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满樱花的天堂
2006最感人的情感小说《开满樱花的天堂》
作者:韩水心
【内容介绍】
2006最感人的情感小说,韩水心呕心沥血之作。根据作者真实经历改编,描述一个女
孩追逐梦想的艰辛。作品文笔优美、情感真挚、感人肺腑、催人泪下。如果你没有看
过这部小说,你已经落伍;如果你看了这部小说而没有流泪,你已经麻木。
许多年后,当我一个人静静的坐在黑暗中的时候,想起那些我爱的人和爱我的
人,我依然会泪流满面。黑暗无边无际,那么广大的将我罩住。风吹来时,彻骨的
冷。一瞬间,记忆如同被撕裂,一幕幕在我面前铺展开来,那些支离破碎的往事重新
涌现。我的世界忽然白雪漫天。
开满樱花的天堂 文 / 韩水心
许多年后,当我一个人静静的坐在黑暗中的时候,想起那些我爱的人和爱我的
人,我依然会泪流满面。黑暗无边无际,那么广大的将我罩住。风吹来时,彻骨的
冷。一瞬间,记忆如同被撕裂,一幕幕在我面前铺展开来,那些支离破碎的往事重新
涌现。我的世界忽然白雪漫天。
一
我是个胸无大志的人,没奢望过锦衣玉食的生活,更没有为长城铺上瓷砖之类的伟
大目标,唯一的梦想就是写自己的小说、出书,拥有成千上万的读者。
这个梦想在我25岁之前的生命中,就像一个经久不灭的梦魇,时时撩拨着我渐渐趋
于麻木的心灵。其实,我那时的生活已经安稳得近乎安逸。我在一家医药公司,做着
不算多的工作,拿着不算少的薪水。我每天用被岁月腐蚀得生锈发霉的笔写让我连发
疯的欲望都没有的报纸广告,生活平静而绝望。
但是,没人知道那平静背后有着怎样汹涌的暗流,没人知道我多么渴望走上文学的
路!对我来说,那就像是一个梦,遥远而飘渺。每当我拿起笔,我就仿佛走进了那个
奢华而旖旎的梦中,一切的美丽触手可及。在那里,天空是水洗一般澄澈的蓝,七彩
的云朵在天空悠闲的游走。我坐在高高的云端,樱花漫天飞洒,如同蝴蝶翩跹的舞
步。
那几年,我不停的写文章,不停的投稿,不停的去杂志社毛遂自荐。却是一次又一
次的石沉大海,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但我始终不愿意放弃。我告诉自己沿着这条文学
的路走下去,在那路的尽头,有我梦想的天堂,那里,樱花正灿然盛放。
我是那么渴望实现自己的梦想。所以,当我得知《E时代》杂志社招聘编辑的消息
时,我兴奋得不能自已。
《E时代》是当地颇有名气的杂志。大胆的主题、灵动的文字,让它成为众多期刊中
的一个异数。那也是我最喜欢的一本杂志,每期必买。里面另类脱俗的文字是我遥不
可及的梦。我渴望到那里做一名文字编辑,渴望走上文学的路。
于是,我毅然决然的辞了职。走之前,公司的副总极力挽留我,甚至提到了给我加
薪,但我仍然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离开。因为对于我来说,梦想高于一切。
我带着我的简历和我写的厚厚的一沓小说稿去了《E时代》。一个叫倪娜的女孩子接
待了我。她是那里的文秘,同时负责行政。她是一个很娇俏可爱的女孩子,笑起来甜
甜的。
她说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我说我是来面试的。她忽闪着大眼睛,问,是主编通
知你过来的吗?我摇头。她又问,你在这边有认识人吗?我依然摇头。她双手一
摊,说那就没办法了。
我说你让我见见主编吧,说这话时,几乎是哀求的。倪娜想了一下,笑笑说,那我
就自作主张,带你去见主编吧。不过……她放低了声音,说,我可是容易挨骂的哦。
我不停的道谢,心里充满感激。
《E时代》的主编姓万,三十五六岁的年龄,很老成的样子。他看了看我的简历,略
歪着头,很轻蔑的眼神,说,这大学好像没听过嘛。
我微笑着,努力使自己看起来端庄得体。我说,虽然我不是名牌大学毕业,但我对
自己非常有信心!我相信我一定能把这份工作做好!
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笑,我知道那是多么不屑的笑。他说,你以为光有信心就能
做好吗?不待我辩解,他又接着说,你做过真正的杂志吗?你知道杂志的流程是什么
吗?你知道什么样的文章才符合市场需求、才能吸引读者吗?
他的轻蔑让我痛恨。但我是如此渴望留在这里,因为这里是通往我梦想的阶梯。我
看着主编,真诚的说,我知道自己还有很多欠缺的地方,但我会非常用心的去学
习,请您给我一个机会吧,非常非常感谢!
他沉思半晌,方抬起头,看看我,说,你现在做编辑好像还不够资格,这样吧,你
先到资料室做资料编辑,过三个月再说吧。
我千恩万谢,虽然我不是一名真正的编辑,甚至连实习编辑都不算,但我依然觉得
开心。我仿佛看到梦想的种子已在土壤里生根发芽,直等春风拂过大地,它就会如樱
花般灿然盛放,开满春意盎然的枝头。
开满樱花的天堂 文 / 韩水心
二
出了主编办公室,倪娜过来问,面试怎么样?我笑着说明天就可以过来上班了!倪
娜说恭喜你!我说非常感谢!她甜甜一笑,很乖巧的样子。她的笑让我想起我的妹
妹,雪晴。好久不见,她还好吗?
我给家里打电话,很兴奋的告诉母亲,我进杂志社了!母亲不解的问,咋又换工作
了呢?我在电话这端无语。
本想让母亲和我一起分享我的喜悦,谁知道她竟完全不能理解。这也不能怪母
亲,她没读过几天书,整天在家里操持家务,怎么可能明白我的梦想呢?她只是希望
我和弟弟妹妹都能安安稳稳的生活。我们平安稳定,她就比什么都开心了。
母亲接着问,这些日子你见没见过你老妹?她半个月没往家里打电话了;给她打电
话,老是关机。你要是看着她,让她给家来个电话。
我没有告诉母亲雪晴的电话并非总是关机,她只是在夜里开机而已,因为她只属于
黑夜。我很口是心非的对母亲说,妈你不用担心,她现在在商场卖衣服挺好的,可能
是太忙了,没时间给你打电话。我见着她一定告诉她。
我说这话时,感觉心尖锐的疼着,眼泪在心里拼命的流,拼命的流,流成一片汹涌
的汪洋。
伊人歌厅是这座城市最大的歌厅,里面有一百多个小姐,据说每个小姐都像模特一
样漂亮。我的妹妹,就在这里。
夜幕低重,华灯初上,都市的夜晚盛放着繁华落尽的冷清。伊人歌厅的门口依然灯
红酒绿、纸醉金迷。我站在街的对面,隔着一街的车水马龙望向那个妖孽横行的地
方。
我看着那门口张牙舞爪着的显示权贵与财富的各种名车,不禁慨叹人和人之间的差
距之大。要知道,这里的每一辆车都够我们全家人过一辈子的啊!
伊人歌厅我已来过很多次了,每次我都站在外面等雪晴,我害怕走进那个如地狱般
阴暗而冰冷的世界。
记得有一次我进去找雪晴,一个大腹便便、一脸铜臭的男人凑到我面前,说这个小
姐不错,挺纯哪,新来的?我当时真想一脚把他那令人作呕的肚子踢回去,不过终是
没有那个胆量,只是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然后又羞又气的逃掉了。从那以后,我再也
不敢迈进那个地方。
而雪晴,却一直呆在那里。我真不敢想象她每天过着怎样可怕的日子!
我给雪晴打了电话,我说你出来一下好吗?我有事找你。
一分钟后,雪晴出现在门口。她脸上化着很浓的妆,娇艳的唇彩和亮闪闪的眼影使
她看起来如妖魅般诡异;低胸的裙子裹在她身上,很好的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身
材,使她看起来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她看着我,轻轻的叫了声,大姐。我忽然有种想流泪的冲动。一瞬间,我想起小的
时候,雪晴整天跟在我屁股后,吵着让我带她玩,她会不停的叫,大姐,大姐。恍惚
间,她已经长大了,离我那么遥远,隔世般的遥远。
我说你怎么不给家里打电话?妈很担心你!
雪晴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她吸烟的样子有种颓废的美。她说,最近歌厅效益不
好,我没钱给家里寄,就不想打电话。我叹口气,说谁在乎你的钱?妈只是希望你能
生活得好好的!
雪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她说得了吧,大姐,有钱就有一切,没钱什么都白
废!
我说你为什么非要留在这呢?找一份正经的工作不好吗?雪晴盯着我,说,像你一
样,每个月拿那点可怜的工资,让爸妈过一辈子苦日子?
我的泪顺着脸颊慢慢的流下来。雪晴的话如一柄犀利的剑,尖锐的刺着我的心。
雪晴看着我,眼里满是疼痛与哀伤。她伸手为我拭泪,我拨开她的手,大骂了一
句,滚开!雪晴怔在原地,眼里的疼痛更深了。
这时,一个小姐刚好从歌厅出来,听见我骂雪晴,便径直冲过来,抓住我的衣
领,大骂,你他妈谁呀?敢到这来撒野,不想活了!
雪晴一拳打在那女人脸上,忿忿的骂,操,她是我大姐!那女人骂了一句臭婊
子,便和雪晴撕打在一起。门里冲出几个男人,将她们拉开了。
我看着雪晴凌乱的头发和脸上一道道的血印,忽然泪流满面。我想起小时候我和别
人打架时,雪晴总会冲到我前面,用弱小的身体去保护我,仿佛我是妹妹,她是姐
姐。
雪晴冲我摆摆手,说,大姐你走吧,明天我会给家里打电话的。
三
夜幕低垂,繁星万点。远处有阑珊的灯火冷冷的凄清着。我一个人静静的坐在路
边,悲哀的想雪晴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一直是个很乖巧听话的孩子,总是跟在我
屁股后叫我,大姐。现在怎么会这样?
我想都是因为我。如果我没有考上大学,如果我不把雪晴带出来,或许一切都会不
同。雪晴也许已经结婚生子,过着平静而幸福的生活。而我,却改变了这一切。
泪水慢慢涌上来,模糊了我的视线。泪眼朦胧中,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些飞逝的曾
经……
我想起我考上大学时的情景。我记得那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从学校回来,带着
我梦寐以求的大学通知书。一路上,我雀跃得像个孩子。我看着满世界快乐游走的阳
光,仿佛听到鲜花正在我心底灿然盛放。
当我把通知书递到母亲面前时,母亲轻轻的笑了。那一刻,我惊觉母亲的笑竟有如
少女般美妙动人。许多年后,我依然觉得母亲的笑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笑容。
父亲盯着通知书,久久没有说话。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我看见他的肩膀在轻轻颤
抖。我知道父亲在哭。那是喜悦而欣慰的泪。我忽然想起流火的七月,在那最严酷的
三天里,父亲每天站在考场门外,焦虑的翘首企盼,仿佛在守望一个遥远的梦想。母
亲的微笑和父亲的泪水组成了我记忆里最温暖的画面。
我的弟弟妹妹,雪晴和雨飞,他们不停的跳啊、笑啊,那样子竟比我还开心,好像
考上大学的是他们,而不是我。
我是全村近十年来唯一一个大学生,父母在家里摆了酒席,亲戚朋友和全村人都来
道贺。好听的话说了一车又一车。
这孩子从小学习就好,一看就是个大学苗子。
穷人孩子早当家,这孩子懂事啊。你看压力那么大,还能好好念书,真不容易啊!
这孩子可朴实了,从来不穿那么花哨的衣服,一门心思就认学习。
……
父母忙里忙外的招呼着,脸上挂着自豪而幸福的笑。我在众人羡慕的目光里微
笑,再微笑,笑到心微微的痛起来。因为我知道我上大学的代价是什么。一万元的学
费对我家来说,无疑是天文数字。
母亲带着我挨家挨户的借钱。在我那个有钱的三舅家里,母亲近乎哀求的说,三
哥,这些年我也没求过你啥,孩子考上大学了,你就帮一把吧。到秋后粮食卖了,我
就把钱还你。
三舅面色凝重的抽着烟,没有开口。
舅妈笑着,笑得像个贵妇。妹子,不是你三哥三嫂不帮你,我们也挺难啊。老大刚
刚买了车,还得娶媳妇;老二也得上学。你三哥一年挣那点钱还不够这两败家子花
的。
三舅抽了一口烟,说,不是我说,这年头上大学有啥用啊?毕业了也不分配。再说
她考上的这个大学也不是啥好学校,毕业了找工作都不好找。还不如趁早下来上班
呢。家里孩子那么多,又没啥收入,还供大学生?
母亲勉强笑着,笑容卑微而寒酸,她说,要是没考上就拉倒了,考上了咋地也得供
啊。我寻思三哥帮点,我再向大姐和二哥他们借点,也就够了。
舅妈说一万块钱可不是小数啊。你找大姐二哥也没用,他们也帮不上啥忙。谁家不
过日子?再说,你借完了拿啥还啊?
母亲依然勉强笑着,几乎在苦苦哀求。我终于不忍看母亲卑微的表情,站起身,冲
了出去……
昏黄的灯光下,父母数着东拼西凑起来的钱,加起来只有两千多,离我的学费还差
十万八千里。母亲看着我,泪水慢慢的流下来,说,实在不行,就别念了。上不上大
学都一样。
父亲一拍桌子,瞪着眼,咆哮着,就是砸锅卖铁也供孩子上大学!
雪晴走到母亲身边,说,妈,我不上学了。我出去打工挣钱供我大姐上学。她说这
话时,表情认真而坚定。我将15岁的雪晴紧紧抱在怀里,泪流满面。
四
这是我做资料编辑的第一天,有点晕头转向。所谓的资料编辑,说得直白一点,就
是资料管理员。我需要把所有凌乱的资料整理、分类、归档,以便其他人查阅。
这是一份琐碎而单调的工作,我有点无从下手。幸好有倪娜帮我。她耐心的告诉我
资料要怎样归档,怎样编号,我不停的道谢,她甜甜的笑着,说没关系,晚上陪我一
起逛街就行了。
我笑着说好。正说着,一个极富磁性的声音飘过来:还杂志。我扭过头,正对一张
微笑的脸,迷人、性感,竟有几分女孩子的妩媚。他说,你好。
不待我说话,倪娜的声音已从我身后传过来,楚香帅不愧是楚香帅,知道有美女
来,就第一时间冲过来了。哈哈。
对面的帅哥依然微笑着,他说怎么样?我来看美女不行吗?你吃醋了?倪娜哈哈笑
着,少臭美了,自作多情!那帅哥又和倪娜说笑一阵,就出去了。走到门口时,他又
回头对我笑了笑,那笑竟摄魂夺魄。
待他走远,倪娜轻声对我说,你要小心这个人。别看他长得帅,可不是好东西。他
姓楚,又喜欢处处留情,所以大家都叫他“楚留香”。他换女朋友的速度比换衣服还
快,是有名的花花公子。你可千万别喜欢他。
我忍不住笑了,倪娜真可爱!
我和倪娜正说笑着,一个妖娆的女人晃进来。为什么会用“晃”这个字眼呢?因为我
觉得她走路的时候的确是在晃。她从我面前走过,让我觉得头晕。但我不得不承
认,她很美。她个子很高,身材婀娜,有莹白的皮肤和细细的眉眼,彩色的眼影在她
眼角闪着青冷魅惑的光芒。她下身穿着一条短裙,露出修长笔直的双腿。她走过来的
时候,我看见那些男人的目光纠缠在她身上,眼里闪着欲望的光芒。
倪娜告诉我她叫吴琼,是主编助理。我对吴琼点头微笑,她走过来和我握手,她说
你好,我叫吴琼,以后大家就是同事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话。然后她对我微
笑,笑容妩媚。
中午,雪晴打电话来,声音低沉的说,大姐,对不起。我拿着电话久久说不出来话
来。雪晴让我感到心疼,从前如此,现在依然如此。
我记得上大学二年级的时候,雪晴和我一起在校外一家饭店做服务员。那一年,雪
晴只有16岁,还是个孩子。她很卖力的工作,那时她负责打扫厨房和清洗餐具,月薪
只有240元。现在想来,那是怎样艰难而辛酸的日子啊!
雪晴过16岁生日的时候,我刚好花光了身上仅有的50元钱。我很想给她买两个鸡蛋
为她庆祝生日,但我连1元钱都没有!一个新来的服务员买了两个茶蛋,送给雪晴,说
祝你生日快乐!
雪晴笑了,孩子般的开心。她把一个鸡蛋递给我,定要我和她一起吃。我的心尖锐
的疼着,看着她一口一口把鸡蛋吞下去,我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很多年后,那段记忆已经遥远而模糊,但那种疼痛却依然那么清晰,仿佛一道任沧
海桑田也无法抚平的伤痕。
那时,雪晴自卑而自尊,她敏感于任何有关“贫穷”的字眼。她总是因为别人一个不
经意的玩笑而和人家大吵,因此,她总是频繁的更换工作。她没办法在一个地方呆很
久,她每到一处都会惹麻烦。
一个服务员笑她的鞋子旧,她就把那个服务员的鞋子丢进了垃圾筒;老板娘骂
她,她就划破了老板娘的裙子;饭店的客人说了两句难听的话,她就会气愤的大骂……
她不止一次的对我说,大姐,我不想被人欺负!
我心疼雪晴,所以我从不怪她,每次她惹了麻烦,我都会默默的为她收拾她留下的
烂摊子。那两年,我就像是她的天,总是为她遮风挡雨,替她撑起一切。
而现在,雪晴已飞离了我的世界。她在自己的路上,渐行渐远。
五
下班了。倪娜一跳一跳的跑过来,说你陪我去华联转转啊。那边好多东西在打
折。我吃了一惊,华联?那可是那座城市最大的商场啊!东西贵得令人发指。平时我
连想都不敢想,倪娜却要去那里买东西?我说倪娜你真有钱!
倪娜撇撇嘴说,有什么钱啊!我要是有钱,就不用等到商场打折的时候去买了。人
家吴琼才叫有钱呢,一去商场就血拼,买几千块钱的衣服,眼都不眨一下。
我说她怎么那么有钱啊?
倪娜向四周看了一下,见没人,便俯到我耳边,悄悄说,听说她有好几个男朋
友,都舍得给她花钱。我心想这个女人真不简单。倪娜立即又补充了一句,别说是我
说的。我笑笑,点头。
我和倪娜下楼时,她的手机响起来。倪娜看了一眼,很不耐烦的挂断了。2秒钟后再
次响起,倪娜仍旧挂断。如此反复了五六次,倪娜干脆关掉了手机。
我看着倪娜,只见她脸色变得异常难看,我轻声问,怎么了?她气愤的说,一个无
赖,烦死了!
我们下了楼。一个很清瘦的男孩子抱着一大束玫瑰跑过来,笑盈盈的递到倪娜面
前,说娜娜,送给你!倪娜眼也不抬一下,也不去接玫瑰,拉着我就走。那男孩紧跑
两步追过来,叫娜娜,娜娜。
倪娜站住,恶狠狠的盯着那男孩,说王小京,我再告诉你一遍,我不喜欢你!以后
你要是再来烦我,我找人揍扁你!说完,拉着我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留下那男孩立在
那里发呆。
走出很远,倪娜仍气愤不已。我问他是谁呀?倪娜说,我大学同学,特没劲一个
人。你说有他那样的吗,追一个人追了三年还不死心?脑袋有问题!我笑着说,这说
明他喜欢你呀!倪娜说得了吧,谁稀罕哪?我还不喜欢他呢,天天死缠烂打,烦死人
了!
我说人哪,真是奇怪,越是得不到的越想得到,容易得到的反而不懂得珍惜。倪娜
笑着说,没错!所以呢,我坚决不让他得到!让他悔恨终生!我说你小丫头够狠的
啊。倪娜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样子俏皮又可爱。
夜幕降临,商场里依然灯光旖旎,亮如白昼,处处流光溢彩,如同一座奢华的城
堡。
我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有点眼花缭乱、应接不暇。倪娜带着我一层一层的逛,逛
到三楼女装部时,我看中了一条白色长裙。我看了看价格,惊出一身冷汗,妈呀,我
一个月工资连半条都买不到。倪娜说喜欢吗?喜欢就试试。
我不好意思的笑着摇摇头。售货员走过来,笑盈盈的问,想试这条裙子吗?这是今
年的新款,既时尚又大方。而且只有这一条,绝对独一无二。我很尴尬的笑笑,说不
用了,我们随便看看。
倪娜轻轻碰了我一下,说喜欢就试试嘛,看看效果再说。我还想拒绝,售货员已把
那条长裙递给了我。
那条裙子仿佛是为我量身定做的,合身的剪裁刚好显出我苗条的身材,素淡的白色
映着我不施粉黛的脸,使我整个人看起来那么空灵飘逸、清新脱俗,有种出尘的美。
我站在镜子前面痴痴的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想不到我也
可以这么漂亮,难怪人说三分长相,七分打扮。原来妆扮真的可以完全改变一个
人。我记得雪晴以前常常说,大姐,你挺漂亮的,就是不会打扮。而我,也的确一直
是素面朝天,总觉得自然美才是真正的美。
倪娜看着我,大叫着,讨厌!你身材怎么那么好啊!我嫉妒死了!我要减肥,我要
减肥!售货员笑着说,这条裙子就是给你们这种身材好的人设计的,你看你穿着多漂
亮!
倪娜说对啊,穿得这么漂亮就买下吧,错过了会后悔的。我看着倪娜,悄悄指了指
裙子上的标签,摇了摇头。倪娜会意,便问售货员,小姐,这条裙子打折吗?售货员
笑笑,说,这是今年的新款,不打折。
我和倪娜对望了一眼,倪娜故意斜眼看了看我身上的裙子,说,水心,我觉得这裙
子颜色不太适合你。我忙顺水推舟,说对啊,对啊,我也觉得是。我太黑,不适合穿
这么白的。售货员很轻蔑的给了我们一个白眼。
六
我和倪娜正觉得尴尬,只见吴琼一扭一扭的从对面走过来,倪娜甜甜的叫了句,吴
琼姐!吴琼笑着说,你们也来这买衣服啊!这本是一句很普通的话,可听在我耳朵里
却觉得异常别扭。我觉得这话的潜台词是:你们也配来这里啊?
吴琼却好像没有在意自己说的话,她看着我身上的裙子,说,哇,这件裙子好漂亮
啊!售货员立即笑着对吴琼说,吴小姐好眼光,这是新到的款式,你穿肯定漂亮!吴
琼笑笑说,算了,我不夺人所爱。我同事先看中的,卖给她吧,我再看看别的。
我忙说,不,不,吴琼姐,我觉得这裙子还是你穿着合适,我长得黑,个子也没你
高,你穿肯定比我穿漂亮多了!吴琼笑了,笑得很妩媚,她说你真会说话。
我把裙子脱下来,递到吴琼手上,然后拉着倪娜灰溜溜的逃掉了。走出很远,我回
头,看见吴琼在镜子前摆着各种迷人的POSS,妖娆,妩媚,像个骄傲的公主。
倪娜对我说,吴琼明天一定会穿着那条白色的裙子来上班的。我问为什么,倪娜说
因为她要证明她穿比你穿漂亮。
资料室的工作枯燥而乏味,但我仍然很努力的工作着,因为我知道这是一条通往梦
想的道路。沿着坎坷一路走下去,拨开丛生的荆棘,在路的尽头,我可以看到鲜花盛
开的天堂。
我利用一个月时间把所有资料整理完毕,且井井有条。倪娜对我赞不绝口,她说如
果换成她,至少要花三个月时间。我看着她那张可爱的笑脸,没有告诉她我多么渴望
到达梦想的殿堂。
我找到主编,我说万哥,给我一些稿子写吧,让我证明我的实力。他说好,过几天
看看有什么稿子适合你。我满怀期待的等着,然而,又是一个月过去了,依然没有任
何消息。
我经常听到主编大声叫着吴琼的名字,然后看到那个妖娆的女人一扭一扭的走进主
编的办公室。高跟鞋登登的响着,每一步都似踩在我的心头,我仿佛看见无数支利箭
冰冷的穿过我的胸口,我听见血肉模糊的声音。
理出头绪后,资料室的工作已经越来越少了。每天我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多数
的时候,我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电脑前,对着冰冷的屏幕发呆。倪娜会拿着零食跑
过来,告诉我她最近又看了什么连续剧,迷上了哪个男明星,再或者她又买了什么牌
子的香水,哪家商场又进了新品。我总是微笑的听着,感觉那样的青春离我很遥远。
每天下班,锁上资料室的门,我会无比羡慕的看着其他编辑忙碌的加着班,他们脸
上凝重而疲倦的表情是我遥不可及的幸福。
“楚留香”进来借资料,他盯着我看了许久。我忍不住笑了,我说我脸上有花吗?他
微笑着说,你笑的时候就像一朵花。我瞪了他一眼,我说你这种泡妞的方法已经过时
了。他依然笑着,说是吗?不如你教教我吧。我说对不起,楚香帅,你找错人了。我
虽然很喜欢楚留香这个人,不过仅限于古龙的小说,我可不想和一群女人抢一个男
人。他说没有别的女人,我只守着你。
这句台词让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我忍不住笑出来,我说这句台词怎么这么熟
啊?你演过贾宝玉啊?他沉下脸,冷哼一声,走了出去。
“楚留香”的确是个风流成性的人,据说他初中时就偷食禁果了。当时他又兴奋又害
怕,战战兢兢,很怕家里人知道。结果他父亲还是知道了,“楚留香”当时吓坏了,心
想这下一定难逃一顿毒打了。没想到他父亲却拍拍他的肩膀,说,多注意身体,别累
坏了。顺便送给他一盒安全套,又加了一句,注意安全。他当时简直感动涕零。后来
总是在别人面前感慨,有一个通情达理的父亲是多么幸福啊!
他口中说的是“幸福”,我却感觉他更像在说“性”福。我忍不住想,有那样的父亲难
怪会有这样的儿子。
七
“楚留香”出去的时候,何灵正好走进来。何灵是整个公司最有人缘的人,因为她心
地善良,对每个人都很好,且为人谦虚,心态平和,永远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她很
有文采,博古通今,是这里唯一一个能和我聊得很投机的人。我们常常一起讨论古诗
词、红楼梦,研究古龙和金庸的区别。何灵让我觉得不那么寂寞。我庆幸这里还有和
我一样的老古董。
何灵走过来,笑着问我,“楚留香”很生气的出去了,是不是我们的大美女惹他
了?我笑着说他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何灵说他就是这样,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我说你别糟蹋曹雪芹这句
话,贾宝玉要他那德兴林黛玉早郁闷死了。
我们笑了一阵,我问她最近又看了什么小说?她说已经好久没有看小说了,现在没
几个写得好的,大多数都是靠炒作。我说,是啊,我也奇怪为什么有些人写的东西很
一般,却那么畅销。
何灵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叫名人效应!现在的作家基本上都是这样,第一部作
品呢,可能是靠实力;出了名以后,就完全靠名气了。出版商才不管他写得好坏,反
正有名气就行,就能赚钱!现在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名人放个屁都是香的!
我想笑,却没笑出来,因为我是多么渴望出版自己的小说啊,但我却在文学这条路
上走得跌跌撞撞。何灵说没事别总在屋里憋着,出去透透气,或者上上网看看有趣的
东西。我说我哪有那样的心情啊?
她说你的心情我很能理解,不过别急,慢慢来,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我笑了,心里
充满感激。她是唯一一个懂我的人。
新一期的杂志印刷出来了,吴琼依然是写得最多的人。我一直奇怪她文笔平平,有
时写出来的东西甚至前言不搭后语,为什么每一期都写得最多。我说何灵,你的文笔
比她好多了,为什么只写两篇小文章?何灵依然很平和的笑着,她说这也没什么好争
的,人家还是有比我强的地方。
程晓南不屑的撇撇嘴,说,不就脸蛋漂亮点,胸大点吗?有什么了不起?用美色勾
引男人!她和主编那点破事谁不知道?
程晓南是《E时代》的老编辑,工作认真,为人豪爽,是有名的“男人婆”。她说这话
时我吃了一惊,虽然我早就猜想吴琼和主编关系不一般,但我没想到这里真的这么黑
暗。
何灵看了程晓南一眼,说,晓南,别胡说!程晓南吐吐舌头,说,我刚才什么也没
说。
吃过午饭,倪娜、何灵和程晓南都聚在资料室和我闲聊。聊着聊着,不知怎么说到
古诗词,我说我们来玩诗词接龙吧。程晓南意兴阑珊的说,那么高雅的东西,我可不
行。我没你们那么有才。何灵笑着对我说,你真的把我们当成《红楼梦》里的才女
了?
我笑笑说,我说的诗词接龙不像《红楼梦》里对诗联句那么严格,不用自己做
诗,也不讲究压韵,只要能符合要求就行。比如,我们做以“花”字开头的词句,只要
“花”字开头就算过关,诗词歌赋、成语俗语,都可以。接不上的就去买冰淇淋。
倪娜摆摆手,说,算了,我拒绝参加。你们要是和我讨论服装品牌还可以,和我说
诗词成语,简直是--对,对牛弹琴!倪娜正为自己用了句成语而开心,忽然察觉不
对,便瞪大眼,吐了吐舌头。
我和何灵都忍不住笑起来。程晓南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说,有什么好怕的?输了
大不了买冰淇淋嘛。
我笑着说,那好,我先说。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何灵说,花气袭
人知昼暖。程晓南皱着眉,想了半天,也接不下去。我说不一定非要说诗词,成语俗
语也可以,比如,花样年华,花季雨季……
程晓南一拍大腿,说,这个容易啊!花花世界。
何灵笑了笑,说,对,就这样说,简单吧?我又接着说,花谢花飞飞满天。何灵
说,花非花,雾非雾。程晓南又想了想,说,花天酒地。我接,花容月貌为谁妍?何
灵说,花落知多少?程晓南搔搔头,说,花……花……花心大萝卜!
我和何灵、倪娜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倪娜一边笑着,一边指着程晓南,说
你可真逗!比我还逗!程晓南瞪着眼,说这有什么好笑的?我说的不也是俗语吗?我
笑得喘不过气来,趴到桌子说,对,对,你这是俗语,说得挺好!
八
我下班时,雪晴正在我单位楼下等我。她依然那么美丽而妖娆。“楚留香”和我一起
下楼,一面走着一面和我调情。我不理他。下了楼,他看见雪晴,立即一副色眯眯的
样子,说,那个美女是谁呀?我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说那是我妹妹,你少打她的主
意!
“楚留香”点点头,笑着说,难怪呢,有其姐必有其妹。不过老实说,你妹妹比你还
漂亮!我懒得理他,径直向雪晴走过去。
见到雪晴,我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我总是语重心长的劝她弃暗投明,却没有起到任
何作用。我一次又一次的把她从黑暗中拉出来,而她,却一次又一次的陷进去。
原来我一直以为我毕业了,我的家境就会好转,雪晴就会回头。但后来我才知道我
错了,即使毕业了我依然没有能力改变任何东西。雪晴依然在她那条路上义无反顾的
走着。于是,我终于明白,赚钱有时就像吸毒一样,一旦上了瘾,想戒掉是很难的。
雪晴低着头,很哀伤的样子,她说大姐,上次对不起。我叹口气,说,别说了……
雪晴说,大姐,我请你吃饭吧。我说不用了,我回去吃。说这话时,我感觉心生生
的疼。我记得我和雪晴在饭店做服务的时候,她总会从厨房偷来很多好东西,留给我
吃。
雪晴从包里拿出一沓钱,递给我,说,大姐,我知道你刚刚换了工作,手里没
钱,这些钱你先花着。我没有看她,也没有伸手去接。我说,你辛辛苦苦赚的钱,还
是自己攒起来吧。
她说大姐,你还是不能原谅我,是吗?她说这话时,声音里满是哀伤。我说要想我
原谅你,除非你彻底断了那条路!雪晴盯着我,大声说,大姐,你还记得别人看咱家
人的眼神吗?你还记得你考上大学时妈向人借钱人家的态度吗?你能忘,我忘不
了!我不想被人看不起!
我说你想一辈子这样下去吗?你有很好的想过自己的将来吗?雪晴苦笑了一下,笑
容凄凉痛楚,她说不这样还能怎么办?我还有回头路吗?
我拍拍她的肩膀,说,回家吧,找个人嫁了。雪晴苦苦一笑,她说,有人肯要我
吗?
我盯着她的眼睛,她的眼里写满忧伤与痛苦,我说,你还是忘不了杨阳,是吗?
她哈哈大笑,笑得很大声。她说杨阳是谁?我早已忘了这个名字。我盯着她,心尖
锐的疼着。雪晴的笑比她的哭更让我心疼,因为我知道她一直在用笑掩盖内心的空虚
与寂寞。她笑得越大声,心里的痛楚就越深。
杨阳是雪晴的初恋男友,也是她唯一爱过的男人。认识杨阳时雪晴只有17岁,那时
我上大三。一次,我和雪晴一起去饭店吃饭,一个面容清秀的服务生总是盯着雪晴
看,他就是杨阳。雪晴被看得急了,就抬起头直对杨阳的目光。杨阳反倒不好意思起
来,红着脸低下头去。雪晴和我忍不住掩嘴偷笑。
这时,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拿着杯子晃悠悠的走过来,手搭在雪晴肩上,说,小
姐,陪我喝一杯。雪晴接过杯子,一扬手,将满满一杯酒泼到那男人脸上。那男人吃
了一惊,怒不可遏的举起拳头向雪晴砸下来。
他的手尚在半空时被另一只手截住了--是杨阳!他一手抓着那男人拳头,另一只手
捶在那男人脸上。那张丑陋的脸顿时开了花……
然后,很自然的,杨阳被那男人的同伙毒打了一顿,同时失去了工作。但他毫无怨
言,总是笑嘻嘻的来找雪晴。那时,雪晴还在饭店工作,他就去了雪晴所在的饭店。
他对雪晴的好超乎我们的想象。雪晴喜欢吃绿豆糕,他就半夜跑出去,在冷风里走
了很远的路去买绿豆糕;雪晴想要商场里的一件衣服,他就花了整个月的工资买下了
那件衣服;雪晴在饭店惹了祸,他就全部揽下,害自己被老板骂;雪晴生气,他会想
尽一切办法哄她高兴;雪晴故意捉弄她,大冬天将雪塞进他的衣服里,他还是嘻嘻的
笑着。只要雪晴开心,他做什么都愿意。
那段时间是雪晴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但这种幸福只持续了三个月。三个月后的一
天,雪晴和杨阳逛街时路过一家珠宝店,雪晴要进去看看,杨阳无奈,只好陪她走进
去。雪晴看了其中一款价值不菲的钻戒,售货员对杨阳说,先生,你女朋友这么喜
欢,就送给她吧。
杨阳当时面色铁青,眉头紧锁。因为他身上的钱连那钻戒的零头都不够。他尴尬的
落荒而逃,留下雪晴呆立在那里,遭受售货员的白眼。
雪晴后来对我说售货员那不屑的表情她一辈子也忘不了,她说当时真想找个地缝钻
进去。
那之后,杨阳就离开雪晴,去了深圳。他走之前对雪晴说,等我有了钱再回来娶
你!雪晴哭得伤心欲绝,她说大姐,以后我再不会爱任何人了!
杨阳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整整三年,音讯全无。杨阳走后,雪晴再也没有真
正开心的笑过。她在不同男人身边周旋,却再也找不到快乐的感觉。
九
我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话去安慰雪晴,我说我们去吃饭吧,我陪你喝点酒。雪晴说
好啊。
四瓶啤酒喝下去了,我们都没有醉。其实,我的酒量有限,常常喝几杯就会觉得
头晕。现在却完全没有醉的感觉。人真是奇怪,为什么越想灌醉自己,反而越不醉
呢?
雪晴又喝下一杯酒,哈哈大笑,说,大姐,你记得你上大二那年咱俩在那个什么
富都饭店打工吗?那时候咱俩真傻,没事就看着对方哈哈傻笑。
我笑着说是啊,那时候咱俩老是把好吃的东西藏起来,等到没人时偷偷吃。
还有那次,我说要去滑冰,咱俩就对老板撒谎说出去洗澡,借机跑到你们学校溜
冰场滑冰去了,结果摔得满身是雪。回去的时候还故意把头发弄湿了,让人家以为我
们真的去洗澡了。雪晴说着,已笑得俯到桌子上。
我说那时候多开心啊!虽然很穷,却是真的开心。要是还能回到从前该多好啊!
雪晴盯着我,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哭起来。泪水从她脸颊慢慢流下来,一滴一滴
落到桌上,晶莹干净,如同破碎的水滴。
我抓住她的手,想说两句安慰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只是任泪水在脸上肆意横
流。
饭店吃饭的客人都用诧异的目光看着我们,不知道我们吃错了什么药。雪晴忽然
止住哭声,啪的一拍桌子站起身来,狠狠的盯着那些人,大声喊,看什么看?没他妈
见过人哭啊?
我忙叫服务员买单,然后拉着雪晴匆匆的离开了。我怕再留下来会有一场恶战。
夜已经深了,星光闪闪烁烁,如同渴睡人的眼。我和雪晴静静的走在街上,谁也
没有说话。有风吹过,深入骨髓的冷。我看见雪晴打了个冷颤,她的身形在夜色下看
起来是那么孤寂无依。我忍不住抱住她,她趴在我肩头失声痛哭,哭得像个无助的孩
子。
一直以来,她默默的承受着一切,从不在我面前表现自己的无助痛苦,但我知道
她的内心比我还凄凉。这一刻,就让她痛快的哭吧,哭出所有的抑郁、委屈,与痛
苦。
哭了很久,雪晴抬起头,露出笑脸,说大姐,我带你去看我的小宝贝吧。她说这
话时,笑得格外灿烂。
我知道她说的小宝贝就是她养的一群流浪猫。有时,我真觉得雪晴一半是恶
魔,一半是天使。她邪恶时让我痛恨得发疯,她善良时又像个纯真的孩子。她很喜欢
小动物,同情一切弱小。
记得小时候雪晴养了一只猫,她给它取名叫宝宝。宝宝很乖很可爱,雪晴像呵护
自己的生命一样呵护它。喂它吃饭、搂它睡觉、整天围着它转。后来宝宝病死了,雪
晴哭得痛不欲生!她在日记中写道:宝宝走了,我的生命也被带走了。没有宝宝,我
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之后的许多年里,她总是会和我提起宝宝,每每提起,都异常难过。后来她在街
上看到一只流浪猫,就把它抱回家,细心的照顾。再后来她看到流浪猫就会拣回
家。现在,她已收养了20多只流浪猫。她专门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空出一个房
间放那些猫。她每天下班不管回去多晚,都要去看看她的宝贝,喂喂它们,和它们玩
一阵,再去睡觉。她在那些猫身上花的钱绝对不比在自己身上花的钱少。
我跟着雪晴进了屋子,小宝贝们都跑过来,围着雪晴喵喵的叫着。雪晴蹲下身
子,拿出刚刚买的火腿肠和鱼肉,喂给它们吃。雪晴一边抚摸着它们,一边轻轻的
说,小宝贝,慢慢吃。她在看着那些猫时,眼里充满了温柔,与她往日的野蛮暴戾大
相径庭。
我也蹲下身,跟雪晴一起喂猫。雪晴笑着说,它们都被我惯坏了,不好吃的东西
就不吃,天天只想着吃肉。一群小馋猫!
我看着雪晴灿烂的笑脸,忍不住笑了。我真心的希望雪晴能过得开心,永远开
心。
十
“算盘”又买了一堆资料回来,等我查收。“算盘”名叫王易,也是杂志的老编
辑,因为他善于精打细算,大家都叫他“算盘”。据说他总想泡妞,又舍不得花钱,所
以和女孩子一起出去吃饭时总是谎称忘了带钱包。为此,再也没有女孩子肯和他约
会,他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在他的世界观里,好像占便宜比任何事都重要。
他真的很会精打细算,买东西比女孩子还能侃价。有一次他去买一双鞋子,标价
260块钱的鞋硬是被他侃到40块钱,卖鞋的人最后都快哭了,说哥们你赶快走吧,以后
再也别来了。因此,很多人买东西都会叫他同去,主编也把购买资料的事交给他负
责。
算盘把资料和收据放到我桌子上,等着我查收签字。我查看了一下,发现少了一
本杂志。我说是不是少拿了一本?他搔搔头,咧着嘴,笑着说,在我家呢,我看完再
拿回来。
我说上次好像还有一本吧。他皱皱眉,想了一下,然后一拍头,说,对了,你不
提醒我差点忘了,是有一本,我快看完了,过两天就拿回来。
我极其厌恶的看了他一眼,脱口而出,这好像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吧?你是放在家
里了还是少买了一本?他怔在原地,半晌,方尴尬的笑笑,说放家里了,过两天就拿
回来。
看着他肥硕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我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何灵说,你呀,总是这
么直!就不怕得罪人?虽然大家都清楚他经常报假帐,但你也不能那么直接呀。人家
不记恨你才怪!我说记恨就记恨,我最讨厌这种人!
何灵无奈的叹口气,她说就算你讨厌他也得表面过得去啊。都是同事,得罪了多
不好!我说对不起,我不会那么虚伪。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为什么要
伪装自己?
何灵站起身,生气的说,这不叫虚伪,这叫成熟!等到你吃亏的时候就知道了!
这句话说完,她就出去了。只剩下我怔怔的呆在原地。我想不通真实一点有什么
不好。后来我才知道,真实的东西往往太残酷,而虚假的东西往往更容易让人接受。
在电梯碰到主编,不觉异常尴尬。我努力想使自己保持优美的笑容,却感觉自己
的表情麻木而僵硬。幸好有倪娜在场,这让我觉得舒服了很多。
倪娜笑得很甜,她说万哥,你最近是不是去做美容了?怎么越来越帅了?我抬头
看到那个男人咧开嘴,笑得异常开心。他说不行了,老了。倪娜说谁说你老了?说你
二十多岁都有人相信。我分明看到那个男人眼角深深的皱纹和些许的白发,我惊于倪
娜说谎的水平,她可以脸不红眼不眨,竟仿佛真的对着一个二十几岁的帅哥。
那个男人笑得更开心,他不停的摆摆手,说别这么说,别这么说。然后他的目光
落在我的身上,我竟不知如何应对,慌忙低下头。我听见那男人说韩水心,你是不是
住在XX街啊?
我点点头,他说我今天下班刚好过去办点事,你给我带路好不好?我深吸了一口
气,惊魂不定,我说我……今天晚上……有点事。
他眉头微微动了动,说没关系,我自己去。我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倪娜正在狠狠的
瞪着我。
主编走远了,倪娜打了我一拳,说你笨哪!多好的机会呀,不好好把握!请主编
吃顿饭不就什么都解决了?难怪你这么长时间都没稿子写,一点也不会来事!
我从来没有哪一刻像那一刻那样痛恨自己不懂得圆滑。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天
真的以为每个人都像我一样简单而愚钝。我想有些事我注定学不会。
十一
吴琼过生日,她在燕京楼设宴,邀请所有人去参加。我不想去,不知道为什么我
不太喜欢她那个人。何灵说和吴琼搞好关系吧,她是唯一能在主编面前说上话的
人。你看谁不讨好她?
我说你觉得她会帮我吗?何灵说吴琼很会做人的,你们又没有利益冲突,这个人
情她怎么会不送呢?
我问何灵买什么礼物好呢?何灵说这年头谁还买礼物啊?红包最实惠!
我和何灵赶到那里的时候,很多人已经到了,大家围着吴琼,不停的说着祝福的
话。吴琼一袭吊带长裙,妩媚的脸上漾着欢快的笑,像一朵风中绽放的夜玫瑰。
我惊讶的发现“算盘”也在其中,我想他一定又来白吃白喝了。何灵悄悄说他那人
最精,什么钱该花什么钱不该花他比谁都清楚。他的红包绝不会比别人的少。
我看着桌上的菜,丰盛得近乎奢侈。我知道这一顿饭就够我生活三个月的。我就
想吴琼怎么他妈那么有钱?
我和何灵把红包递到吴琼手上时,我忍不住想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世故了?吴琼
很妩媚的笑,她一面说干嘛这么客气,一面很不客气的把钱收了起来。
大家轮流向吴琼敬酒,她一杯接一杯的喝着,眼都不眨一下。这让我怀疑她喝的
不是酒,而是水。后来,我总结出一个规律,女人的长相通常和酒量成正比。像我和
何灵这种,就只能坐在旁边喝茶水。
酒过三旬,“楚留香”端着杯子走过来,他说总麻烦你帮我查资料,我敬你一
杯。我说不用客气,那是我应该做的。今天的主角是吴琼,要敬酒你找她去。
“楚留香”无所谓的耸耸肩,说你不陪我,我自己喝。他一干而尽,又用他那迷死
人的笑容对着我,轻声说,我知道你喜欢看电影,我刚刚买了《花样年华》,要不要
来我家看看?
何灵瞪了他一眼,说去去去,别来勾引良家少女。《花样年华》有什么好看
的?要看也看《重庆森林》。我对“楚留香”笑笑,我说,不好意思,我不喜欢章子
怡。
“楚留香”愤愤的瞪了我一眼,离开了。待他走远,何灵悄悄在我耳边说,《花样
年华》里哪有章子怡啊?我说,我知道,我是故意气他的。
吴琼来查资料,我说吴琼姐你帮帮我吧,我真的很想做编辑。吴琼笑了,露出一
口洁白的牙齿。她说其实我早就想帮你,可惜现在编辑部也不缺人,而且我又不是主
编,想帮忙也帮不上啊。
我心想妈的,红包白送了!吴琼看看我,又笑了,她说我尽我最大能力帮你
吧,实在不行,我就把我的稿子分给你写,怎么样?我千恩万谢,我说要是真这
样,我请你吃好吃的。吴琼笑着说,不用了,谢谢,我正减肥呢。
我忍不住想真他妈矫情,跟我一样瘦得竹竿似的,减个屁肥!
也许是吴琼起了作用,主编居然法外开恩了,开始分配一些小稿子给我写。虽然
都是别人不屑于写的东西,我依然写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的推敲,甚至废寝忘
食。当我很认真的把一份成稿递到主编面前时,主编眼也未抬一下,说了句放那
吧,等我有时间再看。我心灰意阑的放下稿子,慢慢走了出去。
第二天主编告诉我那篇文章需要修改,我又认真细致的进行了修改。依然没有通
过,于是再改再审。经过了几次修改后,主编终于满意的点点头,他说不错。那一
刻,我几乎要流下泪来。
当我的第一篇文章登在《E时代》上的时候,我兴奋得大跳!我把杂志拿给我所有
的朋友看,我说你们看,这是我写的文章,我写的!
抱着那本杂志,我久久不能入眠。窗外,夜色凄迷,星光万点。我想黑暗的日子
终于要过去了。漆黑的夜幕下,我仿佛看到那鲜花盛开的天堂。
十二
自从上次一起喝酒后,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雪晴了。我们都遵循着自己的人生轨
迹,在各自的世界里挣扎着。
再次见到雪晴时是在拘留所,她偷了一个女人的手机。我以为我会冲过去打她两
个耳光,但是当我看到她穿着单薄的衣衫被扣押在那里,满脸泪痕的看着我时,对
她,我竟无法痛恨起来。
她眼里含着泪,可怜兮兮的看着我,她叫我,大姐。我的泪忽然流下来。那一
刻,她仿佛又变成了那个整天跟在我屁股后让我带着她玩的小女孩,她会一遍一遍的
叫,大姐,大姐。
我扑过去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她说大姐,对不起。我的泪不停的往下流,我说你
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说因为那个女人比我漂亮,比我得宠,我就想坏她,把她最喜欢
的手机偷走!
我惊愕的看着她,她的眼神竟然那么邪恶!一瞬间我想起她小的时候故意划破同
学的新裤子,只因她没有同样漂亮的裤子。我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她的嫉妒之心竟然
如此强烈!
我慢慢后退,泪水在脸上肆意横流,我说你为什么会这样?她用哀求的眼神看着
我,她说大姐,不要走,多陪陪我好吗?我好怕!
她蜷缩在那里,身子微微的颤抖,像个无助的孩子。我知道她是多么需要我的拥
抱和安慰啊!父母不在身边,我就是她的天,可以为她遮风挡雨。但是,我为什么没
有照顾好她呢?
我紧紧抱着雪晴,我说你放心,大姐会想尽一切办法救你的。我痛哭着向拘留所
的人诉说我家的贫寒和我们在外奔波的艰辛,异想天开的希望他们能有点同情心,开
恩放了我妹妹。
负责这件案子的男人冷冷的扫了我一眼,很没人性的说了句,别在这装可怜
了,赶快找找认识人或者回家凑钱去!拿三万块钱就放人!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人们总说警察就是穿着制服的土匪。但我觉得警察比
土匪还可怕,因为土匪直接把邪恶写在脸上,而警察却带着伪善的面具。
一扇门隔住了两个世界。我的妹妹,就被关在那扇门里。我透过冰冷的窗子向里
看,屋内孤灯一盏,灯光昏黄而惨淡,雪晴默默的低着头,她的身影在灯光下看起来
是那么孤寂无依。
我没有任何门路,也没有足够的钱,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我的妹妹被关在那个黑
暗的地方。
夏天的夜晚有风吹过时竟也如此彻骨的寒冷!我抱着肩,静静的蜷缩在门外的台
阶上,泪水被风吹干了又重新涌上来。我不停的回想雪晴那无助的样子,我痛恨自己
没有好好照顾她。我想如果她一直在我身边,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也许她会乖
乖的呆在家里,做好饭等着我回来。
我不知道人倒霉的时候是不是连喝水都塞牙,雪晴被抓起来之后,我带着身上仅
有的两千元钱去找律师,结果徒中钱被偷走了。就这样,我唯一的希望也没有了!我
哭得昏天黑地。何灵劝我说,千金散尽还复来。程晓南拍拍我的肩,说,钱是王八
蛋,没了咱再赚。我破涕为笑。
同样的话,在不同人嘴里说出来,怎么就完全不同呢?
我给家里打电话,对母亲说我的一个朋友病了,需要一笔钱。因为我知道雪晴赚
的钱都寄回了家里,她自己一分也没留。我想,家里应该有一些钱。母亲在电话那边
为难的说,家里……一分钱也没有了。
我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我恨恨的说,是不是又是我爸拿去做生意赔了?母亲吞
吞吐吐的说,是。我气得快要发疯,那一刻,我对父亲的恨达到了极点。
十三
我很少对别人提起我的父亲,也不愿提起他。因为,他让我觉得耻辱!
父亲年轻时当过几年兵,靠帅气的外表和一点小聪明骗得了母亲的芳心。但婚后
的父亲变得好逸恶劳,总是做着不切实际的发财梦。我记得我小的时候,父亲总是一
意孤行的拿着母亲辛辛苦苦攒下的钱去做小买卖,但每每以失败告终,赔得分文皆
无。屡屡受挫的父亲不懂得吸取教训,反而变本加厉。
农村出生的父亲不会做庄稼活,而原本是城里姑娘的母亲嫁给父亲后却学会了所
有的活计,她勤勤恳恳的操劳着,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支撑起整个家。
记忆里最心酸的画面是:烈日下母亲弯着腰在田里耕种,汗水一滴一滴进入泥土
里,化成大地的泪痕。而父亲,则坐在家里,悠闲的喝着酒。他不屑于做这些体力
活,他总是异想天开的认为自己哪天会发大财。
父亲脾气极坏,稍不顺心就会大喊大骂,甚至摔东西,家里的碗盆不知被他摔碎
了多少。但母亲一直默默的忍受着父亲的暴厉,默默的承担着一切。
我越是心疼母亲,对父亲的憎恨就越强烈。我把家里的贫寒和雪晴的堕落归罪于
他。我甚至觉得他根本就不配做个父亲!每当我这样说的时候,母亲就会叹息一
声,说,他再怎么不好也是你爸,他心里还是疼你的。
我却不以为然。我从没觉得他是疼我的。我是他的骄傲,他却是我的耻辱。我讨
厌他一边喝着酒一边向别人吹嘘他的女儿如何了不起,而我从来不在别人面前提起
他。每次别人问起,我会很冠冕堂皇的告诉人家:我爸原来做过几年生意,现在身体
不好,在家呆着。
而现在,雪晴辛辛苦苦赚的钱又被他打了水漂,于是,我更加痛恨他!我在电话
里对母亲数落父亲的不是,母亲叹息一声,说,你爸也挺上火的,这段时间天天躺在
炕上发愁。你别怪他,他也是想挣点钱,让咱家过好日子啊!
我说他要是真想让咱家过好日子,就该脚踏实地的好好干活,而不是不切实际做
着发财梦。
母亲依旧叹息着。她的叹息让我觉得心疼。我没有把雪晴的事告诉母亲,因为我
知道,那只会徒增她的担心。既然这样,就让我一个人来承担一切吧!
我向杂志社请了假,四处为雪晴奔走。我找遍了所有我能找的人,哀求、痛
哭、泪水流了无数,好话说了无数,依然毫无结果。
那段时间是我生命中最黑暗的日子,每天晚上回到住处,我不吃不喝,只是一个
人蜷缩在墙角,拼命的流泪。我总是感到说不出的寒冷,我不停的念着雪晴的名
字,忍不住想她在做什么,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会不会在午夜惊醒、独自哭泣
到天明?
何灵和倪娜轮流过来照顾我。何灵用力的抱住我的肩膀,说别难过了,一切都会
好起来的。我趴在她的肩上痛哭失声。她说你知道吗?我们都很佩服你,你真的很坚
强!我拼命的摇头,我说我不坚强,一点也不坚强。
其实,我真的不像想象中那么坚强,我多么希望能有个宽厚的肩膀让我依靠,为
我遮风挡雨啊!
天一刚好在这时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我多么庆幸我能遇到天一啊!我一直觉得他
是老天给我的一种补偿。虽然此前我经历了那么多的痛苦磨难,但我仍然心存感
激。我想,能遇见天一,就算吃再多的苦又有什么关系呢?
十四
那时,我已经几天没去上班了。重新回到杂志社时,倪娜兴冲冲的跑过来,在我
耳边说,你知道吗,你没来这几天,咱单位又招来一个帅哥,年龄22岁,身高186公
分,体重75公斤,帅呆了!“楚留香”被比下去了!
她说这话时,像说起她的偶像时一样兴奋,一脸花痴状。我心不在焉的听着,随
便应付了一句,做什么的?
设计啊,还会画画。他画得好棒!倪娜一副无比崇拜的表情。
天一就在这时走进来。我抬头,怔住。我想我当时的感觉是惊艳的。我从没想过
一个男孩子可以拥有那样一张完美的脸庞。那是怎样干净而俊美的一张脸啊,竟仿佛
美玉精心雕刻而成,毫无瑕疵。一缕长发从他额前不经意的垂下来,带着几分冷傲与
不羁,他看起来像极了漫画里的王子。
倪娜已经冲过去,甜甜的笑着,她说天一,你来了,我们刚才还在说你。这就是
水心。水心,这是天一。
我对他笑了笑,说你好。天一走到我的桌前,他说你好,这是昨天借的杂志,看
完了,还给你。他把杂志放在桌子上,转身离开,背影潇洒而俊逸。
倪娜又一脸花痴状的说,走路都那么帅。她说这话让我想起《大话西游》,我想
笑,但没笑出来。
倪娜说完就颠颠的跟过去,像个开心的孩子。
天一常常到资料室来借杂志,我们很少说话,但我仍然觉得开心而满足。我从来
没如此庆幸自己是个资料管理员,因为这样我可以静静的看着天一。
他总是捧着一本杂志,静静的靠在书架旁认真的看着。阳光从窗口涌进来,水一
样铺在他身上。他的身形潇洒而俊美,明媚如同阳光。那画面完美得让我想要流
泪。我就那么静静的看着他,希望时间就在那一刻凝结,永远尘封住那个美丽的画
面。
许多年后,我依然记得天一靠在书架前阳光洒满他身上的画面,那记忆总是透过
层峦叠嶂的空间穿过来,灼痛我的双眼。
我从天一的电脑前经过时,总会看到那样的情景:天一在认真的画着画,倪娜静
静的坐在他身后,像个乖巧的孩子。天一会不时的抬起头看我,目光深邃而清澈。我
会微微点头,心里有隐隐的失落。
然后我会忍不住想,他们是多么般配的一对啊!一个高大俊美,一个娇小可
爱,天造地设。而我,如此的卑微和贫寒,有什么能配得上他呢?这样想着,不觉释
怀了许多。
倪娜不停的在我面前说天一多么的完美,我口是心非的说,是吗?我怎么没觉
得?倪娜说他不抽烟、很少喝酒、不赌博、不去迪厅酒吧,很会照顾人,还很痴情。
我说世上还有这种男人吗?这比恐龙还稀少。倪娜说是啊,所以我才觉得难得
啊。我说人家的事,你怎么那么清楚啊?倪娜得意的说我是谁啊?这点事还能难倒
我?
我摇头,我说我不相信长那么帅的男人会痴情。倪娜“切”了一声,说难道都要像
“楚留香”一样啊?我告诉你啊,天一和“楚留香”绝对不是一种人。你知道吗?他曾经
喜欢一个女孩子,喜欢了整整八年。
我说不是吧?那他岂不是早恋?倪娜说对啊,他从上小学的时候就开始喜欢那个
女孩了,但是他们却只相处了三个月就分手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说他又没告诉我,我怎么会知道?倪娜笑笑说,我知道。因为那个女孩子告诉
他她还放不下另外一个人,希望他能给她一年时间。但他不能接受,就和那个女孩子
分手了。那之后他就一直没有处女朋友。
我笑笑,没有说话。心里却在想,那个女孩子真幸福,可以被天一爱八年。我什
么时候能拥有这样的幸福呢?
十五
下了班,倪娜对天一甜甜的笑着,说,天一,我们一起去吃饭好不好?天一没有
回答。他抬头看见我,说,一起去吧。我看看天一,再看看倪娜,明显的感觉到倪娜
脸上的不悦,我说算了,你们去吧。
倪娜笑了笑,过来挽住我的胳膊,说,水心,一起去吧,人多热闹。正说着,“算
盘”笑嘻嘻的凑过来,说,你们要去吃饭啊?也带上我吧。我和倪娜很厌恶的白了他一
眼,天一说,那就一起去吧,我请客。
下了楼,上次追倪娜的那个男孩又抱着一大束玫瑰跑过来,正待说什么,倪娜已
挽过天一的胳膊,说,王小京,看见没,这是我男朋友,以后别再来烦我了!
天一和那个男孩同时吃了一惊,倪娜却一副很得意的样子。天一很不自然的笑
笑,不知该说些什么。那男孩用力的咬着嘴唇,伤心至极的样子。我可以想象他当时
的痛苦心情。
他强忍着眼中的泪水,最后看了倪娜一眼,然后,恨恨的跺了跺脚,一甩手,将
手中的玫瑰摔到地上,转身离开。背影孤寂而落寞。
天一盯着倪娜,说,你做得太过分了吧?倪娜低下头,皱着脸,要哭的样子。我
忙笑笑,说,没事了,没事了,我们去吃饭吧。一面说着,一面轻轻碰天一,示意他
哄哄倪娜。天一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倪娜慢慢抽出手,抬起脸,看着天一,撒娇的说对不起了,是我不好,以后我再
也不会那样了。别生我的气,好吗?
天一没理她,转头问我,想吃什么?我说吃碗面就行了。倪娜立即反对,说,我
可不想吃面,我要吃川菜!“算盘”嘿嘿的笑着,说,我也想吃川菜。我和倪娜又同时
白了他一眼。
走在街上,倪娜把自己的包递给天一,撒娇似的说,你帮我拿。天一很无奈的接
过,又看看我,说,你的也交给我吧。我笑笑,把包递了过去。“算盘”在后面哈哈大
笑。倪娜回头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他立即适时的闭上了嘴巴。
这家川菜馆生意很好,几乎天天爆满。我们去的时候刚好有一个空位子。入座
后,天一说你们点菜吧。我说我随便,吃什么都行。“算盘”拿起菜单,仔细的看
着。倪娜一把夺过,说,我点。
倪娜点了满满一桌子菜,这让我怀疑请客的是她,而不是天一。席间,天一对我
和倪娜照顾有加,但不知为什么,我吃得极不舒服,天一和倪娜吃得也不多。倒是“算
盘”,像三天没吃饭一样,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一个人吃得比我们三个人加起来都
多。
四个人吃完,还剩了很多菜。我说打包吧,天一和倪娜都很惊愕的看着我。我说
粒粒皆辛苦,这么多菜扔了多可惜呀!“算盘”一边擦着满嘴的油,一边说,好好,打
包,我拿回去,明天还能吃。
倪娜又白了“算盘”一眼。我想天一和倪娜一定以为我和“算盘”一样小气,但我真
的觉得扔掉那么多菜是一种浪费。因为我知道农民种粮食是多么的辛苦,也清楚钱赚
得多么的不易。我总是忘不了我曾经的艰辛。
我记得小时候,家里常常揭不开锅。母亲便让我们姐弟三人轮流去我们两个姑姑
家住,这样,我们就不至于饿肚子了;我记得我上高中时,母亲为了给我交学费,偷
偷跑去卖血,然后走了几十里地到我们学校给我送钱。回去时,为了省两元钱的路
费,母亲又一个人扛着新买的20斤大米走回了家。
我记得我上高中时,母亲总是把家里仅有的几个鸡蛋给我吃,她说鸡蛋有营
养,多吃对身体好。我掏出两个给最小的弟弟,他却闪到母亲身后,懂事的看着
我,说大姐你吃吧,妈说你上学要补充营养。
我还记得上大学报到那天,父亲带我去办入学手续时,面对一项又一项无止境的
费用,囊中羞涩的父亲嘴角抽搐着,然后拉着我就往外走。我站在原地,低着头,不
敢看父亲的表情,却清晰的听见父亲痛哭的声音。那哭声如同一柄犀利的剑,在我心
头划出一道又一道冰冷的伤口。
十六
大学那三年,我过得异常拮据。我吃最便宜的饭菜、买最便宜的日用品、衣服朴
素得发霉、没买过化妆品、不知道汉堡是什么滋味,在全班同学都花钱去考专升本
时,我不得不一个人呆在宿舍里感叹我和别人的差距。
那三年的日子捉襟见肘,我总是要靠朋友的救济去生活。在我最艰难的日子
里,我的朋友们给了我莫大的鼓励和帮助,对此,我一直心存感激。
我记得有一年春节过后,我和雪晴流落街头。那时,学校还没开学,而我不得不
在开学之前找一份工作,赚一笔生活费。
那年的冬天格外的冷。我们走在街上,大雪漫天飞洒,纷纷扬扬,落满我们的肩
头。春节未了,城市的大街处处弥漫着节日特有的欢快气息,家家户户欢声笑语。爆
竹声伴着孩子们无邪的笑声,凑出一曲优美的新年乐章。看着孩子们纯真的笑脸,我
忽然想起我的弟弟雨飞。他也有着同样天真的笑脸,却没有无忧无虑的童年。
我和雪晴很快找了份酒吧服务员的工作,待遇颇丰,工作却异常辛苦。每天要站
十几个小时,站到腿抽筋,还要挨老板骂。
有一次我为客人开啤酒的时候,由于用力过猛,瓶盖划伤了我的手指,鲜血沿着
手指一滴一滴的流下来,我感到钻心的疼痛。老板却在旁边骂我磨蹭,客人也不停的
催促。不争气的泪水爬上来,在我眼中不停旋转。
那一刻,我真想转身离开,但我终于没有离开。生活的艰辛让我逼着自己勇敢的
去面对,面对所有的痛苦和屈辱。
雪晴知道我手被划伤的事后,心痛不已,她吵着要找那个老板算帐,我拉住
她,对她说,我们还要生活。
那两年,我换了很多份工作。我去过饭店、酒吧、迪厅、台球室,做过家教、推
销员……我拼命做兼职赚钱供自己读书。因为我知道我上大学的机会来得多么不易!
有一段时间,我白天上课,晚上去台球室做服务员,从下午5点做到凌晨1点,睡6
个小时后再匆匆赶到学校上课。那时我严重睡眠不足、疲劳过度,有两次差点昏倒在
课堂上。
许多年后,回想起那些辛酸的日子,我依然会心痛不已。那时我就想,如果将来
我能写小说,一定要把这段痛苦的经历写进去。而当我真正提笔时,我才知道,文字
是多么苍白,即使我这样不遗余力的去描述,又怎能写出那种痛苦的万分之一啊?
这些事我很少对别人提起,只是无意间对何灵说起过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何灵
听完后,盯着我,说,你真坚强!我摇头苦笑,我想那不是坚强,只是逼不得已。
何灵听说我上学时没吃过汉堡,便说,我请你去吃肯德基。我笑笑说,干嘛?同
情我啊?何灵轻轻捶了我一下,说,去你的!别说得那么难听!我请你,到底给不给
面子?
我和何灵一走进肯德基的大门,就看到“楚留香”正在和一个笑容很好看的女孩子
一起吃东西。“楚留香”一边色眯眯的盯着那女孩,一边胡侃,满脸的神采飞扬。他聊
得正开心,显然没注意到我们。
何灵说这小子怎么这么快又换人了?我记得上周看到的不是这个啊。唉,可怜
哪,又一个无辜少女落网了。我在何灵耳边悄悄说,不如我们去做做好事,救人于水
火之中。何灵立即笑着说好啊,好啊。
我和何灵坏笑着向“楚留香”走过去。他一抬头,看见我们,吃了一惊。正要说
话,我已扑过去,一边假装抹眼泪,一边指着他,说,姓楚的,你这个没良心的东
西,我对你那么好,你却背叛我!昨天晚上还对我说要永远爱我呢,这么快就找了别
的女人!
“楚留香”瞪大了眼睛看着我,那样子好像刚刚吞了一整只鸡蛋。他怔怔的
说,你……你……
一语未了,对面那女孩已扬起手,一巴掌打在他脸上,忿忿的骂了句,混蛋!便
站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了。“楚留香”连叫了数声,那女孩也没有回头,留给他一个冰
冷而决绝的背影。
直到那女孩消失不见,我和何灵才得意的一笑,击掌以示庆祝。“楚留香”哭笑不
得的看着我们,说,两位姐姐,我没得罪你们吧,干嘛这么害我?
我说你应该感谢我们,是我们让你少造了一点孽。
“楚留香”一脸无辜的说,天地良心,我可是好孩子啊!是那个女孩子勾引我
的,到嘴边的肉谁不吃啊?
何灵哈哈笑着说,少吃点肉吧,小心得脂肪肝。说完,拉着我去吃东西了,留下
“楚留香”站在那里生闷气。
十七
盛夏到来的时候,杂志社组织我们去度假村游玩,我对何灵说我没心情,不想
去。何灵说你最近太压抑太痛苦了,出去好好放松一下吧。
是的,我真该好好放松一下了。我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开心的笑过了。
汽车载着我们一路西行。坐在车上,看着窗外四处游走的阳光,我忍不住想,雪
晴要是也能像阳光一样自由的奔跑在外面该多好啊!
度假村。同事们都开心的在游泳池里游泳,欢快的笑声在水面荡漾开来。我一个
人静静的走出来,看见天一正坐在树阴下的藤椅上。阳光从树叶的隙缝间漏下来,在
他身上投下斑驳的碎影。
我忍不住走过去,我说你怎么不去游泳啊?他说我怕水,然后轻轻的笑了。他笑
的时候如樱花灿然绽放,好看得让人心碎。
我说我也不会游泳。他笑着说原来我们两个都是旱鸭子。
你们怎么在这?倪娜一蹦一蹦的跑过来,坐到天一身边。天一站起身,说,我想
去河边走走,要不要陪我?他说这话时在看着我,倪娜却早已跳起来,开心的说好。
站在河边,天一目光眺望远方,他说晚上这里会有很好看的灯火,我想过来看
看。然后,他转头看着我,他的目光比河水还清澈。
倪娜被程晓南叫去下五子棋了。她走得极不情愿。走出很远,仍不住的回头看我
们。天一说我们两个做什么呢?我想了想,说,不如我们打台球吧。
天知道我的台球打得有多烂,虽然我曾在台球室呆过一个月,不过我打台球的技
术连小学生的水平都没达到,充其量只能算一学前班。
但是管它呢,只要能和天一接近,打得好坏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看看天,狡黠地一笑,说,我赢了你请我吃两根冰淇淋,你赢了请我吃一根冰
淇淋。他点头说好,但马上惊觉不对,便啊了一声,我盯着他,很狡诈地笑,他也笑
了,笑容让人心醉。
晚上,喝过酒,大家围在篝火旁跳舞,火光映红了每个人的脸,笑声在夜空徘
徊。吴琼疯狂的舞着,像个冶艳的皇后。那些男人邪恶的目光贪婪的在她身上游
走,主编色眯眯的盯着她,笑得像个恶棍。
我看见天一远远的坐在一块石头上,自顾自的喝着啤酒,神情冷傲孤绝,与这里
的热闹喧嚣格格不入。我走过去,拉起他。他虽然口中说着我不喜欢跳舞,却依然跟
着我走进人群中。
火光闪烁,音乐狂野。我开始跳舞,疯狂的、放肆的、旁若无人的,让所有的痛
苦压抑都在我体内飞腾而起,化作熊熊燃烧的大火,带着毁灭一切的凛冽气势,燃
烧,燃烧……
那一刻,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成了幻象,在我眼前变得模糊。当我慢慢清醒过来
时,我看到很多人围着我。“楚留香”斜眼瞄着我,脸上挂着那迷死人的笑。而天
一,已经不见了。我寻找倪娜时,意料之中的她也不见了。
我想起天一说晚上去河边看灯火,我摇晃着向河边走去。何灵追过来,她说你要
去哪里?我说天一和倪娜去河边了,我要去找他们。何灵说他们去河边,你跟着去干
什么呀?
我猛然惊醒,是啊,我去干什么呢?说不定此刻他们正甜甜蜜蜜的依偎在一
起,说着缠绵的情话,而我,不过是个局外人罢了。
想着,心竟生生的痛起来。那一刻,我知道,我已经中毒了。中了爱情的毒。
何灵说我陪你到前面坐坐吧。我们坐在藤椅上,仰头望着天。夜幕低垂,繁星满
天,风吹着树叶沙沙的响着,像儿时母亲哼的摇篮曲。何灵说你给我唱歌吧,我说
好。于是我对着星空唱: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天上的眼睛眨呀眨,妈妈的心呀鲁冰
花。家乡的茶园开满花,妈妈的心肝在天涯,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
花。
唱着唱着,我泪流满面。泪光中,我仿佛看到家里樱花灿然盛放,芳香满园。
十八
我听过各种关于监狱的可怕传言,有人告诉我在监狱里人命贱得一文不值,杀一
个人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没有人在乎犯人的死活。据说一个未成年的小女孩在
监狱里被一个老头奸污怀了孩子,没人管没人问,然后又被其它犯人打,就那样悲惨
的死在了监狱里。我也常常在报纸上看到某人被误抓进去后又被可亲可敬的人民公安
们明杖执火的逼供至死。
这让我感到深深的恐惧。我总会梦到雪晴被一群人殴打,打得遍体麟伤、奄奄一
息,然后我就会从噩梦中惊醒,一个人在冷汗里颤栗。
那时,雪晴还没有定罪,她暂时被关押在看守所。一个明白人告诉这件案子可大
可小。我当然明白这话的含义,我也亲眼看见一个强奸犯刚刚被抓进去就大摇大摆的
走了出去,听说他老爸是XX厅长。那时,我明白了,法律只是针对我们这些穷人制定
的。
我去看雪晴,带着她最喜欢吃的香瓜。她看起来消瘦憔悴了许多。她扑到我怀里
痛哭,那时她已经比我高了,但她扑在我怀里却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紧紧抱着她,泪水慢慢流下来,沾湿了她的衣襟。她抬起头,轻轻为我擦干眼
泪。她说,大姐,别哭。她一面说着,泪水又如雨般落下来。
她问,爸妈好吗?老弟好吗?我的小宝贝们好吗?别忘了帮我照顾它们。我说你
放心,都挺好的。
说着,把香瓜递到她面前,我说吃两个吧,洗干净的。她摇着头说,我什么也不
想吃,我就是想家,想你,想咱妈,想老弟。我让泪水在脸上肆意横流。她说别告诉
咱妈,她该担心了。妈要是问你,你就说我现在挺好的。
我说你放心,我没告诉家里。你在这要好好照顾自己,我已经找了很多人,用不
了多久你就可以出去了。她说我要是能出去,一定听你的话,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
了。
雪晴被带走了。出门前,她又回头看着我,眼神哀伤凄楚,她说,大姐,常来看
看我好吗?我好想你!
泪水瞬间模糊了我的眼睛……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杂志的。我失魂落魄的进了资料室,一个人趴在桌子上
痛哭。天一走进来,他说你怎么了?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目光如一湖春水,那么
轻柔而温暖!
那一刻,我好想扑到他的怀里,让他用有力的臂膀紧紧抱住我。但我只是摇摇
头,我说我没事。他说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只管开口。
我说你下班有空吗?他点点头。我说可以陪陪我吗?他说好的,没问题。
倪娜刚好走进来,仰头看着天一,一脸甜甜的笑,说,下班可以陪我去买双鞋子
吗?天一说对不起,我有事。找别人陪你好吗?倪娜很不情愿的点点头,又看了我一
眼,我感觉她是在瞪我。
我和天一走在街上,我心不在焉,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一辆汽车急驰而
过,天一大叫一声小心,伸手拉过我,将我揽在怀里。他的怀抱宽阔而温暖。我轻轻
的靠着,贪婪的吸吮着他身上迷人的气息,幸福如烟花般,在心头砰然绽放。
他慢慢放开我,微笑着,他说路上车多,小心点。我轻轻低下头,说声谢谢。我
们继续前行,他很自然的牵过我的手。我没有挣脱,任由他牵着。希望就这样和他走
下去,走到地老天荒。
吃过饭,我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闲聊。他深深的凝视着我,路灯照着他俊美的脸
庞,他的目光灿烂,如同满天星辰。我们就那样凝望着,他忽然低下头,吻住我的
唇。他的嘴唇温暖而细腻,如樱花花瓣般带着柔软的芬芳。
那一刻,天旋地转。我幸福得快要窒息。万事万物都不复存在,天地间仿佛只剩
下我们紧紧拥吻在一起。
幸福就这样始料不及的来了,一切竟恍如一场梦境,那么美丽而虚幻。
假如这真的只是一场梦,我希望这梦永远都不要醒来!
十九
在所有同事都以为天一和倪娜会走到一起时,我走进了天一的世界。在单位,我
们依然装作普通的同事,因为那时我们都怕办公室恋情会影响到彼此。下了班,我们
会避开同事的目光,一起去吃饭、逛街。
和天一在一起的日子是那么开心,他让我忘记了一切痛苦。但天一和我在一起时
常常若有所思,我问他怎么了,他只是笑着摇摇头。
我们相处后的第四天,天一变得很沉默,甚至有点郁郁寡欢。我问他发生了什么
事,他说没事,没事。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他有事瞒着我。我再三追问,天一终于忍不
住叹息一声,说,我承认我很喜欢你,但更多的是喜欢你的身体,而我的道德观念又
不允许我为了上一个女孩子而欺骗她的感情。我觉得做爱这种事,只能和自己最心爱
的人……
夜风清冷,我的心在风中碎成千片万片,如樱花花瓣般零落满地。泪水在我心底
不停的流,不停的流,流成一片汪洋。
我是不是该感谢他的真诚和善良呢?是不是该庆幸他在还没有得到我的时候告诉
我这一切呢?我抬头看着他那张完美得无懈可击的脸,终于清楚他是不该属于我
的。能和他在一起度过一生中最美好的几天,我已经心满意足了。想到此,不觉释怀
了许多。
我们对坐着,心平气和地聊天,像朋友一样。
我给他讲我家庭的清贫,讲我求学的艰辛,讲我的孤寂痛楚、烦闷压抑,他一直
默默地听着,然后捧起我满是泪水的脸,眼里满是怜爱与疼惜。他说一直以为我是一
个任性虚浮的野丫头,今天才真正了解我,了解我的善良贤淑,了解我的独立坚强。
他拿出身上仅有的五百元钱说,希望能给你一点帮助,我愤怒地看着他,冷冷地
说:我虽然没钱,但我不需要别人的怜悯。他握住我的手说:这不是怜悯,是关心。
我抬头看着他,他的目光是那么真诚笃定,让我无法怀疑他的诚恳。但我依然不
肯收下,他非常愤怒地瞪着我,然后强硬地把钱塞到我手里,说,给你两个选择,一
是现在分手;二是你拿着钱,我们试着交往。我破涕为笑,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大声
说,我选B!
我终于做了天一真正的女朋友,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充盈而快乐。他极小心地呵
护我,无微不至地照顾我。被爱填满的日子没有一丝空白,幸福在心里充得满满
的,仿佛随时都会溢出来。但独处时,我仍然会想,他爱我到底有几分呢?只是这样
想,却没有问过他。我怕答案让我心痛。我只是对他好,竭尽所能地对他好。
我做他最喜欢吃的菜,把他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替他收拾他凌乱不堪的房
间,帮他买生活用品。我给他关怀、支持、鼓励,和全部的爱。
所有这些,只想换来那三个字,但他,却从来没有对我说过。
一次,同事出去聚餐。倪娜坐在天一身边,一脸甜美的笑。我故意装作不见,和
旁边的“楚留香”有说有笑,还不时帮他倒茶递水。心里很清楚是为了激怒天一。天一
坐在那里,狠狠的瞪着我,默然无声,表情阴冷。我在心里冷冷地笑,你会那么在乎
我吗?
很奇怪天一竟然喝了那么多酒,不停地找理由和同事干杯,独独没有再看我一
眼。出来时他已带着几分醉意,我傻傻地跟着他,他摇摇欲倒,我跑过去扶他。他忽
然捧起我的脸,吻如雨点般落下,粗鲁而狂野,吻得我几欲窒息。
我疼惜地去抚他的脸,分明摸到他脸上湿热的泪,他在我耳边呢喃着说,我一直
不能确定自己对你的感情,但是当我看到你对别人好时,我感觉好痛苦,我现在才知
道我是真的爱上了你。他用双臂抱住我,紧紧的。我靠在他温暖的怀里,泪流满面。
这一刻,我等得好久,好久。
二十
我安静的躺在天一的床上,他的手在我身上游移。他的唇温热而柔软,从我颈上
滑下去。我可以听到他强而有力的心跳。他不停的喘息着,如一头凶猛的野兽。然后
我听到他在我耳边说,我要你!
我微笑着,静静的等待那神圣而幸福的时刻。
他紧张的看着我,动作笨拙得像个孩子。我没想到,这竟然是他的第一次!我无
比幸福的看着他,期待着爱的降临。他进入我身体的瞬间,我仿佛听到樱花放肆盛开
的声音,温柔而美丽。幸福在心底一点点蔓延开来,如同绵绵不绝的河流,流遍身体
的每个角落。
我终于和天一融为一体了!这是多么美丽的时刻啊!我那么爱天一,爱得忘了自
己。我多希望自己能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这样,我就可以永远和他在一起了。
天一在我身边安静的睡着了。他熟睡的样子像个孩子。
夜色温柔,繁星如梦。风在窗外轻轻的唱着歌,多么美丽的夜晚啊!
我在资料室整理资料,倪娜轻轻走进来,眼睛红红的,仿佛刚刚哭过的样子。她
说我可以和你谈谈吗?我点点头。她说想不到我还是输了,我一直很努力的把自己变
成他喜欢的样子,可他还是选择了你。其实我早就想到你们会在一起,只是我不愿相
信罢了。昨天看到他看你的眼神,我终于明白他已经爱上你了。你真幸福!
我说倪娜,其实……她轻轻的笑了,她说什么都不必说了,明天我就要走了。我哥
在南方帮我找好了工作,已经催了我好多次。我是来和你告别的。我看着倪娜,心里
酸酸的。她说天一是个好男人,好好珍惜吧。祝你们幸福!
倪娜走了,去了南方的一座城市。偶尔会在网上遇到她,她说她交了男友,就是
那个追了她三年的男孩,他从北方追到了南方。她说原来一直不喜欢他,现在感觉他
也不错。我笑着说你喜欢就好。祝你们幸福。和天一说起倪娜,他静静的听着,不发
表任何意见。我说你为什么不和她在一起,他会笑着揽过我的腰说,因为你身材好
啊。我去打他,他就抓了我的手,一本正经的看着我,说,我一直把她当作妹妹,我
真正爱的只有你。
如果这句话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我一定会觉得那是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但是
这句话是天一说的。我毫无理由的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因为他从来没有骗过我。
整个杂志社的人都知道了我和天一的关系,“楚留香”扼腕顿足的说,你怎么就不
跟我在一起呢?我绝对会比天一对你好!程晓南捶了我一拳说,天底下就那么一个好
男人被你撞上了,你偷着乐去吧。
吴琼则很妩媚的笑着说,恭喜你们啊!真是郎才女貌啊!她说这话时,还用眼角
瞄着天一,不知为什么,我感觉她不像在看天一,更像是在瞪。我看到天一把脸转过
去,当作没看见吴琼。我知道,天一和我一样,不喜欢她。
何灵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我告诉她的时候,她难以置信的看着我,那表情像在听
天方夜谭。她说你怎么能这样啊?我说我怎么了?何灵说你别残害祖国花朵了,人家
还未成年呢。我说你知道什么呀,没听说嘛,女大三抱金砖,说不定他娶了我就会变
得很有钱了呢。我这样冠冕堂皇的和何灵说的时候,心里直发毛,我忍不住想我真的
配得上天一吗?
何灵很认真的帮我分析我们的将来,她很害怕我们不能长久,因为天一太优秀
了。她说天一22岁,你25岁,他再过10年结婚都不成问题,而你呢?如果将来有一天
你们分开了,天一可以重新开始,你怎么办?趁现在还年轻,赶快打一个年龄相
当、条件好一点的结婚吧,别再这么混了。
我说就算我找一个比我大的、条件好的结了婚,就能保证携手一生,永远幸福
吗?我和天一在一起很开心,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我想携手一生的男人。我怕现
在错过他,将来会后悔。就算有一天我们真的分开了,我仍然感谢老天让我遇到
他。能跟他在一起,哪怕只有一年、一月,甚至一天,我也知足了。
何灵没能说服我,她看着我异常坚定的样子,说你好自为之吧。
二十一
我到杂志社已经几个月了,依然写着不起眼的小稿子。多数时候,我无所事
事。我沮丧到极点,天一总会把我抱在怀里,安慰我说,人生不是一条平静的河
流,岂能事事一帆风顺?失败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你认真努力的去做,总有一天会出
人头地的。我相信你!他的话如阳光,给我无限温暖与希望。
我好庆幸我能拥有天一,他让我知道人生还可以如此美好。
主编需要两本杂志,我很认真的找出来,送过去。主编正对几个编辑大喊,都是
废物!这点事也做不好!一个采访就那么难做吗?众人低头不语。吴琼坐在椅子
上,冷眼看着。程晓南抬起头,说,万哥,那个林帆实在太狂傲了,他不肯接受任何
人的采访。
我知道林帆,他是当地很有名的青年企业家,资产多得无法估计,为人却很冷傲
怪僻,从不接受任何媒体采访。有传闻说风流成性的他曾扬言,要采访他必须是年轻
漂亮的女记者,而且一定要和他上床!这让我想起木子美那个恶心的女人,不过不同
的是,木子美喜欢炒作,而林帆厌恶炒作。
我看着主编,小心翼翼的说,万哥,让我去吧。主编吃了一惊,众人都抬起
头,诧异的看着我。主编托着下巴,说你行吗?吴琼笑了,笑容妩媚,她说万哥,你
干嘛总不相信人?就给水心一个机会吧,我相信她一定没问题。
我不知道她这话是在夸我还是另有其意,还是很感激的对她笑了笑。主编说既然
吴琼这么相信你,我也没什么说的,你去吧。我说如果成功了,我可以做正式的编辑
吗?主编说等你采访完了再说。我说万哥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兴高采烈的回到资料室,何灵追过来,说水心你不能去,这是个不可能的任
务。大家都没有成功,你去了也没有用。我说这是我唯一的希望,我一定要抓住这个
机会。何灵无奈的摇摇头,她说祝你好运!
程晓南把林帆的电话号码交给我,她说你千万别告诉他的秘书你是杂志社的,否
则你连和他说话的机会都没有。那个男人很变态,你要小心!我说多谢,我会小心
的。我紧紧的攥着那张纸,像攥着通往梦想天堂的钥匙。
我小心翼翼的拨通了那个电话,林帆的秘书很客气的问您是哪里?我说我是《E时
代》杂志社,想采访林总。那个女孩子立即声音冰冷,她说对不起,他没时间。电话
迅速挂断了。
我不停的拨着那个号码,一遍又一遍,拨到后来,他的秘书一听到我的声音,就
会立刻挂断。
当我打到第15个电话时,终于听到了林帆的声音。那声音威严中带着性感,有种
让人难以抗拒的力量。他说你们杂志社真烦呐,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接受任何
采访,OK?我说谢谢你给我说话的机会,其实我同事本不让我说是杂志社的,但我觉
得对待别人要真诚。
林帆在电话那边冷笑,他说真诚?做杂志的和我谈真诚?好了,看在你那么执着
的份上,我接了你的电话,不过以后没事最好别再烦我。我没你们那么闲!我说如果
你挂了电话就扼杀了一个人的梦想。他说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你们这些搞文学的,一
个比一个虚伪!什么他妈的梦想?还不是为了赚钱?
我说你可以不接受我的采访,却不能污蔑我的梦想。他说你是做什么的?编辑还
是记者?我说我只是一名资料管理员,连实习编辑的资格还没有拿到。他在电话那端
静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好吧,我给你十分钟。
放下电话,我兴奋得大跳!我发现自己的手心汗水涔涔。
我带上准备好的资料匆匆出发了,甚至没来得及告诉天一。天一追出来,关切的
问,你要去哪里?我说我要去做一个采访,时间很紧,回来再慢慢告诉你,好吗?天
一在我脸颊轻轻吻了一下,他说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林帆的公司坐落在城市的繁华地段,整整一座大厦,都是他的产业。他的业务范
围横跨多个领域。这样一个在商场叱咤风云的人物,我不敢想象会是怎样的飞扬跋
扈、盛气凌人!
二十二
我终于见到了林帆,他比我想象得还要年轻,看起来只有三十左右岁的样子,俊
逸的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目光犀利而睿智,有种咄咄逼人的英气。他随随便便
的坐在椅子上,淡淡的扫了我一眼,我却有种透不过气来的压迫感。他说我很欣赏你
的执着和诚实,有什么话尽快问吧。
要采访的问题我在路上已练习了很多遍,但是面对林帆,我还是问得很生硬。他
斜眼看着我,一丝笑意在他眼里慢慢漾开来,这笑使他整个人充满了亲切感。他说我
知道你们想了解什么,这样吧,我说给你听,好了吧?
我充满感激的点点头,他开始滔滔不绝的讲他的创业经历、人生观、价值观,我
惊于他的文采卓然,口若悬河。从他的谈吐中我了解到他精明背后的坚强,干练背后
的深沉。他从一个一贫如洗的穷小子做到今天的成功企业家,期间的艰辛让人唏嘘感
慨。我对他不由得生出许多敬佩之情。
时间不知不觉的过去了,他原本答应给我十分钟,却足足谈了一个小时。这期
间,他的秘书不断打电话来说有人来访,都被他回绝了。我心里充满感激,我说林
总,感谢你和我聊了这么多,来之前我一直很怕,我以为您是个很苛刻很严厉的
人,见了之后才知道原来你这么随和,看来传言是不能相信的。
他哈哈大笑,他的笑让我彻底放松下来,我说可以问您最后一个问题吗?他说好
啊,请说。我迟疑了一下,说,听说您只接受年轻漂亮的女记者采访,而且还要和
您……
我不好意思再说下去,只用眼睛瞄着他。他立即接过去,说,上床?我轻轻点点
头。他又哈哈大笑,然后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说,那么你呢?我忙摇摇头,我说我
不符合条件,我既不漂亮,也太老了。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我,说是吗?请问您老高寿
啊?
我忍不住轻轻的笑起来,我说我已经25岁了,是不是很老了?他说你若是老
了,我就该入土了。我说您是年轻有为,我怎么能和您比呢?他笑着说我真的那么老
吗?拜托以后别再用“您”字,OK?
我笑着点点头,一面站起身来,说,无论如何,感谢林总接受我的采访。他盯着
我的眼睛,说你很相信传言吗?我说我虽然不相信,别人却一定会那么想。他皱皱
眉,说你为什么那么在意别人的想法呢?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自己问心无愧
就够了。
我点点头。
回到杂志社,几个编辑立即围过来,问,怎么样?怎么样?我对他们笑笑,做了
个成功的手势。程晓南说你真行,语气怪怪的。几个人都看看我,笑着走开了。何灵
在我耳边悄悄说,他们都说你……
我说你不用说了,我早就想到了。何灵说我相信你!我握着她的手,心里充满感
激。
天一静静的坐在电脑前,甚至没有抬头看我一眼。我轻轻走过去,我说天一,我
回来了。他装作没有听见,继续做他的工作。我知道他一定也听信了谣言。我不想在
单位和他争吵,我想等下了班再慢慢解释。
我回到资料室开始写采访稿,写得很认真很投入。不知过了多久,何灵走进
来,说你怎么还不走?下班了,大家都走了。
果然,大家都走了,天一也走了。他竟然没有等我一起下班!我感到心一点点向
下沉,向下沉,沉入冰封的谷底。
我飞奔到天一的住处,他的室友为我开了门。我冲进去,天一的房间空空的。我
说天一呢?天一呢?他的室友说他还没回来,你在这等一等吧。
坐在天一的床上,想着曾经的温存,我泪如雨下。天一,我最爱的天一,他怎么
可以怀疑我?
天一回来了,他面无表情的走进来,又面无表情的走出去。他一直在做自己的
事,完全无视我的存在。我说天一,所有人都可以不相信我,但你不能怀疑我。他冷
笑了一声,说,我是很想相信你,可是为什么别人都没有成功,你却成功了?
我的心尖锐的疼着,我说既然你那么不相信我,我们就分开吧。然后我默默的站
起身,慢慢向门口走去。走了两步,我忍不住回头去看他。天一也正凝视着我,我看
到他眼里深深的哀伤,也看到了他对我深深的爱,我的泪又扑籁籁的落下来。
他忽然走过来,张开双臂,将我紧紧抱在怀里。他说水心,我爱你!声音如同被
撕裂一般,有温热的泪悄悄滴入我的脖颈,一滴,一滴……
那一夜,天一不停的要我,那么猛烈而粗野,一次又一次……
二十三
我把完成的采访稿交到吴琼手上时,她笑得格外妩媚。她说我就知道你一定
行!我说谢谢吴琼姐照顾。她把采访稿做了简单的修改,然后交给主编。主编接
过,很认真的看着。那是他第一次那么认真的看我写的文章。
看罢,他点点头,说,不错,继续努力!我说万哥我可以做正式的编辑了吗?主
编迟疑了一下,吴琼笑着说,我已经和万哥商量过了,以你的文笔和能力做编辑是完
全可以胜任的,不过资料室那边现在也缺人,你就两边兼着做。以后再有这样大的稿
件我们还会让你做,是吧,万哥?
主编忙不停的点头,说,对,对,就是这样。我说那我现在是编辑中的一员了
吗?吴琼笑着说对啊,当然是了。以后编辑栏上就可以写上你的名字,主题策划会你
也可以参加啊。
我呆呆的立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我是一名编辑了!一名正式的编辑了!这
一刻我等了好久好久。我站在那里,仿佛看到梦想天堂的大门已经向我打开,那
里,樱花片片盛开。
单位里依然有流言在悄悄传播,同事们慢慢疏远了我。总有人用异样的目光看着
我。每每此时,天一就会轻轻拍拍我的肩头,深情的看我一眼。那一眼,就会让我心
生无限宽慰。有天一在我身边,就算我失去全世界又有什么关系呢?
杂志印刷出来了,我给林帆送过去。林帆极认真的看了我写的文章,然后哈哈大
笑,说你怎么把我写得像个圣人啊?我轻轻的笑了,我说,对我来说你就是圣人。没
有你,我不会成为正式的编辑。谢谢你让我走进梦想殿堂。
他歪着头,微笑的看着我,说你把我说得那么好,如果我哪天做了什么坏事,你
是不是会很失望?我说无论如何,我都要感谢你。他说光说句谢谢就行了?至少也该
请我吃顿饭啊。我微笑着点头,说好。
我给天一打电话说晚上我要请林帆吃饭,不能陪你了。天一冷哼。我说天一,不
管怎么说我都应该谢谢他,请他吃顿饭不为过吧?天一说只是吃饭?我说天一,我就
那么不值得你相信吗?他说好,早点回来。
林帆开车带我来到本市最奢华的西餐厅。我隔着车窗看着这个灯光旖旎的繁华世
界,感到异常惶恐。我知道我身上的钱还不够买一瓶酒。林帆看看我,轻轻的笑起
来,他说别担心,我请你。下车吧。我对他尴尬的笑笑,说好,下次我请。
温馨的灯光,轻柔的音乐,一切都是那么浪漫而美好。坐在那里,我忽然想起雪
晴。我在全市最奢华的西餐厅吃着最浪漫的晚餐,而我的妹妹却被关在冰冷黑暗的铁
牢里。我开始感到心生生的痛。
林帆盯着我,他说你怎么了?我说没事,没事。他说你不用骗我,你的眼睛告诉
我你有心事。可以告诉我吗?说不定我可以帮忙。我说林总,谢谢你,我真的没
事。他沉下脸,说不要叫我林总,叫我林帆。把我当作你的亲人或朋友,说说你的烦
恼好吗?
我看着他那温暖的目光,泪水慢慢流下来。长久以来,我一直压抑着内心的痛
苦,默默的承受一切。我既没有告诉父母,也没有完全告诉天一。因为我不忍让他们
和我一起承担。而这一刻,我终于可以卸下一切负担,轻松的吐露自己的心声了。
我开始向林帆讲我的家庭,我的妹妹,讲我从前的艰难,讲我工作的失意。我不
知道我为什么会对林帆说这些,这是不是因为当你面对一个陌生人时,反而会更加放
松?
我絮絮叨叨的讲,林帆一直默默的听着,脸色凝重。这期间他的手机响个不
停,他却始终没有接听。我说林总,你的电话。他笑笑说没关系,听你的故事要
紧。全部讲完时,我已是泪流满面。林帆默默递过一包纸巾。我抬起头,他正凝视着
我,眼里满是疼惜与关切。他说你既然把我当朋友,告诉我这些,我定会想办法帮你
的。
我摇摇头,说有你这句话我就很感激了,谢谢你一直那么耐心的听我唠叨。他微
笑着说,有时听别人说话也是一种幸福。我感激的对他笑了笑,我说很晚了,我该回
去了。他说我开车送你,我说谢谢你,不用了。我自己坐车回去就好了。
二十四
我和林帆吃饭的过程中,天一打来三个电话,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内容。他说你什
么时候回来?我说很快。林帆笑笑问,你男朋友?我点头。他说,他很关心你。我说
是的,他对我很好。
出了西餐厅,我给天一打电话,我说天一你来接我吧。他冷冷的说怎么不让那个
林总送你回来?他不是有车吗?我说天一你混蛋!电话那端久久的静默着。我可以想
象天一冰冷而痛苦的表情。他沉重的叹息隔着清冷的夜空砸过来,他说你在哪里?我
马上过去!
两天后,我正在整理资料,电话忽然响起来,是林帆打过来的。他在电话那端笑
着说,你要怎么感谢我?我一愣,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他说明天早上去接你妹妹吧。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时没反应过来。林帆笑着
说,难道我说的不是中国话?我难以置信的问,林总您是说我明天可以去接我妹妹了
吗?林帆立即生气的说,我不是说过别叫我林总吗?你要是再这么客气,我就不帮你
了。
我不迭声的说对不起,对不起,以后我再也不这样叫了。谢谢你,林总。我听见
林帆在电话那端轻轻的笑起来,声音好听如风声。
我不知道林帆到底有怎样的神通,可以在两天之内摆平所有的事。我除了感
谢,不知该怎样表达我的心情。林帆却只是无所谓的笑笑,他说我刚好在公安局有认
识人,举手之劳而已。别把我想得那么没人性,你那么可怜,有点人性的人都会帮你
的。
他顿了一下,说,不过你倒是应该感谢公安局的王局长,今天晚上我们陪他一起
吃顿饭吧。我连忙说好,好,我请客。林帆笑笑说,还是等你有钱再说吧。
下了班我对天一谎称我一个同学过生日,邀请我去参加。天一立即面露不悦之
色,我说,你和我一起去吧。天一摇头。我知道他是绝对不会去的,因为天一不喜欢
热闹,不愿意参加任何社交活动。他宁愿一个人呆在游戏世界里。他甚至自私到不希
望我去参加什么活动,他希望我每天守在他身边。这让我既开心又苦恼,要知道我曾
经是多么喜欢出去唱歌跳舞啊,但是和天一在一起后,我却改变了许多。我为天一丢
掉了很多自我。
这一次,天一虽然仍很不情愿,但还是答应了。
在饭店见到那个王局长,我有种想吐的冲动。一直以来,我最讨厌的就是和警察
打交道,但雪晴出事后我却不得不逼着自己去面对那些让我极其厌恶的人。
如果说警察是穿着制服的土匪,公安局局长就是土匪头子。那个王局长看起来却
比土匪头子还败类。我看见他挂着一脸肥肉,挺着腐败的肚子,大摇大摆的向我和林
帆“横”过来。我怀疑他是属螃蟹的,走路的时候横着走,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我忍不住想,为什么共产党养活的竟是这种人渣?
看到那恶心的男人,林帆已笑着站起来,上前亲切的和那人握手。那男人脸上堆
着笑,他笑的时候,脸上的肥肉好像都挤到了一起,看起来像个包子。那一刻,我暗
暗发誓,以后我再也不吃包子了,不管是什么馅的。
虽然这样想着,我却不得不站起身来对那个王局长笑脸相迎,因为他操控着我妹
妹的命运。林帆已经拉着王局长入座。那男人看到面前丰盛的菜肴,笑得更开心了。
席间,觥筹交错。我很别扭的举杯说,谢谢王局长救我妹妹!我敬你一杯!他哈
哈一笑,说,林总的朋友嘛,大家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说着,一饮而尽。我也干
了杯子里的酒。
他问我在哪高就啊?还未等我回答,林帆已抢先说,她是搞写作的。
王局长眯着眼,笑着说,哦,作家,美女作家。好好,现在就流行这个。
我听到“美女作家”这个词感觉特别扭,因为我既不敢自称美女,也还不是作
家。而且在很多时候,美女作家给人的感觉就是用身体或脸蛋写作,而我,坚信自己
是完全用笔写作的。这个词从那个男人嘴里说出来,我感觉尤其的肮脏。所以,我很
不自然的笑笑,说,王局长过奖了。
林帆给王局长倒上酒,那男人又举起杯子,笑眯眯的看着我,说,来,为美女作
家干杯!
我很别扭的举起杯,林帆已经站起来,抢过我的杯子,对那男人说,王局长,您
是久经战场了,我妹妹刚出校门,还没见过什么大场面,她的酒我替她喝吧。
二十五
王局长沉下脸来,但随即又哈哈大笑,说,好,林总果然是性情中人。不过你要
替她喝,就不是这一杯的问题了,至少一瓶。
林帆笑笑,说好,王局长发话,我怎敢不从啊?说着,竟真的拿起一瓶啤酒,直
接喝起来。王局长大笑着鼓掌,说好酒量。
林帆开始和王局长天南海北的胡侃。我不得不佩服林帆的口才和他恭维人的本
事,他说恭维话可以做到行云流水、挥洒自如,这让我怀疑他是事先写好稿子的。
王局长被夸得晕头转向,合不拢嘴。不过他还没忘了找理由和我喝酒,每次林帆
都很轻松的揽了过去。他一杯接一杯的替我喝酒,我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我很没良
心的想,林帆要是喝醉了我怎么扶得动他啊?
林帆的酒量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好,没多久,他就有点晕头转向了。我悄悄对他
说,林总,别喝了,再喝就多了。林帆一摆手,说,我没喝多,今天高兴,我要陪王
局长喝个痛快。
王局长哈哈一笑,说,林总今天恐怕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吧。好了,也不早了,快
回去吧,春宵一刻值千金啊!他说这话时,用眼睛瞄着我。我当然明白这话的意
思,那一刻,我特想把面前的盘子摔过去,摔到他那张胖脸上。
林帆嘿嘿的笑着,说,王局长真是明察秋毫啊,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今天没
喝尽兴,改天我再请王局长去伊人歌厅。说着,他悄悄俯到王局长的耳边,耳语了一
阵,我看见那王局长笑得比流氓还流氓。
我想,这个世界怎么这么他妈的黑暗?
我扶着林帆出了饭店,王局长看了看我们,很邪恶的笑了两声,上车滚蛋了。
直到那车开远了,林帆才直了一下身子,转过头狡黠的对我笑了笑,竟然醉意全
无的样子。我惊问,你……你没醉啊?
林帆哈哈大笑,说,想灌醉我哪那么容易啊?跟这些人在一起,不藏点心眼,是
要吃亏的。我忍不住笑了,他真是个人精。
我说林总,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林帆皱眉说,拜托你别这么叫我了好吗?你
这样称呼我让我觉得自己特邪恶。虽然我也比较邪恶。呵呵。
我笑了笑,我说我不叫你林总,那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林帆拍拍我的头,说
你那小脑袋里怎么那么多问题啊?我说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帮我。
林帆想了一下,说大概是我坏事做得太多了,现在想做点好事积点德,免得下地
狱吧。说完,他微笑的看着我,说,这个理由够充分吗?
我想这实在不能算是什么好理由,但还是对他笑了笑。他又拍了拍我的
头,说,别瞎想了,走,我请你吃东西去。我诧异的看着他,他笑笑说,我知道你没
吃饱,老实说,对着那么一个猪头,谁能吃得下啊?
我想不到林帆如此细心,竟然会考虑到这些。事实上,我的确没吃饱。但林帆已
经帮了我那么多,我怎么能再让他请我呢?我说我请客。林帆说好啊,那我可要多吃
点。
看着我吃下两个汉堡、两对鸡翅、一个玉米棒、一袋薯条、一个圣代、一杯可乐
后,林帆目瞪口呆。他说你几天没吃东西了?我说我一向都这样啊。
我真的一向如此。我也不知为什么,我骨瘦如柴,食量却大得惊人。记得上大学
的时候,我每天都要吃四顿饭,还总是喊饿。我们宿舍里的人常常无比嫉妒的看着我
吃下一大堆易导致肥胖的东西,然后恶狠狠的说我的肚子是无底洞。我也从来不会掩
饰自己想吃的欲望,甚至自豪于自己惊人的食量。
我特讨厌那种女孩子,吃饭的时候小口小口的抿,抿了几口后装作很淑女的说我
吃饱了。真他妈矫情!而我,吃东西时却是风卷残云一般。我以前的好朋友都说我吃
饭时太不淑女,说和我一起出去吃饭丢人。不过,我还是本性难移。
而最不可思议的是,我怎么吃都是这个德兴,一点肉也不长。我的朋友很缺德的
说看见我就知道这世界闹饥荒呢。而天一则说我长了个没良心的肚子,浪费国家粮
食,吃多少东西都白吃。我觉得天一在借机骂我,所以对着他的后背狠狠的捶下
去。他龇牙咧嘴做痛苦状,但我清楚他并不痛。每次他都好像被我打得很重的样
子,其实一点也不疼。
就因为我总是感觉不饱,天一怀疑我有什么毛病,于是硬拉着我去了趟医院。结
果那些很“负责”的医生把我从头到脚CT了一遍,就差让我去做头发CT了。就这样,我
半个月工资白白进去了,却什么也没查出来。
但那些医生还是煞有介事的给我开了一堆药,我象征性的买了一点。6片药竟然要
30元钱,我想这是金药啊?不过,后来我明白了,医院就他娘的这么黑!到了这,想
不掏腰包是不可能的!没病都能看出病来!我看着那些穿白大褂的人们,知道了什么
叫做白衣天使。
二十六
我问林帆,看我吃东西是不是觉得我特丢人啊?林帆笑笑,说没有,看你吃东西
挺有意思的。我心想这是在夸我呢还是在骂我呢,不过,管它呢,填饱肚子比什么都
重要。
林帆只喝了一杯饮料,我说你可真会给我省钱啊。林帆说喝了太多酒,装不下别
的东西了。下次你再请我。我撇撇嘴,心想不吃就算了,我还省了呢。
我在吃最后一个汉堡。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忽然吃不下了,不是因为饱了,而是因
为我一抬头的时候刚好看到“楚留香”和一个身材火辣的女孩子走进来。
我心里暗暗叫苦,只希望他没有看到我。但不幸的是,我看他的时候,他刚好也
看到了我。他看看我,再看看林帆,一脸邪恶的笑。我知道他一定还在因为上次我和
何灵破坏他好事而记恨我,这次一定会打击报复的。他只要随便在天一耳边吹吹
风,我就死定了。
我该怎么办呢?没办法,只好孤注一掷了。我对林帆说,我看见一同事,过去和
他打个招呼。林帆耸耸肩。
我看见“楚留香”让那个女孩落了座,然后一个人去柜台买东西,我忙站起身,走
过去。“楚留香”看着我,坏笑着说,哼哼,被我抓到把柄了吧?我瞪着他,说,第
一,我和他什么事都没有;第二,你要是敢把今天的事说出去,我就把你和吴琼上床
的事告诉主编!
“楚留香”瞪大眼睛,愣住了,半天没吱声。其实,我并不知道他和吴琼有什么关
系,只是诈他,没想到,我的猜测竟然是真的!
这让我喜出望外,我不等“楚留香”说话,便得意的转身而去。我知道他一定不会
说不出去的,他还不想失去工作。
我和林帆出了门,我问,你能开车送我去一个地方吗?林帆笑笑,说,当然。
我说是当然能还是当然不能?林帆捏了一下我的鼻子,说,你这个小丫头,跟谁
学得这么滑头?我笑着说,跟阿泰啊。林帆诧异的问,阿泰是谁?
我说连这都不知道,真落伍!那痞子蔡你总该知道吧?林帆摇摇头。我说,算
了,不和你说了。我们之间有代沟。
林帆又笑了,拍了一下我的头,叫了声,小丫头。那一刻,我惊觉,林帆的笑容
竟然如此好看。
林帆问,大小姐,你想去哪啊?我说带你去个好地方。
我又买了一大堆吃的,林帆诧异的看着我,说,不是吧?你还没吃饱啊?我笑着
说,这些不是给我的,是给我妹妹的小宝贝。林帆惊愕的说,你妹妹结婚了?有孩子
了?我笑笑,我说见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带着林帆来到雪晴租的房子,雪晴被抓起来之后把房门钥匙交给了我,她让我
好好照顾她的小宝贝。
看到满满一屋子猫,林帆目瞪口呆。他说,我不是到宠物市场了吧?
我蹲下身子去喂猫,林帆倚在门口,看着我喂猫。看着看着哈哈大笑起
来,说,这个画面让我想到一个名字。我忙回头问他,什么名字?他笑着说,群猫
图。我知道他在拐着弯的骂我,便瞪了他一眼,笑着说,你和这些猫在一起也有一个
名字,叫猫狗大战。
林帆大笑,说,好啊,你比我还狠!我对着他,得意的笑。
第二天一早,我去接雪晴。两个月不见,她竟似比以前成熟了许多,我想,这一
次的经历一定让她明白了很多事。我们抱在一起痛哭了很久。
雪晴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去看她的小宝贝们。一路上,雪晴不停的说着,笑
着,年轻的笑脸在阳光下肆意绽放,灿烂了整个城市。
我看着她孩子般开心的笑脸,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和幸福。几个月来的压抑与痛
苦被阳光蒸发得无影无踪。我们去看了那些猫,雪晴摸摸这个,摸摸那个,异常开
心。
我对雪晴说,妈现在挺想你,她问你怎么老也不给家里打电话。雪晴又流下泪
来。她说我也想家。我说你回家呆一段时间吧。雪晴说,那我的小宝贝们怎么办?我
还想照顾它们呢。
我看着雪晴,叹息了一声,说,把它们送人吧,我们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和能力养
它们了。雪晴拼命摇头,她大声说,不要,不要!我说你留下两个,其它的送给有能
力的人养,不好吗?这对它们来说也是一件好事啊!
雪晴还是不住的摇头,一面摇头,一面流泪。我劝了她很久,她才勉强答应
了。她说,一定要找真正喜欢猫的人养才行。我点点头。
二十七
我带雪晴去见天一。当然,我没有告诉天一是林帆帮忙,我怕他多心。我说是雪晴
的一个朋友救她出来的。
天一不喜欢雪晴,我明显感觉得到。天一和我一样,不善于伪装,喜怒总是很明显
的表现在脸上。尽管他很努力的想做出客气的样子,但他的态度还是显而易见。
其实我从未对天一说过雪晴过去的职业,但他还是从雪晴身上特有的风尘气息中感
觉到了。这让我觉得悲哀。我最爱的人却不喜欢我的家人,我能做什么呢?
雪晴冰雪聪明,她看得出天一的态度。她对事情洞察得总是比我透彻。
我记得我和她一起在饭店工作时,饭店有个厨师,30岁左右,眼睛不大,笑眯眯
的,很亲切的样子。他对每个人都很好,空闲时他就陪我们打牌、聊天。雪晴来之后
不久,就悄悄对我说,那个厨师和其中一个服务关系不正常。我不相信,我觉得他像
我们的大哥哥,对每个服务员都像妹妹一样,怎么会有那样的事呢?直到我离开饭店
的前一天才知道雪晴是对的。我惊于她的聪慧,想不到她小小年纪竟把事情洞察得如
此透彻,而我,却一直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雪晴看着天一,很乖的叫了声姐夫,然后便适时的闭上了嘴巴。我看着雪晴,她对
着我笑,笑容好看得让我心疼。我不敢想象她的内心是怎样的孤寂和落寞啊!
我送雪晴回家。在去车站的路上,雪晴问我,大姐,他对你好吗?我知道他说的是
天一,于是,我把天一对我的种种好告诉雪晴。雪晴一直静静的听着,然后她说,大
姐,你真幸福!她说这话时,我看到她眼里有晶莹的泪光。我知道那是喜悦的泪。
雪晴回家了,我和天一又恢复了从前的幸福和甜蜜。我的工作也有了一些起色,自
采访了林帆后,主编对我“刮目相看”,经常给我一些比较大的稿子写,但都是极难完
成的。
有一次主编让我去采访一个房产商,那个男人比林帆还难缠,而且工作特别忙,根
本见不到他本人。每次我去找他,他的秘书都会很有礼貌的告诉我,他在开会或者他
在见客户。
我连续去了一周,终于见到了那个房产商,完成了采访。当我把成稿交到主编手上
时,吴琼在旁边笑得很妩媚,她说我就知道别人搞不定的事,水心一出马就能轻松搞
定。她说这话时,我感觉怪怪的,真不知道她是在夸我还是另有其意。
我总是保质保量的完成稿子,这让主编很满意。他甚至在会上夸我,让大家向我学
习。那一刻,我开心得几乎要大跳起来。我想我终于苦尽甘来,开始美好的生活了。
那时,天一还没有把我们的事告诉他家里人,因为我们都很害怕他家人知道后的态
度。天一还是给家里写了信,很小心翼翼的说了我们的事。结果如预料中的,他那顽
固传统的父亲大发雷霆,电话轰天阵地的打过来,声音冷冽而残酷,我不同意,你必
须立刻和她分手!
天一在电话里和他父亲大吵,声嘶力竭。放下电话,他抱住我痛哭,孩子般的伤心
无助。我说我们分手吧,语气平静得出奇,心却刀割一般的痛。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现在分手只能说明你不是真心爱我。……我相信总有一天我父
亲会同意的。
是的,总有一天。我等着,等着他踏着七色云彩,乐鼓喧天地来娶我。
在天一的鼓励下,我给他的父母写了一封长信,我很肯定的告诉他们,我是怎样的
爱天一,怎样渴望和天一在一起。我很奇怪我怎么能对他父母说出那些话。后来我明
白,爱情真的可以让人奋不顾身,即使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
之后,我会每隔一段时间给他家写一封信,像写家书一样问候关心他的家人。或许
是那些信起了些作用,他父亲竟不再逼着他和我分手了,但也不欢迎我去他家。我理
解他父母的感受。如果换作是我,我也不会同意的。
所以,我不催天一。我说我等,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不管多久我都等。天一会将我
紧紧抱在怀里,亲吻我的脸颊。
二十八
何灵跑进资料室,神秘兮兮的对我说,你知道吗,程晓南恋爱了!
我嘴里含着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我难以置信的盯着何灵,以为她在说笑。因为程
晓南是出了名的“男人婆”,浑身上下一点女人味也没有,还特粗鲁。我总觉得她投错
了胎,该变性做个男人。
据说程晓南活到24岁只谈过一次恋爱,那甚至都不能算是恋爱,因为只是程晓南单
相思。当时,她为了多看那个男生几眼,偷偷跟踪了人家好多次。最后,那个男生被
迫转学了。他走之前,战战兢兢的对程晓南说,大姐,你放过我吧,我既没财也没
色。为此,程晓南伤心了好长一段时间。从那以后,她发誓这辈子不嫁男人了。
所以当何灵跟我说程晓南恋爱了我特难以相信,我觉得这简直比火星撞地球还稀奇
呢。不过想想何灵平时也不是一个八封的人,她既然说是,百分之八十是真的了。
我说是真的吗?何灵说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的。而且程晓南这次钓上的还是一有
钱的帅哥,据说刚从加拿大留学回来。
我差点没晕倒,这是什么世道啊?程晓南那种“男人婆”会钓到有钱的留学生?还有
没有天理啊?
我说那留学生是不是在学校呆的时间太长,好几年没看着女人了,要么就是高度近
视加散光?何灵笑着说你少胡说八道了,小心程晓南杀了你!对了,听说她那男朋友
是搞艺术的。
我说难怪了,搞艺术的眼光就是独特啊。说完这句话,我忽然想起天一也应该算是
搞艺术的,我觉得我把自己绕进去了。何灵听了,立即哈哈笑着说,是啊,你家天一
不也因为眼光独特才选了你嘛。
我一拳捶过去,何灵笑着跑开了。她说,其实这也不难理解,现在这个社会不就流
行个性美嘛,人家程晓南那叫个性。你看电视上某某明星不也雌雄难辨,却照样红得
发紫吗?
正说着,程晓南一脚踏进来,满脸幸福的笑。何灵笑着说,老实交待,早上开车送
你上班的是谁啊?程晓南摇头晃脑,得意洋洋的说,Myboyfriend.
何灵说看见没,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么快,就跟人家学玩上“鹰”了。我惊愕的
问,他还有车?程晓南摆摆手,说也不是什么好车,估计也就几十万块钱吧。
我心说几十万?妈的,把我卖了也不值啊!我说晓南,快说说,你是怎么钓到这么
一条大鱼的?也教教我!
程晓南冷笑了一声,说你不是有一条更大的鱼吗?还用我教?我当然知道她说的是
林帆,我立即沉下脸,我说程晓南,你说什么?
程晓南打个哈哈,说没什么,开个玩笑,水心你别生气啊。其实呢,我和Peter是在
网上认识的,没事瞎聊。聊了几个月,他刚好回国了,我们就见面了。他见了我管我
叫哥们,我特生气,就狠狠的揍了他一拳,结果他反倒喜欢上我了,说我有个性。他
说感觉我像章子怡,是个标准的打女。
她说这话时特陶醉的样子。我差点没吐出来,心想这人怎么这么贱啊?被人打还觉
得人家有个性!竟然还说程晓南像章子怡?章子怡就算裹得像棕子一样,也比程晓男
有女人味啊。这男人是什么眼神啊?
程晓南笑了笑,说,对了,Peter要我带上几个朋友一起吃饭,你们一起去吧。
我和何灵相视一笑,有人请吃饭还不好吗,正好还可以见见程晓南那个“贱”男友。
Peter个子不高,头发却不短,在后面束成一条马尾辫,很有艺术气质。说话的时
候,喜欢两手握在胸前,感觉很女人。看到他和程晓南站在一起,我终于明白了互补
的原理。
程晓南只邀请了我和何灵,当然,还有吴琼。Peter开着车带着我们往城市最奢华的
酒店驶去。一路上,那个男人总是微笑着去看程晓南,仿佛她脸上开出了花,那一
刻,我终于知道什么叫做情人眼里出西施。
二十九
我们正行驶在路上,一辆红色的跑车从后面超过来,在我们身旁驶过。何灵惊叫一
声,法拉利!程晓南也同时叫出声来,她说,林帆他老婆!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了那
个开车的女人,高贵而妖娆,有种冷艳的气质,美得让人不敢逼视。
何灵惊问,那是林帆他老婆?程晓南说没错,就是她,夏梦遥。怎么样?够漂亮的
吧?何灵说林帆艳福真不浅。程晓南说,何止艳福不浅啊?他老婆还特有钱呢,林帆
能有今天全靠他老婆。何灵说,我也听说林帆的公司80%的股份都是他老婆的。
我说这听起来怎么这么像小说里的情节呀?何灵说,小说不都是在现实的基础上编
出来的吗?现实的世界本来就是如此啊。你看,找个好靠山少奋斗多少年?
何灵说这话时,程晓南很得意的看着身边的Peter,好像是在故意暗示我们她找了个
很好的靠山。
吴琼冷笑一声,没发表任何意见。
到了饭店门口,我们下了车。然后吃惊的发现,林帆他老婆那辆红色的法拉利也停
在那里。
我们走进饭店的时候,就看见林帆的老婆夏梦遥正孤伶伶的坐在桌前,若有所思的
样子。她真的很美,随随便便坐在那里,就散发出一种高贵妩媚的气质。吴琼已经算
是美女了,但在夏梦遥面前却黯然失色。如果说夏梦遥是一只凤凰,吴琼充其量只是
一只野鸡。
我们入座,点了菜,夏梦遥还是一个人静静的坐在那里。
过了一会,门开了,林帆从外面走进来。我看见夏梦遥开心的笑了,笑容倾国倾
城。她站起身来,向林帆迎了上去。林帆微微一笑。夏梦遥一面娇嗔着,一面挽住林
帆的胳膊。我微笑的看着他们,心想,真是金童玉女啊!
林帆目光一扫,看到了我,对我微微一笑,点点头,我也点了点头。夏梦遥看看
我,再看看林帆,没有说话。程晓南也看看我,又看看林帆。吴琼冷笑一声,继续喝
她的茶。
我忽然感觉气氛有点怪异,忙低下头,摆弄自己的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虽然
我心里很清楚,我和林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何灵忙笑笑说,菜怎么这么慢啊?服务员,我们的菜能不能快一点?
林帆和夏梦遥在安静的吃着饭,偶尔会低低的聊两句。我说你们看,他们多般配
啊!吴琼笑了笑,轻声说,但我觉得他们感情并不好。程晓南把头探过来,小声
说,像林帆那种男人是绝对不会守一而终的,他要是能死心踏地的爱哪个女人,我程
字倒着写。何灵说,那是人家的事,管那么多干嘛?吃饭,吃饭。
那天那顿饭吃得极其别扭,我感觉自己像做了亏心事一样,不敢面对所有人的目
光。幸好有何灵帮我打圆场,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吃完那顿饭。
之后很长时间,我再没有和林帆见过面,甚至也没有通过电话。我不想再有任何关
于我和他的谣言,因为我真的很怕被唾沫星子淹死。
我一直很奇怪吴琼为什么没有勾引过林帆,那样的大鱼,她怎么会轻易放过呢?我
把这个问题抛给何灵,何灵笑笑说,她不是不想,估计是见了林帆的老婆后就没信心
去了。
杂志社的运营方面出了点问题,杂志的销量开始下降,一些广告商也趁机撤了出
去。主编愁眉不展,束手无策。吴琼把我叫到办公室,说,现在是杂志社生死存亡的
关键时刻,也是体现你个人价值的时候。
我不解的看着吴琼,不明其意。吴琼笑了,说,你去找林帆,让他给我们投点
资,在我们杂志上做几期广告,这个不成问题吧?我目瞪口呆,怔在原地,一时不知
该说什么。
吴琼说,林帆那么有钱,十万八万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这样既可以宣传他们企
业,又有利于我们杂志,也能体现你个人的价值。岂不是三全其美嘛。
我心想我又不是业务,干嘛找我?但我没说,因为我不想失去这份工作。
我找到林帆,说明来意。林帆歪着头,问,干嘛找我?我说,因为只有你可以帮我
们。这话说完,我差点给自己一巴掌,我心想我为什么不说我们杂志能给他带来效益
呢?
林帆看着我,笑了。他说,我正想在杂志上做广告呢,你来得正好。我不停的道
谢,心里却清楚林帆的企业根本就不需要再做任何宣传了。
这件事完成得很顺利,主编和吴琼都很高兴。只有天一,心里很不自在。他和我闹
了几天的别扭,我再三向他保证,我和林帆只是业务上的往来,什么事都没有。天一
终于相信了我。
三十
转眼到了新年。那年春节的时候,我和天一回了各自的家。回家之前,我用小半个
月的工资给天一的父亲买了个鱼杆,因为天一说他父亲喜欢钓鱼。还给他母亲和妹妹
都买了礼物。天一亲吻我,他说,我一定会让我家人喜欢你的。
我在春节的前一天回了家,雪晴和雨飞跑出来迎接我。一瞬间,我想起小时候,每
次我放学回来,他们就会飞奔出来,围在我身边开心的跳着、笑着,像快乐的小
鸟。恍惚间,他们竟然都已经长大了。雨飞已经长成了一个大男孩,再也不会跟在我
的屁股后吵着要吃的了。
进了屋,母亲笑盈盈的问这问那,又张罗着要做饭。每次回来都会如此。母亲总是
从早忙到晚,一天做五六次饭,生怕我们吃不饱。所以我和雪晴一回家就会发胖。但
我们喜欢那样的感觉,喜欢坐在炕上,母亲把饭端到我们面前,一边爱怜的看着我们
狼吞虎咽,一边不停的问好不好吃?吃没吃饱?
我在外面这几年吃遍了城里所有的美食,却从没吃过母亲做出来的那种味道。母亲
做的饭,是我一生吃过的最美味的佳肴。
自上次做生意赔光了钱后,父亲便以病为由每天躺在炕上。事实上,他即使没病也
会一直躺在炕上,这次,他更有了偷懒的理由。这让我更加痛恨和鄙视他。
看见我回来,父亲开心的从炕上爬起来,不停的和我说话。我却不屑于理他,甚至
不想看到他。我想,如果不是因为他,我家不会如此困窘,我和雪晴也不用那么辛苦
的在外面奔波。而他,似乎从来不会为这些而感到愧疚,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