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48.木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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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木炭

【楔子&简介】


    “木炭”这个故事,由于在台湾报上连载,和“头发”被改名为“无名发”一样,
被改名为“黑灵魂”,这次删订校正,自然也把它改还原名,因为整个故事,都环绕木
炭发生,正名之后,可以在一个看来十分普通的书名之下,看到一个看来十分普通的幻
想故事,自然是一件极其有趣的事。

    这个故事,是卫斯理幻想故事之中,第一个直接承认了灵魂存在的故事。不对灵魂
存在的现象作似是而非、根本无法解释的所谓“科学解释”,而直截了当,承认人的生
命之中,有灵魂这一部分,这一部分在人的肉体死亡之后,以不可知的方式存在。

    这是一个十分重要的突破,以后,有许多故事,都以此为基础发展,和在这个基础
上,用各种不同的设想,构成故事,假设灵魂的存在情形。

    自然,到目今为止,一切的设想,还都只是假设,但只要承认了种异象是事实,探
索下去,总有一日,可以真相大白的,这正是书中主角卫斯理一贯的行事原则。

    “木炭”的时代背景拉得极长,故事结构宏伟,本身对之十分喜欢。

                                                                      倪  匡
                                                                    一九九○

    又,在这个故事中首次出现的陈长青先生,后来成了卫斯理故事中相当重要的一个
人物,一直到他“上山学道”之后,他的屋子还发展出了一个十分奇特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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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报纸上刊出了一段怪广告:“兹有木炭一块出让,价格照前议,有意洽购者,请电
二四一二一五二七二四一八。”

    我并没有看到这段广告。广告登在报纸上,看到的人自然很多,其中有一个,是我
的朋友,这位朋友是幻想小说迷。自己也写点故事,以有头脑的人自居。他在广告登出
的第一天就看到了,当天下午,他打了一个电话给我。

    当我拿起听筒来时,我听到了一个明显是假装出来的,听来沙哑而神秘的声音:“
卫斯理,猜猜我是谁?”

    我又好气又好笑:“去你的,除了是你这个王八蛋,还会是谁?!”

    电话中的声音回复了正常:“哈哈,你猜不到了吧!我是陈长青!”

    我立时道:“真对不起,我刚才所指的王八蛋,就是说你。”

    陈长青大声抗议:“你这种把戏瞒不过我!你可以说每一个人都是王八蛋,事实上
,你绝对未曾猜到是我。第一、我很少打电话给你。第二、以前在电话中,我从来也未
曾叫你猜一猜我是谁。第三、刚才我在电话中的声音分明是伪装的,而平时我给人的印
象,绝不作伪。从这三点,可以肯定你刚才未曾猜到是我!”

    这一番故作缜密推理的话,真听得我无名火起,我对著电话,大喝一声:“陈长青
,有话请说,有屁请放,没有人和你讨论这种无聊的事!”

    陈长青被我骂得怔了半晌,才带著委屈的声音:“好了,干吗那么大火气。”他顿
了顿,才又道:“你对那段广告的看法怎么样?”

    我问道:“甚么广告?”

    陈长青“啊哈”一声,道:“我发觉你脑筋退化了!这样的一段广告,如果在若干
年之前,一定会引起你的注意,而现在,你竟然--”

    我不等他讲完,就道:“你乾脆说吧,甚么广告?”

    陈长青笑著:“我不说,考考你的推理本领,给你一点线索:我平时看甚么报纸?
为甚么你竟然会没有看到这段广告,为甚么--”

    我不等他再“为甚么”下去,老实不客气,一下子就放下了电话,不再去理会他,
因为我实在没有甚么心情,来和他作猜谜游戏。

    我估计陈长青可能会立时再打电话来,痛痛快快将他要告诉我的事说出来。是以在
放下了电话之后,等了片刻。

    可是电话并没有再响起来,我自然也不加理会,自顾自又去整理书籍。当天下午,
将不要的书,整理出一大捆来,拎著出了书房,抛在后门口的垃圾桶旁。

    这时,已经是将近黄昏时分了,我放下了旧书,才一转身,就看到一辆汽车,向著
我直驶了过来。

    我住所后面,是一条相当静僻的路,路的一端,是下山的石级,根本无法通车。那
辆汽车,以这样高的速度驶过来,如果不是想撞死我,就一定是想自杀。

    我一看到那车子直冲了过来,大叫了一声,立时一个转身,向侧避了开去。

    车子来得极快,我避得虽然及时,但车子在我的身边,贴身擦过,还是将我的外衣
勾脱了一大幅。

    我才一避开,看到车子继续向前冲去,眼看要冲下石级去了,才听得一阵尖锐之极
的煞车声。整辆车子,在石级之前,连打了几个转,才停了下来。

    刚才我避开去之际,由于匆忙,并未曾看到驾车的是甚么人。这时。车子停了下来
,我心中充满了怒意,站著,望定了那辆车子。

    车子才一停下,车门就打开,一个人,几乎是跌出车子来的。他出了车子之后,仆
跌了一下,但立时挺直了身子。只见他不住地喘著气,口和眼,都睁得极大,神情充满
了惊恐,面色煞白。由于他的神情是如此惊骇,以致我一时之间,竟认不出他是甚么人
来。直到他陡地叫了一声:“天!卫斯理!”

    他叫了一声,我才认出他就是陈长青!又好气又好笑,向他走了过去:“你干甚么
?想杀人?还是想自杀?”

    我一来到他的身前,他就陡地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臂。

    他抓得我如此之紧,就像是一个将要溺死的人,抓住了一块木板一样。

    陈长青这个人,平时虽然有点神经过敏,故作神秘,可是照如今这样的情形来看,
却也不像是做作,他一定是遇到了甚么极其异特的事,才会如此惊骇。

    一想到这一点,我便原谅了他刚才的横冲直撞:“甚么事?慢慢说!”

    事实上,这时我要他快说,他也说不出来,因为他只是不断喘著气,面色煞白,我
伸手拍著他的肩头,令他安定。过了好一会,他才缓过气来:“我……刚才干了些甚么
?”

    我扬著被扯脱了一半的上衣︰“你看到了?刚才你差一点将我撞死!也差一点自己
冲下石阶去跌死!”

    陈长青的神情更加骇然,四面看著,他那种紧张的神情,甚至影响了我,连我也不
由自主,变得紧张起来。可是街上根本没有人,我也不知道陈长青在紧张些甚么。

    陈长青仍在喘著气:“我们……我们……进屋子去再说!”

    我和他一起回到我的住所,他一直紧握著我的手臂,一直到关上了门,他才松开了
我的手,吁了一口气。我先给他倒了一杯酒,他一口将酒喝完,才瞪著我:“那段广告
!”

    那段广告!我早已将它的电话忘了,也根本不知道那是甚么广告!

    我只好说道:“哦,那段广告!”

    陈长青自己走过去,又倒了一杯酒,再一口喝乾,才抹著嘴:“你难道不觉得这段
广告很古怪?”

    我摊著手:“真对不起,我恨忙,不知道你说的那段广告是怎么一回事!”

    陈长青瞪大了眼望著我,像是遇见了甚么奇怪的事一样。我笑道:“你平时就有点
神经过敏。我不能为了你的一个电话,就去翻旧报纸!”

    陈长青叫了起来:“不必翻旧报纸,它就登在今天的报纸上!”

    我坐了下来,随手在沙发旁边的几上,拿起今天的报纸来,问道:“好,这广告登
在甚么地方?”

    陈长青在我对面坐了下来:“分类广告的第三页,出让专栏上。”

    我翻看报纸,找到了他所说的那一栏。报纸上的分类广告,没有甚么人会去详细阅
读它,除非有特别目的。陈长青何以会注意到了这一段广苦,也很奇怪,因为广告很小
,广告的内容是:“兹有木炭一块出……”

    我看了那段广告,皱著眉。的确,广告很怪。“木炭一块出让”。木炭值甚么钱,
登一天分类广告的钱,可以买好几斤木炭了!根本不值钱的木炭,有甚么理由弄到要登
报出让?

    任何人一看到这段广告,都可以立即想到这段广告的内容,一定另有古怪,绝不是
真正有一段木炭要出让。而且,广告上的电话号码,也是开玩笑,长达十二个字。世界
上,只怕还没有甚么地方的电话号码,是十二位数字的。

    我抬起头来:“嗯,是古怪一点。但是再怪,也不至于使你害怕到要自杀!”

    陈长青尖声道:“我没有想自杀!”

    我道:“可是你刚才这样驾车法--”

    陈长青道:“你听我说!”

    广告登在报上,看到的人一定很多,每一个看到的人,都会心中觉得奇怪。但也一
定止于奇怪而已,事不关己,不会有甚么人去采取进一步的行动。

    但是看陈长青的情形,他显然不只心中奇怪,一定还做了些甚么。

    我道:“你在看到了这段广告之后,做了些甚么?”

    陈长青道:“首先,木炭没有价值,所以,在这段广告之中,我断定,木炭只不过
是某一种物品的代名词。”

    我点头。陈长青这时,神态已经渐渐恢复了常态,看到我点头同意他的推论,他更
十分高兴:“其次,虽然说这是一段广苦,但实际上,只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通讯。


    我“嗯”地一声,稍有疑惑之意。陈长青忙道:“你看:‘价格照前议’。有一个
人,用甲来代表。甲,有一样东西要出卖,已经和买家接过头,但是交易没有完成。过
了若干时候,甲又愿意出让了,所以才登了这段广告,目的是想通知曾经和他谈过交易
的买家。”

    我在他的膝头上用力拍了一下:“了不起,你的推理能力,大有长进!”

    陈长青咧著嘴,笑了起来,道:“我觉得十分好奇,想明白‘木炭’究竟代表了甚
么,所以,我就打电话去问。”

    我眨著眼:“等一等,那十二个字的电话号码,你可以打得通?”

    陈长青现出一种狡狯的神情来:“只要稍为动点脑筋,就可以打得通!”

    我闷哼了一声,他老毛病又来了,不肯直说!要是他陈长青动了脑筋就可以想出来
的事,我想不出来,那好*了。

    我低头看著广告上的电话号码,十二个数字。本地决没有十二个字的电话号码,本
地的电话号码,是六个字。那也就是说,刊出来的电话号码,每两个字,才代表一个字


    将这十二个字分成每两个字一组。我立时发现,每两个数字,都可以用三来除。而
且,每两个数用三一除之后,就变成一个数字,结果是得到了六个字的电话号码。

    我笑了笑:“不错,每两个数字除三,你得到了电话号码!”

    陈长青望著我,好一会,他才道:“你想得比我快,我花了足足一小时。”

    我挥著手:“你打电话去,结果怎么样?”

    陈长青苦笑了一下:“我--现在十分后悔,真不应该那么多事!我惹了麻烦了!


    我扬了扬眉:“嗯,黑社会的通讯?”

    陈长青摇头道:“我不能肯定。我推算出了正确的电话号码,心中十分兴奋,就打
电话去,电话铃响了很久,才有人来接听,对方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问我找甚么人。
我道:‘有木炭出让?我有兴趣!’那妇人停了片刻,在这段时间中,她像是捂住了电
话听筒,在和另一个人在商议。然后,她才道:‘价钱你同意了?’”

    我盯著陈长青,陈长青又苦笑了一下:“我这时若放下电话,那就好了,可是我却
继续下去,因为我觉得十分好玩,我道:‘同意了。’”

    我插了一句口:“究竟是甚么价钱?”

    陈长青道:“当时我心中也这样在问自己,是甚么价钱?如果知道了是甚么价钱,
对木炭代表著甚么,就可以有一个概念。可是我却不能直接问对方是甚么价钱,因为‘
价格如前议’,真正的买家,应该知道价钱。”

    我道:“那你可以采取迂回的方法。”

    陈长青用力拍了一下沙发的扶手:“我就是采取这个方法,我问道:‘价钱我同意
了,但是怎么付款?你们要支票,还是现金?’”

    我笑道:“对,这办法可不错。”

    陈长青瞪了我一眼,道:“不错!我几乎出了丑!我的话才一出口,那边的老妇人
声音就道:‘黄金!同样体积的黄金!’”

    我陡地一呆,望著陈长青,陈长青也望著我。我不明白“同样体积的黄金”是甚么
意思,从陈长青那种神情看来,他和我同样不明白!

    我“哼”了一声:“怪事,木炭和黄金,同样用体积来计算,真是天下奇闻!”

    陈长青道:“可不是,当时我呆了一呆。一听得这样的价钱,我心中的好奇更甚,
几乎不假思索,便道:‘好的,我带黄金来,在甚么地方一手交金,一手交货?’,我
故意说‘一手交货’,不说‘一手交炭’,是暗示对方,知道木炭只不过是一种掩饰,
一定另有所指。那老妇人并没有说甚么,只是道:‘老地方!’”

    我笑了起来:“你又有麻烦了,老地方,你怎么知道甚么地方才是老地方?”

    陈长青道:“是啊,我根本不知道‘老地方’是甚么地方。还好我应变快,我几乎
考虑也不考虑,就道:‘老地方不好,我想换一个地方,在公园的喷水池旁边,今天下
午四时,不见不散。’”

    我皱著眉:“陈长青,公园的喷水池旁?你当是和女朋友约会?你要进行一宗交易
,这宗交易,充满了神秘的色彩!”

    陈长青瞪著眼:“一定要立时给对方一个肯定的建议,使对方不坚持老地方,你还
有甚么更好的提议?”

    我道:“有三千多个比喷水池旁更好的地方,我想对方一定不接受你的提议!”

    陈长青一副胜利者的姿态:“你错了!对方一听就道:‘好!’”

    我多少有点感到意外,“哦”地一声:“算我错了。你去了?见到那个出让木炭的
人吗?”

    陈长青点著头,却不出声。

    我看了看钟,现在才五点多钟,而陈长青和我已谈了二十分钟,他驾车横冲直撞而
来的时候,是四时三刻左右,公园到我住所的途程,是十来分钟,那也就是说,当他脸
色煞白,骇然之极,驾车冲过来之际,应该恰好是四点钟的那个约会之后。

    再推论下去,结论是:他在这个约会之中,遇到了极不寻常的变故!

    我吸了一口气:“那是一次极其可怕的约会?”

    陈长青又不由自主喘起气来,连连点著头。我道:“详细说来听听。”

    我一面说著,一面离座而起,又倒了一杯酒给他。他捧著酒杯,转动著:“我放下
电话,就准备出发。我当然没有黄金,但那并不重要,因为目的想知道对方要出让的究
竟是甚么。而且,我想,事情多半和犯罪事件有关,不然,何必这样神秘?所以,也想
到了可能会有意外。我驾车前去,将车子就停在离喷水池最近的地方。”

    他一面说,一面将几上的烟灰碟移了一移:“这是喷水池!”然后,他又放下了酒
杯:“我将车停在这里,相距大约一百公尺。我到得早,三点五十分就到了,我不下车
,在车中,望著喷水池,看著对方是不是已经来了。”

    我赞许道:“你的办法很好,如果对方凶神恶煞,你可以立时就逃!”

    陈长青叹了一声:“就算对方不是凶神恶煞,我只要看到对方不容易对忖,我也不
会贸然下车。可是,可是--”他讲到这里,犹豫了一下:“喷水池旁边人并不多,有
几个人,我肯定他们不是我要见的人,就一直等著。等到三点五十八分,我看到了一个
老妇人,提著一只方形的布包,向喷水池走去,一面在东张西望。我立即肯定了我要见
的就是她!”

    我觉得有点好笑:“一个老妇人,你就觉得好欺负,容易对付?”

    陈长青摊著手:“别说笑,只是一个老妇人,我当然没有害怕的理由。我立时下了
车,向喷水池走过去。当我走过去的时候,那老妇人已经在喷水池的边上坐了下来。我
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向前去,并且在她的身前走了过去,仔细观察著她。”

    我道:“你可以这样做,因为她以为打电话给她的人,一定是上次交易谈不成的那
个买家,而不会是一个陌生人,她不会注意你。”

    陈长青道:“的确,我在她身前经过之后,她只是望了我一眼,并没有十分留意。
而我,却有很好的机会打量她,我愈看她,心中愈奇怪。”

    我道:“是一个样子很怪的老巫婆?”

    陈长青大声道:“绝不……”

    我有点好笑:“不就不,何必那么大声?”

    陈长青道:“因为你完全料错了。那老妇人,我看已超过七十岁,穿著黑缎的长衫
,同色的外套,戴著一串相当大,但已经发黄了的珠炼,满头银发,神态极其安详,有
一股说不出来的气势。这种气势,绝不是一般暴发户所能有。”

    我点著头,道:“你的意思是,这位老妇人,有著极好的出身?”

    陈长青道:“一定是,她的衣著、神情,全显示著这一点,我在她的身前经过之后
,心中在暗喑对自己说:不应该戏弄这样的一位老太太,还是和她直说了吧!可是我看
到她手中的那个包裹,却又疑惑了起来。”

    我喝了一口酒:“包裹有甚么特别的地方?”

    陈长青道:“包裹是深紫色的缎子,上面绣著花,虽然已经相当旧,但是还可以一
眼就看出,绣工十分精美。这种专门用来包裹东西用的包袱布,在现代化的大城市中,
根本已找不到的了!”

    我道:“老人家特别怀旧,保留著旧东西,也不是甚么奇怪的事。”

    陈长青道:“当然,但是令我疑惑的,是包裹的体积相当大,足有三十公分见方!


    我立时道:“你曾说过,包裹是方形的,我猜紫缎子之中,一定是一只箱子。”

    陈长青道:“自然是一只箱子,我也想到了这一点。可是,那‘木炭’,放在这样
大的一只箱子之中,体积也不会小到甚么地方去吧?而她在电话中,曾告诉我,‘木炭
’的价格,是同体积的黄金!”

    我“哈哈”笑了起来:“一只大箱子,可以用来放很小的东西。”

    陈长青瞪了我一眼:“体积如果真是小的东西,价值通常在黄金之上!你难道没有
想到这一点?”

    我被他驳得无话可说,只好道:“那怎么样?总不成箱子里,真是一块木炭!”

    陈长青道:“所以我才觉得奇怪。我觉得,无论如何,至少要看看那箱子之中,放
的是甚么东西才好。于是,我转过身走向她,来到她的面前,我道:‘老太太,我就是
你在等的人。’她抬起头。向我望来,道:‘咦,怎么是你?你是他的甚么人?’”

    我苦笑了一下,遇到这样的场面,相当难应付。老太太口中的“他”,自然是上次
议价之后交易不成的那个买主。她登那段广告,根本是给那买主一个人看的,自然想不
到有人好奇到来无事生非!

    陈长青道:“当时,我并没有犹豫,说:‘他没有空,我来也是一样。’老太太好
像很不满意,但是也没有说甚么,只是打量了我一下:‘不是说好带金子来的么?金子
在甚么地方?’我道:‘金子带在身边,我总不能将金子托在手上!’

    陈长青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才苦笑了一下:“我自以为这样回答,十分得体。
因为就算是一百两黄金,我也可以放在身边而不显露的。谁知道我这样一说,那老妇人
立时面色一沉,站了起来,道:‘你少说瞎话,金子不在你的身边!’”

    我望著陈长青:“你知道她为甚么立即可以戳穿你的谎话?”

    陈长青道:“当时我想不透,但是我立即知道了!”

    我没有再说下去,陈长青续道:“当时我道:‘是的,金子不在我身上。在车子里
!’我一面说,一面向车子指了一指。那位老太太望著我,神情十分威严,我心中有点
发虚,只好道:‘我是不是可以看一看那块木炭?’”

    陈长青说到这里,拿起酒杯来,大大喝了一口酒,才续道:“我只当老太太一定不
肯,谁知道老太太听了我的话,叹了一口气:‘谁叫我们等钱用,只好卖了它,实在我
是不愿意卖掉它的!’她一面说,一面解开了包裹的缎子,在缎子里面,果然是一只箱
子,那是一只十分精致的描金漆箱子,极精致,上面还镶著罗甸。箱子露出来之后,老
太太取出了一串钥匙来。箱子上的锁,是一种古老的中国锁,我也留意到,她取出来的
那一串钥匙,也几乎全是开启古老中国锁用的。她在那一串钥匙中,立即找到了一枚,
插进了箱子之中--”

    我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头:“别废话了,箱子中是甚么?一颗人头?”

    陈长青瞪大了眼:“如果是一个人头,我也许不会那么吃惊!”

    我道:“那么,是甚么?”

    陈长青大声答道:“一块木炭!”

    我眨了眨眼,望著他:“一块木炭!你--看清楚了?”

    陈长青道:“那还有甚么看不清的,一块木炭,就是一块木炭,有甚么特别,任何
人都可以看得出,这是一块木炭!”

    我立时道:“木炭有多大?”

    陈长青道:“那是一块相当大的木炭,四四方方,约莫有二十公分见方,是一块大
木炭--”

    我“嗯”地一声:“我早知道不论是甚么,体积一定相当大,所以老太太一眼就可
以看出,你没有将同体积的黄金,带在身上!”

    陈长青道:“是啊,我一看到这一大块木炭,我也明白了,这么大的一块炭,同体
积的黄金,重量至少超过一百公斤!这位老太太一定是疯了,一块木炭,怎么可以换一
块同样大小的黄金?当时,我叫了起来:‘真是一块木炭!’”

    陈长青又道:“老太太有了怒意:‘当然是一块木炭!’我叫道:‘真是一块木炭
!’我一面说,一面伸手去取那块木炭,我才一拿起那块木炭来,老太太一伸手,在我
手背上重重打了一下,木炭落回了箱子之中,老太太又推了我一下子,将我推得跌退了
一步--”

    我忙道:“等一等!你体重至少六十公斤,一个老太太一推,将你推得跌退了一步
?”

    陈长青道:“是的,或许当时,我全然不曾预防,太惊诧了,或许,她的气力十分
大。”

    我皱著眉,心中突然之间,想到了一件事。

    我没有将我想到的讲出来。陈长青道:“我一退,老太太就合上了箱盖。我指著箱
子:‘老太太,那……真是一块木炭!’我刚才已将木炭拿起了一下子,所以我更可以
肯定那是一块木炭。老太太怒道:‘你究竟是甚么人?’我想解释,可是还没有开口,
双臂同时一紧,已经在身后,被人捆紧了双臂。”

    我坐直了身子,陈长青因为好奇,所以惹麻烦了!对方可能早已知道陈长青不是他
们要见的人,所以才派了一个老太太,带了一块真正的木炭来。本来,这宗不知道是甚
么交易,但无论如何,陈长青得到了他好奇的代价:他要吃苦头了!

    陈长青喘著气:“那在背后抓住了我双臂的人,气力极大,我挣了一挣,未曾挣脱
,而我的尾骨上,却捱了重重的一击,我想是我背后的那个人,抬膝顶了我一下,那一
击,令我痛彻心肺,眼泪也流了出来。”

    我点头道:“是的,在你身后的那个人,是中国武术的高手,他击中了你的要害,
如果他出力重一点,你可能终身瘫痪!”

    陈长青道:“别吓我!当时我痛得叫了起来。老太太道:‘放开他算了,这个人一
定是看了我们的广告,觉得好奇。’我身后一个声音道:‘不能便宜了这家伙!’老太
太道:‘放开他!’我身后那人,不情愿地哼了一声,推得我身不由主,向前跌出好几
步,一下子仆倒在地上,当我双手撑著地,准备站起来时,我看到了在我身子后面的那
个人!”

    他讲到这里,睑色又转得青白。

    我也不禁给他这种极度惊怕的神情,影响得紧张了起来,忙道:“那个人--”

    陈长青吞了一口口水,发出了“格”地一声:“那个人……那个人……只有半边脸
!”他略停了一停,又尖声叫了起来:“这个人只有半边脸!”

    他的叫声之中,充满了恐惧感,可是我却呆了一呆,不知道他这样说法,是甚么意
思。

    一个人只有“半边脸”,这是很难令人理解的一种形容方法,所以我一时之间,不
知道说甚么才好,只是怔怔地望著他。

    陈长青又连喘了好几下,才道:“你不明白么?他只有半边脸!”

    我摇了摇头:“我不明白。”

    陈长青自己抓过酒瓶来,对著瓶口喝了一大口酒,用手指著他自己的脸:“他……
只有半边脸,这个人的脸,只有--”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这个人只有一边脸!一边,不是
半边!”

    陈长青显得又是恼怒,又是著急:“谁和你来咬文嚼字!这个人,他的脸,半边-
-一边和常人一样,另一边,根本没有!”

    我皱起了眉:“对不起,请你静一静,我有点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是还不十分明白
。这个人,他的一边脸,是和常人一样的?”

    陈长青连连点著头。

    我又问道:“这个人的另一边脸,完全没有?”

    陈长青又连连点著头。

    我笑得有点无可奈何:“这,不单我不明白;我想任何人都不明白。你所指的脸,
是单指面颊呢?还是指包括了鼻子、眼睛其它器官?如果这个人根本没有另一边脸,是
用甚么来代替他原有的半边脸的?或者你的意思是他没有半边头?另一半头不见了?”

    我发出一连串的问题,可是陈长青的神情却愈来愈是恼怒,我才说完,他就用力在
几上,重重拍了一下:“别再说下去了!”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自己叙述不清,我想问清楚,你发甚么脾气?”

    陈长青大声道:“本来,我清清楚楚知道,这个人没有半边脸,可是给你一夹缠,
连我自己也糊涂起来了!”

    我摇著头:“这更狗屁不通了,你见过这个人,你应该可以形容出这个人确切的样
子来!”

    陈长青怒道:“谁会看到了一个只有半边脸--一边脸的人之后,再仔细打量他?


    陈长青说来说去,可是我仍然无法明白那个“只有半边脸”的人是甚么样子,而且
我也看出,在陈长青余悸未了的情形下,我也无法进一步问得出!

    我挥著手:“好,先别理这个人了,你看到了他之后,又怎么样?”

    陈长青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当然是逃走,这个人的样子,太可怕了!他只有半边
脸!我当时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要从口中跳了出来,我想我开始逃走的时候,根本是急
速地在地上爬出去的。等爬出了若干距离之后,才能站起来,奔向车子。我听到那个人
,在我的身后,发出可怕的笑声,他竟一直追了上来!”

    我道:“其实你只要稍为冷静一下,就不该如此害怕的。那个人既然放开了你,他
就不会害你!”

    陈长青瞪了我一眼:“冷静!冷静!一个只有半边脸的人,在你身后追过来,你还
能冷静?”

    我在这时,始终弄不明白那个“半边脸”的人是甚么样子的,这自然要怪陈长青,
因为他始终末曾说清楚这个人的样子。

    我道:“然后你--”

    陈长青道:“我进了车子,居然发动了车子,当我开著车子,准备逃走之际,那个
人--那个半边脸的人,竟然不知用甚么方法,攀住了车子,且将他的头,自窗中伸进
来--”

    陈长青讲到这里,俯身,伸过头来接近我,一直到他的脸,和我的脸相距不过十公
分的距离才停止,神情惊恐莫名。

    这一下,他虽然没有再说甚么,但是我倒明白了他的意思。我道:“他一直伸头进
来,距离你就像现在你和我一样?”

    陈长青缩回头去,坐直了身子,点著头。

    我道:“你和他曾隔得如此之近,那么一定可以看清他是甚么样子的了?”

    陈长青叫了起来:“你怎么啦?我早已看清他的样子,也告诉过你了,他是一个-
-”

    我不等他说完,就接上了口:“只有半边脸的人!”

    陈长青瞪著我,我道:“好了,以后呢?”

    陈长青道:“我还有甚么做的?我闭上了眼睛,不去看他!”

    我吃了一惊:“当时,你在驾车!”

    陈长青道:“是的,而且车速很高,我闭上眼睛,向前直冲,当然,偶然也睁开一
下眼睛来,那人在我第一次睁开眼睛来的时候,已经不在了,我也不知道他是甚么时候
走的。可是,我怕他再出现,所以,一面向你家里驶来,仍然是睁一会眼,闭一会眼!


    我站了起来,这就难怪陈长青才来的时候,差点驾车将我撞死了。

    我道:“行了!你这样驾车法,没有撞死人,没有撞死自己,运气太好了!”

    陈长青也站了起来,走近我,吸了一口气,神情极其神秘:“卫斯理,这个人,我
看不是地球上的人!”

    我听了陈长青的话,实在有点啼笑皆非!

    “不是地球上的人”这句话,是我惯常所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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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自然我不是否定在地球上有“不是地球上的人”,事实上,我还极肯定这一点。可
是在陈长青讲述的事件中,我却看不出那个“半边脸的人”有任何迹象来自外星。

    我仍然不知道这个人的确切样子,但这个人一定对中国武术有极高的造诣。陈长青
由于喜欢冒险生活,所以他也学了不少武术,甚么剑道柔道空手道跆拳道,一应俱全,
身手也不算不灵敏,可是他却一下子就受制于那个人。

    而且,那个人抬膝撞了陈长青脊椎骨末端一下,那地方是人体神经的总枢,十分脆
弱的所在。专门攻击人体脆弱所在,正是中国武术的特点。我不以为一个外星人也会中
国武术。

    所以,我一听得他那么说,立时挥了挥手:“别胡说八道了,哪有怎么多外星人!


    陈长青眨著眼:“那么,他是甚么人?为甚么他只有半边脸?”

    我道:“那位老太太呢?她也只有半边脸?”

    陈长青有点恼怒:“老太太和常人一样。她一定受那个半边脸的外星人所控制!”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当然不是,在你刚才的叙述之中,那半边脸的人捉到了你,
听了老太太的话,才将你放开!可知老太太的地位比半边脸高!”

    陈长青眨著眼,他的“推理”触了礁,这令得他多少有点尴尬。但是他还是不死心
:“我向你提供了这样怪异的一件事,你难道没有兴趣探索下去?”

    我想了一想:“那段木炭,你肯定它真是木炭?”

    陈长青道:“当然!我难道连木炭也认不出来?”

    我没有再说甚么,只是心中在想:真是怪得很,一段木炭,其价值是和它体积相同
的黄金!这段木炭之中,究竟有甚么古怪?

    而且,这段木炭,一定有买主,因为在广告上说:“价格照前议”。非但曾有买主
,而且,看起来还像是以前买主曾出到了这个价钱,而木炭主人不肯出让!

    我在想著,一时之间,想不出一个头绪来,陈长青道:“你不准备采取行动?”

    我道:“无头无脑,怎么采取行动?”

    陈长青嚷了起来:“你怎么了?有电话号码,你可以打电话去联络!”

    我又笑了起来:“和你一样,约人家会面,再给人家赶走?”

    陈长青气恼地望著我:“好,你不想理,那也由得你!我一定要去追查,那半边脸
的人,一定不是地球人,我要找出他的老家来!”

    他讲到这里,用挑战的神情望著我:“卫斯理,这件事,我只要追查下去,和外星
人打交道,就不单是你的专利了!”

    我又好气又好笑:“我从来也未曾申请过这个专利,你也不必向我挑战!”

    陈长青再喝了一口酒,然后又望了我半晌,我则装出全然不感兴趣的样子来。陈长
青终于叹了一口气:“好,那我就只好独自去进行了!”

    我冷冷地道:“祝你成功!”

    陈长青愤然向外走去,他到门口的时候,略停了一停,我道:“陈长青,有了电话
号码,就等于有了地址一样!”

    陈长青没好气道:“不用你来教我!”

    我道:“我提醒你,这件事,神秘的成分少,犯罪的味道多,本来不关你事,你偏
挤进去,你又不是善于应变的人,要郑重考虑才好!”

    我这样提醒陈长青,真正是出自一片好意,谁知道他听了,冷笑一声:“看,你妒
嫉了!不必吓我,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我摊了摊手,对他来说,我已经尽了朋友的责任,他不听,我也无话可说!

    当晚,白素回来,晚饭后我们看报,闲谈间,我正想提起这件事,白素忽然指著报
纸:“看,这段广告真怪,你注意了没有?”

    我笑了起来:“有木炭一段出让?”

    白素点了点头,皱著眉,我知道她是在看那一长串的数字,那登在报上的电话号码


    我道:“你可知道这段木炭要甚么价钱?”

    白素笑道:“当然不会是真的木炭,那只不过是另外一样东西的代号!”

    我说道:“你错了,真是木炭!”

    白素抬起头向我望来:“你已经解开了电话号码的哑谜,打电话去过了?”

    我道:“不是我,是陈长青!你记得陈长青?”

    白素道:“记得,他的推理能力不错,这电话号码--我想是两个字一组,每一个
两位数,都可以用三来除,是不是?”

    我鼓了几下掌:“对!你可想听听陈长青的遭遇?倒相当有趣!”

    白素放下了报纸,向我望了一眼,但立时又拿起报纸来:“一定不会有趣,如果有
趣的话,你听了他的故事之后,不会坐在家里了!”

    我忙道:“真的很有趣!我没有和他一起去调查这件事,是因为他认为其中有一个
外星人,他更向我挑战和外星人打交道的资格!”

    白素笑了起来:“好,讲来听听!”

    我便将陈长青打了电话去之后的事,全部向白素转述了一遍。

    白素听完了之后,皱著眉:“那‘半边脸的人’,是甚么意思?”

    我耸了耸肩:“谁知道,我也曾就这一点问过陈长青,可是他却说不上来,只是说
那个人只有半边脸。他见过那个人,可是根本形容不出来。也许是当时他太惊骇了,也
许是他的形容能力太差!”

    白素对我这两点推测,好像都不是怎么同意,她只是皱著眉不出声。过了一会,她
突然欠身,拿过了电话来。我吃了一惊,忙道:“你想干甚么?”

    白素道:“我照这个电话号码,打去试试看!”

    我觉得有点意外:“咦,你甚么时候变得好奇心这样强烈的?”

    白素将手按在电话上,神情很是犹豫:“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感到和陈长青
会面的那位老太太,好像,好像--”

    她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像是不知该如何讲下去才好,我听得她这样讲,心里也
不禁陡地一动。因为,当我在听到陈长青详细叙述那个和他会面,手中捧著一只盒子的
老太太之际,我也感到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当时这种感觉袭上我的心头,形成一种十分
模糊的概念,使我想起甚么,但是却又没有确切的记忆。

    这时,再经白素一提,我这种感觉又来了,而且,比上一次还强烈得多,在白素不
知道该如何说之际,我已经陡地想到了!

    我失声叫了起来:“那位老太太,好像是我们的一个熟人!”

    白素站了起来,立时又坐下去:“对了,你也有这样的感觉?这真奇怪,你和我,
都觉得她是一个熟人,至少是我们知道的一个人,可是偏偏想不起她是谁!”

    我也皱著眉,道:“一定是有甚么东西使我们联想起了这位老太太。究竟是甚么东
西引起了我们的联想呢?是她的衣著?是她的那串发黄了的珍珠项炼?”

    我在自己问自己,白素一直在沉思,过了片刻,她道:“我想,如果让我听听她的
声音,我一定立即可以想起她是谁!”

    我望著她:“所以,你才想打电话?”

    白素点了点头,望著我,像是在徵询我的同意,我作了一个无可无不可的神情,白
素吸了一口气,拿起电话听筒来,拨了那个号码。

    白素拨了这个号码后,就将电话听筒,放在一具声音扩音器上,这样,自电话中传
来的声音,我和她都可以清楚地听得到。

    电话铃响著,大约响了十来下,就有人接听,我和白素都有点紧张,不由自主,直
了直身子。

    电话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喂!”

    陈长青曾说过,他一打电话去,听电话的就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现在却是个男人
的声音。我向白素望去,白素的神情很镇定,她立时道:“老太太在不在?”

    电话那边略呆了一呆,反问道:“哪一位老太太?”

    白素道:“就是有木炭出让的那位老太太!”

    那男人像是怔了怔,接著又道:“价格不能减!”

    白素道:“是,我知道,同样体积的黄金。”

    那男人“嗯”地一声:“等一等!”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过了极短的时间,就听到了一个老妇人的声音传了出来:“
你如果真想要,那么,我们尽快约定时间见面!”

    那老妇人只讲了一句话,我和白素两人,陡地震动了一下,我不等白素有甚么反应
,立时伸手抓起了电话听筒,同时,像是那听筒会咬人一样,立时挂断了电话。

    同时,我和白素两人,不约而同,失声道:“是她!”

    白素在叫了一声之后,苦笑了一下:“使我们想到她可能是一个熟人的东西,就是
木炭!”

    我也道:“是啊,真想不到,是木炭!”

    我和白素这样的对话,听来毫无意义,但是当明白了内情之后,就可以明白我们这
时的反应,十分自然。

    只不过在电话中听出那老妇人讲了一句话,就立时认出她是甚么人,这是由于那老
妇的乡音,是一种相当独特的方言。该死的陈长青,他向我叙述了整件事的经过,就末
曾向我提及那位老太太讲的是甚么地方的语言,不然,我早该知道她是谁了!

    中国的地方语言,极其复杂,粗分,可以有三十多种,细分,可以超过一万种。我
和白素对于各地的方言,都有相当程度的研究。对于东北语言系统、吴语系统、粤语系
统、湘语系统、闽南、闽北语系统,也可以说得十分流利。有一些冷僻地区的独特方言
,即使不能说到十足,听的能力方面,也决无问题。同样是山东话,我就可以说鲁南语
、胶东语、鲁北语,以及接近河南省的几个小县份的语言。安徽话,我也会皖北语、合
肥语、芜湖语等。这位老太太在电话中的那句话,我一听就听出,她说的是地地道道、
安徽省一个小县的话,而且,我还可以肯定,她讲的是那县以北山区中的语言,那种语
言,在说到“时”、“支”这几个音的时候,有著强烈的鼻音,是这种方言的特点。

    一听到那位老太太说的是这种话,我和白素,立刻就想到了她是甚么人。这一点,
也得要从头说起,才会明白。

    该从哪儿说起呢?还是从白素的父亲说起的好。白素的父亲白老大,是中国帮会中
的奇人。帮会,是中国社会的一种奇特产物。

    一般而言,帮会是一种相同职业的人组成的一种组织,这种组织,形成了一种势力
,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对于从事这种职业的人,有一定的保障,而从事这种职业的人,
也必须对所属的帮会,尽一定的义务。

    当然,也有的帮会,性质完全不同,那不在讨论之列,也和这个故事,全然没有关
系。

    在职业而论,愈是独特的职业,愈是容易结成帮会,像走私盐的,结成盐帮;码头
挑夫,结成挑夫的帮会。在安徽省萧县附近的山区,林木丛生,天然资源十分丰富,而
且山中所生长的一种麻栗木,木质紧密、结实,树干又不是太粗,不能作为木材之用,
所以是烧炭的好材料。麻栗木烧成的木炭,质轻,耐燃,火焰呈青白色,是上佳品质的
木炭。所以,萧县附近,尤其是北部山区一带,炭窑极多,很多人以烧炭为生,靠木炭
过活,其中包括了直接掌握烧炭的炭窑工人、森林的砍伐工人、木炭的运输工人等等。

    这一大批靠木炭为生的人,自然而然组成了一个帮会,那就是在皖北极其著名的炭
帮。炭帮中,有很多传奇性的故事。我会在这里,在不损害故事整体的原则下,尽量介
绍出来。

    炭帮究员有多少帮众,没有完整的统计,粗略估计,帮众至少有三万以上,炭帮根
据烧炭过程中不同的工序,可分为许多“堂”。例如专在树林中从事砍伐工作的,就是
“砍木堂”,等等。

    炭帮一共有多少堂,我也不十分清楚,堂又管辖著许多再低一级的组织,而在整个
炭帮之中,位置最高的,自然就是帮主。

    不过炭帮对他们的帮主,另外有一个相当特别的名称,不叫帮主,而称之为“四叔
”。

    这是一个十分奇怪的称呼,全中国大小几百个帮会之中,没有一个帮会用这样奇怪
的称呼来叫他们的帮主。为甚么叫帮主作“四叔”,而不是“二叔”、“三叔”,我对
这一点,曾感到很大的兴趣,曾经问过白老大,但是白老大也说不上来。

    而当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向白老大问及这一点时,白老人很不耐烦:“叫四叔,就
叫四叔,有甚么道理可讲的?你为甚么叫卫斯理?”

    我道:“总有原因的吧,为甚么一定是‘四’,四字对炭帮,有甚么特别的意义?


    白老大挥著手:“我不知道,你去问四婶好了,四婶就在本地。”

    我真想去问四婶,四婶,当然就是四叔的妻子,也就是炭帮的帮主夫人。可是当时
,我却因为另外有事,将这件事搁下了,没有去见四婶。

    后来,我倒有一个机会见到了四婶,那是我和白素的婚宴上。白老大交游广阔,虽
然我和白素竭力反对铺张,但还是贺客盈千,白老大在向我介绍之际,曾对一个六十岁
左右,看来极其雍容而有气派的妇人,对我道:“四婶。”

    我跟著叫了一声。白老大忽然笑了起来,拍著我的肩:“这孩于,他想知道你为甚
么叫四婶,哈哈!”

    当时,那妇人--四婶并没有笑,神情还相当严肃。我虽然想问她,究竟为甚么是
“四”而不是“三”,但是在那样的场合之下,当然不适宜问这种问题。

    她给我的印象是,她有十分肃穆的外貌,看来相当有威严,打扮也很得体,不像是
草莽中人,倒像是世家大族,那天,四婶的唯一饰物,也就是一串珍珠项炼,珠子相当
大。

    印象相当淡薄,所以陈长青在叙述时,我只有一种模糊的感觉。而且,木炭,在陈
长青的叙述之中,以及在那段怪广告之中,一直给人以为是其他某种东西的代名词,也
不会使人在木炭上联想起甚么来。

    直到在电话中听到了那一句话,才陡地使人想了起来,陈长青见过的那位老太太,
就是四婶!

    一时之间,我和白素两人,更是莫名其妙,心中充满了疑惑。

    我一听到了老太太的一句话,就立时忙不迭挂上了电话,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因为
中国的帮会,各有各的禁忌和规章。这些禁忌和规章,用现代的文明眼光来看,极其落
后,甚至可笑。但是对于这些帮会本身来说,却都奉为金科玉律,神圣不可侵犯。

    而且,每一个帮会,都有它本身的隐秘,这些隐秘,绝不容许外人知道,外人去探
索这些隐秘,会被当作是最大的侵犯!

    既然知道要出让木炭的,竟是原来的炭帮帮主夫人,其中究竟有甚么隐秘,自然不
得而知,但是四婶他们,决不会喜欢人家去探索他们的隐秘,那是绝对可以肯定的事情


    虽然,所谓“炭帮”,早已风流云散,不复存在,但是当年炭帮的势力,如此庞大
,甚至控制了整个皖北的运输系统,连淮河的航权,也在他们控制之中,帮中积聚的财
富也十分惊人。虽然事隔多年,四婶的手下可能还有一些人在。而帮会的行事手段,是
中世纪式的,一个习惯于现代文明的人,根本不可想像。我不想惹事,所以才立时挂上
了电话。

    而这时,我和白素,立时想到了同一个人:陈长青!

    白素忙道:“快通知陈长青,事情和他所想像的全然不同!千万别再多事!”

    我道:“是!希望陈长青听我们的话!”

    白素道:“将实在的情形讲给他听,告诉他当年炭帮为了争取淮河的航权,曾出动
三千多人,一夜之间,杀了七百多人!”

    我苦笑道:“对陈长青说这些有甚么用?就算他相信有这样的事,但那毕竟是几十
年之前的事!他不会因之而害怕!”

    白素道:“那么,就告诉他,整件事情,和外太空的生物无关,只不过有关中国帮
会的隐秘,他一定不会再追究下去!”

    我点了点头,总之,一定要切切实实告诉陈长青,决不要再就这段怪广告追究下去
,不论这段怪广告代表著的是甚么样的怪事,和我们都没有任何关系,追查,绝对没有
好处。

    我拿起了电话来,拨了陈长青的电话号码。陈长青独居,有一个老仆人,听电话的
是老仆人,说陈长青不在。我千叮万嘱,吩咐那老仆人,陈长青一回来,要他立时打电
话给我,才放下了电话。

    白素望著我:“刚才,先听电话的那个男人,不知道是甚么人?希望他认不出我的
声音来!”

    白素说得如此郑重,令我也不禁有一股寒意。我咳了一下:“你怕甚么?”

    白素道:“我也说不上怕甚么,可是中国的帮会,大都十分怪诞,尤其是炭帮,自
成一家,更是怪得可以,我不想和他们有任何纠葛。”

    我笑了起来:“炭帮早已不存在了!”

    白素却固执地道:“可是四婶还在!”

    我有点不耐烦:“四婶在又怎么样?她现在,和一个普通的老太太没有任何不同!


    白素瞪了我一眼:“有很大的不同,至少,她还有一段木炭,而这段木炭的价值,
和它同体积的黄金相等!”

    我不禁苦笑,因为说来说去,又绕回老问题上面来了。我道:“我们决定不再理会
这件事,是不是?”

    白素道:“对,不理会这件事!”

    她一下子将报纸挥出了老远,站了起来,表示下定决心。

    而我,在接下来的时间,就在等陈长青的电话。可是当天,陈长青并没有电话来。

    我十分担心,又打了好几个电话去,老仆人一直说陈长青没有回来。白素看到我这
种担心的样子,安慰我道:“你放心,四婶不会像当年那样行事!陈长青的安全,没有
问题!”

    我摇头道:“未必,这种人,一直顽固地维持著自己那种可笑的观念,他们根本不
懂得甚么叫法律。而且,炭帮之中,有许多武术造诣极高的高手,陈长青不堪一击,却
偏偏要去多事!”

    白素仍然不同意我的说法。尽管她坚持陈长青不会有甚么意外,可是当晚,我至少
有四次,在梦中陡地醒过来,以为自己听到了电话声。

    陈长青一直没有打电话来,到了第二天早上,我一坐起身,就打电话去找他,可是
他的老仆人却说他一晚上没有回来过。

    我放下了电话,再向白素望去,白素道:“你那样不放心,不如去找他!”

    我有点无可奈何:“我上哪儿找他去?”

    白素叹了一声:“我知道,你坐立不安,其实并不是关心陈长青!”

    我跳了起来:“是为了甚么?”

    白素又叹了一声:“不必瞒我。我知道你在关心这件怪事,无数问题盘踞在你的心
中,这些问题如果得不到答案,你就会一直坐立不安!”

    我瞪著白素,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的确,无数问题盘踞在我的心中。例如,四婶为甚么要出让那段木炭?那段木炭又
有甚么特别,何以要同等体积的黄金才能交换?曾经有人和四婶接洽过,这个人又是甚
么人?陈长青口中的“半边脸的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等等,等等,问题多得我
一下子数不出来。

    面对这些问题,我所知的,只是一切全和若干年前,在皖北地区盛极一时,势力庞
大而又神秘的炭帮有关!

    我呆了半晌,叹了几声。是的,白素说得对,我关心这些问题的答案,多于关心陈
长青的安全。陈长青会有甚么事?至多因为想探索人家的秘密,被人打了一顿。炭帮行
事的手段,在若干年之前,虽然以狠辣著名,但是如今时过境迁,炭帮早已不存在了,
他们绝不会胡乱出手杀人!

    我坐立不安,全是因为心中充满了疑问之故。那也就是说,不应该坐在家里等,坐
在家里,问题的答案不会自己走进门来,我应该有所行动!

    我点著头:“你说得对,我应该采取行动!”

    白素谅解地笑了起来,她知道我的脾气,所以才能猜中我的心事。她道:“照我看
来,最好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

    我不等她讲出来,便抢著道:“直接去找四婶!”

    白素点头道:“正是!只有见了四婶,才能够解决一切的疑问。”

    我感到十分兴奋,来回走了几步:“如果直接去见四婶,你和我一起去,四婶是你
父亲熟人,你去了,情形比较不会尴尬!”

    白素摊了摊手:“但愿有更好的办法,可是我看没有了!”

    我一跃而起,抱住了她吻了一下,然后,急急去洗脸、换衣服,草草吃了早餐,在
早餐中,我问白素:“我们是不是要先打一个电话去联络?”

    白素道:“当然不必,四婶一定还维持著以前的生活方式,她不会习惯先联络后拜
访!”

    我道:“好,那我们就这样去,可是,多少得带一点礼物去吧!”

    白素道:“我已经想好了,我们以自己的名义去拜访,不一定会见得著四婶,所以
--”

    我笑了起来:“所以,要借令尊的大名!”

    白素道:“是的,父亲早年,印过一种十分特别的名片,这种名片,唯有在他拜访
最尊贵、地位最高的客人时才使用,我还有几张存著,可以用得上!”

    白素所提到的这种“名片”,我也见过。她的父亲白老大,当年壮志凌云,曾经想
将全中国所有的帮会,一起组织起来,形成一股大势力。为了这个目的,努力了很多年
,也算是有点成绩,而他本人,在帮会之中,也有了极高的地位。白老大是一个有著丰
富现代知识的高级知识分子,他的宏愿是想以现代的组织法,来改进帮会中的黑暗、落
后、怪诞的情形,使之成为一个全国范围内劳动者的大组织。

    可是他的愿望,未曾达到。那种特殊的“名片”,白老大当年,要来拜会帮会中最
高首脑时使用,如今用来去拜访四婶,当然十分得体。

    我又道:“可是,我们总得有点藉口才是。”

    白素道:“那就简单了,我可以说,我正在搜集中国九个大帮会的资料,准备写一
部书。皖北的炭帮是大帮,所以请四婶提供一点资料!”

    我笑起来:“好藉口,我相信四婶近二三十年来的生活,一定十分平淡,她也一定
极其怀念过去辉煌的生活,话匣子一打开,就容易得多了!”我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
道:“可是,她住在甚么地方呢?”

    白素笑了起来:“在你坐立不安之际,我早已根据那个电话号码,查到了她的住址
。当然,我们要说,地址是父亲苦诉我们的!”

    我大声喝采,放下了筷子,就和白素兴冲冲地出了门,白素驾著车,车子驶出了市
区,向郊区进发,在沿海公路,行驶了约莫二十分钟,就转进了一条小路。

    小路的两旁,全是一种品种相当奇特的竹子。在这个地方,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
的竹子,那种竹子长得很高,可是相当细,竹身弯下来,每一枝竹都呈半圆形,形状就
像是钓到了大鱼之后正在提起来的钓杆。竹身苍翠,竹叶碧绿,长得极其茂盛,几乎将
整条路都遮了起来,车子在向前驶之际,会不断碰到垂下来的竹枝。

    我看著这些竹子:“这些竹子,用来当盆栽倒挺不错。”

    白素道:“这是萧县山中的特产,我相信这些竹子,一定是当年四婶从家乡带来,
一直繁殖到如今。”

    我没说甚么,只是感到一种深切的悲哀。像四婶这样身份的人,离开了她的家乡,
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却又坚持著她原来的身份,过她原来的生活,这件事的本
身,就是一个悲剧。

    车子仍在向前驶,不久,就看到了一幢相当大的屋子。屋子的形式相信在本地也绝
无仅有。不用说,当然也是初来到这里时,照原来的家乡屋子的形式建造起来的了。屋
子至少已有三十年历史,有点残旧。屋子外面的围墙上,爬满藤蔓,可能这些植物,也
是四婶从家乡带过来的。

    白素将车子在离正门还有一百码处,就停了下来,然后我们下车。

    我和她一起向前走去,一面问道:“对于炭帮的事,你究竟知道多少?我只知道,
炭帮最近一任的帮主,也就是四婶的丈夫,姓计。他是甚么时候死的?在任多久了?”

    白素道:“我也不很清楚,约略听父亲说起过,说计四叔二十六岁那年,就当上了
炭帮帮主,一直到四十三岁,时局起了变化,父亲曾特地派人去通知计四叔,叫他及早
离开。但是计四叔却只听了父亲的一半劝告,他派了几个手下,护著四婶离开了家乡,
他自己却留下来,没有走!”

    我“哦”地一声:“他留了下来?那当然是凶多吉少了!”

    白素道:“可不是,开始的一年,还当了个甚么代表,第二年,就音讯全无了!”

    我们说著,已经来到了大门口,大门是旧式的,两扇合起来的那种,在大门上,镶
著老大的,足有六十公分见方的两个大字,一个是“计”字,另一个是“肆”字。这两
个字,全是黄铜的,极有气派,擦得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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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到了门前,真使人有回到了当年炭帮全盛时期的感觉。

    白素在门前看了一会,找到了一根垂下来的铜炼子,她伸手拉了一下铜炼子,在大
门内传来了一下听来奇特的“梆”地一声响,我无法断定这种声响是甚么东西撞击之后
所发出来的。

    四周围极静,在响了一下之后,就听到了一阵犬吠声,犬吠声持续了大约三分钟,
我等得有点不耐烦,想伸手再去拉那铜炼子,却被白素将我的手推了开去。对于各种古
怪的帮会规矩,她比我在行,所以我也只好耐心等著。又过了几分钟,才听到有脚步声
传了过来,在门后停止,接著便是拉门栓的声音,然后,门缓缓打了开来。

    门一打开,我看到的是一个个子极高的汉子。足足比我高一个头,而且,身形粗壮
,腰板挺直,气派极大。这样的大汉,在年轻的时候,一定更加神气,更加令看到他的
人心怯。但现在,毕竟岁月不饶人,他的脸上,满是皱纹,我估计他已在六十以上。他
的目光也十分疲倦,他用一种极其疑惑的神情,望著我们。

    白素早已有了准备,大汉才一出现,她就双手恭恭敬敬地将一张大红烫金,大得异
乎寻常的名片,递了上去:“这是家父的名片,我有点事,要向四婶讨教,请你通传!


    那大汉一见名片,整个人都变了!

    他像是在突然之间,年轻了三十年。双眼之中疲倦的神色,一下子消失无踪,而代
之以一种炯炯神采,他挺了挺身子,先向白素行了一个相当古怪的礼,然后,双手将名
片接了过来。

    他并没有向名片看,显然白素一将名片递过去,他已经知道名片是甚么人的了。而
这张名片,一定又使得他在刹那之间,回复了昔日生活中的光采,他变得容光焕发,姿
态极其潇洒地一转身,嗓子嘹亮,以典型的萧县口音叫道:“白大小姐到访!”

    我不知道当年,如果他在大门口这样一叫,是不是会有好几十人轰然相应,但这时
,他叫了一声之后,四周围仍是一片寂静,一点反应也没有。

    这种情形,令得他也怔了一怔,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才好。

    白素走进了门:“四婶在么?”

    那大汉这才如梦初醒:“在!在!白大小姐,难得你还照往日的规矩来见四婶!唉
!”

    他那一声长叹,包含了无限的辛酸。不过我心中并不同情他。因为我对于一切帮会
,并没有多大的好感,在这里,不必讨论我为甚么对之没有好感的原因,简言之,帮会
是一种十分落后的组织,但是那人的这一下叹息,却真是充满了感慨。看那人的情形,
像是还想依照过去的一些规矩来办事,但即使是他这样的人,也看出如今再来摆那些排
场,十分滑稽,所以他无可奈何地摆了摆手:“白大小姐,请跟我来!”

    直到这时,那人才注意到我的存在,他向我望了一眼,问白素道:“这位是--”

    白素道:“是我的先生!”

    那人“哦”地一声,一时之间,像是不知该如何称呼我才好。白素是“白大小姐”
,我是白大小姐的丈夫,应该如何称呼呢?当然不是“白先生”!我笑了笑:“我姓卫
”。

    那人“哦哦”地答应著,神情尴尬。显然在他的心目中,我微不足道,白大小姐才
是主要的。他道:“请跟我来!请跟我来!”

    他一面说,一面转身向内走去,我和白素,就跟在他的后面。

    花园相当大,我们走在一条青砖铺出的小路上,砖缝之中长满了野草,连砖身上也
全是青苔。整个花园,当年可能曾花费过一番心血来布置,如今看来,荒芜杂乱,显然
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未曾整理了!

    一直来到了建筑物的门口,走上了四级石阶,来到了大厅的正门,正门上镶嵌的,
是如今要在古董店里才可以找得到的花玻璃。而这种花玻璃,在五六十年之前,北方的
大户人家之中,十分流行。

    带我们走进来的那人,推开了门,门内是一个十分大的大厅。

    这个大厅,给人以极大的感觉,倒不是因为它本来就大,而是因为十分空洞,几乎
没有甚么陈设,墙上,有著明显地悬挂过字画的痕迹,但如今字画都不在了。应该有家
俬陈设的地方,也都空著,家俬也不见了。

    那人带著我们进了大厅之后,神情显得更尴尬,口中喃喃地,不知在说甚么。我和
白素,全装出一副十分自然的样子,一点也没有诧异之状。

    我们知道,大厅中的陈设、字画,全卖掉了。陈长青曾转述四婶的话:要不是等钱
用,也不会出卖!由此可知,可以卖的东西,一定全卖掉了。大厅中的家俬,如果是古
老的红木家俬,相当值钱,如今一定是卖无可卖了,所以四婶才出让那一段木炭。然而
,木炭怎么可以卖钱,去交换与之同体积的黄金呢?

    我想到了一个可能:这一段被安放在锦盒中的木炭,是当年炭帮帮主的信物?是一
种的崇高身份的象徵?但即使如此,时至今日,也全无作用,还有甚么人会要它?

    那人在尴尬了一阵之后,苦笑道﹕“这里……这里……白大小姐还是到小客厅去坐
吧!”

    白素忙道:“哪里都一样!”

    那人又带著我们,穿过了大厅,推开了一扇门,进入了一个小客厅中。小客厅中有
一组十分残旧的老式沙发,总算有地方可坐。

    当我们坐下来之后,那人捧著名片,说道:“我去请四婶下来。”

    白素道:“大叔高姓大名,我还未曾请教!”

    那人挺了挺身:“我姓祁,白大小姐叫我祁老三好了!”

    看他那种神情,像是“祁老三”这三个字,一讲出来,必然尽人皆知。白素的反应
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她一脸惊喜的神情:“原来是祁三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我心里咕哝著,口中也随口敷衍了几句,祁老三却高兴得不得了,转身走了出去,
我和白素生了下来。老式的沙发,有铁丝弹簧,一旧了之后,弹簧就会突出来,令得坐
的人极不舒服。

    我问道:“那祁老三,是甚么人物?”

    白素瞪了我一眼,道:“你真没有常识,炭帮的帮主,一向称四叔,他居然可以排
行第三,他是炭帮中的元老,地位极高!”

    我有点啼笑皆非:“为甚么炭帮帮主要叫四叔,你还不是一样不知道!”

    白素道:“等一会,我们可以问四婶。”

    我忙道:“我们不是为了炭帮的历史而来的,我们是要弄明白甚么半边脸、祁老三
,是不是曾对多事的陈长青有过不利的行动!”

    白素压低声音:“你少说话,也不可对任何人无礼,让我来应付!”

    我没好气道:“当然,你是白大小姐,我算是甚么,不过是你丈夫而已!”

    白素笑道:“别孩子气,这有甚么好妒嫉的?”

    我忍不住道:“妒嫉?我只觉得滑稽!”

    白素还想说甚么,但已有脚步声传了过来,白素忙向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站起
来,我们才站起,门打开,祁老三已经陪著四婶,走了进来。

    陈长青的形容能力,算是好的,四婶就是他曾经见过面的那个老妇人,这一点毫无
疑问。四婶一进来,祁老三便道:“四婶,这位就是白大小姐!”

    四婶向白素点了点头,神情庄严,高不可攀,当祁老三又介绍我之际,她连点一下
头都省了,只是向我淡然望了一眼,像是以我这样的人,今天能够见到她这位伟大的四
婶,是一生之中额外的荣幸一样,所以,当她先坐下来之际,我倒真希望旧沙发中的弹
簧在她屁股上刺一下,看看她是不是还能这样摆谱。

    坐下之后,四婶问白素:“你爹好吧,唉,老人都不怎么见面了。”

    白素道:“好,谢谢你。四婶,你气色倒好,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曾经见过你!


    四婶笑了一下,道:“可不是,那时候,你还要人抱著呢!”

    白素道:“是啊,有两位叔伯,当场演武,大声呼喝,我还吓得哭了!”

    白素和四婶,老是说几十年前的陈年八股,真听得我坐立不安,听到后来,实在忍
不住了,碰了白素一下,白素会意,停了下来。四婶的年纪虽然大,我估计已在七十左
右,可是对于她身边发生的事,都还保持著十分敏锐的观察力,而且反应也十分灵敏。
白素才一停止讲话,她反手自一直站著的祁老三手中,接过了水烟袋来,吸了一口,一
面喷烟出来,一面问:“你来找我,为了甚么?”

    白素忙道:“四婶,是一件小事,我有一个朋友,姓陈,叫陈长青。”

    四婶皱了翢眉,道:“我们的境况,大不如前了,只怕不能帮人家甚么。如果这位
朋友以前和四叔有交情,我们应该尽力而为,不过--”

    白素道:“不是,不是要四婶帮甚么,这个陈长青,多事得讨厌,行事无聊,昨天
和四婶见过面--”

    白素的话,当真是说得委婉到了极点,我甚至一直不知道白素有这么好的说话本领
。她的话还没有讲完,四婶的脸,就陡地向下一沉,脸色也变得铁青,转过头去:“老
三,你们将那个人怎么了?”

    祁老三被四婶一喝,神情变得十分惶恐,忙弯下了腰:“四婶,老五说,有一个人
,鬼头鬼脑,在围墙外面张望。他又说,那个人不知怎么,知道我们的电话,曾经骗过
四婶一次--”

    祁老三啰啰唆唆讲到这里,我已经忍不住道:“这个人,你们将他怎么样了?”

    祁老三吞了一口口水:“老五说……说是要教训他一下……所以……所以……”

    我听到这里,真有忍无可忍之感,陡地站了起来:“你们用甚么方法教训他!”

    祁老三在说的时候,一直在看著四婶的脸色,四婶的脸色也十分难看。可是这时,
当我站起来,大声责问祁老三之际,四婶居然帮著祁老三,向我冷冷地望来,语音冰冷
:“我们怎样教训他,是我们的事!”

    白素向我连连作手势,要我坐下来,别开口,我虽然看到了,可是却装成看不到,
因为心中的怒意,实在无法遏制。这些人,以为自己还生活在过去可以为所欲为的时代
里……他们喜欢生活在梦中,旁人不能干涉,但是当事情涉及到了伤害他人的身体之际
,却绝不容许他们胡来!

    我立时冷笑了一声:“只怕不单是你们的事,也是整个社会秩序的事,这里有法律
!而且,是现代的法律!”

    我的话一出口,四婶的神情,变得难看之极,伸手指著我,口唇掀动著,面肉抽搐
,神情可怕,不过她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又冷笑道:“你想下甚么命令?是不是要吩咐祁老三将我拖
到炭窑去烧死!”

    这句话一构出来,四婶陡地站起,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向外就走。白素也站了起来
,狠狠瞪了我一眼:“太过分了!”

    四婶一走,祁老三也待跟出去,可是我却不让他走,一步跨向前,伸手搭住了他的
肩头。

    在我伸手搭向他的肩头之际,我已经有了准备。因为这个祁老三,在炭帮之中的地
位既然相当高,他的武术造诣一定不会差。可是我却未料到他的反应,来得如此之快!

    我的手指,才一沾到了他的衣服,他身形不停,右肩一缩,已一肘向我撞了过来。

    我陡地吸一口气,胸口陷下了少许,同时一缩手,伸手一弹,弹向他的肘际。

    谁都知道,在人的手肘部分,有一条神经,如果受到了打击,整条手臂,如同电殛
一样麻痹。可是我这一下,并没有弹中,他半转身,逃开了我这一弹,而且立时挥手,
向我的胸口拂来。

    我还想再出手,可是白素已叫了起来:“住手!”

    她一面叫,一面陡地一跃向前,在我的身上,重重一推,令我跌出了一步。她向满
面怒容的祁老三道:“自己人,别动手!”

    祁老三吁了一口气:“白大小姐,要不是看你的份上,今天他出不去!”

    我夸张地“哈哈”、“哈哈”笑了起来:“我经不起吓,求求你别吓我!”

    祁老三额上青筋暴绽,看样子还要冲过来,我也立时摆好了准备战斗的架势,但白
素却横身在我们两人之间一站,不让我们动手。

    祁老三闷哼一声,转身便走,我大声道:“祁老三!你们将陈长青怎么了?要是不
告诉我,十分钟之内,就会有大批警方人员到这里来调查。看你们炭帮的法规,没有甚
么用处!”

    祁老王陡地站定,转过身来,盯了我半晌,才冷冷地道:“你的朋友没有甚么事,
他不经打,捱了两拳就昏了过去,我们将他拖出马路,现在多半躺在医院里,至多三五
天就会复原。”

    我吸了一口气,陈长青的下落已经弄明白了,我自然也没有必要和这些妄人多纠缠
下去,是以我闷哼一声:“要是他伤得重,我还会来找你!”

    祁老三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向白素道:“白大小姐,你嫁了这样的一个人,真可
惜!”

    白素有点啼笑皆非,想解释一下,但是又不知道该如何出口才好,祁老三到了门口
,作出了一个“请出去”的手势。

    事情弄得如此之僵,我和白素,自然只好离去。我们一起走出去。祁老三多半是看
在“白大小姐”的份上,寒著脸,居然送我们到了大门口。

    我们经过了那条小路,回到了车子旁,白素说道:“你满意了?”

    我没好气地道:“白大小姐,我没有做错甚么!”

    白素闷哼了一声:“人家可能在进行一件十分重要的事,但是好管闲事的陈长青,
却像小丑一样夹在里面捣蛋,这种人,应该让他受点教训!”

    我道:“那要看对方究竟给了他甚么样的教训!”

    白素道:“祁老三说了,至多在医院躺三五天!”

    我道:“在未曾见到陈长青之前,我不能肯定!”

    白素道:“我可以肯定!他们这些人,行事的法则和我们不一样,但是斩钉断铁,
说的话,绝对可信!”

    我带点嘲讽意味地道:“当然,我忘了他们是江湖上铁铮铮的好汉了!”

    白素没有再说甚么,我们一起上了车,回到市区,一路上,我和她都有点赌气,所
以并不说话。一到了市区,白素就先要下车,我则到几家公立医院去找陈长青。找到了
第三家,就看到了陈长青。

    陈长青是昏迷在路边,被人发觉,召救伤车送进医院来的。伤势并不重。照我看,
明天就可以出院。问起了经过,也和祁老三说的一样,他根据电话号码,找到了地址,
摸上门去,想爬过围墙时被人掀了下来,捱了一顿打。

    我指著他还有点青肿的脸:“陈长青,你别再多管闲事了!”

    可是陈长青却一脸神秘:“闲事?一点也不!我发现了一幢极古怪的屋子!屋子附
近,有些植物,根本不应该在本地出现,那屋子,我看是一个外星人的总部!”

    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手指直指在他的鼻尖上:“决不是,陈长青,你再要捣乱,
叫人家打死,可别说我不事先警告你!”

    陈长青眨著眼,显然不相信我的话:“那么,他们是甚么人?”

    我本来想讲给他听,可是那得从炭帮的历史讲起,其中有许多细节连我也不是十分
清楚,要陈长青这个糊涂蛋明白,自然更不容易。所以我只是叹了一声:“你记得我的
话就是了,我不想你再惹麻烦!”

    我不管陈长青是不是肯听我的劝告,就离开了医院。回家时,白素还没有回来,大
约一小时之后,她才回来,看她的样子,还在生气。

    在那一小时之中,我已经知道了陈长青没有甚么大不了,想起我在四婶那里的行动
,的确太过分了,所以我的气早平了。一看到白素,我就笑道:“我已见过陈长青,并
且警告他不要再多事!”

    白素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我摊开手:“白大小姐,犯不上为了那几个人,而影响
我们夫妇间的感情吧?”

    白素又瞪了我一眼:“谁叫你插科打诨!”

    我无可奈何地道:“我也变成小丑了?”

    白素坐了下来,叹了一声:“我去见父亲,要他向四婶道歉。”

    我耸了耸肩,不想再就这个问题,讨论下去。白素又埋怨地道:“都是你,事情给
你弄糟了,本来,我们可以问出那段木炭究竟为甚么可以交换同等体积的黄金,和许多
有关炭帮的秘密!”

    我心中也有点后悔,因为我知道,在那块木炭的背后,一定隐藏著许多曲折离奇,
甚至怪诞不可思议的故事。本来,为了知道这一类事的真相,我不惜付出极高的代价,
因为我是一个好奇心十分强烈的人。但如今,显然无法再追究下去了!

    我装出一点也不在乎的神情来,道:“算了吧,世界上神奇而不可思议的事太多!
我不可能每一件事都知道,放弃一两件又算得了甚么!”

    白素冷冷地说道:“最好这样!”

    在我想来,“怪广告”和“怪木炭”的事,告一段落了。可是事态后来的发展,却
不是如此。

    当天晚上,家里来了一个客人。客人其实不是客人,而是白素的父亲白老大,不过
因为他极少出现在我的家里,是以有稀客的感觉。

    白老大已届七十高龄,可是精神奕奕,一点老态也没有。而且他永远那么忙,谁也
不知道他忙完了一件事之后,下一步在忙些甚么。他可以花上一年时间,在法国的葡萄
产区,研究白兰地迅速变陈的办法,也可以一天工作二十小时,试图发明人工繁殖冬虫
夏草。所以,当我开门,迎著他进来之后,第一句就问道:“最近在忙些甚么?”

    白老大叹了一口气:“在编目录!”

    我道:“编甚么目录?”

    白老大道:“将古典音乐的作曲家作品,重新编目。现在流行的编目,太混乱了,
以贝多芬的作品而论,就有两类编目法,我要将之统一起来!”

    我半转过身,向白素伸了伸舌头,白老大当然是在自讨苦吃了,就算是较著名的作
曲家,从公元一六七九年出生的法籣卡算起,算到萧斯塔科维奇,或是巴托为止,有多
少作曲家?他们的作品又有多少?要重新加以整理编目,那得花多少心血?

    白素笑了一笑:“爸,你不是来和我们讨论这个题目的吧?我和他,对古典音乐,
所知不多!”

    白老大瞪著眼:“不多?你至少也可以知道,为甚么贝多芬的许多作品,都以‘作
品’编号,但是一些三重奏,却又以另一种方式编号?”

    我道:“我不知道!”

    白老大坐了下来,喝了一口我斟给他的酒,放下酒杯:“你们可以筹多少现钱出来
?”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神情都十分奇怪。白老大等钱用?这真是怪事,他像是永远
有花不完的钱一样,何以忽然会等钱用?

    我道:“需要多少?”

    白老大皱著眉,像是在计算,十余秒之后,他才道:“大约两百万美元。”

    两百万美元,当然不是一个小数日,但是,我还是没有说甚么,只是道:“好,你
甚么时候要?”

    白老大摊著双手,道:“愈快愈好!”

    白素道:“爸,你要来甚么用?买音乐作品?”

    白老大瞪了白素一眼,道:“谁说是我要用钱?”

    他这样一说,我和白素更不明白了,白素道:“可是你刚才说--”

    白老大挥了挥手:“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要你们筹出这笔现钱来,是要你们自己去
买一样东西!不是我要这笔钱用!”

    我和白素心中更加奇怪,我道:“去买甚么?”

    白老大道:“当然是值得购买的,错过了这个机会,以后再也买不到!交易,我已
经替你们安排好了,只要有了钱,就可以一手交货,一手交钱!”

    白素笑问道:“好,可是究竟是买甚么,我们总该知道才是啊!”

    白老大有点狡狯地笑了起来:“我以为你们可以猜得到!”

    我不禁苦笑,他突然而来,无头无脑,要我们准备两百万美金,去买一样东西,还
说我们应该猜得到要买的是甚么,这不是太古怪了么?

    白老大并不说出来,看他的神情,像是想我们猜上一猜。我根本没有去动这个脑筋
,因为我断定这是无法猜得到的事。两百万美金可以买任何东西。一粒钻石,一架飞机
,一艘大游艇,一只宋瓷花瓶,或是一张古画,等等,怎么猜得出来?

    可是白素的神情,却十分怪异,我听到她陡地吸了一口气:“那块木炭?”

    我陡地一震,白老大已呵呵笑了起来,大力拍著白素的头,将她当作小孩子一样:
“还是你行!”

    他又拍著我:“你想不出来,是不是?”

    一听得白素那样说法,我的惊诧,实在到了难以形容的地步!

    那块木炭!四婶的那块木炭!那块要体积相同的黄金去交换的木炭!

    白老大要我们准备两百万美元,就是为了去买一段木炭!这段木炭之中,难道藏著
甚么奇珍异宝?

    我呆了片刻:“我不明白--”

    白老大的回答更不像话:“我也不明白,但是四婶既然开出了这个价钱,就一定有
道理!你先去买了下来,我看不消几天,一转手,至少可以赚两成,或者更多!”

    我心中有几句话,可是当然我不敢说出来。我心中在想的是:他一定是老糊涂了,
不然,怎么会讲出这样的话来?

    我当然没有出声,白老大已站了起来:“我很忙,走了!四婶的电话你们知道?筹
齐了钱,就和她联络。本来她不肯卖,一定要同体积的黄金,算起来不止两百万美元,
但我们是老相识,我已经代你们讲好了价钱。记著,交易愈快进行愈好!”

    我不禁有点啼笑皆非:“我可以知道你和四婶谈判的经过?”

    白老大一面向外走,一面道:“在电话里和四婶谈的。”

    白老大说到这里,已经出了门口,门外停著一辆车,司机已打开了车门,白老大挥
了挥手,就上了车。

    我和白素站在门口,目送白老大的车子离去,互望了一眼,我道:“我们去买那段
木炭,不知道是不是算我得罪了四婶的代价?”

    白素叹了一声:“当然不是,一定有原因!”

    我道:“我希望你明白,我要知道原因!”

    白素的回答轻松:“买了来,就可以知道原因了!”

    我实在有点啼笑皆非,我们回到了屋子,一起进入书房,我和白素算了算,不足两
百万美元,我从来也未曾为钱而担心过,因为钱,只要可以维持生活,就是足够,可是
,这时却为了钱发起愁来。

    白素叹了一声:“我们应该告诉爸,我们的钱不够,买不起。”

    我心里直骂“见鬼”,就算够,我也不愿意以那么高的价钱,去买一块木炭!就算
世界上可以要来燃烧的东西全绝迹了,一块木炭也决不值两百万,它只值两角!

    白素道:“看来,我们只好错过机会了!”

    我呆了一呆:“我认识的有钱朋友不少,只要肯去开口,别说两百万,两千万也可
以筹得到!”

    白素道:“好,先去借一借吧!可没有人强迫你一定要买!”

    我摊了摊手:“纯属自愿!我倒真要弄明白这块木炭,有甚么古怪!”

    当晚的讨论到这里为止,我们已决定向四婶去买下这段木炭来。决定之后,我就打
电话给一个姓陶的富翁,这位大富翁,若干年之前,因为他家祖坟的风水问题,欠了我
一次情。

    电话在经过了七八度转折之后,总算接通了,我想首先报上名,因为对方的事业遍
及全世界,是第一大忙人,我怕他早已将我忘记了。

    然而,我还未曾开口,他就大叫了起来:“是你,卫斯理,我真想来看看你,可是
实在太忙!唉!这时候,旁人不是早已睡觉了,就是在寻欢作乐,可是偏偏我还要工作
!”

    我笑了一下:“那是因为你自己喜欢工作。闲话少说,有一件事,请你帮忙!”

    他道:“只管说!”

    我道:“请你准备一张二百万美元面额的支票,我明天来拿,算是我向你借的。”

    他大声道:“借?我不惜!你要用,只管拿去!”

    我有点生气:“你当我是随便向人拿钱用的人?”

    他苦笑了一下:“好,随你怎样说。不过不用你来拿,我立刻派人送来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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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半小时后,有人按铃,那张支票由专人送到。

    我收了支票,伸指在支票上弹了弹:“明天,我们一早就出发!你当然还是和我一
起去?”

    白素道:“当然,而且,我还要你一见到四婶,就向她道歉!”

    我笑了起来:“怎么,怕她恼了我,不肯将那块木炭卖给我?”

    白素有点生气:“你不明白那块木炭的价值,可是一定有人明白,你以为四婶一定
要卖给你?我看不是父亲去说了好话,你一定买不到!”

    我没有再说甚么,只是道:“好的,我道歉!”

    当晚我不曾睡好,翻来覆去想著许多不明白的事,想到我上次去,并没有看到那个
“半边脸的人”。但是在对方的交谈之中,我至少知道,那个“半边脸”,一定就是四
婶和祁老三口中的“老五”,是他发现了陈长青,才将陈长青打了一顿的。

    第二天一早出门,不多久,车子又驶进了那条两旁全是弯竹的小路。白素仍然将车
子停在相当远处,这多半是为了表示对四婶的尊敬。

    到了门前,用力拉了一下那铜炼,门内传来了“梆”地一声响,那一下声响十分怪
异,但这一次,我已经知道,那是一段圆木,撞在另一段空心圆木上,所发出来的声响


    这种特殊的“门铃”,当然也是炭帮的老规矩,炭和树木有著不可分割的关系,炭
帮帮主的住所,用木头的撞击声来作门铃,当然由于木头和炭的关系深切。在“梆”的
一声之后,过了不久,门就打了开来,开门的仍然是祁老三。

    祁老三看到了白素,神情十分客气,可是却只是向我冷淡地打了一个招呼。我心中
感到好笑,反正我等一会,要向四婶道歉,何不如今将功夫做足?

    我立时向祁老三道:“祁先生,真对不起,上次我要是有甚么不对的地方,全是因
为我不懂规矩,请你多多原谅!”

    祁老三一听,立时高兴起来:“没有甚么,没有甚么!”

    白素向我笑了一下,像是在骂我“滑头”。我看到祁老三的态度好了许多,在他和
我一起走向屋子去的时候,我趁机问道:“上次我们来,没有看到老五!”

    这只不过是随随便便的一句问话,而且我在问的时候,也特意将语气放得如同完全
是顺口问起的一样。可是尽管如此,祁老三还是陡地震动了一下!

    祁老三在一怔之后,似乎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我已经想用旁的话,将问题岔开去
,祁老三忽然道:“是的,老五自从那次出事之后,根本不肯见陌生人,两位别怪!”

    祁老三如果根本不答,我倒也不会有甚么疑惑,因为这个“老五”的样子一定很怪
,不喜欢见人,也不是甚么奇怪的事。

    可是,祁老三却说他“出了事之后,根本不见陌生人”。他出的是甚么事呢?如果
说他不见陌生人的话,他为甚么又跟四婶去见陈长青?

    我实在耐不住心中的好奇:“不对啊,他见过陈长青!那个捱了你们打的人。”

    祁老三的神情十分恼恨:“那家伙!他骗了我们,老五和四婶,以为他是熟人!”

    我“哦”地一声,没有再问下去,因为我们已经进了屋子。在祁老三的话中,我至
少又肯定了一点:在那段广告之中,有“价格照前议”这样一句话,如今可以肯定,曾
和四婶议价的,一定是他们的熟人。

    穿过了大厅,仍然在小客厅中,我们还没有坐下,四婶就走了进来。四婶的手中,
捧著一只极其精致的盒子--陈长青曾说,他从来也未曾见过那么好的盒子,可是他还
是未能看出这只盒子好在甚么地方,而我却一眼就看了出来,这只盒子,用整块紫檀木
挖出来,并不是用木板制成的。

    盒子上,镶著罗甸,贝壳的银色闪光,和紫檀木特有的深红色,相衬得十分悦目,
一看便给人以一种极其名贵之感。

    我和白素,一起向四婶行礼,四婶沉著脸,一直等我用极诚恳的语调,作了历时两
分钟的道歉之后,她的脸色才和悦了许多,她作了一个手势,令我们坐下,她自己也坐
了下来。

    她坐下之后,将盒子放在膝上,双手按在盒上,神情十分感慨:“白老大和我说过
了,钱,你们带了没有?”

    白素忙道:“带来了!”

    她又叹了一声:“不必瞒你们,事实上,你们也可以看得出来,我的境况不是很好
,不然,我绝不会出卖这块木炭的!”

    她一面说,一面望著我们。我心中实在是啼笑皆非!我用二百万美元,向她买一块
木炭,可是听她的口气,还像是给我们占了莫大的便宜!

    白素说道:“是的,我们知道!”

    四婶又叹了一声,取出了一串钥匙来,打开了盒子。

    看四婶的神情,她倒是真的极其舍不得。这种神情,绝对假装不来。

    盒子打开,是深紫色缎子的衬垫,放著一块方方整整的木炭。我可以清楚地看到,
毫无疑问,那是一块木炭。

    那块木炭和世界上所有的木炭一样。如果硬要说它有甚么特异之处,就是它的形状
十分方整,是二十公分左右的立方体。但就算是一块四四方方的木炭,也不是甚么特别
的东西!

    盒盖打开之后,四婶伸出手来,像是想在那块木炭上抚摸一下,她的手指在发著抖
,而且,她的手指,在将要碰到木炭之际,又缩了回来,然后,又叹了一口气,双手捧
住了盒子,向我递了过来。

    我看到她的神情这样沉重,连忙也双手将那只盒子,接了过来。

    我向白素望去,白素向我使了一个眼色,我忙从口袋之中,取出了那张支票,双手
交给了四婶,道:“这是二百万美元的支票!”

    四婶接了过来,连看也不看,就顺手递给了在她身后的祁老三,显然在她的心目之
中,那块木炭,比那张支票,重要得多。

    这种情形,使我相信这块木炭,对炭帮来说,一定有极其重大的感情上的价值。

    四婶将支票交给了祁老三:“该用的就用,你去安排吧!”

    祁老三道:“是!”

    四婶一讲完之后,立时站起身来,又道:“老三,你陪客人坐坐!”

    她一面说,一面向外走去,我不禁发起急来,我至少想知道一下这块木炭究竟有甚
么特异的来龙去脉,可是如今四婶竟甚么也不说就要走了!

    我忙也站了起来,叫道:“四婶!”

    四婶停了一停,转过头来,望了我一眼,我发现她的双眼,眼角润湿。我心中不禁
暗骂了一声“见鬼”!有人以几乎体积相当的黄金来换她一块木炭,她居然还要伤心流
泪!

    我说道:“四婶,这一块木炭--”

    四婶扬了扬眉,望著我,我一时之间,真不知道该如何问才好。四婶见我不出声,
又待向外走去,我赶前一步:“四婶,这块木炭,究竟有甚么特别,是不是可以告诉我
?”

    我不管这句问话,是不是又会得罪她,我实在非问不可!

    我问完了之后,也不向白素看去,唯恐她阻止。四婶一听得我这样问,呆了一呆,
像是我这个问题十分怪诞。而事实上,我这个问题,却再合情合理不过。

    她在呆了一呆之后:“木炭就是炭,有甚么特别的地方?”

    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难道它就是一块普通的木炭?”

    四婶道:“我以前也不知道他收著这样的一段木炭,在离开家乡的时候,他才取出
来给我,对我道:‘你要走了,到那地方去,人生地疏,虽然你手头上有不少钱,可是
事情也难说得很,到了有一天,手头紧了,这块木炭,可以卖出去,不过你记得,一定
要同样大小的黄金,才是价钱!’”

    我不禁苦笑:“四婶,你当时难道没有问一问四叔,何以这块木炭这样值钱?”

    四婶道:“我为甚么要问?四叔说了,就算!他一句话,能有上万人替他卖命,这
样的小事,我听著,照他的话办就是,何必问?”

    听得四婶这样说,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才好。

    四婶像是她的责任已完,再向我多说一句都属多余,又向外走去,我忙又赶上两步
:“上次和你谈过要买这块木炭的是甚么人?”

    四婶真的愠怒了,大声道:“你问长问短,究竟是甚么意思?老三,将支票还他!


    祁老三居然立时答应了一声,四婶也伸手,要在我的手上,将木盒取回去!白素在
这时候,闪身站了在我和四婶之间:“四婶,他脾气是这样,喜欢问长问短,你别见怪
!”

    四婶向祁老三望了一眼,说道:“白老大怎么弄了一个这样的--”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可是不必说完,也可以知道,她想说的是“白老大怎么会有这
样的一个女婿!”

    我忍不住又想发作,但白素立时向我作了一个手势。四婶讲了这句话之后,又发出
了一声冷笑,走了出去,祁老三跟著出去,白素转过身来,我苦笑道:“这不是太不合
情理了么?”

    白素道:“你目的是甚么?”

    我道:“买一块木炭!”

    白素道:“现在,木炭在你手里!你还埋怨甚么?”

    我给白素气得说不出话来,就在这时,祁老三又走了回来。

    祁老三对我的印象,有不少改善:“卫先生,四婶一看到这块木炭,就想起四叔,
所以她……她的心情不很好!”

    我闷哼了一声:“祁先生,她生活在过去,你应该明白如今是甚么世界!”

    祁老三叹了一声:“是,我知道,有甚么问题,问我好了,我一定尽我所知,讲给
你听!”

    我道:“好!就是这块木炭!”我一面说,一面用手指著这块炭:“它有甚么特别
?”

    祁老三呆了片刻,坐了下来,我在等他开口,可是他却一直不出声,坐了下来之后
,只是用手不住在脸上用力抚著。

    我在等了大约三分钟之后,忍不住又将问题重复了一遍。祁老三抬起头来,望著我
:“这个问题,我也说不上来,可是这块木炭当时出窑的时候,我在,那一窑出事的时
候,我也在。”

    我愈听愈糊涂,不知道祁老三在讲些甚么,我还想问,祁老三已经道:“两位等一
等,我去叫老五来,这件事,他比我更熟悉,他就是在那一窑出事的。”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祁老三已经走了出去。我“哼”地一声:“我们至少可以看
到那半边脸究竟是甚么样子的了!”

    白素道:“祁老三多次提到‘出事’,不知道那是一次甚么事故?”

    我道:“老三和老五快来了,是甚么事故,很快就可以知道!”

    我的说话才说完,外面已有脚步声传来,同时听得祁老三的声音道:“老五,白大
小姐不是外人!卫先生是他的丈夫,也不是外人!”

    在祁老三的话之后,是一下叹息声,我想这下叹息声,是老五传出来的。

    接著,门推开,祁老三在前,另外还有一个人在后,一起走了进来。

    跟在祁老三身后的那个人,身形甚至比祁老三还要高,我只向那个人看了一眼,就
呆住了。我的僵呆突如其来,我本来看到有人进来,站起来,可是只站到一半,一看到
那个人的脸面,就僵住了,以致我的身子是半弯著,而我的视线则盯在那个人的脸上。

    这样地盯著人看,当然十分不礼貌,但是我却无法不这样做。

    一看到那个人,我就可以肯定,那人就是陈长青口中的“半边脸”,也就是老五。
同时,我也直到这时,才明白陈长青口中的“半边脸”是甚么意思。这个人,我所能看
到的,只是他左半边的脸:左眼、左半边的口、左半边的鼻子、左边的耳朵、左边的头
发。这个人的右半边脸,或者说是右半边的头,齐他整个头的中间,全罩在一个灰白色
,一时之间看不出是甚么质地组成的网下。这情景真是怪异之极,那张罩住了他半边脸
的网,织得十分精密,在贴近皮肤处,简直一点缝也没有,所以可以看到的,只是他的
半边脸。

    陈长青在向我叙述之际,并没有向我说这个人的另一半脸是有东西遮著的,但是这
半边脸的人,给人以诧异的感觉,真是到了极点!

    祁老三带著他向前走来,我一直半弯著身子看著他,直到白素在我身上,重重碰了
一下,我才如梦初醒,挺直了身子。

    同时,白素已经开了口,道:“这位一定是五叔了?不知道五叔贵姓?”那半边脸
的人开了口,他一开口讲话,我自然只能看到他左半边的口在动著,而且他讲话快而声
音低,使我无法看到他口中的舌头或是牙齿,是不是也只有左边的一半。

    他道:“我姓边,白大小姐叫我老五好了!”

    为了掩饰我刚才的失态,我忙伸手去:“边先生,幸会,幸会!”

    我准备伸出手去和他握手,可是才伸出去,我就惊住了!

    边五的上衣的右边袖子,掖在腰际,空荡荡地,他的右臂,已经齐肩断去,他不但
是一个半边脸的人,而且还是一个独臂人!

    我已经伸出了右手,而对方没有右臂,尴尬可想而知!我一面心中暗骂陈长青该死
,他竟然不知道边五只有一条手臂,一面又慌忙缩回右手来。没等我再伸出左手,边五
已经扬起左手,向我行了一个手势相当古怪的礼。

    我忙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我在这样说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低了一低,我实在按捺不住心头的好奇心,想去
看看他是不是连右腿也没有。边五的反应相当敏感,他立时看穿了我的心意,拍了拍他
自己的右腿:“右腿还在!”

    我更加尴尬,只好搭讪著道:“边先生当年,一定遭受过极其可怕的意外!”

    边五叹了一声,没有说甚么,祁三道:“大家坐下来,慢慢说!”

    边五坐了下来,他坐下来之后,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块木炭之上。四个人谁也不开口
,气氛相当僵。我首先打破沉寂:“边先生知道这块木炭的来龙去脉?”

    边五又呆了一会:“这块木炭,也没有甚么特别,所有的木炭,全是炭窑里烧出来
的!”

    我一听得他那样讲,心中不禁发急,忙道:“一定有甚么特别的?”

    边五又呆了片刻,从他惊呆的神情来看,我可以肯定,他一定知道这块木炭有甚么
与众不同之处,但是在呆了一会之后,他又摇著头:“没有甚么特别,不过是一块木炭
!”

    我不禁啼笑皆非,正想再问,白素忽然道:“别提这块木炭了--”

    我狠狠向白素瞪了一眼!

    白素假装看不到我发怒的神情,又道:“我一直不明白,为甚么炭帮的帮主,要称
四叔?四字对炭帮有甚么特别的意义?”

    一听得白素这样问,祁三和边五的态度活跃了许多,祁三道:“当然是有道理,烧
炭的人,和‘四’字有很大的缘分--”

    祁三接下来,滔滔不绝地讲著有关炭窑的事情,而边五却很少开口,只是在祁三向
他询问时,他才偶然说一两句。

    祁三讲的事,虽然并没有当时立即触及那块木炭,但是那是有关炭窑的事和整个故
事,有著相当密切的联系。发生在边五身上的那一次“出事”,神秘而不可思议,如果
先对炭窑有一定的了解,对明白整件奇事的过裎,有极大的作用。所以,我不厌其烦,
将祁三的话复述出来。祁三所讲,有关烧炭的事,本身也相当有趣味,不致于令人烦闷


    在祁三的叙述中,有一些事,用现代的科学眼光来看,十分简单,但是在知识程度
极低的烧炭者眼中看来,却变成十分可怕,遇有这种情形,我用括弧来作简单的解檡。

    以下,就是祁三和边五口中的若干和炭帮有关的事。

    烧炭,并不是容易的事,第一道程序,当然是采木。采木由伐木组专门负责,这组
人,在伐下了树木之后,将之锯成四尺长的一段一段,然后,根据树木的粗细、分类,
归在一起。这一点十分重要,同样粗细的树木要放在一起。

    因为这些木头,要放进炭窞中去烧,使木头变成木炭,一定要粗、细分类,才能掌
握火候,使一个窑中粗细不同的木头,在同一时间内,同时变成木炭。

    炭窑,一般来说,两丈高,有四个火口,那是烧火用的,火从四个洞口送进炭窑之
内,火口在炭窑下半部,在炭窑中堆放木头之际,也十分有讲究,最粗的,堆在下面,
最细的堆在上面。

    堆木,是烧炭过程中一门相当高深的学问,由专人负责,称为堆木师傅。

    (祁三在说到这里的时候,十分骄傲地挺了挺胸:“有人说我是炭帮堆木的第一把
手!”)

    堆木有甚么学问呢?木和木之间的空隙,不能太大,空隙太大,空气流通过多,通
风太好,木头得到充分的燃烧,就会烧成灰烬。堆得太密,空气流通不够,木料得不到
需要的燃烧,就不会变成炭。

    所以,堆木师傅有一句口诀,叫“逢四留一”,意思是四寸直径的木料,就留一寸
的空隙。

    每一个炭窑之中,可以堆四层木料,最上层的最细。木料一堆好,就封窑口。窑口
留下四寸直径大小,然后,开始生火,四个火口,日夜不断地烧,要烧四日四夜。在这
四日四夜之中,负责烧火的火工,紧张得连眼都不能眨一眨,要全神贯注,把握火候。
火太大,木料成灰;火太小,烧不成炭。

    火工和他的助手,住在炭窑附近,其余的人,就要远离炭窑,因为说不定甚么时候
,会有毒气,自炭窑之中喷出来,中者立毙,事先一点迹象也没有,等到中毒的人感到
呼吸困难,脸色转为深红之际,已经来不及了,十个十个死,没有一个能救活。

    (祁三在说到这里的时候,神情极其严肃,他甚至不知道那种中人立死的毒气是甚
么,但是我却知道,那是一氧化碳。)

    (整个烧炭过程,事实上是要木料在氧气不充足的情形下燃烧,燃烧的热力,恰好
使木料中的水分抽乾,而使碳质完整地保留下来,成为木炭。也就是令得碳水化合物的
碳和水分离的一种过程。)

    (在这样的过程之中,会产生大量的一氧化碳,那是无色无嗅的气体,性质极其不
稳定,一和氧气混合,立时化为二氧化碳。如果人吸了一氧化碳,这种性质极不稳定的
气体,就与人体内的氧结合,使人迅速缺氧而死,死者的皮肤,会呈现可怕的紫色。)

    (炭窑的构造尽管紧密,但是在经年累月的使用之中,可能有一点裂缝,使充满在
炭窑中的一氧化碳逸出,在窑旁的人,自然首当其冲,极易中毒。)

    在经过了四天四夜的加热之后,用窑工的方式来说,就是烧了四天四夜之后,最重
要的一个步骤来临了。这个步骤,就是开窑。开窑,是所有烧炭的工序之中,最大的一
件事,一定由炭帮的帮主四叔,亲自主持。

    在祁三的叙述中,开窑有很多神秘的色彩,例如四叔在开窑之前,一定要在神像前
膜拜--我曾问祁三,炭帮崇拜的是甚么神,可是祁三只说是火神,可能是祝融氏。由
于炭窑和火的关系实在太大,他们崇拜火神,也很自然。

    拜神之后,所有参加开窑的人,都用在神前供过的水,浸湿毛巾,扎住口鼻,这样
,神就会保佑他们。

    (这更容易解释了,在氧气不充足的情形之下,木料在窑中燃烧,整座窑内,充满
一氧化碳,一旦开窑,大量的一氧化碳,趁机逸出,自然造成极大的危险。而用湿毛巾
扎住口鼻,正是防止吸入一氧化碳的最简单的方法,用甚么水来湿毛巾都可以,供不供
神,并无关系。)

    四叔要来开窑的是一柄斧头,这柄斧头,是炭帮历代相传下来的。大斧一挥,封住
的窑口劈开,四支人马,早已准备好,立刻连续不断,以极快的速度,传递水桶,向窑
中淋水。

    这是最惊心动魄的一刻,窑中冒出来的毒气冲天,水淋进窑中去的声响,震耳欲聋
,再加上参加淋水的人,动作又快,一路吆喝。一窑炭是不是成功,就要靠这时的工作
是不是配合得好。

    等到水淋进窑中,再没有白气冒出来,整个烧炭过程就完成了,好几万斤的精炭,
就可以出窑了。

    在祁三的叙述中,我多少明白了何以炭帮的帮主,称为“四叔”,因为在整个烧炭
的过程之中,“四”这个数字,占著极重要的位置。每一段木料,是四尺长短,炭窑的
火口是四个,木料在窑内,堆成四层,烧炭的时间,是四日四夜,几乎每一个程序,全
和四有关,“四叔”的尊称,大概由比而来。

    祁三在讲述的时候,十分啰唆,有的时候,还杂乱无章,有时更加上很多无谓的叙
述,像在拜神之类的仪式,他就连比带说,足足讲了近半小时,这些,我全将之略去,
只要明白简单扼要的烧炭过程就可以了,其余的,对整个故事,没有太大的关系。

    当祁三讲完之后,我已经明白了烧炭的过程,也明白了“四叔”这个称谓的由来。
可是,最主要的一件事,祁三却没有说明,而且他也像是在故意规避这个问题一样。这
个问题就是:那块木炭,究竟有甚么特别呢?

    这个问题,我一定要问。不过我知道,如果我直截了当地问出来,对方一定不会回
答,在这块木炭身上,不知道有甚么隐秘,祁三和边五似乎都不想提及,他们只提到过
“出事”,可是究竟出过甚么事,他们也没有提起。我略想了一想,想到了一个比较技
巧一点的问法。我问道:“这块木炭,也是在刚才你所讲的情形之下,烧出来的?”

    这个问题的好处是,如果这块木炭,真的没有任何特别之处,那么祁三只要答一个
“是”字就可以了。而如果真有甚么特别,祁三一定十分难以回答,我就可以肯定,这
块木炭究竟是不是有古怪了。

    果然,祁三和边五两人,一听得我这样问,都怔了一怔,显然一时之间,不知该如
何回答才好,祁三道:“这块炭……这块炭……这块炭……”

    祁三一连说了三次“这块炭”,但就是没有法子接著说下去。

    祁三和边五互望了一眼,两个人都不出声。边五的那半边脸上,一片木然,一点喜
怒哀乐的表情都没有,真叫人想不透他心中在想些甚么。而祁三则一脸为难的神色。

    我当然不肯就此放过,因为我肯定这块木炭有古怪!我又道:“边先生是不是因为
一次出事……而……”

    边五一听得我这样说,震动了一下:“是的,我……破了相。”

    我道:“男子汉大丈夫,又不是娘们,破点相,算不了甚么大事!”

    我这句话,倒真是迎合了边五的胃口,他震动了一下:“谢……谢你!”

    我又道:“那次意外一定很不寻常?和这块木炭有关?”

    这个问题,又没有得到立即的答覆,祁三和边五又互望了一眼,祁三才叹了一声:
“卫先生,白大小姐,本来,我们应该告诉你,可是……可是不知道四婶是不是愿意!


    白素直到这时才开口,她的语气,听来全然不想知道那块木炭的秘密,但是她讲的
话,却十分有力:“四婶当然心许了,不然,她怎么会让你们两个和我们谈那么久?”

    白素的话才一出口,祁三和边五两人,就一起“啊”地一声,祁三道:“对啊!”
他接著又望向边五:“老五,是你说还是我说?”

    边五道:“你说吧,我讲话也不怎么俐落,反正那个人来的时候,你也在!”

    祁三连声道:“是!是!”

    我极其兴奋,因为我知道,这块木炭的后面,真有一个十分隐秘的故事在!而他们
快要讲出来了!在边五的那句话中,我已经至少知道了事情和一个人有关,而边五在提
到那个人的时候,神情极古怪,声音也不由自主在发著颤,连祁三似乎也有一种极度的
恐怖之感。他在应了边五的话之后,好一会不出声,我也没有去催他,好让他集中精神
,慢慢将事情想起来。

    过了好一会,祁三才吸了一口气:“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

    边五道:“是四叔接任后的第二年!”

    祁三道:“对,第二年。”他讲到这里,又顿了一顿:“我还记得那一天,四叔在
一天之内,连开了七座窑,到日落西山的时候,他已经极疲倦,开窑那种辛苦紧张法,
真是铁打的汉子也受不住!”

    边五又插了一句,道:“那天,我们陪著四叔回去的时候,太阳才下山,天边的火
烧云,红通了半边天,我对四叔说:‘四叔,你看这天,明天说不定会下大雨,该封的
窑,得早点下手才好!’我还记得,我这样一说,四叔立刻大声吩咐了几个人,去办这
件事!”祁三道:“是的,天闷热得厉害,我们一起到了四叔的家--卫先生,白大小
姐,四叔在家乡的宅子和这所宅子完全一样!”

    我和白素点著头,我心中有点嫌他们两人讲得太详细了。但是他们的叙述详细,也
有好处,我可以更清楚地知道当年发生的一切。

    祁三又道:“我们进了门,一干兄弟,照例向我们行礼,老七忽然走过来--”

    我问道:“老七又是谁?”

    边五道:“我们帮里,一共有八个人,是全帮的首脑,管著各堂的事。”

    我点头道:“我明白了!”

    边五道:“只怕你不明白,帮主是四叔,三哥因为在帮中久,又曾立过大功,所以
才可以排行第三,帮里没有一、二两个排行!”

    边五在这样介绍解释的时候,祁三挺直了胸,一副自得的样子。我不追问祁三立过
甚么大功,只怕一追问,又不知道要说多久。事实上,所谓“大功”,对一般帮会而言
,无非是争夺地盘,为帮中的利益而与他人冲突之际,杀过对方的很多人而已!我没有
兴趣去知道,只是点头,表示明白。

    祁三又道:“老七走过来,向四叔行了礼,他脸上的神情不怎么好:‘四叔,有一
个人,下午就来了,一直在等你!’经常从各地来见四叔的人十分多,四叔也爱交朋友
,朋友来,他从来也不令朋友失望。可是那天,他实在太疲倦,怔了一怔,对我道:‘
老三,你代我去见一见,我想歇歇!’我当然答应。老七又道:‘那人在小客厅!’小
客厅,就是我们现在在的这一间。”

    我和白素都明白他的意思,因为他曾说过,旧宅的房子,和如今这幢房子,在格局
上一样。

    祁三又道:“四叔一吩咐完,进了客厅之后,就迳自上楼,我,老五和老七,老五
,是你发现老七的神色有点不怎么对头的,是不是?”

    边五道:“是,老七的神色很不对头。白大小姐,你没见过老七?老七是帮里最狠
的一个人,不论是多么危险的事,他从来不皱一皱眉,他受过不知多少次伤,身上全是
疤,他的外号,叫花皮金刚!”

    我听著边五用十分崇敬的口吻介绍“老七”,啼笑皆非,这种只是在传奇小说中的
人物,实际上竟存在,真是怪事!

    边五又道:“我看到老七,在望著四叔上楼梯的背影时,欲语又止,而且似乎很有
为难的神色,我就问道:‘老七,甚么事?’老七没立即答我,只是向小客厅的门指了
一指,我忙道:‘来的那人,是来找岔子的?’卫先生,炭帮的势力大,在江湖上闯,
自然不时有人来找岔子!”

    我道:“我明白,在那年头,谁的拳头硬,谁就狠!”

    我这样说,对他们多少有点讽刺,可是,他们两人却全然不觉得。

    边五道:“老七当时道:‘看来也不像是来找岔子的,可是总有点怪!’三哥笑了
起来,道:‘见到他,就知道他是甚么路数了。’我也点头称是,我们三个人,一起走
进了小客厅。”

    边五说到这里,向祁三望了一眼。边五的“望一眼”,是真正的“一眼”,因为他
只有一只眼睛露在外面。另外一只眼,和他的整个另外半边脸,都在那种特殊面罩下。

    在边五向祁三望一眼之际,他那一只眼睛之中,流露出一种茫然不可解的神情来。
显然,当年他们三人,进了小客厅之后见到的那人,有甚么事,是令得他至今不解的。

    祁三接了下去:“我们三人一起进了小客厅,一进去,就看到一个人,背对著门,
站著,在看看那边角几上的一只小香炉--”

    祁三讲到这里,向一角指了一指。我向那一角看去,角落上确然放著一只角几。可
知道这屋子的格式不但和以前一样,连屋中的陈设位置也一样。

    祁三道:“我们一进去,见到了那人,边五就道:‘朋友,歪线上来的,正线上来
的?’”

    我听到这里,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心中觉得好笑。这一类的话,我好久没听到了,
那是淮河流域一带帮会中的“切口”。所谓“切口”,就是帮会中人自行创造的一种语
言,有别于正常的用语。中国各地帮会的切口之多,种类之丰富,足足可以写一篇洋洋
大观的博士论文,边五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在问那个人,是存著好意来的,还是不怀好
意来的。

    祁三继续道:“老五一问,那人转过身来,他一转过身来,我们三个人全怔了一怔
。那个人,样子十分斯文,穿著一件白纺长衫,几上放著一顶铜盆帽,当然也是他的,
他甚至还穿著一双白皮鞋,不过乡下地方,没有好路,他的白皮鞋已经变成泥黄色了。
看他的情形,分明不是帮会中的人!”

    我插言道:“那么,他一定听不懂边先生的切口了!”

    边五道:“是的,他完全听不懂,他转过身来,一脸疑惑的神色,问道:‘甚么?
’我当时笑了起来,向三哥和老七道:‘原来是空子!’就是不属于任何帮会组织的人
!那人又道:‘哪一位是炭帮的……四叔?’他一面说,一面搓著手,神情像是很焦切
。”

    祁三道:“我回答他,道:‘四叔今天很疲倦,不想见客,你有甚么事,对我说吧
!我叫祁三。’卫先生,白大小姐,不是我祁三自己吹牛,我的名字,两淮南北,一说
出来,谁不知道!但是那人像根本未曾听过我的名字一样,只是‘哦哦’两声:‘我想
见四叔,他能拿主意,不然要迟了!只怕已经迟了!’我十分生气,大声道:‘你有甚
么事,只管说,我就能拿主意!’”

    边五道:“不错,帮中之事,三哥是可以拿主意的。可是再也想不到,那人听得三
哥这样说,向三哥走了过来:‘祁先生,那么,求求你,秋字号窑,还没有生火,能不
能开一开?’”边五说到这里,低下了头,他的一只手,紧紧握著拳,手指节骨之间,
发出格格的声响,显然事隔多年,他一想起了那陌生人的要求,心中仍是十分激动。

    祁三的神情,也相当奇特,这使我有点不明白。那陌生人的要求,虽然奇特一点,
可是也没有甚么大不了。祁三望了我一下,道:“卫先生,你不明白,那天,四叔开了
七座窑,我也没有闲著,我是负责堆窑的,那天我堆了四座窑,是秋、收、冬、藏,我
们的窑,是依据千字文来编号的。”

    炭窑居然根据千字文来编号,这倒颇出人意表之外,或许因为千字文全是四个字一
句,合了“四叔”的胃口之故。

    我点了点头:“那人的要求是特别一点,可是--”

    祁三不等我讲完,就激动地叫了起来:“堆好了木材,窑就封起来了,只等吉时,
就开始生火。那天,吉时已经选好,是在卯时,在这样的情形下,已经封好了的窑,万
万不能打开!”

    我和白素齐声问道:“为甚么?”

    祁三道:“那是规矩!”他的脸也胀红了,重复道:“那是规矩。封了窑之后,不
等到可以出炭,绝不能再打开窑来,那是规矩!”

    我吸了一口气:“如果封了窑之后,没有生火,又打开窑来,那会怎样?”

    我这样一问,边五睁大他的单眼望定了我,祁三无意义地挥著手:“绝不能这样做
,也……从来没有人这样做过!”

    白素碰了我一下,示意我别再问下去。我也不想再问下去了,因为任何事,一涉及
“规矩”,几乎就是没有甚么道理可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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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我没有再说甚么,边五和祁三,显然在等激动的情绪平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祁三才道:“那人提出了这样的一个要求,我们三个人,当时就怔住
了!这是炭帮最大的禁讳,这人竟然毫不避忌地提了出来,这不是分明要我们炭帮好看
?老七年轻,沉不住气,一伸手,就抓住了那人的手臂,喝道:‘你来找岔子,得拿真
本事出来!’老七是擒拿手的名家,他一抓住了那人的手臂,只当那人一定会反抗,所
以先下手为强,立时出手,手腕一翻--”

    祁三讲到这里,我就“啊”地一声:“这下子,那陌生人的手臂,非脱骱不可!”

    祁三和边五一齐吃了一惊:“卫先生,你认识这个人?”

    我道:“当然不认识!不过从你们形容之中,我想这个人一定不懂武术,他不会武
术,老七使的这一招是虎爪擒拿中的杀著,那人还不糟糕?”

    边五叹了一声:“是!谁知道那人竟然一点不懂武功,老七一出手,‘拍’地一声
响,那人的手臂便脱了骱,连老七也一呆,那人痛得脸色煞白。三哥在一旁看出不对,
忙道:‘老七,快替他接上,来者是客,怎么可以这样鲁莽!’三哥是在替老七的突然
出手找场子,老七呆了一呆,伸手一托,将那人的臂骨托上了节,那人痛得坐了下来,
好一会出不了声。三哥心细,走过去,拍著那人的肩:‘朋友,你刚才的话,再也别提
,这是我们帮里的大忌!虽然你是空子,可是叫帮里的兄弟听到了,我们也难保你的安
全!’那人听了三哥的话,哭丧著脸,好一会不说话。”

    祁三接上去道:“我们还以为那人就此不提了,这时,我认为他多半是受了甚么人
的撺掇,来找麻烦的,想好言好语在他口中套出究竟是谁指使他来的。可是,那人缓过
气来之后,竟然又道:‘求求你们,开秋字号窑,我有十分要紧的事!’”

    祁三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到这时候,老五也沉不住气了,喝道:‘滚你妈的
蛋,你再说一句,将你脑袋揪下来!’别看那人文弱,倒还挺倔强的,他道:‘就算将
我脑袋揪下来也不要紧,可是我的要求,希望你们答应!’”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那陌生人要开窑,究竟是想干甚么啊?”

    祁三道:“是啊,那人这样坚决,我们倒也不便一味呼喝他。一个人拚著掉脑袋,
也要干一件事,总有他一定的道理!”

    白素道:“或许,他以为你只是恫吓他!”

    祁三一听,立时向边五望了一眼,边五一言不发,一伸手,就拿起了几上的一罐香
烟来,伸手一捏,香烟罐被捏得成了一束,铁皮像是纸头一样!

    边五虽然没开口,可是他的意思,再明白也没有。他在当时,用“把你恼装揪下来
”的话去吓那个陌生人之际,一定有著同样的动作,表现了他超特的手力。那时他当然
双手俱全,这样的动作,叫人深信他可以毫不费力地将一个人的脑袋揪下来。而那陌生
人居然不怕,自然使边五他们,对这个陌生人另眼相看。

    祁三又道:“我就问他:‘你要开窑,究竟是想干甚么?’那人立即回答:‘我要
在窑中,取一样十分重要的东西出来!’老七吐了一口口水,道:‘呸!窑里面有甚么
重要的东西,除了木头,还是木头!’那人道:‘就是一段木头!’”

    祁三说到这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下,心中也莫名其妙,心想这个陌生人实在太古怪,木头,在当
地满山遍野都是,何必硬要去犯人家的忌讳,将封好的窑打开来,在窑中取一块木头!

    边五道:“当时,我们三个人都忍不住了,大声喝骂著,也许是由于我们的声音,
惊动了四叔,四叔走了进来,问:‘甚么事?这位是--’老七一见四叔,就将那人的
要求,转述给四叔听,四叔的脸色十分难看,厉声道:‘朋友,你和我们有甚么过不去
?’那人道:‘你别误会,我只是想取回一段木头!’四叔厉声道:‘甚么木头,你说
清楚点!’”

    祁三接上丁口:“真怪,那人的行动,我到现在,还如同在眼前一样!”

    他一面说,一面站了起来,来到一张几旁,指著几:“那人一听得四叔这样问,就
来到了这张几旁,在几上,放著一只黑色的小皮箱,他打开--当他打开皮箱的时候,
我们真的还很紧张,怕他从中抽出甚么家伙来。可是,他只取出一只纸袋,又从纸袋中
,取出一垒折好了的纸。”

    边五也道:“是的,真是怪到了极点,我们都不知道他要干甚么。他取出了那张纸
之后,摊了开来:‘几位请过来看!’我们一起走过去,那张纸上,画著许多圆圈,也
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