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桃李春风

初冬的旷野一片死静,地里的麦苗稀稀落落的,看起来一点生机都没有.阴沉沉的天,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夹雪,硬硬的雪糁子打在妞妞身旁的枯草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她坐在这个坡地的背风处,双手紧抱只穿着两条单裤的腿,一动不动的已很长时间了.近看,她的脸上还挂着两行冰冷的泪痕.   
　　一想起又要回家,妞妞的心颤了一下,不由地想起了昨晚的那场家庭风波.可这对她,对她们这个小小的村落,已是稀松平常的事了.   
　　小村的男人们都嗜好玩麻将,女人们则喜欢搂纸牌,那纸牌长长的窄窄的,且多少人一起玩都行,当然,这些都是要有输赢的,否则,人们不会对此乐而不疲的.农忙时,人们白天去生产队劳动,晚上则会聚在一起,赌.   
　　现在,小麦已浇完了冻水,忙了将近一年的人们都清闲了下来,于是,白天晚上,大人们理所当然地就聚在了一起,玩麻将,搂纸牌.   
　　于是你听,这家的婆娘满街地找自己的汉子,那家的汉子满村地找自己的婆娘,找到了,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顿臭骂,揪回家,又是一场家庭恶战.小村的人们似乎对这些都习以为常,甚至早已麻木了.   
　　昨天,妞妞爹一天都没回家,妞妞娘玩了一天纸牌,天黑时回来了,大概是输了钱,没好气,一边在堂屋的灶台上做饭,一边骂骂咧咧:"这老不死的,玩了一天,还不回家,也不知死哪个王八窝里玩去了."饭熟了－－白薯菜粥,妞妞知道,家里一冬永远都会是白薯菜粥的.娘匆匆地吃完饭,又出去玩了.妞妞见娘走了，赶紧把自家的门从里面上上了门插管，她知道，她家的那个破篱笆门是挡不住任何人的，甚至连一条狗都挡不住．   
　　妞妞害怕临家那个比他快要大十岁的哥哥，有两次，妞妞忘了上门，他溜进来，总想对她动手动脚的，害的她不但做不成功课，还心惊肉跳的，最后，她只好拿起身旁的剪刀，对着他说：＂不要过来，否则．．．．．．＂否则会怎样？妞妞知道，她没那个胆量，他真地过来了，她下不了手的．最终，他还是被她给吓跑了，妞妞赶紧上上门，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不怨她的爹娘黑天白日地玩，只怨自己忘了上门．那一刻，她想起了她的姐姐，那个跟人私奔的唯一的姐姐，她心里默念：姐姐，你在哪里？过得可还好？   
　　后半夜，娘回来了．妞妞躺在被窝里，娘坐在昏暗的电灯下，纳起了鞋底．于是那针触碰顶针的卡卡声，那绳子在鞋底里抽动时的呲啦声，不绝于耳．妞妞知道，娘是在等爹回来．   
　　娘是个火爆子脾气，且撒起疯来不管不顾的，谁都敢骂．这不，大概是在家等烦了，等的火冒三丈了，只见她出溜下炕，风风火火地出门了．随后的大街上，寂静的夜里，就传来娘的吆喝声：＂老根吆，穿鞋来吆．跑哪个王八窝里去了？＂   
　　老根，妞妞爹的名子，＂穿鞋来＂是一句很刻毒的骂人的话，在我们这里，只有人死了才对他说＂穿鞋来吧＂．这不，妞妞娘连妞妞爹去的那个人家一起骂了．   
　妞妞躺在被窝里，听着娘一声声的吆喝，心里不知是啥滋味，多年来，她已习惯了这种生活，这种不得安宁的生活．她起身，穿好衣服，等待着．．．．．．   
　　其实妞妞的衣服很简单的，每年的这时，天冷了，她就上加一件褂子，下加一条单裤，再冷，就穿棉裤棉袄了．那年代，哪里会有我们现在的毛衣毛裤，保暖内衣呢，她甚至连秋衣秋裤都没有穿过．   
　　娘大概是吼累了，回来了．妞妞想：爹肯定听的到娘的骂声，还有爹去的那人家，不知会怎样对爹呢，娘可是连带人家一起骂了的．   
　　娘还是坐在灯下纳鞋底，妞妞则等着，等着．．．．．．   
　　门外，传来爹的敲门声：＂妞妞，开门．妞妞，开门啊！＂   
　　妞妞起身，看了看娘，要去开门．娘拿着鞋底子比划着对妞妞大声喝斥：＂看你敢去开门？小心鞋底子拍你！＂   
　　门外是爹高一声低一声的叫门声，身边是娘拿着鞋底子的喝斥声，妞妞不知如何是好．良久，妞妞还是出溜下炕去给爹开门去了．   
　　门刚一打开，就是爹怒冲冲的当头一脚：＂小兔崽子，叫了这么半天的门才开！＂   
　　娘则不甘示弱，光着脚跳下炕，跑到堂屋顺手就操起了灶旁的扁担，挥舞着朝爹抡去．爹则顺手抄起了案板上的大擀面杖舞了过来．   
　　小时的农村，一进门就是堂屋，堂屋的门两边就是灶台，正对门的北墙山，则是架起的一个大案板，人们在上面切菜擀面，家家如此．   
　　妞妞顾不得爹踹那一脚的疼痛，死死地抱着娘不放，她知道，娘的火爆脾气上来，是人王不怕的．她抱着娘，扭过头声音嘶哑着对爹说：＂求求你们了，别打了行吗？＂娘则在她怀里拼命挣扎着，手里胡乱挥舞着那长长的扁担，嘴里骂声不绝．爹被骂急了，想来娘身边抽她几擀面杖，无奈娘挥舞的扁担有些利害，总也靠不到娘的身边．妞妞还是死死地抱住娘，带着哭腔大声地喊着：＂求求你们了，别打了行吗？＂   
　　爹知道自己理亏，这样下去，一场大战会不可避免，于是，气哼哼地放下擀面杖又出去了，一边走还一边骂：＂哼，我他妈不跟你这个疯婆娘一般见识．哼，我他妈不跟你这个疯婆娘一般见识．．．．．．！＂妞妞知道，爹又去赌去了，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娘则钻进被窝，哼哼唧唧地在被窝里出长气．娘这一躺，不知要几天才会起来，家里又要锅冷灶凉了，还会伴着娘的叹息声．   
　　一年又一年，年年如此，天天这样．．．．．．   
　　天黑了下来，妞妞坐在野外的草坡下，移动了下有点麻木的双脚，取下脖子上那条粉红的纱巾，掸了掸身上的水珠，看着粉红的纱巾，眼泪又盈满了眼眶，她想起了买这条纱巾的往事．   
　　那天，娘给了妞妞两块钱，叫她去县城买双尼龙袜子，因为妞妞的袜子早已破的不能再补了，不但脚后跟露着，连脚脖子都露了出来．妞妞去了县城的商店，一眼看到的却是那五颜六色的纱巾，她就再也挪不动脚步了．想也没想，就用那两块钱买了条粉红色的纱巾．   
　　回到家，却是娘的当头两耳光：＂小败家子，叫你买袜子，咋买回了这玩艺，它能叫你暖和吗？＂妞妞捂着火辣辣的脸颊，不敢坑声，她明白，她错了，可她宁可不要穿袜子，就是喜欢这薄薄的粉纱巾．   
　雨加雪还在下着，妞妞把那条粉纱巾贴在脸上，把脸贴在单薄的膝盖上，她又想起了她的姐姐：＂如果我能有姐姐那么大多好！如果我是个小男孩多好！那样我就不会害怕出远门，不会害怕碰上象临居哥哥那样的人，可是，唉！我不是啊！＂一阵冷风吹来，妞妞打了个寒颤，把身体又在一起缩了缩，侧过脸，望着身旁的那口井，心想：要是跳下去，就不会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