,要看你那天,在这幢大厦
的电梯之中,究竟遇到了甚么事而定。”

    罗定的神态越来越愤怒:“我遇到了甚么?我早已说过了!”

    我道:“是的,你说,电梯在将近二十分钟的时间内,一直向上升,然而,罗先生
,世上不会有这样的事!”

    罗定的脸涨得通红:“或许那是我的错觉,电梯曾在中途停顿,我怎么知道?”

    我伸手直指著他:“你当然知道,因为你未曾将你真正的遭遇说出来!”

    罗定又站了起来,愤怒地拍开了我的手,吼叫道:“荒谬!太荒谬无稽了,警方为
甚么要做这种无聊的事?对不起,我走了!”

    他一面说,一面转身向门外就走。

    我并不去追赶他,只是冷笑道:“罗先生,陈毛死了,郭先生失了踪,下落不明,
我希望你为自己,著想一下!”

    我这样讲,其实也毫无目的,只不过我感到,种种不可思议的事件中,任何人都可
以嗅得出,其间有著浓重的犯罪气味,而且,我断定罗定曾说谎,或是隐瞒了一部分事
实,他那样做,可能是由于对某一种力量的屈服,所以我才如此说。

    我想不到,罗定对我的这句话的反应,竟是如此之强烈!

    那时,他已快来到门口了,并没有停下,可是我的话才一出口,便听得“碰”地一
声响,罗定竟整个人,撞在门上!

    一个人若不是震惊之极,是决不会有这样张皇失措的行动的,我心中陡地一动,又
加了一句:“还是和我们说实话的好!”

    上校用怪异的眼光望著我,罗定已转过身来。

    罗定的神色苍白,是以他额上撞起的那一块红色,看来也格外夺目。

    他转过身来之后,直视著我,眼皮不断跳动,看来像是在不停地眨著眼,这种动作
,显然是由于他受了过度的震动,不能控制自己所致。

    我也只是冷冷地望著他,一句话也不说,上校扬著眉,我知道,上校当然不喜欢我
用这样的态度对付罗定,但是,他却也希望我能在罗定的身上,问出一点甚么来。

    沉默维持了足足有两分钟之久,罗定才用一种听来十分乾涩的声音道:“你以为我
会有甚么意外?”

    我的回答来得很快,因为如何应付罗定,是我早已想好了的!

    我立时道:“那要看你的遭遇究竟如何而定!”

    看样子,罗定已经镇定了下来,他冷笑了一声:“我不明白你在说些甚么!”

    他讲了这一句话之后,又顿了一顿,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才又道:“你实在是
一个无事生非的人!”

    我并不发怒,只是道:“我不算是无事生非了,要知道,有一个人失了踪,一个人
死了!”

    罗定的神情,看来更镇定了,他冷冷地道:“每天都有人失踪,每天都有人死!”

    我冷笑道:“但不是每一个人,都和那幢大厦有关,都和那座电梯有关!”

    罗定并没有再说甚么,而且我可以看得出来,他在故意躲避我的目光,他略略偏过
头去,望著杰克:“我可以走了?”

    杰克上校握著手:“罗先生,我们请你来,只不过是为了请你帮忙,如果你能提供
当日的真实情形,那么,对我们会有很大的帮助!”

    罗定淡然道:“对不起得很,我已经将当日的情形,说过许多遍了!”

    杰克上校向我望来,我也只好苦笑了一下,摊了摊手,上校无可奈何地一笑:“你
可以走了,罗先生,不过我们仍希望可以得到你的合作!”

    罗定闷哼了一声,再转身,这一次,他并没有撞在门上,而且顺利地打开门,走了
出去。

    罗定才一走,杰克上校就开始埋怨我:“你这样问,问得出甚么来?”

    我大声道:“至少,我现在可以更进一步肯定,他心中有鬼!”

    我这样的判断,杰克上校无法不同意,因为一个人,若不是心中有鬼,决不会在听
了我的一句虚言恫吓之后,会惊惶失措,一致于此!

    我又道:“上校,你别心急,这件事交给我,我还是要在他的身上著手,找出整件
事的答案来!”

    杰克上校有点无可奈何,他呆了片刻,才道:“好的,不过,你不要再去骚扰他,
看来,他很不容易对付,真的要法律解法时,他占上风!”

    我吸了一口气,上校的话虽然不中听,可是讲的却是实情。

    我想了片刻:“你放心,我会注意的。”

    我也离开了上校的办公室,而且,有了新的决定。

    从第二天开始,我在小郭的侦探事务所之中,挑选了五个最机灵能干的职员,和我
在一起,一共是六个人,我们一天二十四小时,分成六班,每一班四小时,日夜不停地
监视罗定。

    我们六个人,都佩有杰克上校供给的无线电对讲机,随时可以通消息,我也随时可
以通过无线电对讲机,向跟踪、监视罗定的人,询问罗定的行踪。

    一连监视了四天。

    在这四天之中,一点进展也没有。

    小郭依然如石沉大海,不知所终,所有能够动员来寻找他的力量,都已动员了,像
这样倾全力的寻找,照说,连一头走失的老鼠,都可以找回来了,可是小郭依然音讯全
无。

    我不敢去见郭太太,因为一个人,失踪了那么久,而又音讯全无,最大的可能,自
然是已经凶多吉少,这种话,怎能对郭太太讲得出?

    那幢大厦,因为出了命案,所以一再由警方派人看守著,警方也和业主联络过,王
直义的回答很大方,他这幢大厦,反正没有买主,出了凶案,只怕更有一个时期,无人
问津,警方派人看管,他绝不反对。

第六部:出了两次错

    跟踪罗定更是一点发展也没有。他的生活正常,早上上班,中午在办公室的附近午
膳,下午放工回来,或者在家里不出去,或者有应酬,或者自己出去散散步,看看电影
,这种有规律的,刻板式的生活,写出来,仔细想一想,实在很恐怖,但几乎每一个人
都这样生活著。

    第五天是星期日,我几乎想放弃跟踪了,可是除了在罗定身上著手之外,实在没有
第二条路可走,所以仍然继续跟踪。那一天,我早上才起来,白素就开门迎进了一位访
客,郭太太。

    郭太太的神情很匆忙、紧张,可是却和小郭失踪之后,我见过她几次的神情,有点
不同,她一见我,就立时道:“卫先生,我接到了他的一个电话!”

    我几乎直跳了起来,郭太太所说的“他的电话”,自然是小郭的电话。小郭失踪已
有那么多天,事情是如此之离奇而又毫无头绪,如今忽然他有电话来,这太令人兴奋了


    我忙问道:“他在哪里?”

    郭太太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在电话中所说的话很怪,不过我认得出,那的
确是他的声音。”

    我忙又问:“他说了些甚么?”

    郭太太取出了一具小型的录音机来:“自从他出了事之后,我恐怕他是被坏人绑了
票,所以每一个电话,我都录音,请听录音带,这电话,我是二十分钟前接到的,他一
讲完,我就来了!”

    我连忙接过录音机来,按下了一个掣,录音带盘转动,立时听到了小郭的声音。

    毫无疑问,那是小郭的声音,以我和他过十年的交情来说,可以肯定。

    声音很微弱,听来像是他在讲话的时候,有甚么东西隔著,而且很慢,声音拖得很
长,音有点变,那情形,就像是声音传播的速度拉慢了,就像将七十八转的唱片,用十
六转的速度放出来一样。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那便是,就算是声音有点变,那是小郭的声音。

    而且,他的话,听来很清晰,他在拖长著声音问:“你听到我的声音么?你听得到
我的话?”

    接著便是郭太太急促的声音:“听到,你在哪里,你为甚么讲得那么慢?”

    接著又是小郭的声音,小郭像是全然未曾听到他太太的话,只是道:“你听到我的
声音么?我很好,你不用记挂我,我会回来的,我正在设法回来。”

    郭太太的声音带著哭音:“你究竟在哪里,说啊!”

    小郭完全自顾自地说话,但是他继续所说的话,倒和郭太太的问话相吻合,他道:
“现在我不知道在甚么地方,太怪了,一切都太奇怪了,请你放心,我会回来,一定会
回来!”

    小郭的声音,讲到这里为止,接著便是郭太太一连串急促的“喂喂”声,然后,录
音带上的声音就完了。

    我双眉紧锁著,一声不出,又重听了一片,郭太太含著泪:“他在甚么地方?”

    我苦笑道:“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我们当然更无法如道。”

    白素也皱著眉:“我看,郭先生不是直接在讲电话,好像是有人将他的话,先录了
音,然后,特地以慢一倍的速度. 对著电话播放!”

    我也有这样的感觉,我将录音机上,播送的速度调整,又再接下掣。

    这一次,听到的内容相同,小郭仍是在讲那些话,不过,他声音,听来已经正常了
,而郭太太的声音则尖锐急促,可知白素的推断很有理。

    我又接连听了两遍,郭太太又问道:“他究竟在哪里,为甚么他不说!”

    我心中也乱到了极点,但是总得安慰一下郭太太,所以我道:“不论他在甚么地方
,既然他一再说自己平安无事,你也别太记挂了!”

    郭太太叹了一声:“要是那只是有人放录音带,而不是他亲自说的”

    我明白她的意思,所以立时打断了她的话头:“现在,事情有两个可能,一是有人
胁制著他,如果是那样,一定还有联络电话来,二是他真的有了奇怪的遭遇,那么,我
想他也会再一次和你联络”

    我讲到这里,向妻子望了一眼:“你陪郭太太回去,陪著她。”

    白素点了点头,和郭太太一起离去,我又听了几遍,立时出门,和杰克见了面。

    我们两人,一次又一次听著那电话的内容,我心中的疑问,也在这时,提了出来,
我道:“如果那是事先的录音,为甚么要用慢速度播出来?”

    杰克道:“如果不是录音,那么,一个人很难将自己的声音改变,放慢来讲,和将
音波的速度改变,是全然不同的两回事!”

    我心中隐隐感到,这件事,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关键,可是我却甚么也捉摸不到。

    上校苦笑著:“希望他多打点电话回家去!”

    我也只好苦笑著,这自然是调侃的说法,不过,这个电话虽然使我困惑,至少小郭
没有死,这令我高兴。

    我又和上校谈了一会,突然,我身边的无线电对讲机,响起了“滋滋”声,我取了
出来,拉长天线,就听得声音,那是跟踪罗定的人报告:“罗定全家出门,上了车,好
像准备郊游。”

    我不假思索:“跟著他!”

    杰克上校摇了摇头:“你还想在罗定的身上,找到线索?”

    我摊了摊手:“除此以外,难道还有别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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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克叹了一口气:“罗定当日出事之后,被送到医院,醒转来之后,他那种恐怖之
极的神情,和他立时说出了他在电梯中的遭遇,这一切,都不可能是他在说谎了!”

    我皱著眉,不出声。

    上校又道:“还有小郭,照你形容的来看,他当时竟慌乱得一个人驾车离去,要不
是他真有极其恐怖的遭遇,怎会那样?”

    我徐徐地道:“是的,我并不是否定这一点,我只是认为,罗定未说实话,罗定在
那座大厦的电梯中,有著极其可怕的遭遇,或者,他完全改变了他的遭遇,而另编了一
套谎话,又或者,他不尽不实,隐瞒了一部分事实!”

    上校无可奈何地道:“好的,只好由你去决定了,现在,至少知道郭先生还在人间
!”

    我喃喃地道:“是的,可是他在甚么地方?为甚么他在电话中不说出来?还是被人
囚禁著,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身在何处?”

    上校摇头道:“我否定你后一个说法,他绝未提到被囚禁,只是说,他处于一个十
分奇怪的境地中!”

    我没有再说甚么,实在是因为没有甚么可说的,根据目前我们所知的一切,甚至于
无法作任何假设!

    我离开了上校的办公室,在接下来的一小时之中,我不断接到有关罗定行踪的报告


    罗定全家到郊区去,这是一个像罗定这样的家庭,假日的例常消遣,所以我只是听
著,一点也未曾加以特别的注意。

    直到一小时之后,我开始觉得罗定此行,有点不寻常,我接到的报告是,罗定的车
子驶进了一条十分荒僻的小路,他们好像是准备野餐!

    使我突然觉得事情不寻常的是:这一条山路,是通往“觉非园”去的。

    我立时请跟踪的人,加倍注意,二十分钟之后,我又接到了报告,罗定一家大小,
就在觉非园附近的一个空地野餐,看来仍无异样,也未发现有人在注意他们。

    而五分钟之后,我接到的报告,令我心头狂跳,报告说,罗定像是若无其事地走开
去,但是在一离开了他家人的视线之后,他就以极快的速度,奔到觉非园的门口。

    负责跟踪罗定的人,说得很清楚,罗定一到了觉非园的门口,立时有人打开门让他
进去。

    我在听到了这样的报告之后,心中的兴奋,实在难以形容,这种情形一个事实:罗
定和觉非园主人王直义之间有联系!不但有联系,而且,还十分秘密!要不然,他就不
必以全家郊游来掩饰他和王直义的见面!

    我在接到这报告后的第一个决定是:赶到觉非园去!

    但是我随即改变了这个决定,因为怕这样做,反而会打草惊蛇。

    跟踪者的答覆,很令我满意,他说在罗定进去的时候,他已将情形*下来了。

    我紧张地等待进一步的报告,罗定在觉非园中,只停留了十分钟之后,我就接到了
他离开觉非园的报告。

    十分钟可以做很多事情了,但是,从走进觉非园的大门起,十分钟的时间,却实在
做不了甚么,我去过觉非园,我知道,从大门口,走到建筑物,也差不多要这些时间了
,唯一的可能是,罗定要见的人,就在大门后等著他!

    傍晚时分,跟踪人员替换,罗定也回到了市区,照片很快洗了出来,照拍得极好,
是连续性的,有六张是表示罗定进觉非园的情形,有六张是他离开觉非园时候所摄下来
的。

    从连续动作的照片来看,罗定简直是“冲”进觉非园去的,他奔跑向觉非园的大门
,在他推门的一刹那,门好像是虚掩著在等著他。

    我猜想罗定的行动之所以如此急促的原因,是因为他瞒著他的家人,他不可能无缘
无故离开他正在野餐的家人太久,但如果只是十几分钟的话,就无关紧要。

    看罗定出来的情形,低著头,好像有著十分重大的心事,一连几张,皆是如此。

    我的心中,升起了一连串的疑问,罗定和王直义,为甚么要秘密会晤呢!我(假定
他到觉非园去,是为了要见王直义)。

    罗定和王直义之间,可以说毫无联系  唯一的关系是:罗定在那幢大厦之中,有
著奇异恐怖的遭遇,而这幢大厦,是王直义造的。

    我无法想像罗定何以要与王直义见面,当然,最好的办法,是去找罗定。

    可是,罗定对我极之反感,而且,看来他有决心要将秘密继续隐瞒下去,就算我将
这些照片,放在他的面前,证明他曾去过觉非园,他如果又编一套谎言来敷衍我,我还
是毫无办法。

    我考虑了很久,小郭的侦探事务所中,职员全下班了,我先用无线电对讲机问了问
,罗定回来之后,一直在家中没有出去。

    我拿起了电话,拨了罗定家的号码。

    我决定作一个大胆的行动,只要我的假设不错,罗定有可能会上当,我也就能知道
很多事实。

    我假定的事实是:罗定是去见王直义的。

    电话响警了片刻,有人接听了,我从那一声“喂”之中,就听出来接听电话的,正
是罗定。

    我压低声音,使自己的声音听来很苍老、低沉,我道:“罗先生,你下午见过王先
生,现在,王先生叫我打电话给你!”

    罗定不出声,我想他一定是在发征,我也不催他,过了好一会,他才道:“又有甚
么事?我见他的时候,已经讲好的了!”

    我的假定被他的话证实了!

    我连忙又道:“很重要的事,不会耽搁你太久,我要见你,他有很重要的话,要我
转达,不方便在电话里说,请在半小时后,在九月咖啡室等我,你没有见过我,我手中
拿著一本书。”

    我不容他有怀疑或是否定的机会,立时放下了电话。

    我的估计不错,他下午去见王直义,那么,我也可以肯定,他一定会来!

    我打开小郭的化装用品柜,在十分钟之内,将自己化装成一个老人,然后,我到了
九月咖啡室。

    我之所以选择这间咖啡室,是因为那是著名的情侣的去处,灯光黝暗,椅背极高,
一则不会有别人注意,二则罗定也难以识穿是我。

    因为我所知几乎还是空白,我需要尽量运用说话的技巧,模棱良可的话,来使罗定
在无意中,透露出事实,罗定不是蠢人,灯光黑暗,有助于我的掩饰。

    我坐下之后,不到五分钟,就看到罗定走了进来,我连忙举著书,向他扬手,罗定
看到了我,他迳直向我走来,在我对面坐下。

    我望著他,他也望著我,在那一刹间,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打破僵局才好,幸而罗
定先开了口:“你们究竟还要控制我多久?”

    我心中打了一个突,罗定用到了“控制”这样的字眼,可见得事情很严重!

    我立时决定这样说:“罗先生,事实上,你没有受到甚么损害!”

    罗定像是忍不住要发作,他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是也可以听得出他的愤怒,他
道:“在你们这些人看来,我没有损失,可是已经烦够了,现在,我究竟是甚么,是你
们的白老鼠?”

    他又用了“白老鼠”这样的字眼,这更叫我莫名其妙,几乎接不上口。

    我略呆了一呆,仍然保持著镇定:“比较起来,你比姓郭的好多了!”

    我这样说,实在是很冒险的,因为要是小郭的遭遇和罗定不同,那么,我假冒的身
份,就立时实被揭穿。所以在那片刻间,我极其紧张。

    罗定忙然地瞪著我:“我已经接受了王先生的解释,他已经犯了两次错误,我不想
作为他第三次错误的牺牲者,算了吧!”

    他这句话,我倒明白“两次错误”,可能是指陈毛和小郭,而犯这两次错误的人,
是“王先生”,那就是说,一切事情,都和王直义有关,这实在是一大收获。

    我立即想到,我现在假冒的身份,是王直义的代表,那么,我应该对他的指责,表
示尴尬。

    所以,我发出了一连串的乾笑声。

    罗定的样子显得很气愤,继续道:“他在做甚么,我管不著,也不想管!”

    我略想了一想,就冷冷地道:“那么,你又何必跑到乡下去见他?”

    我注视著罗定,看到他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好一会不说话,然后才喃喃地道
:“是我不好,我不该接受他的钱!”

    当我听到这一句话的时候,我不禁心剧烈地跳动了起来!王直义曾付钱,而罗定接
受了他的钱!

    王直义为甚么要给钱呢,自然是要收买罗定,王直义想罗定做甚么呢?

    当我在发呆的时候,我就算想讲几句话敷衍著他,也无从说起,幸而这时,罗定自
己可能心中也十分乱,他并没有注意我有甚么异样,又道:“钱谁都要,而且他给那么
多!”

    我吸了一口气,顺著他的口气:“所以,罗先生,你该照王先生的话去做,得人钱
财,与人消灾啊!”

    罗定的神色,变得十分难看:“我照他的话去做?要是他再出一次错误,就错在我
的身上,那么,我要钱又有甚么用?”

    我听到这里,心中不禁暗自吃惊。

    我一面听罗定说著话,一面猜测著他话中的意思,同时在归纳著,试图明白事实的
情形。

    我归纳出来的结果,令我吃惊,我从罗定所讲的那些话中,多少已经得到了一点事
实。第一,王直义曾给罗定大量钱,而王直义给钱的目的,不单是要求罗定保守甚么秘
密,而且,还要求罗定继续做一种事,而这种事,有危险性。

    这种事的危险性相当高,我可以知道,如果一旦出错,那么就像陈毛和小郭一样,
就算有再多的钱,也没有用了。

    我也可以推论得出,今天王直义和罗定的会面,一定很不愉快,罗定可能拒绝王直
义的要求,所以,我假冒是王直义的代表,约见罗定,倒是一件十分凑巧的事,可以探
听到许多事实。

    我一面迅速地想到了这几点,一面冷冷地道:“那么,你宁愿还钱?”

    罗定直视著我,样子十分吃惊、愤怒,提高了声音:“你这样说是甚么意思,是王
先生示意你的么?别忘了,他的秘密还在我的手里!”

    我心又狂跳了起来,王直义有秘密在他手里,我的料断不错,我早就料到,罗定一
定隐瞒著甚么,现在,我的推测已得到证实,他的确有事情隐瞒著,他知道王直义的某
种秘密,但是未曾对任回人说过!

    我心中兴奋得难以言喻,正在想著,我该用甚么方法,将罗定所知的王直义的秘密
逼出来。

    然而就在这时候,在我的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深沉的声音:“罗先生,就算我有
秘密在你手中,你也不必逢人就说!”

    我一听,立时站了起来,那是王直义的声音!

    我才站起来,已有手按住我的肩头,我立时决定,应该当机立断了,我右臂向上疾
扬了起来,拍开了按在我肩头的手,同时疾转过身来。

    我一转身,就看到了王直义。

    虽然我知道,就算让王直义看到了我,也不要紧,但是,我还是不让他有看到我的
机会,我在转身之际,已然挥起了拳头,就在我刚一看到他之际,拳已经击中了他的面
门。

    那一拳的力道,说轻不轻,说重不重,但是也足够令得王直义直向下倒下去。

    而我连半秒钟都不停,立时向外冲出去,当我出了门口之际,才听得咖啡室中,起
了一阵骚动,我疾步向前奔出,我想,当有人追出咖啡室的时候,我早已转过街角了。

    我之所以决定立即离去,因为这样,我仍然可以保持我的身份秘密。而只要他们不
知道我是甚么人,明天我就可以用本来面目去见罗定,再听罗定撒谎,然后,当面戳穿
他的谎话。

    我相信在这样的情形下,罗定一定会将实情吐露出来。这是我当时击倒王直义,迅
速离去时的想法。

    我认为这样想,并没有错,至于后来事情又有意料之外的发展,那实在是我想不到
的事。

    我回到了家中,心情很兴奋,因为事情已经渐有头绪了。

    任何疑难的事情,开头的头绪最重要。有的事,可以困扰人一年半载,但是一旦有
了头绪,很可能在一两天之内,就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这一晚,我很夜才睡著,第二天早上,打开报纸,我本来只想看看,是不是有咖啡
室那打架的消息,当然没有,这种小事,报上不会登。

    然后,我看了看时间,罗定这时候,应该已经在他的办公室中了。

    我打电话到罗定的公司去,可是,回答却是:“罗主任今天没有来上班!”

    我呆了一呆:“他请假?”

    公司那边的回答是:“不是,我们曾打电话到他家里去,他太太说他昨晚没有回来
。”

    我呆了一呆,忙道:“昨晚没有回来?那是甚么意思,他到哪里去了?”

    公司职员好像有点不耐烦:“不知道,他家里也不知道,所以已经报了警。”

    我还想问甚么,对方已然挂断了电话。

    我放下电话,将手按在电话上,愣愣地发著呆。罗定昨天晚上,没有回家!

    经过连日来的跟踪,我知道罗定是一个生活十分有规律的人,他一晚不回家,那简
直是无法想像的事。

第七部:真相快将大白

    我立时取过了无线电对讲机,昨天晚上,我化了装,冒充是王直义的代表,和罗定
约晤,这件事,我未曾和任何人讲起过。

    那就是说,轮班跟踪罗定的人,一定会知道罗定失踪,因为我和罗定的会面,也在
监视之中。

    我按下了对讲机的掣,急不及待地问道:“现在是谁在跟踪罗定?”

    可是我连问两遍,都没有回答,而就在这时候,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我一拿起电
话来,就听到了杰克上校的声音,他道:“卫,罗定失踪了!”

    我吸了一口气:“我知道,我刚想去找他,他一晚没回家。”

    上校道:“一夜没回家是小事,我相信他一定已经遭到了意外。”

    我听了一惊:“你何以如此肯定?”

    上校“哼”地一声:“你不是和几个人,日夜不停,跟踪监视著罗定么?”

    我道:“是的,我刚才想和他们联络,但是却联络不上,你知道他们的消息?”

    上校又“哼”地一声:“昨晚负责跟踪罗定的人,在午夜时分,被人打穿了头,昏
倒在路上,由途人召救护车送到医院,现在还在留医,我现在就在医院,你要不要来?


    我疾声道:“十分钟就到,哪间医院?”

    上校告诉了我医院的名称,我冲出门口,直驶向医院,又急急奔上楼,在一条走廊
中,我看到了杰克和几个高级警官,正和一个医生在谈论著,我走了去的时候,听得那
医生道:“他还十分虚弱,流血过多,你们不要麻烦他太久!”

    上校点著头,转过头来,望了我一眼,又是“哼”地一声,我怒道:“你哼甚么?
又不是我的错!”

    杰克大声道:“跟踪和监视罗定,可是你想出来的主意,不怪你?”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混帐,在监视和跟踪之下,他也失了踪,要是不跟踪,
他还不是一样失踪,而且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杰克翻著眼,一时之间,答不上来,我道:“算了,听听有甚么线索!”

    我一面说,一面已推开了病房的门。

    小郭事务所的那职员,躺在床上,头上缠满了纱布,面色苍白得可怕,一看到了我
,抖著口唇,发出了一下微弱的声音来。

    他可能是在叫我,也可能是在说别的甚么,总之我完全听不清楚。杰克将其余人留
在门外,就是我和他两人在病房中,我先开口:“慢慢说,别心急!”

    那职员叹了一声:“昨天晚上,我和经常一样,监视著罗定,我看到他在九时左右
,匆匆出门,我就一直跟著他。”

    我的面肉,不由自主,抽慉了一下。

    那职员又道:“我一直跟著他,到了一家灯光黝黯的咖啡室中,原来在那间咖啡室
中,早就有一个人,在等著他。”

    杰克插言道:“那人是甚么模样?”

    那职员苦笑了一下:“当时,我曾用小型摄影机,*下他们两人交谈的情形,可
是在我被袭击之后,相机也不见了。”

    我挥著手:“不必去研究那个人是谁,以后事情怎样,你说下去!”

    自然,在我来说,完全不必去研究在咖啡室中和罗定会面的是甚么人,那个人就是
我!那职员喘了一阵气:“罗定和那神秘人物,一直在谈话,罗定的神情好像很激动,
但是我始终听不到他们在讲些甚么!”

    我催道:“后来又怎样?”

    那职员像是在奇怪我为甚么那样心急,他望著我,过了一会,才又道:“后来,来
了一个人  ”

    杰克上校打断了他的话头:“等一等,你还未曾说,第一个和罗定见面的人,是甚
么模样的!”

    那职员道:“很黑,我看不清楚,只记得他的神情很阴森,个子和卫先生差不多高
!”

    这职员的观察力倒不错,记得我的高度。

    上校又问:“后来的那个人呢?”

    那职员道:“后来的那个人,年纪相当老,中等身形,他一进来,在那神秘人物的
后面一站,伸手按住了那神秘人物的肩头,讲了一句,那神秘人物却突然站起来,转身
向后来的人,就是一拳,打得后来的人,仰天跌倒在地,他就逃了出去。”那职员说得
一点不错,这就是昨晚在那咖啡室中,所发生的事。

    但是,在我逃了出去之后,又发生了一些甚么事,我却不知道了。

    那职员又道:“当时,我立即追了出去  ”

    上校沉声道:“你不应该追出去,你的责任,是监视罗定!”

    那职员眨著眼:“是,我追到门口,不见那神秘人物,立时回来,咖啡室中,乱成
一团,伙计要报警,可是后来的人,却塞了一张钞票给伙计,拉著罗定,一起走了出去
!”

    我和杰克上校一起吸了一口气,上校道:“你继续跟踪著他?”

    那职员道:“是的,我继续跟踪他们,谁知道他们走了一条街,又到了另一间咖啡
室中,两人讲著话,讲了一小时左右,罗定先走,样子很无可奈何,那老先生不久也走
了  ”

    我挥著手:“等一等,你不是在罗定走的时候,立即跟著他走的?”

    那职员现出十分难过的神色来:“是,当时我想,跟踪罗定已经有好几天了,一点
没有甚么新的发展,倒不如跟踪一下和罗定会晤的人还好,所以我等那老先生走了,才
和他一起走!”

    我苦笑了一下,那职员继续道:“我跟著老先生出了餐室,和他先后走在一条很冷
僻的街道上,我全神贯注在前面,所以未曾防到,突然有人,在我的后脑上,重重地击
了一下,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中了!”

    上校瞪了我一眼,冷冷地道:“有甚么线索?”

    我知道上校那样说的意思,他的意思是在讥嘲我,劳师动众,结果仍然一点线索也
没有。

    我先不回答他,只是对那职员道:“你好好休息,我相信事情快水落石出了!”

    那职员苦笑著,和我们讲了那些时候的话,神情疲惫不堪!

    我和杰克上校,一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