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48.木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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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木炭

【楔子&简介】


    “木炭”这个故事,由于在台湾报上连载,和“头发”被改名为“无名发”一样,
被改名为“黑灵魂”,这次删订校正,自然也把它改还原名,因为整个故事,都环绕木
炭发生,正名之后,可以在一个看来十分普通的书名之下,看到一个看来十分普通的幻
想故事,自然是一件极其有趣的事。

    这个故事,是卫斯理幻想故事之中,第一个直接承认了灵魂存在的故事。不对灵魂
存在的现象作似是而非、根本无法解释的所谓“科学解释”,而直截了当,承认人的生
命之中,有灵魂这一部分,这一部分在人的肉体死亡之后,以不可知的方式存在。

    这是一个十分重要的突破,以后,有许多故事,都以此为基础发展,和在这个基础
上,用各种不同的设想,构成故事,假设灵魂的存在情形。

    自然,到目今为止,一切的设想,还都只是假设,但只要承认了种异象是事实,探
索下去,总有一日,可以真相大白的,这正是书中主角卫斯理一贯的行事原则。

    “木炭”的时代背景拉得极长,故事结构宏伟,本身对之十分喜欢。

                                                                      倪  匡
                                                                    一九九○

    又,在这个故事中首次出现的陈长青先生,后来成了卫斯理故事中相当重要的一个
人物,一直到他“上山学道”之后,他的屋子还发展出了一个十分奇特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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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报纸上刊出了一段怪广告:“兹有木炭一块出让,价格照前议,有意洽购者,请电
二四一二一五二七二四一八。”

    我并没有看到这段广告。广告登在报纸上,看到的人自然很多,其中有一个,是我
的朋友,这位朋友是幻想小说迷。自己也写点故事,以有头脑的人自居。他在广告登出
的第一天就看到了,当天下午,他打了一个电话给我。

    当我拿起听筒来时,我听到了一个明显是假装出来的,听来沙哑而神秘的声音:“
卫斯理,猜猜我是谁?”

    我又好气又好笑:“去你的,除了是你这个王八蛋,还会是谁?!”

    电话中的声音回复了正常:“哈哈,你猜不到了吧!我是陈长青!”

    我立时道:“真对不起,我刚才所指的王八蛋,就是说你。”

    陈长青大声抗议:“你这种把戏瞒不过我!你可以说每一个人都是王八蛋,事实上
,你绝对未曾猜到是我。第一、我很少打电话给你。第二、以前在电话中,我从来也未
曾叫你猜一猜我是谁。第三、刚才我在电话中的声音分明是伪装的,而平时我给人的印
象,绝不作伪。从这三点,可以肯定你刚才未曾猜到是我!”

    这一番故作缜密推理的话,真听得我无名火起,我对著电话,大喝一声:“陈长青
,有话请说,有屁请放,没有人和你讨论这种无聊的事!”

    陈长青被我骂得怔了半晌,才带著委屈的声音:“好了,干吗那么大火气。”他顿
了顿,才又道:“你对那段广告的看法怎么样?”

    我问道:“甚么广告?”

    陈长青“啊哈”一声,道:“我发觉你脑筋退化了!这样的一段广告,如果在若干
年之前,一定会引起你的注意,而现在,你竟然--”

    我不等他讲完,就道:“你乾脆说吧,甚么广告?”

    陈长青笑著:“我不说,考考你的推理本领,给你一点线索:我平时看甚么报纸?
为甚么你竟然会没有看到这段广告,为甚么--”

    我不等他再“为甚么”下去,老实不客气,一下子就放下了电话,不再去理会他,
因为我实在没有甚么心情,来和他作猜谜游戏。

    我估计陈长青可能会立时再打电话来,痛痛快快将他要告诉我的事说出来。是以在
放下了电话之后,等了片刻。

    可是电话并没有再响起来,我自然也不加理会,自顾自又去整理书籍。当天下午,
将不要的书,整理出一大捆来,拎著出了书房,抛在后门口的垃圾桶旁。

    这时,已经是将近黄昏时分了,我放下了旧书,才一转身,就看到一辆汽车,向著
我直驶了过来。

    我住所后面,是一条相当静僻的路,路的一端,是下山的石级,根本无法通车。那
辆汽车,以这样高的速度驶过来,如果不是想撞死我,就一定是想自杀。

    我一看到那车子直冲了过来,大叫了一声,立时一个转身,向侧避了开去。

    车子来得极快,我避得虽然及时,但车子在我的身边,贴身擦过,还是将我的外衣
勾脱了一大幅。

    我才一避开,看到车子继续向前冲去,眼看要冲下石级去了,才听得一阵尖锐之极
的煞车声。整辆车子,在石级之前,连打了几个转,才停了下来。

    刚才我避开去之际,由于匆忙,并未曾看到驾车的是甚么人。这时。车子停了下来
,我心中充满了怒意,站著,望定了那辆车子。

    车子才一停下,车门就打开,一个人,几乎是跌出车子来的。他出了车子之后,仆
跌了一下,但立时挺直了身子。只见他不住地喘著气,口和眼,都睁得极大,神情充满
了惊恐,面色煞白。由于他的神情是如此惊骇,以致我一时之间,竟认不出他是甚么人
来。直到他陡地叫了一声:“天!卫斯理!”

    他叫了一声,我才认出他就是陈长青!又好气又好笑,向他走了过去:“你干甚么
?想杀人?还是想自杀?”

    我一来到他的身前,他就陡地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臂。

    他抓得我如此之紧,就像是一个将要溺死的人,抓住了一块木板一样。

    陈长青这个人,平时虽然有点神经过敏,故作神秘,可是照如今这样的情形来看,
却也不像是做作,他一定是遇到了甚么极其异特的事,才会如此惊骇。

    一想到这一点,我便原谅了他刚才的横冲直撞:“甚么事?慢慢说!”

    事实上,这时我要他快说,他也说不出来,因为他只是不断喘著气,面色煞白,我
伸手拍著他的肩头,令他安定。过了好一会,他才缓过气来:“我……刚才干了些甚么
?”

    我扬著被扯脱了一半的上衣︰“你看到了?刚才你差一点将我撞死!也差一点自己
冲下石阶去跌死!”

    陈长青的神情更加骇然,四面看著,他那种紧张的神情,甚至影响了我,连我也不
由自主,变得紧张起来。可是街上根本没有人,我也不知道陈长青在紧张些甚么。

    陈长青仍在喘著气:“我们……我们……进屋子去再说!”

    我和他一起回到我的住所,他一直紧握著我的手臂,一直到关上了门,他才松开了
我的手,吁了一口气。我先给他倒了一杯酒,他一口将酒喝完,才瞪著我:“那段广告
!”

    那段广告!我早已将它的电话忘了,也根本不知道那是甚么广告!

    我只好说道:“哦,那段广告!”

    陈长青自己走过去,又倒了一杯酒,再一口喝乾,才抹著嘴:“你难道不觉得这段
广告很古怪?”

    我摊著手:“真对不起,我恨忙,不知道你说的那段广告是怎么一回事!”

    陈长青瞪大了眼望著我,像是遇见了甚么奇怪的事一样。我笑道:“你平时就有点
神经过敏。我不能为了你的一个电话,就去翻旧报纸!”

    陈长青叫了起来:“不必翻旧报纸,它就登在今天的报纸上!”

    我坐了下来,随手在沙发旁边的几上,拿起今天的报纸来,问道:“好,这广告登
在甚么地方?”

    陈长青在我对面坐了下来:“分类广告的第三页,出让专栏上。”

    我翻看报纸,找到了他所说的那一栏。报纸上的分类广告,没有甚么人会去详细阅
读它,除非有特别目的。陈长青何以会注意到了这一段广苦,也很奇怪,因为广告很小
,广告的内容是:“兹有木炭一块出……”

    我看了那段广告,皱著眉。的确,广告很怪。“木炭一块出让”。木炭值甚么钱,
登一天分类广告的钱,可以买好几斤木炭了!根本不值钱的木炭,有甚么理由弄到要登
报出让?

    任何人一看到这段广告,都可以立即想到这段广告的内容,一定另有古怪,绝不是
真正有一段木炭要出让。而且,广告上的电话号码,也是开玩笑,长达十二个字。世界
上,只怕还没有甚么地方的电话号码,是十二位数字的。

    我抬起头来:“嗯,是古怪一点。但是再怪,也不至于使你害怕到要自杀!”

    陈长青尖声道:“我没有想自杀!”

    我道:“可是你刚才这样驾车法--”

    陈长青道:“你听我说!”

    广告登在报上,看到的人一定很多,每一个看到的人,都会心中觉得奇怪。但也一
定止于奇怪而已,事不关己,不会有甚么人去采取进一步的行动。

    但是看陈长青的情形,他显然不只心中奇怪,一定还做了些甚么。

    我道:“你在看到了这段广告之后,做了些甚么?”

    陈长青道:“首先,木炭没有价值,所以,在这段广告之中,我断定,木炭只不过
是某一种物品的代名词。”

    我点头。陈长青这时,神态已经渐渐恢复了常态,看到我点头同意他的推论,他更
十分高兴:“其次,虽然说这是一段广苦,但实际上,只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通讯。


    我“嗯”地一声,稍有疑惑之意。陈长青忙道:“你看:‘价格照前议’。有一个
人,用甲来代表。甲,有一样东西要出卖,已经和买家接过头,但是交易没有完成。过
了若干时候,甲又愿意出让了,所以才登了这段广告,目的是想通知曾经和他谈过交易
的买家。”

    我在他的膝头上用力拍了一下:“了不起,你的推理能力,大有长进!”

    陈长青咧著嘴,笑了起来,道:“我觉得十分好奇,想明白‘木炭’究竟代表了甚
么,所以,我就打电话去问。”

    我眨著眼:“等一等,那十二个字的电话号码,你可以打得通?”

    陈长青现出一种狡狯的神情来:“只要稍为动点脑筋,就可以打得通!”

    我闷哼了一声,他老毛病又来了,不肯直说!要是他陈长青动了脑筋就可以想出来
的事,我想不出来,那好*了。

    我低头看著广告上的电话号码,十二个数字。本地决没有十二个字的电话号码,本
地的电话号码,是六个字。那也就是说,刊出来的电话号码,每两个字,才代表一个字


    将这十二个字分成每两个字一组。我立时发现,每两个数字,都可以用三来除。而
且,每两个数用三一除之后,就变成一个数字,结果是得到了六个字的电话号码。

    我笑了笑:“不错,每两个数字除三,你得到了电话号码!”

    陈长青望著我,好一会,他才道:“你想得比我快,我花了足足一小时。”

    我挥著手:“你打电话去,结果怎么样?”

    陈长青苦笑了一下:“我--现在十分后悔,真不应该那么多事!我惹了麻烦了!


    我扬了扬眉:“嗯,黑社会的通讯?”

    陈长青摇头道:“我不能肯定。我推算出了正确的电话号码,心中十分兴奋,就打
电话去,电话铃响了很久,才有人来接听,对方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问我找甚么人。
我道:‘有木炭出让?我有兴趣!’那妇人停了片刻,在这段时间中,她像是捂住了电
话听筒,在和另一个人在商议。然后,她才道:‘价钱你同意了?’”

    我盯著陈长青,陈长青又苦笑了一下:“我这时若放下电话,那就好了,可是我却
继续下去,因为我觉得十分好玩,我道:‘同意了。’”

    我插了一句口:“究竟是甚么价钱?”

    陈长青道:“当时我心中也这样在问自己,是甚么价钱?如果知道了是甚么价钱,
对木炭代表著甚么,就可以有一个概念。可是我却不能直接问对方是甚么价钱,因为‘
价格如前议’,真正的买家,应该知道价钱。”

    我道:“那你可以采取迂回的方法。”

    陈长青用力拍了一下沙发的扶手:“我就是采取这个方法,我问道:‘价钱我同意
了,但是怎么付款?你们要支票,还是现金?’”

    我笑道:“对,这办法可不错。”

    陈长青瞪了我一眼,道:“不错!我几乎出了丑!我的话才一出口,那边的老妇人
声音就道:‘黄金!同样体积的黄金!’”

    我陡地一呆,望著陈长青,陈长青也望著我。我不明白“同样体积的黄金”是甚么
意思,从陈长青那种神情看来,他和我同样不明白!

    我“哼”了一声:“怪事,木炭和黄金,同样用体积来计算,真是天下奇闻!”

    陈长青道:“可不是,当时我呆了一呆。一听得这样的价钱,我心中的好奇更甚,
几乎不假思索,便道:‘好的,我带黄金来,在甚么地方一手交金,一手交货?’,我
故意说‘一手交货’,不说‘一手交炭’,是暗示对方,知道木炭只不过是一种掩饰,
一定另有所指。那老妇人并没有说甚么,只是道:‘老地方!’”

    我笑了起来:“你又有麻烦了,老地方,你怎么知道甚么地方才是老地方?”

    陈长青道:“是啊,我根本不知道‘老地方’是甚么地方。还好我应变快,我几乎
考虑也不考虑,就道:‘老地方不好,我想换一个地方,在公园的喷水池旁边,今天下
午四时,不见不散。’”

    我皱著眉:“陈长青,公园的喷水池旁?你当是和女朋友约会?你要进行一宗交易
,这宗交易,充满了神秘的色彩!”

    陈长青瞪著眼:“一定要立时给对方一个肯定的建议,使对方不坚持老地方,你还
有甚么更好的提议?”

    我道:“有三千多个比喷水池旁更好的地方,我想对方一定不接受你的提议!”

    陈长青一副胜利者的姿态:“你错了!对方一听就道:‘好!’”

    我多少有点感到意外,“哦”地一声:“算我错了。你去了?见到那个出让木炭的
人吗?”

    陈长青点著头,却不出声。

    我看了看钟,现在才五点多钟,而陈长青和我已谈了二十分钟,他驾车横冲直撞而
来的时候,是四时三刻左右,公园到我住所的途程,是十来分钟,那也就是说,当他脸
色煞白,骇然之极,驾车冲过来之际,应该恰好是四点钟的那个约会之后。

    再推论下去,结论是:他在这个约会之中,遇到了极不寻常的变故!

    我吸了一口气:“那是一次极其可怕的约会?”

    陈长青又不由自主喘起气来,连连点著头。我道:“详细说来听听。”

    我一面说著,一面离座而起,又倒了一杯酒给他。他捧著酒杯,转动著:“我放下
电话,就准备出发。我当然没有黄金,但那并不重要,因为目的想知道对方要出让的究
竟是甚么。而且,我想,事情多半和犯罪事件有关,不然,何必这样神秘?所以,也想
到了可能会有意外。我驾车前去,将车子就停在离喷水池最近的地方。”

    他一面说,一面将几上的烟灰碟移了一移:“这是喷水池!”然后,他又放下了酒
杯:“我将车停在这里,相距大约一百公尺。我到得早,三点五十分就到了,我不下车
,在车中,望著喷水池,看著对方是不是已经来了。”

    我赞许道:“你的办法很好,如果对方凶神恶煞,你可以立时就逃!”

    陈长青叹了一声:“就算对方不是凶神恶煞,我只要看到对方不容易对忖,我也不
会贸然下车。可是,可是--”他讲到这里,犹豫了一下:“喷水池旁边人并不多,有
几个人,我肯定他们不是我要见的人,就一直等著。等到三点五十八分,我看到了一个
老妇人,提著一只方形的布包,向喷水池走去,一面在东张西望。我立即肯定了我要见
的就是她!”

    我觉得有点好笑:“一个老妇人,你就觉得好欺负,容易对付?”

    陈长青摊著手:“别说笑,只是一个老妇人,我当然没有害怕的理由。我立时下了
车,向喷水池走过去。当我走过去的时候,那老妇人已经在喷水池的边上坐了下来。我
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向前去,并且在她的身前走了过去,仔细观察著她。”

    我道:“你可以这样做,因为她以为打电话给她的人,一定是上次交易谈不成的那
个买家,而不会是一个陌生人,她不会注意你。”

    陈长青道:“的确,我在她身前经过之后,她只是望了我一眼,并没有十分留意。
而我,却有很好的机会打量她,我愈看她,心中愈奇怪。”

    我道:“是一个样子很怪的老巫婆?”

    陈长青大声道:“绝不……”

    我有点好笑:“不就不,何必那么大声?”

    陈长青道:“因为你完全料错了。那老妇人,我看已超过七十岁,穿著黑缎的长衫
,同色的外套,戴著一串相当大,但已经发黄了的珠炼,满头银发,神态极其安详,有
一股说不出来的气势。这种气势,绝不是一般暴发户所能有。”

    我点著头,道:“你的意思是,这位老妇人,有著极好的出身?”

    陈长青道:“一定是,她的衣著、神情,全显示著这一点,我在她的身前经过之后
,心中在暗喑对自己说:不应该戏弄这样的一位老太太,还是和她直说了吧!可是我看
到她手中的那个包裹,却又疑惑了起来。”

    我喝了一口酒:“包裹有甚么特别的地方?”

    陈长青道:“包裹是深紫色的缎子,上面绣著花,虽然已经相当旧,但是还可以一
眼就看出,绣工十分精美。这种专门用来包裹东西用的包袱布,在现代化的大城市中,
根本已找不到的了!”

    我道:“老人家特别怀旧,保留著旧东西,也不是甚么奇怪的事。”

    陈长青道:“当然,但是令我疑惑的,是包裹的体积相当大,足有三十公分见方!


    我立时道:“你曾说过,包裹是方形的,我猜紫缎子之中,一定是一只箱子。”

    陈长青道:“自然是一只箱子,我也想到了这一点。可是,那‘木炭’,放在这样
大的一只箱子之中,体积也不会小到甚么地方去吧?而她在电话中,曾告诉我,‘木炭
’的价格,是同体积的黄金!”

    我“哈哈”笑了起来:“一只大箱子,可以用来放很小的东西。”

    陈长青瞪了我一眼:“体积如果真是小的东西,价值通常在黄金之上!你难道没有
想到这一点?”

    我被他驳得无话可说,只好道:“那怎么样?总不成箱子里,真是一块木炭!”

    陈长青道:“所以我才觉得奇怪。我觉得,无论如何,至少要看看那箱子之中,放
的是甚么东西才好。于是,我转过身走向她,来到她的面前,我道:‘老太太,我就是
你在等的人。’她抬起头。向我望来,道:‘咦,怎么是你?你是他的甚么人?’”

    我苦笑了一下,遇到这样的场面,相当难应付。老太太口中的“他”,自然是上次
议价之后交易不成的那个买主。她登那段广告,根本是给那买主一个人看的,自然想不
到有人好奇到来无事生非!

    陈长青道:“当时,我并没有犹豫,说:‘他没有空,我来也是一样。’老太太好
像很不满意,但是也没有说甚么,只是打量了我一下:‘不是说好带金子来的么?金子
在甚么地方?’我道:‘金子带在身边,我总不能将金子托在手上!’

    陈长青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才苦笑了一下:“我自以为这样回答,十分得体。
因为就算是一百两黄金,我也可以放在身边而不显露的。谁知道我这样一说,那老妇人
立时面色一沉,站了起来,道:‘你少说瞎话,金子不在你的身边!’”

    我望著陈长青:“你知道她为甚么立即可以戳穿你的谎话?”

    陈长青道:“当时我想不透,但是我立即知道了!”

    我没有再说下去,陈长青续道:“当时我道:‘是的,金子不在我身上。在车子里
!’我一面说,一面向车子指了一指。那位老太太望著我,神情十分威严,我心中有点
发虚,只好道:‘我是不是可以看一看那块木炭?’”

    陈长青说到这里,拿起酒杯来,大大喝了一口酒,才续道:“我只当老太太一定不
肯,谁知道老太太听了我的话,叹了一口气:‘谁叫我们等钱用,只好卖了它,实在我
是不愿意卖掉它的!’她一面说,一面解开了包裹的缎子,在缎子里面,果然是一只箱
子,那是一只十分精致的描金漆箱子,极精致,上面还镶著罗甸。箱子露出来之后,老
太太取出了一串钥匙来。箱子上的锁,是一种古老的中国锁,我也留意到,她取出来的
那一串钥匙,也几乎全是开启古老中国锁用的。她在那一串钥匙中,立即找到了一枚,
插进了箱子之中--”

    我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头:“别废话了,箱子中是甚么?一颗人头?”

    陈长青瞪大了眼:“如果是一个人头,我也许不会那么吃惊!”

    我道:“那么,是甚么?”

    陈长青大声答道:“一块木炭!”

    我眨了眨眼,望著他:“一块木炭!你--看清楚了?”

    陈长青道:“那还有甚么看不清的,一块木炭,就是一块木炭,有甚么特别,任何
人都可以看得出,这是一块木炭!”

    我立时道:“木炭有多大?”

    陈长青道:“那是一块相当大的木炭,四四方方,约莫有二十公分见方,是一块大
木炭--”

    我“嗯”地一声:“我早知道不论是甚么,体积一定相当大,所以老太太一眼就可
以看出,你没有将同体积的黄金,带在身上!”

    陈长青道:“是啊,我一看到这一大块木炭,我也明白了,这么大的一块炭,同体
积的黄金,重量至少超过一百公斤!这位老太太一定是疯了,一块木炭,怎么可以换一
块同样大小的黄金?当时,我叫了起来:‘真是一块木炭!’”

    陈长青又道:“老太太有了怒意:‘当然是一块木炭!’我叫道:‘真是一块木炭
!’我一面说,一面伸手去取那块木炭,我才一拿起那块木炭来,老太太一伸手,在我
手背上重重打了一下,木炭落回了箱子之中,老太太又推了我一下子,将我推得跌退了
一步--”

    我忙道:“等一等!你体重至少六十公斤,一个老太太一推,将你推得跌退了一步
?”

    陈长青道:“是的,或许当时,我全然不曾预防,太惊诧了,或许,她的气力十分
大。”

    我皱著眉,心中突然之间,想到了一件事。

    我没有将我想到的讲出来。陈长青道:“我一退,老太太就合上了箱盖。我指著箱
子:‘老太太,那……真是一块木炭!’我刚才已将木炭拿起了一下子,所以我更可以
肯定那是一块木炭。老太太怒道:‘你究竟是甚么人?’我想解释,可是还没有开口,
双臂同时一紧,已经在身后,被人捆紧了双臂。”

    我坐直了身子,陈长青因为好奇,所以惹麻烦了!对方可能早已知道陈长青不是他
们要见的人,所以才派了一个老太太,带了一块真正的木炭来。本来,这宗不知道是甚
么交易,但无论如何,陈长青得到了他好奇的代价:他要吃苦头了!

    陈长青喘著气:“那在背后抓住了我双臂的人,气力极大,我挣了一挣,未曾挣脱
,而我的尾骨上,却捱了重重的一击,我想是我背后的那个人,抬膝顶了我一下,那一
击,令我痛彻心肺,眼泪也流了出来。”

    我点头道:“是的,在你身后的那个人,是中国武术的高手,他击中了你的要害,
如果他出力重一点,你可能终身瘫痪!”

    陈长青道:“别吓我!当时我痛得叫了起来。老太太道:‘放开他算了,这个人一
定是看了我们的广告,觉得好奇。’我身后一个声音道:‘不能便宜了这家伙!’老太
太道:‘放开他!’我身后那人,不情愿地哼了一声,推得我身不由主,向前跌出好几
步,一下子仆倒在地上,当我双手撑著地,准备站起来时,我看到了在我身子后面的那
个人!”

    他讲到这里,睑色又转得青白。

    我也不禁给他这种极度惊怕的神情,影响得紧张了起来,忙道:“那个人--”

    陈长青吞了一口口水,发出了“格”地一声:“那个人……那个人……只有半边脸
!”他略停了一停,又尖声叫了起来:“这个人只有半边脸!”

    他的叫声之中,充满了恐惧感,可是我却呆了一呆,不知道他这样说法,是甚么意
思。

    一个人只有“半边脸”,这是很难令人理解的一种形容方法,所以我一时之间,不
知道说甚么才好,只是怔怔地望著他。

    陈长青又连喘了好几下,才道:“你不明白么?他只有半边脸!”

    我摇了摇头:“我不明白。”

    陈长青自己抓过酒瓶来,对著瓶口喝了一大口酒,用手指著他自己的脸:“他……
只有半边脸,这个人的脸,只有--”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这个人只有一边脸!一边,不是
半边!”

    陈长青显得又是恼怒,又是著急:“谁和你来咬文嚼字!这个人,他的脸,半边-
-一边和常人一样,另一边,根本没有!”

    我皱起了眉:“对不起,请你静一静,我有点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是还不十分明白
。这个人,他的一边脸,是和常人一样的?”

    陈长青连连点著头。

    我又问道:“这个人的另一边脸,完全没有?”

    陈长青又连连点著头。

    我笑得有点无可奈何:“这,不单我不明白;我想任何人都不明白。你所指的脸,
是单指面颊呢?还是指包括了鼻子、眼睛其它器官?如果这个人根本没有另一边脸,是
用甚么来代替他原有的半边脸的?或者你的意思是他没有半边头?另一半头不见了?”

    我发出一连串的问题,可是陈长青的神情却愈来愈是恼怒,我才说完,他就用力在
几上,重重拍了一下:“别再说下去了!”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自己叙述不清,我想问清楚,你发甚么脾气?”

    陈长青大声道:“本来,我清清楚楚知道,这个人没有半边脸,可是给你一夹缠,
连我自己也糊涂起来了!”

    我摇著头:“这更狗屁不通了,你见过这个人,你应该可以形容出这个人确切的样
子来!”

    陈长青怒道:“谁会看到了一个只有半边脸--一边脸的人之后,再仔细打量他?


    陈长青说来说去,可是我仍然无法明白那个“只有半边脸”的人是甚么样子,而且
我也看出,在陈长青余悸未了的情形下,我也无法进一步问得出!

    我挥著手:“好,先别理这个人了,你看到了他之后,又怎么样?”

    陈长青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当然是逃走,这个人的样子,太可怕了!他只有半边
脸!我当时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要从口中跳了出来,我想我开始逃走的时候,根本是急
速地在地上爬出去的。等爬出了若干距离之后,才能站起来,奔向车子。我听到那个人
,在我的身后,发出可怕的笑声,他竟一直追了上来!”

    我道:“其实你只要稍为冷静一下,就不该如此害怕的。那个人既然放开了你,他
就不会害你!”

    陈长青瞪了我一眼:“冷静!冷静!一个只有半边脸的人,在你身后追过来,你还
能冷静?”

    我在这时,始终弄不明白那个“半边脸”的人是甚么样子的,这自然要怪陈长青,
因为他始终末曾说清楚这个人的样子。

    我道:“然后你--”

    陈长青道:“我进了车子,居然发动了车子,当我开著车子,准备逃走之际,那个
人--那个半边脸的人,竟然不知用甚么方法,攀住了车子,且将他的头,自窗中伸进
来--”

    陈长青讲到这里,俯身,伸过头来接近我,一直到他的脸,和我的脸相距不过十公
分的距离才停止,神情惊恐莫名。

    这一下,他虽然没有再说甚么,但是我倒明白了他的意思。我道:“他一直伸头进
来,距离你就像现在你和我一样?”

    陈长青缩回头去,坐直了身子,点著头。

    我道:“你和他曾隔得如此之近,那么一定可以看清他是甚么样子的了?”

    陈长青叫了起来:“你怎么啦?我早已看清他的样子,也告诉过你了,他是一个-
-”

    我不等他说完,就接上了口:“只有半边脸的人!”

    陈长青瞪著我,我道:“好了,以后呢?”

    陈长青道:“我还有甚么做的?我闭上了眼睛,不去看他!”

    我吃了一惊:“当时,你在驾车!”

    陈长青道:“是的,而且车速很高,我闭上眼睛,向前直冲,当然,偶然也睁开一
下眼睛来,那人在我第一次睁开眼睛来的时候,已经不在了,我也不知道他是甚么时候
走的。可是,我怕他再出现,所以,一面向你家里驶来,仍然是睁一会眼,闭一会眼!


    我站了起来,这就难怪陈长青才来的时候,差点驾车将我撞死了。

    我道:“行了!你这样驾车法,没有撞死人,没有撞死自己,运气太好了!”

    陈长青也站了起来,走近我,吸了一口气,神情极其神秘:“卫斯理,这个人,我
看不是地球上的人!”

    我听了陈长青的话,实在有点啼笑皆非!

    “不是地球上的人”这句话,是我惯常所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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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自然我不是否定在地球上有“不是地球上的人”,事实上,我还极肯定这一点。可
是在陈长青讲述的事件中,我却看不出那个“半边脸的人”有任何迹象来自外星。

    我仍然不知道这个人的确切样子,但这个人一定对中国武术有极高的造诣。陈长青
由于喜欢冒险生活,所以他也学了不少武术,甚么剑道柔道空手道跆拳道,一应俱全,
身手也不算不灵敏,可是他却一下子就受制于那个人。

    而且,那个人抬膝撞了陈长青脊椎骨末端一下,那地方是人体神经的总枢,十分脆
弱的所在。专门攻击人体脆弱所在,正是中国武术的特点。我不以为一个外星人也会中
国武术。

    所以,我一听得他那么说,立时挥了挥手:“别胡说八道了,哪有怎么多外星人!


    陈长青眨著眼:“那么,他是甚么人?为甚么他只有半边脸?”

    我道:“那位老太太呢?她也只有半边脸?”

    陈长青有点恼怒:“老太太和常人一样。她一定受那个半边脸的外星人所控制!”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当然不是,在你刚才的叙述之中,那半边脸的人捉到了你,
听了老太太的话,才将你放开!可知老太太的地位比半边脸高!”

    陈长青眨著眼,他的“推理”触了礁,这令得他多少有点尴尬。但是他还是不死心
:“我向你提供了这样怪异的一件事,你难道没有兴趣探索下去?”

    我想了一想:“那段木炭,你肯定它真是木炭?”

    陈长青道:“当然!我难道连木炭也认不出来?”

    我没有再说甚么,只是心中在想:真是怪得很,一段木炭,其价值是和它体积相同
的黄金!这段木炭之中,究竟有甚么古怪?

    而且,这段木炭,一定有买主,因为在广告上说:“价格照前议”。非但曾有买主
,而且,看起来还像是以前买主曾出到了这个价钱,而木炭主人不肯出让!

    我在想著,一时之间,想不出一个头绪来,陈长青道:“你不准备采取行动?”

    我道:“无头无脑,怎么采取行动?”

    陈长青嚷了起来:“你怎么了?有电话号码,你可以打电话去联络!”

    我又笑了起来:“和你一样,约人家会面,再给人家赶走?”

    陈长青气恼地望著我:“好,你不想理,那也由得你!我一定要去追查,那半边脸
的人,一定不是地球人,我要找出他的老家来!”

    他讲到这里,用挑战的神情望著我:“卫斯理,这件事,我只要追查下去,和外星
人打交道,就不单是你的专利了!”

    我又好气又好笑:“我从来也未曾申请过这个专利,你也不必向我挑战!”

    陈长青再喝了一口酒,然后又望了我半晌,我则装出全然不感兴趣的样子来。陈长
青终于叹了一口气:“好,那我就只好独自去进行了!”

    我冷冷地道:“祝你成功!”

    陈长青愤然向外走去,他到门口的时候,略停了一停,我道:“陈长青,有了电话
号码,就等于有了地址一样!”

    陈长青没好气道:“不用你来教我!”

    我道:“我提醒你,这件事,神秘的成分少,犯罪的味道多,本来不关你事,你偏
挤进去,你又不是善于应变的人,要郑重考虑才好!”

    我这样提醒陈长青,真正是出自一片好意,谁知道他听了,冷笑一声:“看,你妒
嫉了!不必吓我,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我摊了摊手,对他来说,我已经尽了朋友的责任,他不听,我也无话可说!

    当晚,白素回来,晚饭后我们看报,闲谈间,我正想提起这件事,白素忽然指著报
纸:“看,这段广告真怪,你注意了没有?”

    我笑了起来:“有木炭一段出让?”

    白素点了点头,皱著眉,我知道她是在看那一长串的数字,那登在报上的电话号码


    我道:“你可知道这段木炭要甚么价钱?”

    白素笑道:“当然不会是真的木炭,那只不过是另外一样东西的代号!”

    我说道:“你错了,真是木炭!”

    白素抬起头向我望来:“你已经解开了电话号码的哑谜,打电话去过了?”

    我道:“不是我,是陈长青!你记得陈长青?”

    白素道:“记得,他的推理能力不错,这电话号码--我想是两个字一组,每一个
两位数,都可以用三来除,是不是?”

    我鼓了几下掌:“对!你可想听听陈长青的遭遇?倒相当有趣!”

    白素放下了报纸,向我望了一眼,但立时又拿起报纸来:“一定不会有趣,如果有
趣的话,你听了他的故事之后,不会坐在家里了!”

    我忙道:“真的很有趣!我没有和他一起去调查这件事,是因为他认为其中有一个
外星人,他更向我挑战和外星人打交道的资格!”

    白素笑了起来:“好,讲来听听!”

    我便将陈长青打了电话去之后的事,全部向白素转述了一遍。

    白素听完了之后,皱著眉:“那‘半边脸的人’,是甚么意思?”

    我耸了耸肩:“谁知道,我也曾就这一点问过陈长青,可是他却说不上来,只是说
那个人只有半边脸。他见过那个人,可是根本形容不出来。也许是当时他太惊骇了,也
许是他的形容能力太差!”

    白素对我这两点推测,好像都不是怎么同意,她只是皱著眉不出声。过了一会,她
突然欠身,拿过了电话来。我吃了一惊,忙道:“你想干甚么?”

    白素道:“我照这个电话号码,打去试试看!”

    我觉得有点意外:“咦,你甚么时候变得好奇心这样强烈的?”

    白素将手按在电话上,神情很是犹豫:“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感到和陈长青
会面的那位老太太,好像,好像--”

    她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像是不知该如何讲下去才好,我听得她这样讲,心里也
不禁陡地一动。因为,当我在听到陈长青详细叙述那个和他会面,手中捧著一只盒子的
老太太之际,我也感到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当时这种感觉袭上我的心头,形成一种十分
模糊的概念,使我想起甚么,但是却又没有确切的记忆。

    这时,再经白素一提,我这种感觉又来了,而且,比上一次还强烈得多,在白素不
知道该如何说之际,我已经陡地想到了!

    我失声叫了起来:“那位老太太,好像是我们的一个熟人!”

    白素站了起来,立时又坐下去:“对了,你也有这样的感觉?这真奇怪,你和我,
都觉得她是一个熟人,至少是我们知道的一个人,可是偏偏想不起她是谁!”

    我也皱著眉,道:“一定是有甚么东西使我们联想起了这位老太太。究竟是甚么东
西引起了我们的联想呢?是她的衣著?是她的那串发黄了的珍珠项炼?”

    我在自己问自己,白素一直在沉思,过了片刻,她道:“我想,如果让我听听她的
声音,我一定立即可以想起她是谁!”

    我望著她:“所以,你才想打电话?”

    白素点了点头,望著我,像是在徵询我的同意,我作了一个无可无不可的神情,白
素吸了一口气,拿起电话听筒来,拨了那个号码。

    白素拨了这个号码后,就将电话听筒,放在一具声音扩音器上,这样,自电话中传
来的声音,我和她都可以清楚地听得到。

    电话铃响著,大约响了十来下,就有人接听,我和白素都有点紧张,不由自主,直
了直身子。

    电话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喂!”

    陈长青曾说过,他一打电话去,听电话的就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现在却是个男人
的声音。我向白素望去,白素的神情很镇定,她立时道:“老太太在不在?”

    电话那边略呆了一呆,反问道:“哪一位老太太?”

    白素道:“就是有木炭出让的那位老太太!”

    那男人像是怔了怔,接著又道:“价格不能减!”

    白素道:“是,我知道,同样体积的黄金。”

    那男人“嗯”地一声:“等一等!”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过了极短的时间,就听到了一个老妇人的声音传了出来:“
你如果真想要,那么,我们尽快约定时间见面!”

    那老妇人只讲了一句话,我和白素两人,陡地震动了一下,我不等白素有甚么反应
,立时伸手抓起了电话听筒,同时,像是那听筒会咬人一样,立时挂断了电话。

    同时,我和白素两人,不约而同,失声道:“是她!”

    白素在叫了一声之后,苦笑了一下:“使我们想到她可能是一个熟人的东西,就是
木炭!”

    我也道:“是啊,真想不到,是木炭!”

    我和白素这样的对话,听来毫无意义,但是当明白了内情之后,就可以明白我们这
时的反应,十分自然。

    只不过在电话中听出那老妇人讲了一句话,就立时认出她是甚么人,这是由于那老
妇的乡音,是一种相当独特的方言。该死的陈长青,他向我叙述了整件事的经过,就末
曾向我提及那位老太太讲的是甚么地方的语言,不然,我早该知道她是谁了!

    中国的地方语言,极其复杂,粗分,可以有三十多种,细分,可以超过一万种。我
和白素对于各地的方言,都有相当程度的研究。对于东北语言系统、吴语系统、粤语系
统、湘语系统、闽南、闽北语系统,也可以说得十分流利。有一些冷僻地区的独特方言
,即使不能说到十足,听的能力方面,也决无问题。同样是山东话,我就可以说鲁南语
、胶东语、鲁北语,以及接近河南省的几个小县份的语言。安徽话,我也会皖北语、合
肥语、芜湖语等。这位老太太在电话中的那句话,我一听就听出,她说的是地地道道、
安徽省一个小县的话,而且,我还可以肯定,她讲的是那县以北山区中的语言,那种语
言,在说到“时”、“支”这几个音的时候,有著强烈的鼻音,是这种方言的特点。

    一听到那位老太太说的是这种话,我和白素,立刻就想到了她是甚么人。这一点,
也得要从头说起,才会明白。

    该从哪儿说起呢?还是从白素的父亲说起的好。白素的父亲白老大,是中国帮会中
的奇人。帮会,是中国社会的一种奇特产物。

    一般而言,帮会是一种相同职业的人组成的一种组织,这种组织,形成了一种势力
,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对于从事这种职业的人,有一定的保障,而从事这种职业的人,
也必须对所属的帮会,尽一定的义务。

    当然,也有的帮会,性质完全不同,那不在讨论之列,也和这个故事,全然没有关
系。

    在职业而论,愈是独特的职业,愈是容易结成帮会,像走私盐的,结成盐帮;码头
挑夫,结成挑夫的帮会。在安徽省萧县附近的山区,林木丛生,天然资源十分丰富,而
且山中所生长的一种麻栗木,木质紧密、结实,树干又不是太粗,不能作为木材之用,
所以是烧炭的好材料。麻栗木烧成的木炭,质轻,耐燃,火焰呈青白色,是上佳品质的
木炭。所以,萧县附近,尤其是北部山区一带,炭窑极多,很多人以烧炭为生,靠木炭
过活,其中包括了直接掌握烧炭的炭窑工人、森林的砍伐工人、木炭的运输工人等等。

    这一大批靠木炭为生的人,自然而然组成了一个帮会,那就是在皖北极其著名的炭
帮。炭帮中,有很多传奇性的故事。我会在这里,在不损害故事整体的原则下,尽量介
绍出来。

    炭帮究员有多少帮众,没有完整的统计,粗略估计,帮众至少有三万以上,炭帮根
据烧炭过程中不同的工序,可分为许多“堂”。例如专在树林中从事砍伐工作的,就是
“砍木堂”,等等。

    炭帮一共有多少堂,我也不十分清楚,堂又管辖著许多再低一级的组织,而在整个
炭帮之中,位置最高的,自然就是帮主。

    不过炭帮对他们的帮主,另外有一个相当特别的名称,不叫帮主,而称之为“四叔
”。

    这是一个十分奇怪的称呼,全中国大小几百个帮会之中,没有一个帮会用这样奇怪
的称呼来叫他们的帮主。为甚么叫帮主作“四叔”,而不是“二叔”、“三叔”,我对
这一点,曾感到很大的兴趣,曾经问过白老大,但是白老大也说不上来。

    而当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向白老大问及这一点时,白老人很不耐烦:“叫四叔,就
叫四叔,有甚么道理可讲的?你为甚么叫卫斯理?”

    我道:“总有原因的吧,为甚么一定是‘四’,四字对炭帮,有甚么特别的意义?


    白老大挥著手:“我不知道,你去问四婶好了,四婶就在本地。”

    我真想去问四婶,四婶,当然就是四叔的妻子,也就是炭帮的帮主夫人。可是当时
,我却因为另外有事,将这件事搁下了,没有去见四婶。

    后来,我倒有一个机会见到了四婶,那是我和白素的婚宴上。白老大交游广阔,虽
然我和白素竭力反对铺张,但还是贺客盈千,白老大在向我介绍之际,曾对一个六十岁
左右,看来极其雍容而有气派的妇人,对我道:“四婶。”

    我跟著叫了一声。白老大忽然笑了起来,拍著我的肩:“这孩于,他想知道你为甚
么叫四婶,哈哈!”

    当时,那妇人--四婶并没有笑,神情还相当严肃。我虽然想问她,究竟为甚么是
“四”而不是“三”,但是在那样的场合之下,当然不适宜问这种问题。

    她给我的印象是,她有十分肃穆的外貌,看来相当有威严,打扮也很得体,不像是
草莽中人,倒像是世家大族,那天,四婶的唯一饰物,也就是一串珍珠项炼,珠子相当
大。

    印象相当淡薄,所以陈长青在叙述时,我只有一种模糊的感觉。而且,木炭,在陈
长青的叙述之中,以及在那段怪广告之中,一直给人以为是其他某种东西的代名词,也
不会使人在木炭上联想起甚么来。

    直到在电话中听到了那一句话,才陡地使人想了起来,陈长青见过的那位老太太,
就是四婶!

    一时之间,我和白素两人,更是莫名其妙,心中充满了疑惑。

    我一听到了老太太的一句话,就立时忙不迭挂上了电话,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因为
中国的帮会,各有各的禁忌和规章。这些禁忌和规章,用现代的文明眼光来看,极其落
后,甚至可笑。但是对于这些帮会本身来说,却都奉为金科玉律,神圣不可侵犯。

    而且,每一个帮会,都有它本身的隐秘,这些隐秘,绝不容许外人知道,外人去探
索这些隐秘,会被当作是最大的侵犯!

    既然知道要出让木炭的,竟是原来的炭帮帮主夫人,其中究竟有甚么隐秘,自然不
得而知,但是四婶他们,决不会喜欢人家去探索他们的隐秘,那是绝对可以肯定的事情


    虽然,所谓“炭帮”,早已风流云散,不复存在,但是当年炭帮的势力,如此庞大
,甚至控制了整个皖北的运输系统,连淮河的航权,也在他们控制之中,帮中积聚的财
富也十分惊人。虽然事隔多年,四婶的手下可能还有一些人在。而帮会的行事手段,是
中世纪式的,一个习惯于现代文明的人,根本不可想像。我不想惹事,所以才立时挂上
了电话。

    而这时,我和白素,立时想到了同一个人:陈长青!

    白素忙道:“快通知陈长青,事情和他所想像的全然不同!千万别再多事!”

    我道:“是!希望陈长青听我们的话!”

    白素道:“将实在的情形讲给他听,告诉他当年炭帮为了争取淮河的航权,曾出动
三千多人,一夜之间,杀了七百多人!”

    我苦笑道:“对陈长青说这些有甚么用?就算他相信有这样的事,但那毕竟是几十
年之前的事!他不会因之而害怕!”

    白素道:“那么,就告诉他,整件事情,和外太空的生物无关,只不过有关中国帮
会的隐秘,他一定不会再追究下去!”

    我点了点头,总之,一定要切切实实告诉陈长青,决不要再就这段怪广告追究下去
,不论这段怪广告代表著的是甚么样的怪事,和我们都没有任何关系,追查,绝对没有
好处。

    我拿起了电话来,拨了陈长青的电话号码。陈长青独居,有一个老仆人,听电话的
是老仆人,说陈长青不在。我千叮万嘱,吩咐那老仆人,陈长青一回来,要他立时打电
话给我,才放下了电话。

    白素望著我:“刚才,先听电话的那个男人,不知道是甚么人?希望他认不出我的
声音来!”

    白素说得如此郑重,令我也不禁有一股寒意。我咳了一下:“你怕甚么?”

    白素道:“我也说不上怕甚么,可是中国的帮会,大都十分怪诞,尤其是炭帮,自
成一家,更是怪得可以,我不想和他们有任何纠葛。”

    我笑了起来:“炭帮早已不存在了!”

    白素却固执地道:“可是四婶还在!”

    我有点不耐烦:“四婶在又怎么样?她现在,和一个普通的老太太没有任何不同!


    白素瞪了我一眼:“有很大的不同,至少,她还有一段木炭,而这段木炭的价值,
和它同体积的黄金相等!”

    我不禁苦笑,因为说来说去,又绕回老问题上面来了。我道:“我们决定不再理会
这件事,是不是?”

    白素道:“对,不理会这件事!”

    她一下子将报纸挥出了老远,站了起来,表示下定决心。

    而我,在接下来的时间,就在等陈长青的电话。可是当天,陈长青并没有电话来。

    我十分担心,又打了好几个电话去,老仆人一直说陈长青没有回来。白素看到我这
种担心的样子,安慰我道:“你放心,四婶不会像当年那样行事!陈长青的安全,没有
问题!”

    我摇头道:“未必,这种人,一直顽固地维持著自己那种可笑的观念,他们根本不
懂得甚么叫法律。而且,炭帮之中,有许多武术造诣极高的高手,陈长青不堪一击,却
偏偏要去多事!”

    白素仍然不同意我的说法。尽管她坚持陈长青不会有甚么意外,可是当晚,我至少
有四次,在梦中陡地醒过来,以为自己听到了电话声。

    陈长青一直没有打电话来,到了第二天早上,我一坐起身,就打电话去找他,可是
他的老仆人却说他一晚上没有回来过。

    我放下了电话,再向白素望去,白素道:“你那样不放心,不如去找他!”

    我有点无可奈何:“我上哪儿找他去?”

    白素叹了一声:“我知道,你坐立不安,其实并不是关心陈长青!”

    我跳了起来:“是为了甚么?”

    白素又叹了一声:“不必瞒我。我知道你在关心这件怪事,无数问题盘踞在你的心
中,这些问题如果得不到答案,你就会一直坐立不安!”

    我瞪著白素,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的确,无数问题盘踞在我的心中。例如,四婶为甚么要出让那段木炭?那段木炭又
有甚么特别,何以要同等体积的黄金才能交换?曾经有人和四婶接洽过,这个人又是甚
么人?陈长青口中的“半边脸的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等等,等等,问题多得我
一下子数不出来。

    面对这些问题,我所知的,只是一切全和若干年前,在皖北地区盛极一时,势力庞
大而又神秘的炭帮有关!

    我呆了半晌,叹了几声。是的,白素说得对,我关心这些问题的答案,多于关心陈
长青的安全。陈长青会有甚么事?至多因为想探索人家的秘密,被人打了一顿。炭帮行
事的手段,在若干年之前,虽然以狠辣著名,但是如今时过境迁,炭帮早已不存在了,
他们绝不会胡乱出手杀人!

    我坐立不安,全是因为心中充满了疑问之故。那也就是说,不应该坐在家里等,坐
在家里,问题的答案不会自己走进门来,我应该有所行动!

    我点著头:“你说得对,我应该采取行动!”

    白素谅解地笑了起来,她知道我的脾气,所以才能猜中我的心事。她道:“照我看
来,最好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

    我不等她讲出来,便抢著道:“直接去找四婶!”

    白素点头道:“正是!只有见了四婶,才能够解决一切的疑问。”

    我感到十分兴奋,来回走了几步:“如果直接去见四婶,你和我一起去,四婶是你
父亲熟人,你去了,情形比较不会尴尬!”

    白素摊了摊手:“但愿有更好的办法,可是我看没有了!”

    我一跃而起,抱住了她吻了一下,然后,急急去洗脸、换衣服,草草吃了早餐,在
早餐中,我问白素:“我们是不是要先打一个电话去联络?”

    白素道:“当然不必,四婶一定还维持著以前的生活方式,她不会习惯先联络后拜
访!”

    我道:“好,那我们就这样去,可是,多少得带一点礼物去吧!”

    白素道:“我已经想好了,我们以自己的名义去拜访,不一定会见得著四婶,所以
--”

    我笑了起来:“所以,要借令尊的大名!”

    白素道:“是的,父亲早年,印过一种十分特别的名片,这种名片,唯有在他拜访
最尊贵、地位最高的客人时才使用,我还有几张存著,可以用得上!”

    白素所提到的这种“名片”,我也见过。她的父亲白老大,当年壮志凌云,曾经想
将全中国所有的帮会,一起组织起来,形成一股大势力。为了这个目的,努力了很多年
,也算是有点成绩,而他本人,在帮会之中,也有了极高的地位。白老大是一个有著丰
富现代知识的高级知识分子,他的宏愿是想以现代的组织法,来改进帮会中的黑暗、落
后、怪诞的情形,使之成为一个全国范围内劳动者的大组织。

    可是他的愿望,未曾达到。那种特殊的“名片”,白老大当年,要来拜会帮会中最
高首脑时使用,如今用来去拜访四婶,当然十分得体。

    我又道:“可是,我们总得有点藉口才是。”

    白素道:“那就简单了,我可以说,我正在搜集中国九个大帮会的资料,准备写一
部书。皖北的炭帮是大帮,所以请四婶提供一点资料!”

    我笑起来:“好藉口,我相信四婶近二三十年来的生活,一定十分平淡,她也一定
极其怀念过去辉煌的生活,话匣子一打开,就容易得多了!”我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
道:“可是,她住在甚么地方呢?”

    白素笑了起来:“在你坐立不安之际,我早已根据那个电话号码,查到了她的住址
。当然,我们要说,地址是父亲苦诉我们的!”

    我大声喝采,放下了筷子,就和白素兴冲冲地出了门,白素驾著车,车子驶出了市
区,向郊区进发,在沿海公路,行驶了约莫二十分钟,就转进了一条小路。

    小路的两旁,全是一种品种相当奇特的竹子。在这个地方,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
的竹子,那种竹子长得很高,可是相当细,竹身弯下来,每一枝竹都呈半圆形,形状就
像是钓到了大鱼之后正在提起来的钓杆。竹身苍翠,竹叶碧绿,长得极其茂盛,几乎将
整条路都遮了起来,车子在向前驶之际,会不断碰到垂下来的竹枝。

    我看著这些竹子:“这些竹子,用来当盆栽倒挺不错。”

    白素道:“这是萧县山中的特产,我相信这些竹子,一定是当年四婶从家乡带来,
一直繁殖到如今。”

    我没说甚么,只是感到一种深切的悲哀。像四婶这样身份的人,离开了她的家乡,
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却又坚持著她原来的身份,过她原来的生活,这件事的本
身,就是一个悲剧。

    车子仍在向前驶,不久,就看到了一幢相当大的屋子。屋子的形式相信在本地也绝
无仅有。不用说,当然也是初来到这里时,照原来的家乡屋子的形式建造起来的了。屋
子至少已有三十年历史,有点残旧。屋子外面的围墙上,爬满藤蔓,可能这些植物,也
是四婶从家乡带过来的。

    白素将车子在离正门还有一百码处,就停了下来,然后我们下车。

    我和她一起向前走去,一面问道:“对于炭帮的事,你究竟知道多少?我只知道,
炭帮最近一任的帮主,也就是四婶的丈夫,姓计。他是甚么时候死的?在任多久了?”

    白素道:“我也不很清楚,约略听父亲说起过,说计四叔二十六岁那年,就当上了
炭帮帮主,一直到四十三岁,时局起了变化,父亲曾特地派人去通知计四叔,叫他及早
离开。但是计四叔却只听了父亲的一半劝告,他派了几个手下,护著四婶离开了家乡,
他自己却留下来,没有走!”

    我“哦”地一声:“他留了下来?那当然是凶多吉少了!”

    白素道:“可不是,开始的一年,还当了个甚么代表,第二年,就音讯全无了!”

    我们说著,已经来到了大门口,大门是旧式的,两扇合起来的那种,在大门上,镶
著老大的,足有六十公分见方的两个大字,一个是“计”字,另一个是“肆”字。这两
个字,全是黄铜的,极有气派,擦得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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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到了门前,真使人有回到了当年炭帮全盛时期的感觉。

    白素在门前看了一会,找到了一根垂下来的铜炼子,她伸手拉了一下铜炼子,在大
门内传来了一下听来奇特的“梆”地一声响,我无法断定这种声响是甚么东西撞击之后
所发出来的。

    四周围极静,在响了一下之后,就听到了一阵犬吠声,犬吠声持续了大约三分钟,
我等得有点不耐烦,想伸手再去拉那铜炼子,却被白素将我的手推了开去。对于各种古
怪的帮会规矩,她比我在行,所以我也只好耐心等著。又过了几分钟,才听到有脚步声
传了过来,在门后停止,接著便是拉门栓的声音,然后,门缓缓打了开来。

    门一打开,我看到的是一个个子极高的汉子。足足比我高一个头,而且,身形粗壮
,腰板挺直,气派极大。这样的大汉,在年轻的时候,一定更加神气,更加令看到他的
人心怯。但现在,毕竟岁月不饶人,他的脸上,满是皱纹,我估计他已在六十以上。他
的目光也十分疲倦,他用一种极其疑惑的神情,望著我们。

    白素早已有了准备,大汉才一出现,她就双手恭恭敬敬地将一张大红烫金,大得异
乎寻常的名片,递了上去:“这是家父的名片,我有点事,要向四婶讨教,请你通传!


    那大汉一见名片,整个人都变了!

    他像是在突然之间,年轻了三十年。双眼之中疲倦的神色,一下子消失无踪,而代
之以一种炯炯神采,他挺了挺身子,先向白素行了一个相当古怪的礼,然后,双手将名
片接了过来。

    他并没有向名片看,显然白素一将名片递过去,他已经知道名片是甚么人的了。而
这张名片,一定又使得他在刹那之间,回复了昔日生活中的光采,他变得容光焕发,姿
态极其潇洒地一转身,嗓子嘹亮,以典型的萧县口音叫道:“白大小姐到访!”

    我不知道当年,如果他在大门口这样一叫,是不是会有好几十人轰然相应,但这时
,他叫了一声之后,四周围仍是一片寂静,一点反应也没有。

    这种情形,令得他也怔了一怔,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才好。

    白素走进了门:“四婶在么?”

    那大汉这才如梦初醒:“在!在!白大小姐,难得你还照往日的规矩来见四婶!唉
!”

    他那一声长叹,包含了无限的辛酸。不过我心中并不同情他。因为我对于一切帮会
,并没有多大的好感,在这里,不必讨论我为甚么对之没有好感的原因,简言之,帮会
是一种十分落后的组织,但是那人的这一下叹息,却真是充满了感慨。看那人的情形,
像是还想依照过去的一些规矩来办事,但即使是他这样的人,也看出如今再来摆那些排
场,十分滑稽,所以他无可奈何地摆了摆手:“白大小姐,请跟我来!”

    直到这时,那人才注意到我的存在,他向我望了一眼,问白素道:“这位是--”

    白素道:“是我的先生!”

    那人“哦”地一声,一时之间,像是不知该如何称呼我才好。白素是“白大小姐”
,我是白大小姐的丈夫,应该如何称呼呢?当然不是“白先生”!我笑了笑:“我姓卫
”。

    那人“哦哦”地答应著,神情尴尬。显然在他的心目中,我微不足道,白大小姐才
是主要的。他道:“请跟我来!请跟我来!”

    他一面说,一面转身向内走去,我和白素,就跟在他的后面。

    花园相当大,我们走在一条青砖铺出的小路上,砖缝之中长满了野草,连砖身上也
全是青苔。整个花园,当年可能曾花费过一番心血来布置,如今看来,荒芜杂乱,显然
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未曾整理了!

    一直来到了建筑物的门口,走上了四级石阶,来到了大厅的正门,正门上镶嵌的,
是如今要在古董店里才可以找得到的花玻璃。而这种花玻璃,在五六十年之前,北方的
大户人家之中,十分流行。

    带我们走进来的那人,推开了门,门内是一个十分大的大厅。

    这个大厅,给人以极大的感觉,倒不是因为它本来就大,而是因为十分空洞,几乎
没有甚么陈设,墙上,有著明显地悬挂过字画的痕迹,但如今字画都不在了。应该有家
俬陈设的地方,也都空著,家俬也不见了。

    那人带著我们进了大厅之后,神情显得更尴尬,口中喃喃地,不知在说甚么。我和
白素,全装出一副十分自然的样子,一点也没有诧异之状。

    我们知道,大厅中的陈设、字画,全卖掉了。陈长青曾转述四婶的话:要不是等钱
用,也不会出卖!由此可知,可以卖的东西,一定全卖掉了。大厅中的家俬,如果是古
老的红木家俬,相当值钱,如今一定是卖无可卖了,所以四婶才出让那一段木炭。然而
,木炭怎么可以卖钱,去交换与之同体积的黄金呢?

    我想到了一个可能:这一段被安放在锦盒中的木炭,是当年炭帮帮主的信物?是一
种的崇高身份的象徵?但即使如此,时至今日,也全无作用,还有甚么人会要它?

    那人在尴尬了一阵之后,苦笑道﹕“这里……这里……白大小姐还是到小客厅去坐
吧!”

    白素忙道:“哪里都一样!”

    那人又带著我们,穿过了大厅,推开了一扇门,进入了一个小客厅中。小客厅中有
一组十分残旧的老式沙发,总算有地方可坐。

    当我们坐下来之后,那人捧著名片,说道:“我去请四婶下来。”

    白素道:“大叔高姓大名,我还未曾请教!”

    那人挺了挺身:“我姓祁,白大小姐叫我祁老三好了!”

    看他那种神情,像是“祁老三”这三个字,一讲出来,必然尽人皆知。白素的反应
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她一脸惊喜的神情:“原来是祁三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我心里咕哝著,口中也随口敷衍了几句,祁老三却高兴得不得了,转身走了出去,
我和白素生了下来。老式的沙发,有铁丝弹簧,一旧了之后,弹簧就会突出来,令得坐
的人极不舒服。

    我问道:“那祁老三,是甚么人物?”

    白素瞪了我一眼,道:“你真没有常识,炭帮的帮主,一向称四叔,他居然可以排
行第三,他是炭帮中的元老,地位极高!”

    我有点啼笑皆非:“为甚么炭帮帮主要叫四叔,你还不是一样不知道!”

    白素道:“等一会,我们可以问四婶。”

    我忙道:“我们不是为了炭帮的历史而来的,我们是要弄明白甚么半边脸、祁老三
,是不是曾对多事的陈长青有过不利的行动!”

    白素压低声音:“你少说话,也不可对任何人无礼,让我来应付!”

    我没好气道:“当然,你是白大小姐,我算是甚么,不过是你丈夫而已!”

    白素笑道:“别孩子气,这有甚么好妒嫉的?”

    我忍不住道:“妒嫉?我只觉得滑稽!”

    白素还想说甚么,但已有脚步声传了过来,白素忙向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站起
来,我们才站起,门打开,祁老三已经陪著四婶,走了进来。

    陈长青的形容能力,算是好的,四婶就是他曾经见过面的那个老妇人,这一点毫无
疑问。四婶一进来,祁老三便道:“四婶,这位就是白大小姐!”

    四婶向白素点了点头,神情庄严,高不可攀,当祁老三又介绍我之际,她连点一下
头都省了,只是向我淡然望了一眼,像是以我这样的人,今天能够见到她这位伟大的四
婶,是一生之中额外的荣幸一样,所以,当她先坐下来之际,我倒真希望旧沙发中的弹
簧在她屁股上刺一下,看看她是不是还能这样摆谱。

    坐下之后,四婶问白素:“你爹好吧,唉,老人都不怎么见面了。”

    白素道:“好,谢谢你。四婶,你气色倒好,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曾经见过你!


    四婶笑了一下,道:“可不是,那时候,你还要人抱著呢!”

    白素道:“是啊,有两位叔伯,当场演武,大声呼喝,我还吓得哭了!”

    白素和四婶,老是说几十年前的陈年八股,真听得我坐立不安,听到后来,实在忍
不住了,碰了白素一下,白素会意,停了下来。四婶的年纪虽然大,我估计已在七十左
右,可是对于她身边发生的事,都还保持著十分敏锐的观察力,而且反应也十分灵敏。
白素才一停止讲话,她反手自一直站著的祁老三手中,接过了水烟袋来,吸了一口,一
面喷烟出来,一面问:“你来找我,为了甚么?”

    白素忙道:“四婶,是一件小事,我有一个朋友,姓陈,叫陈长青。”

    四婶皱了翢眉,道:“我们的境况,大不如前了,只怕不能帮人家甚么。如果这位
朋友以前和四叔有交情,我们应该尽力而为,不过--”

    白素道:“不是,不是要四婶帮甚么,这个陈长青,多事得讨厌,行事无聊,昨天
和四婶见过面--”

    白素的话,当真是说得委婉到了极点,我甚至一直不知道白素有这么好的说话本领
。她的话还没有讲完,四婶的脸,就陡地向下一沉,脸色也变得铁青,转过头去:“老
三,你们将那个人怎么了?”

    祁老三被四婶一喝,神情变得十分惶恐,忙弯下了腰:“四婶,老五说,有一个人
,鬼头鬼脑,在围墙外面张望。他又说,那个人不知怎么,知道我们的电话,曾经骗过
四婶一次--”

    祁老三啰啰唆唆讲到这里,我已经忍不住道:“这个人,你们将他怎么样了?”

    祁老三吞了一口口水:“老五说……说是要教训他一下……所以……所以……”

    我听到这里,真有忍无可忍之感,陡地站了起来:“你们用甚么方法教训他!”

    祁老三在说的时候,一直在看著四婶的脸色,四婶的脸色也十分难看。可是这时,
当我站起来,大声责问祁老三之际,四婶居然帮著祁老三,向我冷冷地望来,语音冰冷
:“我们怎样教训他,是我们的事!”

    白素向我连连作手势,要我坐下来,别开口,我虽然看到了,可是却装成看不到,
因为心中的怒意,实在无法遏制。这些人,以为自己还生活在过去可以为所欲为的时代
里……他们喜欢生活在梦中,旁人不能干涉,但是当事情涉及到了伤害他人的身体之际
,却绝不容许他们胡来!

    我立时冷笑了一声:“只怕不单是你们的事,也是整个社会秩序的事,这里有法律
!而且,是现代的法律!”

    我的话一出口,四婶的神情,变得难看之极,伸手指著我,口唇掀动著,面肉抽搐
,神情可怕,不过她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又冷笑道:“你想下甚么命令?是不是要吩咐祁老三将我拖
到炭窑去烧死!”

    这句话一构出来,四婶陡地站起,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向外就走。白素也站了起来
,狠狠瞪了我一眼:“太过分了!”

    四婶一走,祁老三也待跟出去,可是我却不让他走,一步跨向前,伸手搭住了他的
肩头。

    在我伸手搭向他的肩头之际,我已经有了准备。因为这个祁老三,在炭帮之中的地
位既然相当高,他的武术造诣一定不会差。可是我却未料到他的反应,来得如此之快!

    我的手指,才一沾到了他的衣服,他身形不停,右肩一缩,已一肘向我撞了过来。

    我陡地吸一口气,胸口陷下了少许,同时一缩手,伸手一弹,弹向他的肘际。

    谁都知道,在人的手肘部分,有一条神经,如果受到了打击,整条手臂,如同电殛
一样麻痹。可是我这一下,并没有弹中,他半转身,逃开了我这一弹,而且立时挥手,
向我的胸口拂来。

    我还想再出手,可是白素已叫了起来:“住手!”

    她一面叫,一面陡地一跃向前,在我的身上,重重一推,令我跌出了一步。她向满
面怒容的祁老三道:“自己人,别动手!”

    祁老三吁了一口气:“白大小姐,要不是看你的份上,今天他出不去!”

    我夸张地“哈哈”、“哈哈”笑了起来:“我经不起吓,求求你别吓我!”

    祁老三额上青筋暴绽,看样子还要冲过来,我也立时摆好了准备战斗的架势,但白
素却横身在我们两人之间一站,不让我们动手。

    祁老三闷哼一声,转身便走,我大声道:“祁老三!你们将陈长青怎么了?要是不
告诉我,十分钟之内,就会有大批警方人员到这里来调查。看你们炭帮的法规,没有甚
么用处!”

    祁老王陡地站定,转过身来,盯了我半晌,才冷冷地道:“你的朋友没有甚么事,
他不经打,捱了两拳就昏了过去,我们将他拖出马路,现在多半躺在医院里,至多三五
天就会复原。”

    我吸了一口气,陈长青的下落已经弄明白了,我自然也没有必要和这些妄人多纠缠
下去,是以我闷哼一声:“要是他伤得重,我还会来找你!”

    祁老三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向白素道:“白大小姐,你嫁了这样的一个人,真可
惜!”

    白素有点啼笑皆非,想解释一下,但是又不知道该如何出口才好,祁老三到了门口
,作出了一个“请出去”的手势。

    事情弄得如此之僵,我和白素,自然只好离去。我们一起走出去。祁老三多半是看
在“白大小姐”的份上,寒著脸,居然送我们到了大门口。

    我们经过了那条小路,回到了车子旁,白素说道:“你满意了?”

    我没好气地道:“白大小姐,我没有做错甚么!”

    白素闷哼了一声:“人家可能在进行一件十分重要的事,但是好管闲事的陈长青,
却像小丑一样夹在里面捣蛋,这种人,应该让他受点教训!”

    我道:“那要看对方究竟给了他甚么样的教训!”

    白素道:“祁老三说了,至多在医院躺三五天!”

    我道:“在未曾见到陈长青之前,我不能肯定!”

    白素道:“我可以肯定!他们这些人,行事的法则和我们不一样,但是斩钉断铁,
说的话,绝对可信!”

    我带点嘲讽意味地道:“当然,我忘了他们是江湖上铁铮铮的好汉了!”

    白素没有再说甚么,我们一起上了车,回到市区,一路上,我和她都有点赌气,所
以并不说话。一到了市区,白素就先要下车,我则到几家公立医院去找陈长青。找到了
第三家,就看到了陈长青。

    陈长青是昏迷在路边,被人发觉,召救伤车送进医院来的。伤势并不重。照我看,
明天就可以出院。问起了经过,也和祁老三说的一样,他根据电话号码,找到了地址,
摸上门去,想爬过围墙时被人掀了下来,捱了一顿打。

    我指著他还有点青肿的脸:“陈长青,你别再多管闲事了!”

    可是陈长青却一脸神秘:“闲事?一点也不!我发现了一幢极古怪的屋子!屋子附
近,有些植物,根本不应该在本地出现,那屋子,我看是一个外星人的总部!”

    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手指直指在他的鼻尖上:“决不是,陈长青,你再要捣乱,
叫人家打死,可别说我不事先警告你!”

    陈长青眨著眼,显然不相信我的话:“那么,他们是甚么人?”

    我本来想讲给他听,可是那得从炭帮的历史讲起,其中有许多细节连我也不是十分
清楚,要陈长青这个糊涂蛋明白,自然更不容易。所以我只是叹了一声:“你记得我的
话就是了,我不想你再惹麻烦!”

    我不管陈长青是不是肯听我的劝告,就离开了医院。回家时,白素还没有回来,大
约一小时之后,她才回来,看她的样子,还在生气。

    在那一小时之中,我已经知道了陈长青没有甚么大不了,想起我在四婶那里的行动
,的确太过分了,所以我的气早平了。一看到白素,我就笑道:“我已见过陈长青,并
且警告他不要再多事!”

    白素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我摊开手:“白大小姐,犯不上为了那几个人,而影响
我们夫妇间的感情吧?”

    白素又瞪了我一眼:“谁叫你插科打诨!”

    我无可奈何地道:“我也变成小丑了?”

    白素坐了下来,叹了一声:“我去见父亲,要他向四婶道歉。”

    我耸了耸肩,不想再就这个问题,讨论下去。白素又埋怨地道:“都是你,事情给
你弄糟了,本来,我们可以问出那段木炭究竟为甚么可以交换同等体积的黄金,和许多
有关炭帮的秘密!”

    我心中也有点后悔,因为我知道,在那块木炭的背后,一定隐藏著许多曲折离奇,
甚至怪诞不可思议的故事。本来,为了知道这一类事的真相,我不惜付出极高的代价,
因为我是一个好奇心十分强烈的人。但如今,显然无法再追究下去了!

    我装出一点也不在乎的神情来,道:“算了吧,世界上神奇而不可思议的事太多!
我不可能每一件事都知道,放弃一两件又算得了甚么!”

    白素冷冷地说道:“最好这样!”

    在我想来,“怪广告”和“怪木炭”的事,告一段落了。可是事态后来的发展,却
不是如此。

    当天晚上,家里来了一个客人。客人其实不是客人,而是白素的父亲白老大,不过
因为他极少出现在我的家里,是以有稀客的感觉。

    白老大已届七十高龄,可是精神奕奕,一点老态也没有。而且他永远那么忙,谁也
不知道他忙完了一件事之后,下一步在忙些甚么。他可以花上一年时间,在法国的葡萄
产区,研究白兰地迅速变陈的办法,也可以一天工作二十小时,试图发明人工繁殖冬虫
夏草。所以,当我开门,迎著他进来之后,第一句就问道:“最近在忙些甚么?”

    白老大叹了一口气:“在编目录!”

    我道:“编甚么目录?”

    白老大道:“将古典音乐的作曲家作品,重新编目。现在流行的编目,太混乱了,
以贝多芬的作品而论,就有两类编目法,我要将之统一起来!”

    我半转过身,向白素伸了伸舌头,白老大当然是在自讨苦吃了,就算是较著名的作
曲家,从公元一六七九年出生的法籣卡算起,算到萧斯塔科维奇,或是巴托为止,有多
少作曲家?他们的作品又有多少?要重新加以整理编目,那得花多少心血?

    白素笑了一笑:“爸,你不是来和我们讨论这个题目的吧?我和他,对古典音乐,
所知不多!”

    白老大瞪著眼:“不多?你至少也可以知道,为甚么贝多芬的许多作品,都以‘作
品’编号,但是一些三重奏,却又以另一种方式编号?”

    我道:“我不知道!”

    白老大坐了下来,喝了一口我斟给他的酒,放下酒杯:“你们可以筹多少现钱出来
?”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神情都十分奇怪。白老大等钱用?这真是怪事,他像是永远
有花不完的钱一样,何以忽然会等钱用?

    我道:“需要多少?”

    白老大皱著眉,像是在计算,十余秒之后,他才道:“大约两百万美元。”

    两百万美元,当然不是一个小数日,但是,我还是没有说甚么,只是道:“好,你
甚么时候要?”

    白老大摊著双手,道:“愈快愈好!”

    白素道:“爸,你要来甚么用?买音乐作品?”

    白老大瞪了白素一眼,道:“谁说是我要用钱?”

    他这样一说,我和白素更不明白了,白素道:“可是你刚才说--”

    白老大挥了挥手:“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要你们筹出这笔现钱来,是要你们自己去
买一样东西!不是我要这笔钱用!”

    我和白素心中更加奇怪,我道:“去买甚么?”

    白老大道:“当然是值得购买的,错过了这个机会,以后再也买不到!交易,我已
经替你们安排好了,只要有了钱,就可以一手交货,一手交钱!”

    白素笑问道:“好,可是究竟是买甚么,我们总该知道才是啊!”

    白老大有点狡狯地笑了起来:“我以为你们可以猜得到!”

    我不禁苦笑,他突然而来,无头无脑,要我们准备两百万美金,去买一样东西,还
说我们应该猜得到要买的是甚么,这不是太古怪了么?

    白老大并不说出来,看他的神情,像是想我们猜上一猜。我根本没有去动这个脑筋
,因为我断定这是无法猜得到的事。两百万美金可以买任何东西。一粒钻石,一架飞机
,一艘大游艇,一只宋瓷花瓶,或是一张古画,等等,怎么猜得出来?

    可是白素的神情,却十分怪异,我听到她陡地吸了一口气:“那块木炭?”

    我陡地一震,白老大已呵呵笑了起来,大力拍著白素的头,将她当作小孩子一样:
“还是你行!”

    他又拍著我:“你想不出来,是不是?”

    一听得白素那样说法,我的惊诧,实在到了难以形容的地步!

    那块木炭!四婶的那块木炭!那块要体积相同的黄金去交换的木炭!

    白老大要我们准备两百万美元,就是为了去买一段木炭!这段木炭之中,难道藏著
甚么奇珍异宝?

    我呆了片刻:“我不明白--”

    白老大的回答更不像话:“我也不明白,但是四婶既然开出了这个价钱,就一定有
道理!你先去买了下来,我看不消几天,一转手,至少可以赚两成,或者更多!”

    我心中有几句话,可是当然我不敢说出来。我心中在想的是:他一定是老糊涂了,
不然,怎么会讲出这样的话来?

    我当然没有出声,白老大已站了起来:“我很忙,走了!四婶的电话你们知道?筹
齐了钱,就和她联络。本来她不肯卖,一定要同体积的黄金,算起来不止两百万美元,
但我们是老相识,我已经代你们讲好了价钱。记著,交易愈快进行愈好!”

    我不禁有点啼笑皆非:“我可以知道你和四婶谈判的经过?”

    白老大一面向外走,一面道:“在电话里和四婶谈的。”

    白老大说到这里,已经出了门口,门外停著一辆车,司机已打开了车门,白老大挥
了挥手,就上了车。

    我和白素站在门口,目送白老大的车子离去,互望了一眼,我道:“我们去买那段
木炭,不知道是不是算我得罪了四婶的代价?”

    白素叹了一声:“当然不是,一定有原因!”

    我道:“我希望你明白,我要知道原因!”

    白素的回答轻松:“买了来,就可以知道原因了!”

    我实在有点啼笑皆非,我们回到了屋子,一起进入书房,我和白素算了算,不足两
百万美元,我从来也未曾为钱而担心过,因为钱,只要可以维持生活,就是足够,可是
,这时却为了钱发起愁来。

    白素叹了一声:“我们应该告诉爸,我们的钱不够,买不起。”

    我心里直骂“见鬼”,就算够,我也不愿意以那么高的价钱,去买一块木炭!就算
世界上可以要来燃烧的东西全绝迹了,一块木炭也决不值两百万,它只值两角!

    白素道:“看来,我们只好错过机会了!”

    我呆了一呆:“我认识的有钱朋友不少,只要肯去开口,别说两百万,两千万也可
以筹得到!”

    白素道:“好,先去借一借吧!可没有人强迫你一定要买!”

    我摊了摊手:“纯属自愿!我倒真要弄明白这块木炭,有甚么古怪!”

    当晚的讨论到这里为止,我们已决定向四婶去买下这段木炭来。决定之后,我就打
电话给一个姓陶的富翁,这位大富翁,若干年之前,因为他家祖坟的风水问题,欠了我
一次情。

    电话在经过了七八度转折之后,总算接通了,我想首先报上名,因为对方的事业遍
及全世界,是第一大忙人,我怕他早已将我忘记了。

    然而,我还未曾开口,他就大叫了起来:“是你,卫斯理,我真想来看看你,可是
实在太忙!唉!这时候,旁人不是早已睡觉了,就是在寻欢作乐,可是偏偏我还要工作
!”

    我笑了一下:“那是因为你自己喜欢工作。闲话少说,有一件事,请你帮忙!”

    他道:“只管说!”

    我道:“请你准备一张二百万美元面额的支票,我明天来拿,算是我向你借的。”

    他大声道:“借?我不惜!你要用,只管拿去!”

    我有点生气:“你当我是随便向人拿钱用的人?”

    他苦笑了一下:“好,随你怎样说。不过不用你来拿,我立刻派人送来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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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半小时后,有人按铃,那张支票由专人送到。

    我收了支票,伸指在支票上弹了弹:“明天,我们一早就出发!你当然还是和我一
起去?”

    白素道:“当然,而且,我还要你一见到四婶,就向她道歉!”

    我笑了起来:“怎么,怕她恼了我,不肯将那块木炭卖给我?”

    白素有点生气:“你不明白那块木炭的价值,可是一定有人明白,你以为四婶一定
要卖给你?我看不是父亲去说了好话,你一定买不到!”

    我没有再说甚么,只是道:“好的,我道歉!”

    当晚我不曾睡好,翻来覆去想著许多不明白的事,想到我上次去,并没有看到那个
“半边脸的人”。但是在对方的交谈之中,我至少知道,那个“半边脸”,一定就是四
婶和祁老三口中的“老五”,是他发现了陈长青,才将陈长青打了一顿的。

    第二天一早出门,不多久,车子又驶进了那条两旁全是弯竹的小路。白素仍然将车
子停在相当远处,这多半是为了表示对四婶的尊敬。

    到了门前,用力拉了一下那铜炼,门内传来了“梆”地一声响,那一下声响十分怪
异,但这一次,我已经知道,那是一段圆木,撞在另一段空心圆木上,所发出来的声响


    这种特殊的“门铃”,当然也是炭帮的老规矩,炭和树木有著不可分割的关系,炭
帮帮主的住所,用木头的撞击声来作门铃,当然由于木头和炭的关系深切。在“梆”的
一声之后,过了不久,门就打了开来,开门的仍然是祁老三。

    祁老三看到了白素,神情十分客气,可是却只是向我冷淡地打了一个招呼。我心中
感到好笑,反正我等一会,要向四婶道歉,何不如今将功夫做足?

    我立时向祁老三道:“祁先生,真对不起,上次我要是有甚么不对的地方,全是因
为我不懂规矩,请你多多原谅!”

    祁老三一听,立时高兴起来:“没有甚么,没有甚么!”

    白素向我笑了一下,像是在骂我“滑头”。我看到祁老三的态度好了许多,在他和
我一起走向屋子去的时候,我趁机问道:“上次我们来,没有看到老五!”

    这只不过是随随便便的一句问话,而且我在问的时候,也特意将语气放得如同完全
是顺口问起的一样。可是尽管如此,祁老三还是陡地震动了一下!

    祁老三在一怔之后,似乎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我已经想用旁的话,将问题岔开去
,祁老三忽然道:“是的,老五自从那次出事之后,根本不肯见陌生人,两位别怪!”

    祁老三如果根本不答,我倒也不会有甚么疑惑,因为这个“老五”的样子一定很怪
,不喜欢见人,也不是甚么奇怪的事。

    可是,祁老三却说他“出了事之后,根本不见陌生人”。他出的是甚么事呢?如果
说他不见陌生人的话,他为甚么又跟四婶去见陈长青?

    我实在耐不住心中的好奇:“不对啊,他见过陈长青!那个捱了你们打的人。”

    祁老三的神情十分恼恨:“那家伙!他骗了我们,老五和四婶,以为他是熟人!”

    我“哦”地一声,没有再问下去,因为我们已经进了屋子。在祁老三的话中,我至
少又肯定了一点:在那段广告之中,有“价格照前议”这样一句话,如今可以肯定,曾
和四婶议价的,一定是他们的熟人。

    穿过了大厅,仍然在小客厅中,我们还没有坐下,四婶就走了进来。四婶的手中,
捧著一只极其精致的盒子--陈长青曾说,他从来也未曾见过那么好的盒子,可是他还
是未能看出这只盒子好在甚么地方,而我却一眼就看了出来,这只盒子,用整块紫檀木
挖出来,并不是用木板制成的。

    盒子上,镶著罗甸,贝壳的银色闪光,和紫檀木特有的深红色,相衬得十分悦目,
一看便给人以一种极其名贵之感。

    我和白素,一起向四婶行礼,四婶沉著脸,一直等我用极诚恳的语调,作了历时两
分钟的道歉之后,她的脸色才和悦了许多,她作了一个手势,令我们坐下,她自己也坐
了下来。

    她坐下之后,将盒子放在膝上,双手按在盒上,神情十分感慨:“白老大和我说过
了,钱,你们带了没有?”

    白素忙道:“带来了!”

    她又叹了一声:“不必瞒你们,事实上,你们也可以看得出来,我的境况不是很好
,不然,我绝不会出卖这块木炭的!”

    她一面说,一面望著我们。我心中实在是啼笑皆非!我用二百万美元,向她买一块
木炭,可是听她的口气,还像是给我们占了莫大的便宜!

    白素说道:“是的,我们知道!”

    四婶又叹了一声,取出了一串钥匙来,打开了盒子。

    看四婶的神情,她倒是真的极其舍不得。这种神情,绝对假装不来。

    盒子打开,是深紫色缎子的衬垫,放著一块方方整整的木炭。我可以清楚地看到,
毫无疑问,那是一块木炭。

    那块木炭和世界上所有的木炭一样。如果硬要说它有甚么特异之处,就是它的形状
十分方整,是二十公分左右的立方体。但就算是一块四四方方的木炭,也不是甚么特别
的东西!

    盒盖打开之后,四婶伸出手来,像是想在那块木炭上抚摸一下,她的手指在发著抖
,而且,她的手指,在将要碰到木炭之际,又缩了回来,然后,又叹了一口气,双手捧
住了盒子,向我递了过来。

    我看到她的神情这样沉重,连忙也双手将那只盒子,接了过来。

    我向白素望去,白素向我使了一个眼色,我忙从口袋之中,取出了那张支票,双手
交给了四婶,道:“这是二百万美元的支票!”

    四婶接了过来,连看也不看,就顺手递给了在她身后的祁老三,显然在她的心目之
中,那块木炭,比那张支票,重要得多。

    这种情形,使我相信这块木炭,对炭帮来说,一定有极其重大的感情上的价值。

    四婶将支票交给了祁老三:“该用的就用,你去安排吧!”

    祁老三道:“是!”

    四婶一讲完之后,立时站起身来,又道:“老三,你陪客人坐坐!”

    她一面说,一面向外走去,我不禁发起急来,我至少想知道一下这块木炭究竟有甚
么特异的来龙去脉,可是如今四婶竟甚么也不说就要走了!

    我忙也站了起来,叫道:“四婶!”

    四婶停了一停,转过头来,望了我一眼,我发现她的双眼,眼角润湿。我心中不禁
暗骂了一声“见鬼”!有人以几乎体积相当的黄金来换她一块木炭,她居然还要伤心流
泪!

    我说道:“四婶,这一块木炭--”

    四婶扬了扬眉,望著我,我一时之间,真不知道该如何问才好。四婶见我不出声,
又待向外走去,我赶前一步:“四婶,这块木炭,究竟有甚么特别,是不是可以告诉我
?”

    我不管这句问话,是不是又会得罪她,我实在非问不可!

    我问完了之后,也不向白素看去,唯恐她阻止。四婶一听得我这样问,呆了一呆,
像是我这个问题十分怪诞。而事实上,我这个问题,却再合情合理不过。

    她在呆了一呆之后:“木炭就是炭,有甚么特别的地方?”

    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难道它就是一块普通的木炭?”

    四婶道:“我以前也不知道他收著这样的一段木炭,在离开家乡的时候,他才取出
来给我,对我道:‘你要走了,到那地方去,人生地疏,虽然你手头上有不少钱,可是
事情也难说得很,到了有一天,手头紧了,这块木炭,可以卖出去,不过你记得,一定
要同样大小的黄金,才是价钱!’”

    我不禁苦笑:“四婶,你当时难道没有问一问四叔,何以这块木炭这样值钱?”

    四婶道:“我为甚么要问?四叔说了,就算!他一句话,能有上万人替他卖命,这
样的小事,我听著,照他的话办就是,何必问?”

    听得四婶这样说,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才好。

    四婶像是她的责任已完,再向我多说一句都属多余,又向外走去,我忙又赶上两步
:“上次和你谈过要买这块木炭的是甚么人?”

    四婶真的愠怒了,大声道:“你问长问短,究竟是甚么意思?老三,将支票还他!


    祁老三居然立时答应了一声,四婶也伸手,要在我的手上,将木盒取回去!白素在
这时候,闪身站了在我和四婶之间:“四婶,他脾气是这样,喜欢问长问短,你别见怪
!”

    四婶向祁老三望了一眼,说道:“白老大怎么弄了一个这样的--”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可是不必说完,也可以知道,她想说的是“白老大怎么会有这
样的一个女婿!”

    我忍不住又想发作,但白素立时向我作了一个手势。四婶讲了这句话之后,又发出
了一声冷笑,走了出去,祁老三跟著出去,白素转过身来,我苦笑道:“这不是太不合
情理了么?”

    白素道:“你目的是甚么?”

    我道:“买一块木炭!”

    白素道:“现在,木炭在你手里!你还埋怨甚么?”

    我给白素气得说不出话来,就在这时,祁老三又走了回来。

    祁老三对我的印象,有不少改善:“卫先生,四婶一看到这块木炭,就想起四叔,
所以她……她的心情不很好!”

    我闷哼了一声:“祁先生,她生活在过去,你应该明白如今是甚么世界!”

    祁老三叹了一声:“是,我知道,有甚么问题,问我好了,我一定尽我所知,讲给
你听!”

    我道:“好!就是这块木炭!”我一面说,一面用手指著这块炭:“它有甚么特别
?”

    祁老三呆了片刻,坐了下来,我在等他开口,可是他却一直不出声,坐了下来之后
,只是用手不住在脸上用力抚著。

    我在等了大约三分钟之后,忍不住又将问题重复了一遍。祁老三抬起头来,望著我
:“这个问题,我也说不上来,可是这块木炭当时出窑的时候,我在,那一窑出事的时
候,我也在。”

    我愈听愈糊涂,不知道祁老三在讲些甚么,我还想问,祁老三已经道:“两位等一
等,我去叫老五来,这件事,他比我更熟悉,他就是在那一窑出事的。”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祁老三已经走了出去。我“哼”地一声:“我们至少可以看
到那半边脸究竟是甚么样子的了!”

    白素道:“祁老三多次提到‘出事’,不知道那是一次甚么事故?”

    我道:“老三和老五快来了,是甚么事故,很快就可以知道!”

    我的说话才说完,外面已有脚步声传来,同时听得祁老三的声音道:“老五,白大
小姐不是外人!卫先生是他的丈夫,也不是外人!”

    在祁老三的话之后,是一下叹息声,我想这下叹息声,是老五传出来的。

    接著,门推开,祁老三在前,另外还有一个人在后,一起走了进来。

    跟在祁老三身后的那个人,身形甚至比祁老三还要高,我只向那个人看了一眼,就
呆住了。我的僵呆突如其来,我本来看到有人进来,站起来,可是只站到一半,一看到
那个人的脸面,就僵住了,以致我的身子是半弯著,而我的视线则盯在那个人的脸上。

    这样地盯著人看,当然十分不礼貌,但是我却无法不这样做。

    一看到那个人,我就可以肯定,那人就是陈长青口中的“半边脸”,也就是老五。
同时,我也直到这时,才明白陈长青口中的“半边脸”是甚么意思。这个人,我所能看
到的,只是他左半边的脸:左眼、左半边的口、左半边的鼻子、左边的耳朵、左边的头
发。这个人的右半边脸,或者说是右半边的头,齐他整个头的中间,全罩在一个灰白色
,一时之间看不出是甚么质地组成的网下。这情景真是怪异之极,那张罩住了他半边脸
的网,织得十分精密,在贴近皮肤处,简直一点缝也没有,所以可以看到的,只是他的
半边脸。

    陈长青在向我叙述之际,并没有向我说这个人的另一半脸是有东西遮著的,但是这
半边脸的人,给人以诧异的感觉,真是到了极点!

    祁老三带著他向前走来,我一直半弯著身子看著他,直到白素在我身上,重重碰了
一下,我才如梦初醒,挺直了身子。

    同时,白素已经开了口,道:“这位一定是五叔了?不知道五叔贵姓?”那半边脸
的人开了口,他一开口讲话,我自然只能看到他左半边的口在动著,而且他讲话快而声
音低,使我无法看到他口中的舌头或是牙齿,是不是也只有左边的一半。

    他道:“我姓边,白大小姐叫我老五好了!”

    为了掩饰我刚才的失态,我忙伸手去:“边先生,幸会,幸会!”

    我准备伸出手去和他握手,可是才伸出去,我就惊住了!

    边五的上衣的右边袖子,掖在腰际,空荡荡地,他的右臂,已经齐肩断去,他不但
是一个半边脸的人,而且还是一个独臂人!

    我已经伸出了右手,而对方没有右臂,尴尬可想而知!我一面心中暗骂陈长青该死
,他竟然不知道边五只有一条手臂,一面又慌忙缩回右手来。没等我再伸出左手,边五
已经扬起左手,向我行了一个手势相当古怪的礼。

    我忙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我在这样说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低了一低,我实在按捺不住心头的好奇心,想去
看看他是不是连右腿也没有。边五的反应相当敏感,他立时看穿了我的心意,拍了拍他
自己的右腿:“右腿还在!”

    我更加尴尬,只好搭讪著道:“边先生当年,一定遭受过极其可怕的意外!”

    边五叹了一声,没有说甚么,祁三道:“大家坐下来,慢慢说!”

    边五坐了下来,他坐下来之后,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块木炭之上。四个人谁也不开口
,气氛相当僵。我首先打破沉寂:“边先生知道这块木炭的来龙去脉?”

    边五又呆了一会:“这块木炭,也没有甚么特别,所有的木炭,全是炭窑里烧出来
的!”

    我一听得他那样讲,心中不禁发急,忙道:“一定有甚么特别的?”

    边五又呆了片刻,从他惊呆的神情来看,我可以肯定,他一定知道这块木炭有甚么
与众不同之处,但是在呆了一会之后,他又摇著头:“没有甚么特别,不过是一块木炭
!”

    我不禁啼笑皆非,正想再问,白素忽然道:“别提这块木炭了--”

    我狠狠向白素瞪了一眼!

    白素假装看不到我发怒的神情,又道:“我一直不明白,为甚么炭帮的帮主,要称
四叔?四字对炭帮有甚么特别的意义?”

    一听得白素这样问,祁三和边五的态度活跃了许多,祁三道:“当然是有道理,烧
炭的人,和‘四’字有很大的缘分--”

    祁三接下来,滔滔不绝地讲著有关炭窑的事情,而边五却很少开口,只是在祁三向
他询问时,他才偶然说一两句。

    祁三讲的事,虽然并没有当时立即触及那块木炭,但是那是有关炭窑的事和整个故
事,有著相当密切的联系。发生在边五身上的那一次“出事”,神秘而不可思议,如果
先对炭窑有一定的了解,对明白整件奇事的过裎,有极大的作用。所以,我不厌其烦,
将祁三的话复述出来。祁三所讲,有关烧炭的事,本身也相当有趣味,不致于令人烦闷


    在祁三的叙述中,有一些事,用现代的科学眼光来看,十分简单,但是在知识程度
极低的烧炭者眼中看来,却变成十分可怕,遇有这种情形,我用括弧来作简单的解檡。

    以下,就是祁三和边五口中的若干和炭帮有关的事。

    烧炭,并不是容易的事,第一道程序,当然是采木。采木由伐木组专门负责,这组
人,在伐下了树木之后,将之锯成四尺长的一段一段,然后,根据树木的粗细、分类,
归在一起。这一点十分重要,同样粗细的树木要放在一起。

    因为这些木头,要放进炭窞中去烧,使木头变成木炭,一定要粗、细分类,才能掌
握火候,使一个窑中粗细不同的木头,在同一时间内,同时变成木炭。

    炭窑,一般来说,两丈高,有四个火口,那是烧火用的,火从四个洞口送进炭窑之
内,火口在炭窑下半部,在炭窑中堆放木头之际,也十分有讲究,最粗的,堆在下面,
最细的堆在上面。

    堆木,是烧炭过程中一门相当高深的学问,由专人负责,称为堆木师傅。

    (祁三在说到这里的时候,十分骄傲地挺了挺胸:“有人说我是炭帮堆木的第一把
手!”)

    堆木有甚么学问呢?木和木之间的空隙,不能太大,空隙太大,空气流通过多,通
风太好,木头得到充分的燃烧,就会烧成灰烬。堆得太密,空气流通不够,木料得不到
需要的燃烧,就不会变成炭。

    所以,堆木师傅有一句口诀,叫“逢四留一”,意思是四寸直径的木料,就留一寸
的空隙。

    每一个炭窑之中,可以堆四层木料,最上层的最细。木料一堆好,就封窑口。窑口
留下四寸直径大小,然后,开始生火,四个火口,日夜不断地烧,要烧四日四夜。在这
四日四夜之中,负责烧火的火工,紧张得连眼都不能眨一眨,要全神贯注,把握火候。
火太大,木料成灰;火太小,烧不成炭。

    火工和他的助手,住在炭窑附近,其余的人,就要远离炭窑,因为说不定甚么时候
,会有毒气,自炭窑之中喷出来,中者立毙,事先一点迹象也没有,等到中毒的人感到
呼吸困难,脸色转为深红之际,已经来不及了,十个十个死,没有一个能救活。

    (祁三在说到这里的时候,神情极其严肃,他甚至不知道那种中人立死的毒气是甚
么,但是我却知道,那是一氧化碳。)

    (整个烧炭过程,事实上是要木料在氧气不充足的情形下燃烧,燃烧的热力,恰好
使木料中的水分抽乾,而使碳质完整地保留下来,成为木炭。也就是令得碳水化合物的
碳和水分离的一种过程。)

    (在这样的过程之中,会产生大量的一氧化碳,那是无色无嗅的气体,性质极其不
稳定,一和氧气混合,立时化为二氧化碳。如果人吸了一氧化碳,这种性质极不稳定的
气体,就与人体内的氧结合,使人迅速缺氧而死,死者的皮肤,会呈现可怕的紫色。)

    (炭窑的构造尽管紧密,但是在经年累月的使用之中,可能有一点裂缝,使充满在
炭窑中的一氧化碳逸出,在窑旁的人,自然首当其冲,极易中毒。)

    在经过了四天四夜的加热之后,用窑工的方式来说,就是烧了四天四夜之后,最重
要的一个步骤来临了。这个步骤,就是开窑。开窑,是所有烧炭的工序之中,最大的一
件事,一定由炭帮的帮主四叔,亲自主持。

    在祁三的叙述中,开窑有很多神秘的色彩,例如四叔在开窑之前,一定要在神像前
膜拜--我曾问祁三,炭帮崇拜的是甚么神,可是祁三只说是火神,可能是祝融氏。由
于炭窑和火的关系实在太大,他们崇拜火神,也很自然。

    拜神之后,所有参加开窑的人,都用在神前供过的水,浸湿毛巾,扎住口鼻,这样
,神就会保佑他们。

    (这更容易解释了,在氧气不充足的情形之下,木料在窑中燃烧,整座窑内,充满
一氧化碳,一旦开窑,大量的一氧化碳,趁机逸出,自然造成极大的危险。而用湿毛巾
扎住口鼻,正是防止吸入一氧化碳的最简单的方法,用甚么水来湿毛巾都可以,供不供
神,并无关系。)

    四叔要来开窑的是一柄斧头,这柄斧头,是炭帮历代相传下来的。大斧一挥,封住
的窑口劈开,四支人马,早已准备好,立刻连续不断,以极快的速度,传递水桶,向窑
中淋水。

    这是最惊心动魄的一刻,窑中冒出来的毒气冲天,水淋进窑中去的声响,震耳欲聋
,再加上参加淋水的人,动作又快,一路吆喝。一窑炭是不是成功,就要靠这时的工作
是不是配合得好。

    等到水淋进窑中,再没有白气冒出来,整个烧炭过程就完成了,好几万斤的精炭,
就可以出窑了。

    在祁三的叙述中,我多少明白了何以炭帮的帮主,称为“四叔”,因为在整个烧炭
的过程之中,“四”这个数字,占著极重要的位置。每一段木料,是四尺长短,炭窑的
火口是四个,木料在窑内,堆成四层,烧炭的时间,是四日四夜,几乎每一个程序,全
和四有关,“四叔”的尊称,大概由比而来。

    祁三在讲述的时候,十分啰唆,有的时候,还杂乱无章,有时更加上很多无谓的叙
述,像在拜神之类的仪式,他就连比带说,足足讲了近半小时,这些,我全将之略去,
只要明白简单扼要的烧炭过程就可以了,其余的,对整个故事,没有太大的关系。

    当祁三讲完之后,我已经明白了烧炭的过程,也明白了“四叔”这个称谓的由来。
可是,最主要的一件事,祁三却没有说明,而且他也像是在故意规避这个问题一样。这
个问题就是:那块木炭,究竟有甚么特别呢?

    这个问题,我一定要问。不过我知道,如果我直截了当地问出来,对方一定不会回
答,在这块木炭身上,不知道有甚么隐秘,祁三和边五似乎都不想提及,他们只提到过
“出事”,可是究竟出过甚么事,他们也没有提起。我略想了一想,想到了一个比较技
巧一点的问法。我问道:“这块木炭,也是在刚才你所讲的情形之下,烧出来的?”

    这个问题的好处是,如果这块木炭,真的没有任何特别之处,那么祁三只要答一个
“是”字就可以了。而如果真有甚么特别,祁三一定十分难以回答,我就可以肯定,这
块木炭究竟是不是有古怪了。

    果然,祁三和边五两人,一听得我这样问,都怔了一怔,显然一时之间,不知该如
何回答才好,祁三道:“这块炭……这块炭……这块炭……”

    祁三一连说了三次“这块炭”,但就是没有法子接著说下去。

    祁三和边五互望了一眼,两个人都不出声。边五的那半边脸上,一片木然,一点喜
怒哀乐的表情都没有,真叫人想不透他心中在想些甚么。而祁三则一脸为难的神色。

    我当然不肯就此放过,因为我肯定这块木炭有古怪!我又道:“边先生是不是因为
一次出事……而……”

    边五一听得我这样说,震动了一下:“是的,我……破了相。”

    我道:“男子汉大丈夫,又不是娘们,破点相,算不了甚么大事!”

    我这句话,倒真是迎合了边五的胃口,他震动了一下:“谢……谢你!”

    我又道:“那次意外一定很不寻常?和这块木炭有关?”

    这个问题,又没有得到立即的答覆,祁三和边五又互望了一眼,祁三才叹了一声:
“卫先生,白大小姐,本来,我们应该告诉你,可是……可是不知道四婶是不是愿意!


    白素直到这时才开口,她的语气,听来全然不想知道那块木炭的秘密,但是她讲的
话,却十分有力:“四婶当然心许了,不然,她怎么会让你们两个和我们谈那么久?”

    白素的话才一出口,祁三和边五两人,就一起“啊”地一声,祁三道:“对啊!”
他接著又望向边五:“老五,是你说还是我说?”

    边五道:“你说吧,我讲话也不怎么俐落,反正那个人来的时候,你也在!”

    祁三连声道:“是!是!”

    我极其兴奋,因为我知道,这块木炭的后面,真有一个十分隐秘的故事在!而他们
快要讲出来了!在边五的那句话中,我已经至少知道了事情和一个人有关,而边五在提
到那个人的时候,神情极古怪,声音也不由自主在发著颤,连祁三似乎也有一种极度的
恐怖之感。他在应了边五的话之后,好一会不出声,我也没有去催他,好让他集中精神
,慢慢将事情想起来。

    过了好一会,祁三才吸了一口气:“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

    边五道:“是四叔接任后的第二年!”

    祁三道:“对,第二年。”他讲到这里,又顿了一顿:“我还记得那一天,四叔在
一天之内,连开了七座窑,到日落西山的时候,他已经极疲倦,开窑那种辛苦紧张法,
真是铁打的汉子也受不住!”

    边五又插了一句,道:“那天,我们陪著四叔回去的时候,太阳才下山,天边的火
烧云,红通了半边天,我对四叔说:‘四叔,你看这天,明天说不定会下大雨,该封的
窑,得早点下手才好!’我还记得,我这样一说,四叔立刻大声吩咐了几个人,去办这
件事!”祁三道:“是的,天闷热得厉害,我们一起到了四叔的家--卫先生,白大小
姐,四叔在家乡的宅子和这所宅子完全一样!”

    我和白素点著头,我心中有点嫌他们两人讲得太详细了。但是他们的叙述详细,也
有好处,我可以更清楚地知道当年发生的一切。

    祁三又道:“我们进了门,一干兄弟,照例向我们行礼,老七忽然走过来--”

    我问道:“老七又是谁?”

    边五道:“我们帮里,一共有八个人,是全帮的首脑,管著各堂的事。”

    我点头道:“我明白了!”

    边五道:“只怕你不明白,帮主是四叔,三哥因为在帮中久,又曾立过大功,所以
才可以排行第三,帮里没有一、二两个排行!”

    边五在这样介绍解释的时候,祁三挺直了胸,一副自得的样子。我不追问祁三立过
甚么大功,只怕一追问,又不知道要说多久。事实上,所谓“大功”,对一般帮会而言
,无非是争夺地盘,为帮中的利益而与他人冲突之际,杀过对方的很多人而已!我没有
兴趣去知道,只是点头,表示明白。

    祁三又道:“老七走过来,向四叔行了礼,他脸上的神情不怎么好:‘四叔,有一
个人,下午就来了,一直在等你!’经常从各地来见四叔的人十分多,四叔也爱交朋友
,朋友来,他从来也不令朋友失望。可是那天,他实在太疲倦,怔了一怔,对我道:‘
老三,你代我去见一见,我想歇歇!’我当然答应。老七又道:‘那人在小客厅!’小
客厅,就是我们现在在的这一间。”

    我和白素都明白他的意思,因为他曾说过,旧宅的房子,和如今这幢房子,在格局
上一样。

    祁三又道:“四叔一吩咐完,进了客厅之后,就迳自上楼,我,老五和老七,老五
,是你发现老七的神色有点不怎么对头的,是不是?”

    边五道:“是,老七的神色很不对头。白大小姐,你没见过老七?老七是帮里最狠
的一个人,不论是多么危险的事,他从来不皱一皱眉,他受过不知多少次伤,身上全是
疤,他的外号,叫花皮金刚!”

    我听著边五用十分崇敬的口吻介绍“老七”,啼笑皆非,这种只是在传奇小说中的
人物,实际上竟存在,真是怪事!

    边五又道:“我看到老七,在望著四叔上楼梯的背影时,欲语又止,而且似乎很有
为难的神色,我就问道:‘老七,甚么事?’老七没立即答我,只是向小客厅的门指了
一指,我忙道:‘来的那人,是来找岔子的?’卫先生,炭帮的势力大,在江湖上闯,
自然不时有人来找岔子!”

    我道:“我明白,在那年头,谁的拳头硬,谁就狠!”

    我这样说,对他们多少有点讽刺,可是,他们两人却全然不觉得。

    边五道:“老七当时道:‘看来也不像是来找岔子的,可是总有点怪!’三哥笑了
起来,道:‘见到他,就知道他是甚么路数了。’我也点头称是,我们三个人,一起走
进了小客厅。”

    边五说到这里,向祁三望了一眼。边五的“望一眼”,是真正的“一眼”,因为他
只有一只眼睛露在外面。另外一只眼,和他的整个另外半边脸,都在那种特殊面罩下。

    在边五向祁三望一眼之际,他那一只眼睛之中,流露出一种茫然不可解的神情来。
显然,当年他们三人,进了小客厅之后见到的那人,有甚么事,是令得他至今不解的。

    祁三接了下去:“我们三人一起进了小客厅,一进去,就看到一个人,背对著门,
站著,在看看那边角几上的一只小香炉--”

    祁三讲到这里,向一角指了一指。我向那一角看去,角落上确然放著一只角几。可
知道这屋子的格式不但和以前一样,连屋中的陈设位置也一样。

    祁三道:“我们一进去,见到了那人,边五就道:‘朋友,歪线上来的,正线上来
的?’”

    我听到这里,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心中觉得好笑。这一类的话,我好久没听到了,
那是淮河流域一带帮会中的“切口”。所谓“切口”,就是帮会中人自行创造的一种语
言,有别于正常的用语。中国各地帮会的切口之多,种类之丰富,足足可以写一篇洋洋
大观的博士论文,边五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在问那个人,是存著好意来的,还是不怀好
意来的。

    祁三继续道:“老五一问,那人转过身来,他一转过身来,我们三个人全怔了一怔
。那个人,样子十分斯文,穿著一件白纺长衫,几上放著一顶铜盆帽,当然也是他的,
他甚至还穿著一双白皮鞋,不过乡下地方,没有好路,他的白皮鞋已经变成泥黄色了。
看他的情形,分明不是帮会中的人!”

    我插言道:“那么,他一定听不懂边先生的切口了!”

    边五道:“是的,他完全听不懂,他转过身来,一脸疑惑的神色,问道:‘甚么?
’我当时笑了起来,向三哥和老七道:‘原来是空子!’就是不属于任何帮会组织的人
!那人又道:‘哪一位是炭帮的……四叔?’他一面说,一面搓著手,神情像是很焦切
。”

    祁三道:“我回答他,道:‘四叔今天很疲倦,不想见客,你有甚么事,对我说吧
!我叫祁三。’卫先生,白大小姐,不是我祁三自己吹牛,我的名字,两淮南北,一说
出来,谁不知道!但是那人像根本未曾听过我的名字一样,只是‘哦哦’两声:‘我想
见四叔,他能拿主意,不然要迟了!只怕已经迟了!’我十分生气,大声道:‘你有甚
么事,只管说,我就能拿主意!’”

    边五道:“不错,帮中之事,三哥是可以拿主意的。可是再也想不到,那人听得三
哥这样说,向三哥走了过来:‘祁先生,那么,求求你,秋字号窑,还没有生火,能不
能开一开?’”边五说到这里,低下了头,他的一只手,紧紧握著拳,手指节骨之间,
发出格格的声响,显然事隔多年,他一想起了那陌生人的要求,心中仍是十分激动。

    祁三的神情,也相当奇特,这使我有点不明白。那陌生人的要求,虽然奇特一点,
可是也没有甚么大不了。祁三望了我一下,道:“卫先生,你不明白,那天,四叔开了
七座窑,我也没有闲著,我是负责堆窑的,那天我堆了四座窑,是秋、收、冬、藏,我
们的窑,是依据千字文来编号的。”

    炭窑居然根据千字文来编号,这倒颇出人意表之外,或许因为千字文全是四个字一
句,合了“四叔”的胃口之故。

    我点了点头:“那人的要求是特别一点,可是--”

    祁三不等我讲完,就激动地叫了起来:“堆好了木材,窑就封起来了,只等吉时,
就开始生火。那天,吉时已经选好,是在卯时,在这样的情形下,已经封好了的窑,万
万不能打开!”

    我和白素齐声问道:“为甚么?”

    祁三道:“那是规矩!”他的脸也胀红了,重复道:“那是规矩。封了窑之后,不
等到可以出炭,绝不能再打开窑来,那是规矩!”

    我吸了一口气:“如果封了窑之后,没有生火,又打开窑来,那会怎样?”

    我这样一问,边五睁大他的单眼望定了我,祁三无意义地挥著手:“绝不能这样做
,也……从来没有人这样做过!”

    白素碰了我一下,示意我别再问下去。我也不想再问下去了,因为任何事,一涉及
“规矩”,几乎就是没有甚么道理可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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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我没有再说甚么,边五和祁三,显然在等激动的情绪平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祁三才道:“那人提出了这样的一个要求,我们三个人,当时就怔住
了!这是炭帮最大的禁讳,这人竟然毫不避忌地提了出来,这不是分明要我们炭帮好看
?老七年轻,沉不住气,一伸手,就抓住了那人的手臂,喝道:‘你来找岔子,得拿真
本事出来!’老七是擒拿手的名家,他一抓住了那人的手臂,只当那人一定会反抗,所
以先下手为强,立时出手,手腕一翻--”

    祁三讲到这里,我就“啊”地一声:“这下子,那陌生人的手臂,非脱骱不可!”

    祁三和边五一齐吃了一惊:“卫先生,你认识这个人?”

    我道:“当然不认识!不过从你们形容之中,我想这个人一定不懂武术,他不会武
术,老七使的这一招是虎爪擒拿中的杀著,那人还不糟糕?”

    边五叹了一声:“是!谁知道那人竟然一点不懂武功,老七一出手,‘拍’地一声
响,那人的手臂便脱了骱,连老七也一呆,那人痛得脸色煞白。三哥在一旁看出不对,
忙道:‘老七,快替他接上,来者是客,怎么可以这样鲁莽!’三哥是在替老七的突然
出手找场子,老七呆了一呆,伸手一托,将那人的臂骨托上了节,那人痛得坐了下来,
好一会出不了声。三哥心细,走过去,拍著那人的肩:‘朋友,你刚才的话,再也别提
,这是我们帮里的大忌!虽然你是空子,可是叫帮里的兄弟听到了,我们也难保你的安
全!’那人听了三哥的话,哭丧著脸,好一会不说话。”

    祁三接上去道:“我们还以为那人就此不提了,这时,我认为他多半是受了甚么人
的撺掇,来找麻烦的,想好言好语在他口中套出究竟是谁指使他来的。可是,那人缓过
气来之后,竟然又道:‘求求你们,开秋字号窑,我有十分要紧的事!’”

    祁三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到这时候,老五也沉不住气了,喝道:‘滚你妈的
蛋,你再说一句,将你脑袋揪下来!’别看那人文弱,倒还挺倔强的,他道:‘就算将
我脑袋揪下来也不要紧,可是我的要求,希望你们答应!’”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那陌生人要开窑,究竟是想干甚么啊?”

    祁三道:“是啊,那人这样坚决,我们倒也不便一味呼喝他。一个人拚著掉脑袋,
也要干一件事,总有他一定的道理!”

    白素道:“或许,他以为你只是恫吓他!”

    祁三一听,立时向边五望了一眼,边五一言不发,一伸手,就拿起了几上的一罐香
烟来,伸手一捏,香烟罐被捏得成了一束,铁皮像是纸头一样!

    边五虽然没开口,可是他的意思,再明白也没有。他在当时,用“把你恼装揪下来
”的话去吓那个陌生人之际,一定有著同样的动作,表现了他超特的手力。那时他当然
双手俱全,这样的动作,叫人深信他可以毫不费力地将一个人的脑袋揪下来。而那陌生
人居然不怕,自然使边五他们,对这个陌生人另眼相看。

    祁三又道:“我就问他:‘你要开窑,究竟是想干甚么?’那人立即回答:‘我要
在窑中,取一样十分重要的东西出来!’老七吐了一口口水,道:‘呸!窑里面有甚么
重要的东西,除了木头,还是木头!’那人道:‘就是一段木头!’”

    祁三说到这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下,心中也莫名其妙,心想这个陌生人实在太古怪,木头,在当
地满山遍野都是,何必硬要去犯人家的忌讳,将封好的窑打开来,在窑中取一块木头!

    边五道:“当时,我们三个人都忍不住了,大声喝骂著,也许是由于我们的声音,
惊动了四叔,四叔走了进来,问:‘甚么事?这位是--’老七一见四叔,就将那人的
要求,转述给四叔听,四叔的脸色十分难看,厉声道:‘朋友,你和我们有甚么过不去
?’那人道:‘你别误会,我只是想取回一段木头!’四叔厉声道:‘甚么木头,你说
清楚点!’”

    祁三接上丁口:“真怪,那人的行动,我到现在,还如同在眼前一样!”

    他一面说,一面站了起来,来到一张几旁,指著几:“那人一听得四叔这样问,就
来到了这张几旁,在几上,放著一只黑色的小皮箱,他打开--当他打开皮箱的时候,
我们真的还很紧张,怕他从中抽出甚么家伙来。可是,他只取出一只纸袋,又从纸袋中
,取出一垒折好了的纸。”

    边五也道:“是的,真是怪到了极点,我们都不知道他要干甚么。他取出了那张纸
之后,摊了开来:‘几位请过来看!’我们一起走过去,那张纸上,画著许多圆圈,也
写著很多字,看来像一张地图!”

    祁三道:“就是一张地图,那人指著纸上,一面指一面说著,他对北山的地形,听
起来比我还熟,指著一处圆圈:‘这里是猫爪坳。’我一听就愣了一愣,猫爪坳是一个
小山坳,除了土生土长的人,外地人根本不可能知道有这样的一个地名的,可是那人居
然说了出来。他又道:‘这里北边的一片林子,全叫采伐了。’老七大声道:‘是的,
那是上个月的事情。’”

    祁三又叹了一声:“当时,那人又叹了一声:‘真是造化弄人,我要是早一个月来
,甚至于早一天到,就甚么事也没有了!’”

    祁三道:“四叔很不耐烦:‘你究竟想要甚么?’那人道:‘在这片林子中,有一
株树,叫伐了下来,我就是要找这株树,我已经查明白了,这一片林子伐下来之后,堆
在东边场上,就在今天上午,木料被装进了秋字号的窑中。’那人说到这里,四叔向我
望了过来,我摊著手道:‘木料全是一样的,你怎么知道你要找的木料,进了秋字号窑
?’那人的回答,古怪到了极点。”

    边五道:“是啊,他只是说:‘我知道,我知道一定是在秋字号窑中,求求你们,
开了窑,我只要一将它取出来,立刻就走!’唉,白大小姐,你想想,那人这样子,我
们该怎么样?”

    白素说道:“当然应该问他,那段木料,那株树,有甚么特别!”

    祁三道:“四叔问过了,他却不回答,样子又古怪。四叔实在忍不住了:‘老七,
这人是神经病,将他撵出去!’老七早就在等这个命令,一伸手,抓住了那人的手,再
一扯,抓住了他的衣领,提著他,连推带拖,将那人直撵了出去。等到赶走了那人之后
,才发现那人的皮箱留了下来,未曾带走。当时,谁也不介意,以为他一定会回来取的
。”

    祁三和边五轮流叙述著,他们讲得十分详细,到此为止,我还是未曾听出一个头绪
来。虽然觉得事情怪异,但是以后会如何发展,根本无从料起。所以,我只是问了一句
:“那陌生人后来没有回来?”

    祁三和边五沉默了好一会,祁三才答非所问:“帮里事忙,我们都不再提这个人,
晚饭过后,我、老五、四叔又去巡窑,火工已经堆好了柴火,有十四口窑,要在卯时一
起生火,生火的吉时愈近,就愈是紧张,一切全要准备妥当,一点也马虎不得。眼看卯
时渐近了,四叔大声发著号令,突然……突然……”

    祁三讲到这里,声音有点发颤,竟然讲不下去,用手推了推边五。

    边五道:“突然,秋字号窑那里,有人叫了起来,我们奔过去一看,看到了那个疯
子,在拚命向窑顶上爬著,已经爬了有一半以上。生火的吉时快到了,这疯子--就是
要我们开窑,好让他自窑中取出一段木料来的那个人,竟然要爬上窑顶去。他的背上,
还系著一柄斧,显然他是要不顾一切将封好的窑劈开来。这种事,在炭帮里,从来也没
有发生过。当时,不知道有多少人在一起叫著:‘下来!下来!’可是那疯子却一个劲
儿向上爬!”祁三缓过了气,才又道:“四叔也急了,叫道:‘老五,抓他下来!’老
五一听,连忙向上爬去。就在这时,那人已到了窑顶,窑顶有一个洞,他一看到那个洞
,就涌身跳了下去,也就在这时,锣声响起,吉时已到了!”

    我听到这里,忙道:“等一等!”

    我也有缓不过气来的感觉,在叫了一下之后,隔了一会,才道:“吉时到了,是甚
么意思?”

    白素的声音很低:“吉时一到,就要生火!”

    祁三道:“是的,吉时一到就要生火,火口旁的火工,早已抓定了火把在等著--


    我听得有点不寒而栗:“可是,可是有人跳进了窑去!”

    祁三吞了一口口水:“是的,所以锣声响了之后,秋字号的火工头,一时之间决定
不下,望著四叔,四叔也呆住了,这是从来也没有发生过的事,锣声在响著,一下,两
下,三下,锣声只响四下,吉时就要过去,四叔下令:‘投火!’”

    我霍地站了起来。

    我不但是震惊,而且是愤怒。有一个人进了窑里,四叔居然还下令投火?要将这个
人活活烧死?我用极其严厉的眼光,望定了祁三和边五。

    我想,他们两人,多少也应该有一点惭愧才是。可是出乎我意料之外,他们也望著
我,竟然毫无内咎之色。

    我大声说道:“你们……你们想将一个人活活烧死在炭窑里面!”

    祁三立即道:“四叔是看到老五已经爬到了窑顶,才下令投火的!”

    我道:“那又怎么样?”

    白素紧握著我的手,显然是她的心中,也感到了极度的震骇。

    祁三道:“以老五的身手而论,他可以将那人拖出来,而不延误吉时。”

    我咕哝了一声,想骂一句“见鬼的吉时”,但是没有骂出来。

    祁三停了片刻,望著边五,好一会才道:“火工立时将火把投进火口,老五也从窑
顶的洞中,跳了进去。老五一跳进去,所有人全静了下来。我不知道过了多久,老五,
你可知道自己在窑里多久?”

    边五道:“我不知道,我一跳进去,火已经从四面八方,轰撞了过来。四个火口,
一著了火,只有窑顶上有一个洞,人就先集中在窑的中间,然后向上窜,烟和火薰得我
甚么也看不见,我不知道自己在窑中耽了多久,甚至连自己是怎样爬出窑来的也不知道
!”

    祁三的神情极激动,说道:“老五一跳进去,四叔、我、老七,还有好多人,就一
起向窑上爬,去接应他,一直到我们上了窑顶,才看到一只手,自窑顶的洞口伸出来,
我伸手一抓一拉--”

    祁三说到这里,面肉抽搐,神情惊怖之极,转过脸去,走向屋角。

    他在走向屋角之后,背对著我们,肩头还在抖动,甚至发出了一阵类如抽噎似的声
音来。

    这真使我愕然,如果不是当年发生的事,真是可怕之极,他决不会在隔了那么多年
之后讲起来,还如此之激动!

    边五看来,神色惨白,但是他反倒比祁三镇定一点:“三哥,事情已经发生,不必
难过!”

    我听到祁三深深的吸气声,接著看到他转过身来,伸手指著边五的空衣袖,面肉抽
搐著,过了好一会,才道:“我一看到有一只手自窑顶的洞中伸出来,立时伸手去抓,
我一握住了那只手,想用力将他拉出窑来。可是,可是……我用力一拉,我整个人向后
一仰,一个站不隐,自窑上,直滚下来--”

    祁三讲到这里,声音发颤,他一定要极大的勇气,才能继续叙述下去。他喘了几口
气,续道:“我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我明明抓住了老五的手,为甚么我会摔下来呢!
一直到我著了地,我才看清楚,不错,我仍然找住了老五的手。我那一拉的力道太大了
,将老五的一条手臂,硬生生地拉了下来!当我一看清这一点,我叫了起来--”

    祁三讲到这里,又不由自主,叫了一下。

    我当然知道,他如今的这一下叫声,绝不能和当年,他以为抓到了一个人,但结果
发现只是抓下了一条手臂时发出的那下叫声相比,但听来,仍是令人不寒而栗。

    祁老三在叫了一下后,双手掩住了脸,身子剧烈地发著抖。

    我和白素,也听得呆了。虽然我未曾亲身经历,祁三的叙述也不见得如何生动,但
是我仍然可以想像得到,当时在这座秋字号炭窑附近惊心动魄的那种情形。

    祁三在讲到他滚跌到了地上,发现他手中抓著的,只是边五的一条手臂之际,他心
中一定以为是自己将边五的手臂,硬生生扯下来的了!

    白素忙说道:“三叔,五叔一定先受了伤,不然,你一拉之下,不可能将他的手臂
拉下来的!”

    边五道:“是这样,那么多年来,我一直告诉他,是我在窑里受了伤。我一进窑,
火势猛烈,我想我的手臂,根本已经烧焦了一截,因为我急著逃命,所以也不觉得痛,
三哥这一拉,就将本来已烧焦的手臂拉断了!”

    我不能不佩服边五,他在说这件事的时候,像完全和他无关!

    祁三放下双手来:“老五,是我害了你!”

    边五道:“你救了我!你那一拉,虽然我失去了一条手臂,可是身子也向上耸了一
耸,老七一伸手,抓住了我的头发,使我的身子不致再向下落去,接著,四叔就捞住了
我的肩头,将我拖了出来。”

    祁三吞了一口口水:“我一看到自己手中抓到的只是一条手臂,抬头向窑顶看去,
看到老七和四叔,已经七手八脚,将你抱了出来,我还听得你尖叫了一声!”

    边五道:“是的,我才从窑洞中出来时,还有知觉,外面的风一吹,我才感到痛,
就叫了一声,在叫了一声之后,我就昏了过去。”

    祁三道:“我跳了起来,四叔他们,已经将老五搬了下来,老五断了一条膀子,肩
头上一片焦糊,还有一截白骨,也被烧焦了,没有血,他的半边脸--”

    边五进入了著火的炭窑之中,时间虽然短,但是猛烈的火焰,已将他的肩头和手臂
连接之处烧断,他半边被烧伤的脸,伤势如何可怖,可想而知!

    边五道:“据四叔说,我昏迷了半个来月,才醒过来,这条命,居然能拣回来,真
是天老爷没眼,嘿嘿!”

    边五这样说,当然是死里逃生之后的一种气话,我们都不出声,我又向边五露在外
面的半边脸望了一眼:“还好,只是一边受了灼伤!”

    边五道:“伤是全伤了的,不过炭帮,对于各种灼伤的治疗,一向十分有经验,而
且,也有不少独步单方,只要烧得不是太凶,可以痊愈。”

    我点了点头,炭帮和火,有著密切关系,受火灼的机会自然也特别多,经年累月下
来,当然有治烧伤的好药。

    祁三渐渐镇定下来。由于他刚才讲述那些事,实在太令人惊心,是以一时之间,没
有人再开口。我正在想像著当时的情形,陡地想起了一件事来,失声道:“那个陌生人
,边先生跳进窑去,是准备去拉他出来的,结果边先生出了事,那个陌生人--”

    其实,我在想到这个问题之际,也立即想到了答案。因为那陌生人先边五跳进窑中
,以边五的身手而论,尚且一跳进炭窑之中,就被烈火烧掉了一条膀子,何况那个在祁
三的口中形容起来,是“文质彬彬”的陌生人!他简直不是凶多吉少,而是肯定有死无
生!

    祁三和边五两人,都好一会不出声,过了好一会,祁三才竭力以平淡的声音道:“
那陌生人,当然死在炭窑里了!”

    这是我早已知道了的答案,我实在忍不住想责备他们几句,可是我一看到了边五这
种样子,他已经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又不忍心开口。虽然整件事,看来有点阴错阳差,
但是归根结蒂,还是由于炭帮几百年来积下来的愚昧迷信所造成,似乎不应该责备任何
人!

    我叹了一声,有点无可奈何地道:“以后呢?事情又有点甚么新发展?”

    祁三又呆了片刻:“我跳起来,他们已经将老五抬下来,我像是疯子一样,想将老
五的断臂,向他的肩头上凑去,像是那样就可以使他的膀子,重新再长在他身上。几个
兄弟硬将我拉了开来,几个人七手八脚,抬走了老五,这时,有人叫道:‘窑顶!窑顶
!’我在慌乱之中,抬头看去,看到有一股火柱,直从窑顶的破洞中,冲了上来!”

    边五道:“炭窑的顶上,在封窑之后,只有四寸径的一个小洞,那人在爬上去的时
候,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蛮力,在跳下去之前,用双足踹穿了将近半尺厚的封泥,踹出
了一个一尺见方大小洞,他从那个洞中跳下去,我也是从这个洞中跳下去的。”

    祁三又道:“由于窑顶的洞大了,而火口又一直有火在送进去,所以火从窑顶冒了
出来,像是一条火龙。当时,立时又有人爬了上去,用湿泥将封口封了起来,仍旧只留
下四寸的一个小洞!”

    我欠了欠身子,想说话,可是我还没有开口,白素已经揣知了我的心意:“如果当
时你在场,而又有著最好的避火设备,你有甚么法子?”

    本来,我是想说一句:“你们难道连救那陌生人的念头都没有”。但是经白素这样
一问,我也不禁苦笑了起来。的确,当时,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就算我在场,又有著极
其精良的石棉衣,可以使我跳进炭窑一个短时间,我又有甚么办法呢?

    我一样没有办法,因为那陌生人一定早已死了,就算我跳进去,也没有意义!

    我忍住了没有再出声,祁三望了我一下,继续道:“四叔忙著救人,替老五治伤,
老五一直昏迷不醒,我和四叔一起,回到了他的住所,天已差不多快亮了。我、四叔,
还有几个弟兄,一起坐在这里--坐在小客厅中。四婶也知道出了事,可是她一向不怎
么理会窑上的事,陪了我们一会就离开了。四叔紧皱著眉,我们大家心里,也很不快乐
。”

    祁三说著,又静了片刻,才道:“好一会,老七才骂了一声,道:‘那浑蛋究竟是
甚么来路?他真的想到炭窑里去取一段木头出来?世上哪有为了一段木头,而陪了性命
的人?’对于老七的问题,我们全答不上来。就在这时,我一眼看到了那人带来的那只
小皮箱。我一伸手,将小皮箱提了过来,道:‘四叔,这人叫甚么名字,从哪里来的,
我们都不知道,打开皮箱来看看,或许可以知道一点来龙去脉。’四叔烦恼得简直不愿
意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祁三又停了一停,才又道:“我弄开了锁,打开了小皮箱,小皮箱中,除了几件旧
衣服之外,便没有甚么别的,在皮箱盖上的夹袋中,倒找到了一些东西,有车票,有一
点钱,还有一张纸,上面写著一些字--”

    祁三讲到这里,又停了一停,现出一种讶异的神情来:“那人像是知道自己会有甚
么不测一样,在那张纸上,他清清楚楚地写著他姓甚么叫甚么,从哪里来,干甚么!”

    边五闷哼了一声:“我们本来以为这个人,一定存心和我们捣蛋,谁知道一看,全
然不是那么一回事!”

    我问道:“这个人--”

    祁三道:“这个人,叫林子渊,从江苏省句容县来,他是句容县一家小学的校长。


    我呆了一呆,句容,是江苏省的一个小县。一个小县的县城之中的一个小学校长,
老远地跑到安徽省的炭帮,要从一座炭窑之中,取出一段木头,这种事,未免太不可思
议了!

    祁三的神情也很古怪:“当时,我们全呆住了,不知道这张纸上所写的是真是假,
四叔呆了一会,将纸摺了起来,小心放好:‘等这一批窑开窑之后,我要到句容县走一
遭,老三,帮里的事情,在我离开之后,由你照料!’我道:‘四叔,这些小事,你不
必再放在心上了!’四叔叹了一声:‘老三,事情太怪,而且人命关天,这个人不明不
白,葬身在窑里,他应该还有家人,我得去通知他家人一声。’老七道:‘随便派一个
人去就可以了!’可是四叔一直摇头不答应,非要自己亲身去不可!”

    我听到这里,叹了一声:“祁先生,你不明白四叔的心意么?”

    祁三道:“我明白的,四叔心里很难过,因为在那人跳进去之后,他下令生火。可
是,那时,不生火实在不行,他其实不必难过!”

    我对祁三的这几句话,没有作甚么批评,祁三继续道:“在接下来的几天之内,炭
帮上下,都显得有点异样,和人见了面,都不怎么说话。因为一说话,就要提起那件事
,可是又没有人愿意提起,大家都只是喝闷酒,那几天内,喝醉了酒打架的事也特别多
。一直到第四天,该开窑了,收了火,水龙队也准备好。同一时间生火的一共有五座窑
,连四叔在内,大家都不约而同,将秋字号窑,放在最后。”

    祁三讲到这里,伸手抹了抹脸,神情显得很紧张。他道:“四座窑开了之后,并没
有甚么意外,我和四叔,上了秋字号窑的顶,大家都用湿毛巾扎著口鼻,四叔在挥斧之
前,喃喃地说了几句话,我没有听清楚,多半是要死去的人,不要作怪,大抵是这样。
然后,他挥动斧头,一斧砍下去,将窑顶的封泥砍开,水龙队早已准备淋水上去,可是
四叔一斧才砍下,窑内突然传来‘轰’地一声响,从被砍开的破洞之中喷出来的,不是
无影无踪的毒气,而是雪花一样白的灰柱!”

    祁三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喘著气。

    我听到这里,也不由自主,“啊”地一声:“这一窑炭,烧坏了!”

    祁三仍然不出声,边五道:“是的,这种情形,我们叫作‘喷窑’,‘喷窑’是所
有灾难之中,最严重的一种,不但一窑的木料,全成了灰烬,而且极不吉利。经过喷窑
的窑,不能再用。这种事,已经有好几十年不曾发生过了!”

    祁三接上了口:“那股雪花一样白的灰柱,自窑顶的破柱之中直冒了起来,冒得有
三四丈高。一冒起来,就四下散开。所有的人全叫了起来:‘喷窑了!喷窑了!’我也
想叫,可是却叫不出来,灰火烫,我们几个在窑顶的人,早已一头一脸一身全是灰。幸
好灰见风就凉,我们没有甚么伤,我一拉四叔,我们全从窑顶滚跌了下来。”

    祁三叹了一声:“水龙队的人,吆喝著,仍然向窑中灌著水,一直到不再有灰冒出
来为止。秋字号窑,从此就算完了!”

    我忍不住又问道:“那个陌生人,他叫甚么名字!对,林子渊的残骸--”

    祁三没有正面回答我这个问题,只是道:“第二天,四叔就走了,他一个人去。四
叔去了之后,帮里的事由我来管,我唯恐又有甚么意外,所以不准任何人走近秋字号窑
,可是一连多天,帮里没有甚么事发生。四叔不在的那段时间中,一切全都很顺利,也
出了好几次窑,而且,老五的伤势虽然重,也醒了过来。”

    我耐心地听著,等他讲四叔回来的结果。祁三继续说著:“四叔去了几乎整整一个
月才回来,他回来之后,看了老五的伤势,就拉著我,进了这里,进了小客厅,神色严
重:‘老三,你得帮我做一件事!’我们入帮的时候,全是下过誓言的,四叔有令,水
里来,火里去,不容推辞,四叔实在不必和我商量,他既然和我商量了,就一定事情十
分不寻常。”

    我忙道:“等一等,祁先生,四叔难道没有说起他在句容县有没有见到林子渊的家
人?他为甚么离开了一个月之久?”

    祁三吸了一口气:“没有,四叔没有说起。他不说,而且显得心事重重,我自然也
不便问!”

    祁三讲到这里,看到我又想开口,他作了一个手势:“四叔在那一个月之中,做了
些甚么,他一直没有说起,我一直不知道!”

    我的心中充满了疑惑,事情本来就已经够神秘的了,四叔居然对他离去了一个多月
,作了些甚么事,不加提起,这更神秘了!

    我道:“这……好像不怎么对,四叔为甚么不提起?”

    祁三道:“我也不知道,直到老五的伤好了大半,可以行动之际,他有一次,问过
四叔。”

    祁三说到这里,向边五望了一眼,边五道:“是的,我那时,以为四叔到句容县去
干了一些甚么事,已经对其他兄弟说过了,只不过因为我受了伤,没有在场,所以才不
知道。那天晚上,我们有六七个人,聚在一起,我随口问了一句,说道:‘四叔,你有
没有见到那姓林的家人?这姓林的,究竟是在玩甚么花样?’四叔一听得这话,脸色就
变了。”

    祁三接上去道:“是的,四叔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这件事,本来我们兄弟都想
问,不过都不敢,老五一问,我们自然也想知道答案,所以一起向四叔望去,等他回答
。在一起的全是老兄弟了,谁也没见过四叔的脸那么难看。老五也立刻知道自己说错了
话。”

    边五苦笑道:“我当时,简直莫名其妙,不知道该怎样才好。过了好一会,四叔才
叹了一声:‘林子渊,有一个儿子,年纪还小,甚么也不懂,我留下了一笔钱给他,足
够他生活的了!’我们都知道四叔出手豪阔,这笔钱,一定不在少数。四叔又道:‘算
了,这件事,以后谁也不要再提了!’从此之后,就没有人再提起这件事,除了四叔自
己之外,谁也不知内情!”

    我嗯地一声,想了片刻,四叔的句容县之行,一定另有内情,不过事情已过去了那
么多年,只怕是谁也不知道了!

    我想了一会之后,又问道:“祁先生,请你接下去说,四叔回来的那天晚上,要你
做甚么事呢?”

    祁三道:“当时我就道:‘四叔,不论甚么事,你只管吩咐好了!’四叔望著我,
道:‘老三,我要你陪找,一起进秋字号炭窑中去!’我一听,就傻愣了半晌,说不出
话来。进秋字号炭窑去,那是为了甚么?去找那姓林的骸骨?那一定找不到。秋字号炭
窑出了事,经过‘喷窑’之后,满窑全是积灰,人不能由窑门进去,灰阻住了窑门。要
是由洞顶下去的话,一定危险之极,因为人要是沉进了积灰,积灰向七窍一钻,根本就
没有挣扎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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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我点著头,这种危险,可想而知。

    祁三的气息有点急促:“当时我就问:‘四叔,为了甚么?’四叔道:‘老三,别
问,我要你和我一起去,只怕我一个人进去之后上不来!’我忙道:‘老五已经受了重
伤,事情是姓林的生出来的,我们对得起他!’”

    祁三道:“四叔十分固执,道:‘我非去不可,也只有你能帮我!’我只好道:‘
好吧!这就去?’四叔点了点头,我去准备了一下,带了一大捆绳子。”

    祁三的神情,又变得十分怪异,他顿了一顿才又道:“我和四叔,一起到了秋字号
窑附近。经过喷窑之后,附近没有人到,极静,我和四叔一起上了窑顶,我燃著了两把
火把,将绳子抖开,拴住了我和四叔的腰,将绳子的另一端,系在窑顶上,我在先,四
叔在后,我们就从窑顶的洞中,缒了下去。”

    祁三愈是说,神情愈是怪异,停顿的次数也愈多。他又道:“一缒进窑中,火把照
耀,窑的下半部全是灰,灰平整得像是积雪一样。我在缒下来的时候,计算过绳子的长
度,但还是算长了两尺,以致绳子一放尽,我和四叔两人的双腿,就陷进了积灰之中。
这时,在火把的光芒照耀下,我和四叔两人,都不由自主,叫了起来,一叫,回声在窑
中响起,激起了一阵灰雾。但是,我们仍然可以看得十分清楚,在积灰之上,有一块木
炭在,方方整整的一块,一小半埋在灰里,一大半露在积灰之上!”

    我一怔,失声道:“就是现在这一块?”

    祁三道:“就是这一块。”

    我迅速地转著念,从祁三从头到尾的叙述之中,我绝对相信他讲的一切,全是真实
发生过的事,因为没有一个人,可以捏造事实,捏造到了如此生动,惊心动魄的地步。
听到这里为止,我至少已经可以知道,这块木灰,真是十分特别。

    首先,这块木灰,和一件神秘不可思议的意外有关。这件意外,我只知经过,而不
知道它的内因。其次,在经过“喷窑”之后,也就是说,在经过炭窑的加热过程发生了
意外之后,全窑的木料,应该全被烧成了灰烬,而不应该有一块木炭留下来的!

    我望著祁三,祁三道:“我心中真是怪到了极点,在灰烬之中,怎么会有一块木炭
?可是四叔在叫了一声之后,我看他的神情,却像是十分镇定,看来像是他早已知道在
灰烬之上,会有一块木炭一样。他立时艰难地移动身子,移近木炭,将那块木炭,取在
手中。一取到了木炭,他就道:‘老三,我们上去吧!’我忍不住问:‘四叔,你早知
道秋字号窑里,还会有一块木炭?’”

    祁三讲到这里,又停了下来。

    我和白素,急不及待地问道:“四叔怎么回答?”

    祁三道:“四叔的回答,我到现在还不明白,后来我和弟兄参详过,但也没有人懂
得他的话的意思。”

    我催道:“他说了些甚么?”

    祁三道:“四叔当时说道:‘不,我不知道会有一块炭,不过,我知道窑里一定有
点东西,所以才要进窑来取。’”

    祁三讲了之后,望著我,像是在询问我是不是知道四叔这句话的意思。

    我摇了摇头,也不明白四叔这样讲是甚么意思。我又向白素望去。

    白素想了一想:“一定是四叔到句容县的时候,曾遇到一些甚么事,使他知道在窑
里有一点东西在,所以他一回来,就立即进窑去取。”

    我道:“可是,炭在炭窑里,是自然的事--”

    白素打断了我的话头,说道:“可是你别忘了,窑是出过事!”

    我默然,没有再说甚么。

    祁三道:“我和四叔一起出了窑,四叔吩咐我,对谁也不要提起这件事,所以--


    他向边五望了一下,略有歉意地道:“老五也是到几年前才知道有这样一块木炭。
以前知道的只有三个人,四叔、四婶和我。四叔特地做了一只极好的盒子,来放这块木
炭,一直由四婶保管著。我真不知道有甚么特别,但是一定极重要。”

    我道:“你怎么知道?”

    祁三道:“在我们逼得要离开家乡之后,四叔并没有走,只叫我和老五两人,陪四
婶来。四婶当然带了不少值钱的东西。可是在分手时,四叔特地将我拉到一边:‘老三
,四婶带了不少值钱的东西,可是你要记得,到了外地,如果有意外,甚么都可以失,
惟独是那块炭,一定不能失!’”

    祁三的解释已经够明白,四叔这样吩咐,那当然可以使任何人知道,这块木炭有极
重要的价值!

    祁三道:“至于四叔又曾吩咐四婶,这块木炭可以换同样大小的金子,我当然并不
知道,一定是四叔另外吩咐四婶的!”

    我捧起了盒中的木炭来,向著亮光,转动著,看著。

    不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这块木炭,实实在在,是一块普通的木炭,一点也看不出
有甚么特别的地方。

    白素比我细心些,她问:“三叔,你说过,在炭帮,知道有这块木炭的,只有三个
人,是不是在炭帮之外,另外还有人知道呢?”

    祁三道:“当然有人知道!”

    我不知道祁三何以讲得这样肯定,祁三已经道:“我们来这里之后,四婶造了这座
房子,买了这幅地。带出来的值钱东西不少,可是坐吃山空,消耗又大,陆续出来的人
,四婶和四叔一样,都加以照顾,渐渐地,钱用完了,一些珠宝、古董也卖完了,四婶
才找我和老五商量,取出了这块木炭,并且将四叔对她讲过的话,转述出来。”

    边五道:“这是我第一次知道有这样一块木炭。我一听,炭可以换金子,已经不信
,三哥和我讲了这块炭的来源,四婶道:‘四叔吩咐我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可以
出让这块木炭,可是要同样体积的黄金。’我和三哥一商量,不妨在报上登一段广告。


    边五在说的,自然是他们第一次登广告要出让木炭的事,那时我可能在外地,所以
未曾注意到曾有过这样的事。

    他们第一次刊登了广告之后,当然真有人和他们接洽过,不然,就不会有“价格照
前议”这样的句子,出现在第二次广告之中了!

    我欠了欠身子,问道:“广告登出了之后,和你们接头的是甚么人?”

    边五道:“广告一连登了三天,完全没有反应,我和三哥,心里都有点嘀咕,我对
三哥说:‘四婶别是记错了吧!天下哪有炭和黄金,都可以用大小来计算的?’三哥道
:‘不会的,四婶对这种事,一直十分细心。帮中多少琐碎的事,四婶整理得清清楚楚
,何况这样的大事!再等两天,看看情形怎样!’”

    祁三吸了一口气:“当时我对老五说再等两天,其实我心中,一点把握也没有,可
是又过了两天之后,我们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是……”

    祁三说到这里,向边五望了过去,边五立时道:“电话是我听的。打电话来的那个
人,自称姓林,说是对我们登的那段出让木炭的广告,十分有兴趣,要来见我们。我当
时就回答他道:‘你来见我们没有用,你是不是肯答应我们的条件?’那人在电话里道
:‘当然愿意,不过还有点事,要见面再谈。’在我和那人讲电话之际,三哥走过来,
我叫那人暂时等一等,就和三哥商量了起来。”

    祁三接著道:“老五向我说了那人的要求,我一想,那不成问题,那个人说他立刻
就来见我们。”

    祁三透了一口气,又道:“放下电话之后,我和老五一起去告诉四婶,四婶听了,
很是感慨,对我们道:‘我也不知道一块炭有甚么特别,只不过四叔将这块炭交给我的
时候,讲得这样郑重,一定有他的道理。既然真有人要,我们又等钱用,也只好--’
四婶讲到这里,难过得说不下去,我们想起过去的日子,也著实感叹了一阵。”

    边五接著道:“那时,还不如现在这样艰难,还有几个人跟著我们,做点杂务,所
以,那个人来的时候,并不是我和三哥迎进来的。”

    边五这样说,目的自然是想我们了解当日他们和那个姓林的见面情形,我点了点头
,表示明白。边五又道:“我和三哥一直陪著四婶在谈些过去的事,直到楼下有人叫,
说是客人来了,我和三哥才一起下楼来,客人在小客厅,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
我和三哥才一进来,只看到那人的背影,就呆住了!”

    边五说到这里,他半边脸上的面肉,不住抽搐著,神情变得更诧异可怕,祁三的神
情也显得异样,他们静了片刻,祁三才道:“我和老五一进来,那人--”他向一角指
了指,“就站在那里,背对著门口,在看墙上的一幅画--那时,墙上还有不少字画挂
著,不像现在那样。那人的衣著普通,我和老五一见到他的背影,就著实吓了一跳!”

    我还有点不明白,问道:“一个人的背影,有甚么特别的地方?”

    白素比我聪明,她道:“我想,这个人的背影,一定和若干年前,找上炭帮来生事
的那位林子渊先生,十分相似?”

    祁三连声道:“是!是!”

    白素又道:“这个人也姓林,他和那个林子渊,有甚么关系?”

    祁三和边五都现出佩服的神色来,祁三道:“白大小姐,你听下去,自然会知道。


    白素点了点头,不再插口,我也没有说甚縻,祁三又道:“我和老五两人,怔了一
怔,那人已转过身来,当他转过身来时,我和老五更是吓了一大跳,一时之间,实在不
知道该如何才好,这个人……这个站在我们面前的人,活脱就是当年的林子渊,连年纪
也差不多,除了衣服打扮不同,简直就是他!”

    祁三讲到这里,不由自主喘著气,向边五望去,像是要徵求边五的同意。边五点著
头:“真是像极了,我当时一见他,就失声道:‘原来你没有死在炭窑里!’那人呆了
一呆,显然不知道我在说甚么,我也立即知道自己弄错了,因为就算林子渊没有死,也
不会那么年轻,所以我忙道:‘你愿意用同大小的黄金来换我们那块木炭?’这样问了
一句,总算将我第一句话,遮掩了过去!”

    祁三接著道:“那人看来,倒很爽快,他道:‘我叫林伯骏,看到了你们的广告,
特地从南洋赶回来。我在南洋做生意,请问,我是不是可以看看那块木炭?’这是一个
相当合理的要求,我们当然不能拒绝,我向老五摆了摆手,老五上去,向四婶要那块木
炭,我就陪著他,一起坐下来。”

    祁三说到这里,伸手在自己的脸上,重重抚摸了一下:“我和他谈些客气的话,我
愈看他愈像是当年的林子渊,所以我忍不住问他,道:‘林先生府上是--’林伯骏道
:‘我是江苏句容县人,小地方!’我当时就吓了一跳:‘有一位林子渊先生--’他
一听,立时就站了起来:‘那是先父,祁先生认识先父?’”

    祁三望著我和白素两人苦笑:“两位,我防不到他忽然会这样问我,你们想一想,
我该如何回答才好?”

    我“嗯”地一声:“这真是很为难,看来,这位林伯骏,并不知道他父亲当年,是
怎么死的!”

    祁三道:“是啊!虽然当年林子渊的死,我们不必负甚么责任,但是这件事再提起
来,实在不愉快,所以我只好支吾以对:‘是的,见过几次!’林伯骏反倒叹了一声,
道:‘先父过世的时候,我还很小,根本没有印象!’”

    白素道:“是啊,四叔从句容县回来之后,不是说过林子渊的儿子还很小,他给了
他们一笔钱么?”

    祁三道:“是的,不过,四叔当时在句容县还做了些甚么事,我们并不知道!”

    我道:“这其中,有一条线索可以遵循,林伯骏曾来,要以黄金换这块木炭,一定
有他的理由,那决计不是巧合!”

    祁三道:“是啊,我当时也是这样想,我就曾问他,道:‘林先生,请怪我唐突,
这块木炭,要换同样大小的黄金,你何以会有兴趣?’我这样一问,林伯骏也现出相当
茫然的神情来,道:‘我也不知道!’”

    我忍不住道:“这像话吗?他怎会不知道?总有原因的!”

    祁三道:“我当时也傻了一傻,他立刻解释道:‘是家母吩咐我来的!’我一听,
就没有再说甚么,这时,老五也捧著那块木炭进来了。”

    边五道:“我拿著木炭进来,看到三哥的神情很尴尬,我也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
将木盒放在几上,打开了盒子来,让他看见那块木炭。林伯骏一看,就‘啊’地一声:
‘那么大!’他的神情变得很尴尬:‘我--不知道这东西--有那么大--我只不过
带来了一百多两金子--我现在也没有那么多金子!’我心中奇怪:‘你不知道木炭有
多大?’他的回答更妙:‘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真是木炭!’”

    边五挥了挥手,略停了一停,才道:“这时,三哥碰了我一下:‘这位林先生,就
是林子渊的令郎!’我‘啊’地叫了一声:‘那你为甚么会来见我们呢?’林伯骏道:
‘家母叫我来的!’”

    祁三苦笑了一下:“他回答的,还是那句话,我忍不住道:‘令堂难道没有告诉你
木炭有多大?’林伯骏摇著头:‘没有。这件事很怪,其中有很多关节,连我也不明白
!’”

    祁三摊了摊手:“一听得他这样讲,我实在不能再问下去了,因为其中有很多关节
,像他父亲当年来找我们,死在秋字号炭窑里,尸骨无存的种种经过,他要是不知道,
我们很难说得出口。所以我只好道:‘真是有点不明白,这块木炭,很对不起,一定要
等大的黄金,才能换!’当时,他盯著那块木炭,现出十分奇怪的神情来,想说甚么,
但是口唇掀动,却没有发出甚么声音来。”

    边五道:“由于事情由头到尾,都怪不可言,我倒真希望他多说一点话,我们多少
可以在他的话中了解到一些事实的真相。可是他又不说甚么,只是站了起来:‘现在我
知道需要多少黄金才行了!我的生意正在逐渐发展,我想我很快,就会有足够的黄金,
到那时候,我再来找你们!’他既然这样说,我们当然只好由他,那次见面,就这样结
束了!”

    我忙道:“林伯骏,后来一直没有再来?”

    祁三道:“没有。”

    我竭力思索著,想在种种凌乱的,毫无连贯的,怪异的,看起来,根本是绝不合理
的事与人之间,找出一条可以将之贯串起来,形成一条可以解释的事实的线,可是我却
找不到。

    我所知道关键性的人,有四叔、林子渊、林伯骏,还有林子渊的妻子,这四个人是
主要人物。四婶、边五、祁三,是配角。

    而我知道的事之中,重要的有:林子渊要求开窑,找一块木料。四叔在句容县回来
之后,和祁三一起在窑中的积灰之中,发现了那块木炭。木炭善价待沽,像是四叔知道
一定会有人要这块木炭一样。结果,这样的人出现了,他是林伯骏。

    可是,林伯骏却不知道为甚么要得到这块木炭,只不过是遵照他母亲的吩咐!

    由种种已知的事看来,这些怪异的事情当中,还有一个极其主要的人物,未曾出场
,这个人,就是当年到炭帮去作怪异要求,结果死在炭窑之中的林子渊的妻子、林伯骏
的母亲!

    我大略地想了一想,除了得出了这样的一个结论之外,没有进一步的收获。

    这时,我们四个人都不讲话,静默维持了片刻,祁三才又道:“我们的境况愈来愈
不如前,可以卖的东西,差不多全卖完了,也欠了不少债,我提议卖地、卖房子,可是
四婶说甚么也不肯,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我们又自然而然,想到了那块木炭。”

    我道:“所以,你们又登了广告,希望林伯骏看到了广告,再来找你们?”

    祁三道:“是的,结果,真有人打电话来,却是一个浑蛋!”

    祁三口中的“浑蛋”,自然就是陈长青。

    这时,我也同意祁三对陈长青的称呼。陈长青这个浑蛋,有关这块木炭的事,如果
要对他说明,只怕三天三夜也讲不明白!

    祁三又道:“然后,就是白老大来了,白老大见了四婶,谈了很久,接著你们就来
了!”

    祁三讲到这里,和边五一起道:“有关这块木炭的事,我们所知道的,已经全告诉
你们了!”

    我和白素,也都相信他们并没有再保留了甚么秘密。

    虽然祁三和边五将他们所知全讲了出来,可是没有多大的用处,因为根本问题在于
,他们所知也不多!

    我和白素站了起来,向祁三和边五话别,他们一直送我们出门口,我一直捧著那只
木盒,上了车,将木盒放在身边。

    我一面驾著车,一面仍在思索著,白素看来也在想,她忽然讲了一句:“林子渊的
妻子,是一个极重要的关键人物!”

    白素的想法,和我的想法一样。我另外又想到了一点:“你父亲一定相信那个林伯
骏还会来买这块木炭,所以他才要我们先买下来!”

    白素道:“他为甚么这样肯定?”

    我陡地想起来:“会不会这个林伯骏,根本是商场上的名人?而我们却不知道?”

    白素点头道:“大有可能,我们回去,查一查南洋华侨的名人录,看看是不是有这
个人!如果有这个人,我们可以主动和他联络!”

    我道:“我想在他的身上,得到多一点当年四叔到句容县去耽搁了一个月的资料!


    白素道:“当然,至少他曾主动想要这块木炭,只不过他不知道代价如此之高!”

    我同意白素的说法,一到家中,我立时到书房,找出了一本华侨名人录来查,看看
是不是有林伯骏这个名字。一查之下,我不禁暗叫了一声惭愧!

    名人录中,不但有林伯骏的名字,而且所占的篇幅还相当多,其中自然有不少恭维
的言语,这一类“名人录”,大都是这样的。我删去其中一些无关紧要的,将“名人录
”中所载,林伯骏的小传,抄在下面。因为在整个故事之中,林伯骏这个人,所占的地
位,相当重要。

    林伯骏的小传如下:“林伯骏,一九四○年生于中国江苏省句容县,自幼丧父,二
次世界大战之后,由其太夫人携带来汶莱。林君勤恳好学,自修不辍,初在林场中担任
小工,由于勤奋向上,开始经营林场之后,业务日见发展,到七十年代初,已拥有林场
多处,并在世界纸业危机之际,眼光独到,设立大规模纸浆厂,供应各地造纸厂原料,
业务开展蓬勃,为汶莱地区华侨首领,热心公益,乐善好施,人皆称颂。”

    我一查到林伯骏的小传,立时叫白素来看:“看,他是汶莱的纸业钜子!”

    白素看了看这本名人录出版的日期,那是一年前出版的。白素皱著眉:“奇怪,当
年,他没有那么多黄金来换这块木炭,如今看来,他应该已经有能力了,为甚么他不主
动去找四婶?”

    我摊了摊手:“不知道,或许另有原因。我们已经找到了这个人,这个人对这块木
炭有兴趣,这一点十分重要!”

    白素笑起来:“那你想怎样?到汶莱去,向他兜售这块木炭?”

    想到做上门兜售的买卖,我不免觉得有点尴尬,但是这块木炭,当年林伯骏为甚么
想得到它呢?还有种种许多疑问,似乎全要落在他身上求解答,看来,非去见他一次不
可。

    在我犹豫期间,白素道:“或者,我们先打一封电报给他,看看他有甚么反应?”

    我点头道:“也好!反正我不善于做买卖,上门兜售,相当尴尬!”

    我一面说,一面已摊开了纸,根据“名人录”上,林伯骏办事处的地址,写了一封
简短的电报。电报很简单,只是说,若干年前,他有兴趣的一块木炭,因为价格太高,
他未能到手,如今这块木炭在我的手中,如果他有兴趣,请和我联络。

    电报拟好了之后,当天就拍出,我估计,第二天,最迟第三天,就可以收到回音了


    我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要做:彻底检查这块木炭。

    我将那块木炭取出来,另外,又吩咐老蔡,去买十几斤木炭来,在六十倍的放大镜
之下,详细检查这块特异的木炭,和普通木炭,是不是有甚么不同之处。

    可是,一直忙了一个下午,我没有发现甚么特别,我又在这块特异的木炭上,刮下
了一些炭粉来,利用我家里所有的设备,作了一次简单的化验,它所呈现的化学反应,
也和其它的木炭,并无不同。

    我本来怀疑,这一块木炭的中心,可能蕴藏著甚么特异的东西,所以,又照比例,
来称过它的重量,可是结果,却又发现重量也没有特别。

    剩下来可做的事,似乎只有将这块木炭打碎,看看其中究竟有甚么古怪了。可是我
当然不能这样做。因为这块木炭的价值,是同体积的黄金,谁知道当它打碎之后,是不
是还那么值钱!

    到了晚上,我算是白忙了一个下午,一点新的发现也没有。我在晚饭之后,和白素
的父亲通了一个电话:“我已经买下了四婶的那块木炭。”

    白老大道:“好啊!”

    我有点啼笑皆非:“这块木炭,我已经用相当完善的方法检查过,它只是一块木炭
!”

    白老大道:“四婶没有和你讲这块木炭的由来?”

    我道:“四婶没有说,不过祁三和边五,对我讲得很详细。可是我发现他们也不知
其所以然。”

    白老大道:“是的,不过我想林伯骏或许会知道!”

    我忙道:“我已经拍了电报给他,如果他真知道这块木炭的奥秘,他一定会来找我
!”

    白老大“呵呵”笑了起来:“等他找你的时候,你可以漫天开价!”

    我有点不知怎么说才好,含糊应了过去。我肯定白老大知道的,不会比我更多,再
说下去,自然也不会对事情有多大的帮助,所以我说了再见,放下了电话。

    那块木炭一直在我的书桌上,我盯著它看了一会,将它放进了那精致之极的盒子之
中,拿著它,走出了书房。白素迎了上来,一看到我这种样子,她就知道我准备去干甚
么了,她道:“小心,别弄碎它!”

    我道:“要是我肯弄碎它,或许已经有结果了!”

    白素道:“你准备--”

    我道:“带它去作X光透视,看看其中究竟有甚么古怪。”

    白素笑道:“我早知道这块木炭一到了你的手中,你睡也睡不安稳!”

    我瞪著眼道:“难道你又睡得安稳?”

    白素没有再说甚么,我驾车向一位朋友的工作室驶去。这位朋友,专门从事X光检
验金属内部结构工作。他的工作室有著完善的设备,我在离去之前,已经和他联络过。

    不多久,车子驶进了工厂的大铁门,在门口传达员的指点下,一直驶到一幢建筑物
的门口停下来。我的那位朋友,皮耀国,已经在门口等我,他穿著白工作袍,一看到我
,就上来替我打开车门,一眼看见我身边的那只盒子,就吹了一下口哨:“好家伙,这
样漂亮的盒子,里面放的是甚么宝物!”

    我道:“讲给你听,你也不会相信,是一块木炭!”

    皮耀国眨著眼:“别开玩笑了!”

    我大声道:“王八蛋和你开玩笑,我要透视它的内部,看看是不是有甚么东西在里
面!”

    皮耀国知道我的怪脾气,他只是叽咕了一下:“木炭里面会有甚么东西,决不可能
有钻石!”

    我没有说甚么,取起了那盒子,另外拿起了一只纸袋,纸袋中是普通的木炭,从炭
店买来的,每斤,美元五角。皮耀国带我走进那幢建筑物,来到了X光室,我也穿上了
白工作袍,一起进去,我将那木炭从盒中取出来。当皮耀国看到盒子真是一块木炭的时
候,他的神情之古怪,当真难以形容。

    他将木炭放在照射的位置上,然后,调整著许多按钮,叫我注意著一幅相当大的萤
光屏。X光机最新的设备,可以通过萤光屏,立即看到X光照射的结果。

    然后,他将室内的光线调得暗一点,一面操作著X光机,在那一刻,我真的不知道
自己是在做甚么,或许是手臂上有点发痒,我去抓一下,大约只有十分之一秒的时间,
未曾注意皮耀国叫我注意的萤光屏。而也在这时,我陡地听得皮耀国发出了一下尖叫声
来。尖叫声听来充满了惊恐,刺耳之极。

    在我还未明白发生了甚么事情之际,我陡地又被重重地撞了一下,这一下撞击来得
这样突然,以致我几乎跌了一交。我立时站稳身子,也立即发现,撞向我的,正是皮耀
国。

    皮耀国像是正在极其急速地后退,所以才会撞在我身上的,他在撞了我一下之后,
像是喝醉了酒一样,根本站不稳身子。以致我虽然是被撞著,但是反倒要将他的身子扶
稳。

    当我扶稳了他之后,发现他的神情,惊怖莫名。一看到他这样的神情,我立时可以
知道,有甚么极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我立时四面一看,可是却看不到甚么,室中也静
得出奇,只有皮耀国发出来的喘息声。

    我忙道:“甚么事?”

    皮耀国仍然喘著气,发著抖,伸手指著那萤光屏。我立时向萤光屏看去,显示在萤
光屏上的,是灰蒙蒙的一片,那当然是X光透视木炭内部的情景。

    我不明白,这样灰蒙蒙的一片,何以会令得皮耀国吓成这个样子!

    我立时又向他望去:“怎么了?”

    皮耀国道:“你……你刚才……没有看见?”

    我心中疑惑到了极点:“看到了甚么?”

    皮耀国眨著眼,仍然喘著气,盯著萤光屏看,我在等著他的回答。过了好一会,他
才道:“对……对不起,我刚才一定是眼花了!如果你没有看到,我……一定是眼花了
。”

    我忙道:“刚才,我好像有极短的时间,未曾注意萤光屏,告诉我,你看到了甚么
?”

    皮耀国看来,已完全镇定了下来,他居然笑了起来:“我刚才,一眼看到,在萤光
屏上出现了一个人!”

    我陡地一呆。萤光屏上出现了一个人?这是甚么意思?这并不是普通电视机的萤光
屏,它所反映的,是那块木炭的内部情形!如果皮耀国在萤光屏上看到了一个人,那么
,就是说,木炭的内部,有一个人?

    我可作一千八百多种设想,设想这块木炭之中有著甚么怪东西,但是我决不会去设
想这块木炭之中,有一个人!

    那是决无可能的事,是以我一时之间,实在不知说甚么才好,我只是盯著皮耀国,
等候他进一步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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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皮耀国不好意思地笑著:“我将你吓著了?你看,现在我们看到的,就是木炭的内
部情形,看来没有甚么特别!”

    我道:“你说甚么?你刚才说,看到了一个人?”

    皮耀国道:“那……当然是我眼花!”

    我有点恼怒,大声喝道:“如果只是你的眼花,你不会吓成这样子!你究竟是不是
看到了一个人?”

    我真是十分动气,是以我一面喝问,一面抓住了他的身子,摇著。

    皮耀国叫了起来:“放开我!我可以解释!”

    我松开了他,皮耀国道:“刚才,一定是萤光屏本身还不够光亮,将我或是你的影
子,反映了出来,使我以为看到了人!”

    我呆了一呆,不错,皮耀国的这个解释,比较合理。萤光屏的表面,是一层相当硬
的玻璃,和普通的电视机一样,这种光泽的玻璃,加上道白色的萤光屏作底色,可以起
到镜子的反映作用。

    他这样的解释,可以说是相当合理,可是我还是充满了疑惑。

    我道:“单是看到了人影,你就吓成这样?”

    皮耀国苦笑著:“我……一定是工作太过疲劳了!”

    我盯著他:“对我说实话!”

    皮耀国陡地胀红了脸,大声叫了起来:“我为甚么要骗你?你要看木炭的内部,现
在你看到了!你想看到甚么?难道你想看到木炭里面,有一个人?这个人被困在木炭中
,想出来?”

    我呆了一呆,皮耀国的前半段话,是可以理解的,可是他最后一句话,又是甚么意
思呢?

    我想了一想:“是不是你看到的那个人,像是被困在木炭之中一样?”

    皮耀国的脸胀得更红,连头筋也绽了出来,恶狠狠地道:“是的,我看到了一个人
,被困在木炭之内,正想出来,在挣扎著,还在叫著,不过对不起,我没有听到他的叫
声!”

    皮耀国愈说愈是激动,挥著手。我只好拍著他的肩:“镇定点,你真是工作太疲劳
了,我抱歉来增加你的麻烦!”

    皮耀国苦涩地笑了起来,他显然不愿意再就这件事说下去,他只是道:“你看到了
?你是不是要照片?这具X光机,每十秒钟,自动摄影一次。”

    我一听得他这样说,心中陡地一动,忙道:“那么,到如今为止,它已拍了多少张
照片?”

    皮耀国向一个仪表看了一看:“已经拍了三十七张。”

    我忙道:“够了,将这些照片全洗出来,我全要!”

    皮耀国望了我一眼,走过去,将X光机关掉,又望了我一眼,口唇掀动,欲语又止
。我道:“我并不是希望在照片上看到你见过的那个人。”

    皮耀国道:“谢谢你!”

    他又打开一只盒子,取出软片盒来,放在一条输送带上,传了出去,同时按下一个
对讲机的掣:“小李,这些照片,立刻要!”

    然后,他转过头来:“大约十分钟,就可以看到那些照片了!”

    他说完之后,就坐了下来,双手捧著头,看来像是极其疲倦。我在踱来踱去,趁有
时间,我将木炭取了下来,在取来那块木炭之际,我做了一个极其没有意义的下意识的
动作。

    我将那块木炭,凑在耳际,听了一听。

    我真的自己也不知道这样做,是为了甚么,我真以为木炭里面会有一个人,所以想
听听他是不是有声音发出来?我当然甚么也听不到,我又将之放进了盒子之中。

    这时,皮耀国抬起头来,问道:“这块木炭,究竟有甚么特别?”

    我摇头道:“我不知道,这正是我要找的答案。”

    皮耀国没有再说甚么。不一会,对讲机中传来一个人的语声:“照片洗出来了!”

    传送带将洗好的照片,送了进来,皮耀国将照片取了起来,著亮了墙上的一盏灯,
将照片放在一片乳白色的玻璃之上。

    我道:“看第一张!”

    皮耀国吸了一口气,将第一张照片放了上去,照片看来,仍是灰蒙蒙的一片,一点
也没有异样。接连几张,皆是如此。

    我不能确切地肯定我希望在照片上发现甚么,但是甚么也没有发现,总令我相当懊
丧。我道:“老皮,你说这装备是最先进的,它既然有萤光屏,应该有连带的录影设备
才是!”

    皮耀国一听,用力在自己的头上打了一下:“真是,我怎么忘了,当然!”

    他一面说,一面神情显得异常兴奋,几乎是跳向一组组合,打开了一个盖子来。可
是当他打开了那个盖子之后,他却惊呆地站著,一声不出,神情懊丧之极。

    我忙赶过去,问道:“怎么了?”

    皮耀国后退了几步,苦笑道:“里面没有录影带,所以,也没有录影。”

    我望著他,心中陡地因为他的神情变化,而想到了一些甚么,我忙问道:“你很希
望有录影带是不是?”

    皮耀国对我的问题,避而不答,反倒道:“我?不是你希望有录影么?”

    我听得他这样回答,更可以肯定我的推测正确,我道:“不,你比我更希望有录影
,你希望有录影,是因为想证明你自己并不是眼花,并不是神经衰弱,想证明你真的看
到过一个人出现在萤光屏上!”

    皮耀国的神色,变得十分苍白,他呆了一会,才道:“是……是的。”

    我将手按在他的肩头上,因为我发现他的身子在剧烈地发著抖,我要令得他比较镇
定些。我道:“老皮,你看到的情形,究竟怎样,老老实实地告诉我!”

    他望著我,带著一副求饶的神情,但是我却一点也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我们两人对
峙了好一会,他才叹了一口气:“好,我告诉你,我真是看到了一个人!”

    他一面说,一面指著萤光屏:“X光机才一开,我向萤光屏望去,就看到了那个人
!那个人出现在萤光屏上,像是在向我大声呼叫,而且,还挥著手,在吸引我的注意。


    我陡地吸了一口气:“你……看得这样真切?这个人是甚么样子?”

    皮耀国苦笑道:“我说不上来,我只觉得那是一个人,这个人在木炭的内部,其实
,我看到的可能只是一个人的模糊的影子,但是我……我实在说不上来,当时给我的强
烈的感觉,是我看到了一个人!”

    我有点不十分明白他的叙述,但是我至少可以肯定,这一次,他并没有对我隐瞒甚
么,我又问道:“以后的情形又怎样?”

    皮耀国苦笑道:“哪里还有甚么以后的情形!我一看到这种情形,实在吓坏了,我
叫了一声,身子向后退,撞中了你!”

    以后的情形,我也知道了,当我再向萤光屏看去的时候,只看到灰色的一片,那是
木炭内部结构的情形。

    皮耀国已经将他看到的,都说了出来,可是我却全然无法知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我想了一想:“那个人出现的时间极短?”

    皮耀国面青唇白地望著我:“一秒钟,或许更短,我不能确定。”

    我吸了一口气:“老皮,你看到的那个人,是在X光机才一开启的时候出现的,接
著就不见了?对不对?我们可以再来一次?”

    皮耀国想了一想,同意了我的说法。他又将那块木炭,放在X光机照射的位置上,
然后作了一个手势,令我注视萤光屏。

    这一次,就算有人用尖刀在我背后指著,我也决不会让视线离开萤光屏。可是,当
他按下X光机的开动掣之后,萤光屏上,却只是出现灰色的一片,并没有他上次看到过
的那个“人”!

    皮耀国的神情十分沮丧,我也没有甚么话可说,只是道:“上次拍下来的那些照片
,是不是可以给我?”

    他苦笑了一下:“当然可以!”

    我向那叠照片走去,将之顺序叠了起来,也就是开机之后,第一个十秒钟所拍的照
片,放在最上面。当我这样整理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在第一张照片上,有相当多杂乱
的、不规则的线条。我曾经在乳白色的发光玻璃板上看过这张照片,但当时,我希望能
在照片上看到一个人,当然不会去注意那些幼细的线条,所以到这时才注意到它们。

    我忙拿起了这张照片来,再放在乳白玻璃上,道:“老皮,你过来看,这是甚么?


    照片放在玻璃板上之后,由于玻璃的后面有光线透过来,所以那些线条,看得更清
楚,这一些线条,呈一种波浪形的起伏,可是有些“波纹”,却相当尖锐,有的地方较
粗,有的地方较细。

    皮耀国走了过来,看到了照片的这些线条,他也呆了一呆,说道:“这……或许是
冲洗的时候,不小心刮花了底片所产生的?”

    我立时反驳道:“不是,这是一组波形!”

    皮耀国又走近了些,仔细看:“看来好像是一组波形,但是……X光机没理由可以
显示波形!”

    我道:“X光机不能,但是萤光屏的显示结构,正和波形显示结构同一原理!这一
组波形,是不是会因为这个原因而被记录下来?”

    皮耀国摊著手:“据我所知,以前,没有这样的例子!”

    我道:“整件事很怪,这块木炭也很怪。如果这块木炭会放出极强烈的一种波,是
不是有这个可能,使波形出现而且被记录下来?请别以常理来回答我这个问题。”

    皮耀国想了一想:“理论上有这个可能,但是一般的物质,显示在示波器屏上的波
形,杂乱无章,这一组波形,却很有规律!”

    我呆了一呆,在我看来,这组波形,正是杂乱无章的,但是皮耀国却说它“有规律
”,我不知是甚么意思。皮耀国是科学家,他这样说,当然有他的道理的。我忙问道:
“有规律?甚么意思?”

    皮耀国道:“看起来,这组波形,像是一种声波,有点像乐器中的木箫在吹奏时所
发出声音的声波。”

    我的思绪十分混乱,不能在皮耀国的话中捕捉到甚么中心,甚至无法发出进一步的
问题。

    皮耀国看出我神色惘然,解释道:“每一种不同的声音,都有不同的波形,可以显
示在示波器的萤光屏之上,女人的尖叫声是一种波形,男人的讲话声,又是另一种形状
。小提琴的声音,可以形成正弦波;铜锣的声音,形成山形波。”

    我点头,表示明白:“我知道了,这组波形,照你的看法,是木箫的声音?”

    皮耀国道:“不是,我只是说像,而且,从它的伸展,波沟的高度来看,这种声音
--如果它是一种声音形成的话,它的频率一定极高,超过三万赫兹。”

    我又呆了一呆:“超过三万赫兹?人耳所能听到的声音范围,是频率三十到两万赫
兹之间,三万赫兹,那是人耳听不到的一种高频音波!”

    皮耀国道:“是的,如果这组波形是音波,那么,人听不到!”

    他讲到这里,停了一停:“我们刚才,可曾听到甚么声音没有?”

    我道:“没有,除了你那一下尖叫声。”

    皮耀国道:“我那一下尖叫声,大约频率是一万七千赫兹左右,如果展示出来,波
形没有那么尖锐,要平坦得多,这一组,如果是波形,我想可能是由于X光机才开始操
作的时候,机械的装置部分所发出来的。”

    我心中充满了疑惑,实在不知道如何说才好。过了好一会,我才道:“老皮,你刚
才说,不同的声音,有不同的波形?”

    皮耀国道:“是的!”

    我又道:“那么,在理论上来说,只要看到不同的波形,就可以还原,知道是甚么
声音?”

    皮耀国道:“理论上是这样,但是事实上却并没有还原波形的仪器。也没有甚么人
,可以根据波形,辨认出那是甚么声音造成的,因为有许多声音,听起来大有分别,但
是在波形的展示上,差别极小,尤其不是单音之际,更加难分。”

    我盯著照片上的那组波形,欲语又止。皮耀国又道:“我熟朋友中有一个笑话,你
听过了没有?”

    在那样的情形下,我自然没有甚么心情去听笑话,我只是点了点头。皮耀国道:“
有一个音乐爱好者,自夸可以不必用耳,只要看乐章展示的波形,就可以认出那是甚么
乐曲。他和人打赌,凝视著萤光屏上变幻不定的波形,当他肯定地说那是贝多芬的‘田
园交响曲’之际,原来那是罗西尼‘威廉泰尔’序曲的第一乐章。”

    皮耀国说是笑话,我却并不觉得好笑。

    非但不觉得好笑,而且,我还觉得这位先生十分难得,“威廉泰尔”序曲第一乐章
,正是写瑞士的田园风光,和田园交响曲,有相似的波形,当然不足为奇!

    我叹了一声,指著照片道:“如果这组波形,是由声音造成的,你的意思是,没有
人可以说出这是甚么声音来?”

    皮耀国道:“我想没有。而且,说出来也没有用,这是人耳所听不到的声音。”

    我没有再说甚么,又去检查其他的照片,全都没有这样的线条。我接过了皮耀国给
我一只纸袋,又放好了木炭:“老皮,对不起,打扰你了!我想你所谓看到了一个人,
一定是眼花了!”我相信皮耀国真的在萤光屏上见过一个人,而我故意这样说,是安慰
他。因为我隐隐觉得整件事,好像愈来愈是怪异,对他解释也解释不明白,只好含糊过
去算了!皮耀国也没有再说甚么,送我出去。我回到家里,已经夜深,白素还没有睡,
在等我,一见我,就现出询问的神色来。我将经过,详细对她说了,白素道:“你,那
时在干甚么?为甚么不一直注视萤光屏?”

    自从知道皮耀国“在萤光屏上看到一个人”起,我就一直为那一刹那间自己未曾注
意萤光屏而懊丧不堪。这时给白素一问,我更增加了几分懊丧,忍不住在自己的头上,
重重打了一下:“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干甚么!只不过一下未曾注意!”

    白素皱著眉,看样子正在思索甚么,但是我却不知道她在想甚么。我道:“皮耀国
说得很怪,照常理说,如果他真的在萤光屏中看到了一个人,那么,这个人,应该在木
炭里面?”

    我一面说,一面用手轻拍著那只盛放木炭的盒子。

    白素想了一想:“这也很难讲得通,萤光屏上显示的,是经过了X光透视之后,木
炭内部的情形,对不对?”

    我点头道:“是这样?”

    白素挥了挥手:“所以我说,皮耀国说他‘看到了一个人’,这句话是不合逻辑的
,他看到的,不应该是一个人--就算是一个人的话,也应该是经过了X光透视之后的
人,那应该是一具骸骨!”

    我怔呆了半晌,我倒没有想到过这一点。的确,如果木炭内部有一个人,那么,在
经过X光之后,这个人出现在萤光屏上的,应该是一副骸骨!

    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说才好,望著白素:“那么,你有甚么解释?”

    白素又想了片刻,她出言相当审慎,和我不一样。过了片刻,才道:“我想,那可
能只是一个阴影!你看这些照片,显示木炭内部,看起来虽然是灰蒙蒙的,但是灰色也
有深、浅之分。深浅不同的颜色,在视觉上容易造成一种阴影,如果这个阴影看起来像
一个人,那么,结果就是皮耀国在萤光屏上看到了一个人。”

    我“唔”地一声:“听起来,很合理,但为甚么一下子,这个阴影就消失了呢?”

    白素道:“这很难说,或许是萤光屏显像阴极管那时还未曾调节好,也或许是X光
机才开动,X光还不够强烈,所以造成一种短暂的现象。”

    我没有说甚么,只是来回踱著步。

    白素笑了起来:“总之,我们经历过的不可思议的事虽然多,但是一块木炭里面,
会有一个人,这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解释,都解释不通!”

    我无法反驳白素的话,但是那并不等于说我同意了白素的话。

    我喃喃地道:“世界上有很多事,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解释都解释不通,但确然有这
样的事存在著!”

    白素没有再和我争论下去:“睡吧,别再为这块木炭伤脑筋了,只要林伯骏的回音
一来,我们不就可以知道来龙去脉了吗?”

    我苦笑一下,现阶段,的确没有甚么别的事可做,我将木盒放在一个柜子里,在放
进去之际,我又忍不住打开了那盒子,向那块木炭,瞪了一眼。

    当晚,我睡得不好,做了一晚上的怪梦,梦见我自己在木炭里面。梦境很玄妙,在
清醒的时候,由于理智,很多事情,无法继续想下去。例如:“一个人在木炭之中”这
样的事,就无法想下去。因为理智告诉我,木炭是实心的固体,人无法在一个固体之中
,如果硬要“住”,那等于是以一个固定的姿势,嵌在木炭的内部。

    可是在梦境之中,我却真的“住”进了木炭中,整块木炭,像一间房间,我闯不出
来,可是木炭内部的固体结构,却并未妨碍我的活动!

    这样的梦境,当然荒谬,本来没有必要加以详细叙述,但是由于后来事情的发展,
竟有一部分与之不谋而合,真是神奇而不可思议,所以先在这里,提上一笔。

    第二天,我等著林伯骏的回电,可是一直等到夕阳西下,还是没有消息。我心中有
点不耐烦,在晚饭的时候,对白素道:“汶莱是一个相当落后的地区,会不会根本没有
人送电报?”

    白素瞪了我一眼:“不致于落后到这种程度!”

    我有点食不知味,还好,晚饭才过,一支烟才抽到一半,门铃响了,我陡地跳了起
来,听到了久已等待著的两个字:电报!

    林伯骏的回电来了!

    电报很简短,也有点出乎我的意料,全部电文如下:“卫斯理先生:来电收到,请
恕俗务繁忙,不能来晤,但盼先生能来汶莱一叙,林伯骏。”

    看到了这样的电文,我和白素,不禁互望著,呆了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因为,在我的想像之中,这块木炭如此怪异,牵涉到许多不可解的事,林伯骏又曾
经要以黄金来换过这块木炭,他一知道木炭在我这里,应该表示得极其热切才是,但是
,谁都可以从他这封电报中看出来,他的反应,十分冷淡,全然是一种无可无不可的态
度。

    我盯著那封电报,心中很不是味道,白素道:“你准备怎么样?”

    我苦笑了一下:“他看来一点兴趣也没有!”

    白素皱了一下眉:“也不见得,他请你去,不能说是全然没有兴趣!”

    我有点光火:“这算是甚么兴趣?这块木炭,关系著他父亲当年的怪异行动,也关
系著他父亲的死,他甚至没有在电报上提起那块木炭!”

    白素摇著头,显然她也不能理解何以林伯骏反应冷淡。过了半晌,她才道:“据我
推测,林伯骏对于整件事,根本不清楚。他第一次见祁三和边五,说他甚么也不知道,
是他母亲叫他来的!”

    我将电报重重摔在地上,并且踏了一脚:“去他妈的,我才不理他!”

    等了两天,等到了这样的一封电报,自然令我极其失望,我不想再理会这件事,说
不定等到天冷,我将这块木炭,放在炭盆里生火取暖,来享受一下世界上最豪华的暖意


    可是,不到两小时,事情又有了急剧的转变,白素已在替我收拾行装,我已经准备
明天一早,就到汶莱去了!

    使我改变主意的是林伯骏第二封电报,在第一封电报到达后的不到两小时之后到达
,电文相当长:“卫斯理先生:关于木炭,我与家母谈起,她力促我立时陪她与你相会
,但家母年老体弱,不便行动,请先生在最短期间内到汶莱,万不得已,敬请原谅。林
伯骏。”

    林伯骏的第二封电报,证明白素的推测是对的,林伯骏本身,对那块木炭,一点兴
趣也没有,可能也不知道这块木炭的来龙去脉,知道的,是他的母亲,当年行动怪异的
林子渊的妻子!

    当他收到我的电报之际,一定只是随便回电,所以才表现得如此冷淡。大约在一小
时后,他可能和他的母亲讲起了这件事,她母亲则焦急到立刻要赶来见我,那位林老太
太,才是真正关键人物!

    当晚,我兴奋得睡不著,一面和白素讨论著,何以林老太太反而会对那块木炭有兴
趣,她究竟知道些甚么?但讨论也不得要领。同时,我找了一个原籍江苏句容县的朋友
来,临时向他学当地语言的那种特有的腔调。

    中国的语言,实在复杂,我对各地的方言可算有相当高的造诣,而江苏省也不是语
言特别复杂的省份。但是在南京以东的几个县份,还是有独特的语言。同是江苏省南部
的县份,丹阳和常州,相去不过百里,可是互相之间就很难说得通。句容县在丹阳以西
,南京以东,江苏省南部的语言,到南京,陡地一燮,变成了属于北方言语系统,句容
县夹在中间,语言尤其难学。

    我之所以要漏夜学好句容话的原因,是我想到,林老太太离开了家乡好几十年,对
于家乡的一切,一定有一种出奇的怀念,如果我能够以乡谈和她交谈,自然可以在她的
口中,得到更多的资料!

    一夜未睡,第二天,赶著办手续,上飞机,在机上,倒是狠狠地睡了一大觉,等到
睡醒不久,已经到达汶莱的机场了。

    我并没有携带太多的行李,步出机场的检查口,在闹哄哄的人丛中,我看到一个当
地土人,高举著一块木板,木板上写著老大的“卫斯理先生”五个字。我向他走过去,
在土人旁边,是一个样子看来很文弱,不像是成功的商界人士的中国人。

    那中国人看到我迳直向他走过去,他也向著我迎了上来,伸出手来:“卫斯理先生
?我是林伯骏!”

    我上机之前,白素曾代我发电报通知过他,所以他会在机场等我。他一面说,一面
向我手中的手提箱看了一眼。我倒可以立即明白他的意思:“林先生,这块木炭,在手
提箱里!”

    林伯骏答应了一声:“我的车子在外面,请!”

    那土人过来,替我提了手提箱,我和他一起向外走去。林伯骏的商业活动,一定很
成功,他的汽车也相当豪华,有穿著制服的司机。

    我们上了车,车子向前驶,我看出林伯骏好几次想开口,但显然又不知道该如何说
才好,我向他笑了笑:“你想说甚么,只管说!”

    林伯骏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道:“对不起,请原谅我直言,一块木炭,要换
同样体积的黄金,那……实在十分荒谬!”

    我“嗯”了一声:“这就是为甚么你在多年之前见过那块木炭一次之后,就再也未
曾和他们联络的原因?”

    林伯骏道:“可以说是!”

    他在讲了这一句话之后,顿了一顿:“我来到这里的时候,只有四岁,汶莱就是我
的家乡,你一定也留意到,我说英语,事实上我中国话说得不好。这块木炭和过去的一
些事有关,而我,对于过去的事,并没有甚么兴趣!”

    我点头说道:“是的,我明白!”

    林伯骏又直视著我:“可是我母亲不同,她对过去的事,一直念念不忘。卫先生,
谓恕我直言,如果你的目的,是利用我母亲对她的家乡和她对过去的怀念,由此而得到
甚么利益的话,我想你不会成功!”

    我要用极大的忍耐力,克制著自己的冲动,才能让他将这些话讲完,而不在他的鼻
子上重重打上一拳。

    等他讲完之后,他还自己以为十分精明地望著我,我才冷冷地道:“林先生,你大
可以放心,我如果要想骗财的话,像你这种小商人,还轮不到做我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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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林伯骏扬了扬眉:“是么?那么,甚么人才是你的对象呢?”

    我道:“譬如说,陶启泉,他还差不多!”

    陶启泉就是我一个电话,他就立即派人送了两百万美元支票来的那位大富豪。他是
真正的富豪,和林伯骏那样,生意上稍有成就的小商人不同。

    我说出陶启泉的名字来,倒也不单是因为他是我所认识的富豪,而是我知道陶启泉
目前,也在汶莱,正是汶莱国王的贵宾。

    林伯骏一听到这个名字,像中了一拳一样地震了一震。

    我又道:“听说陶启泉在汶莱,也有不少产业和油田,林先生的经营范围,一定比
他更广?”

    林伯骏神情尴尬,半天说不出话来,才道:“卫先生你……认识陶先生?”

    我道:“不敢说认识,不过,我见了他,他不致于怀疑我向他骗钱!”

    林伯骏的脸色更难看,过了好一会,他才道:“我只不过是保护自己,你别见怪!


    我只是“哼”了一声,懒得再和他说话。车行一小时左右,驶进了一幢相当大的洋
房,驶进了花园,在建筑物前停了下来。

    我和林伯骏下了车,那土人提著我的箱子,一起走进去,才一进房子,我就听得一
个老太太在叫道:“伯骏,那位卫先生来了没有?”

    那是典型的句容话,我一听,就大声道:“来了!”

    虽然只说了两个字,但是字正腔圆,学到十足,我立时听到了一下欢呼声,循声看
去,看到一个女佣推著一张轮椅出来,轮椅上坐著一位老妇人。

    她看来六十出头,神情显得极度的兴奋,正东张西望,在找寻说“来了”的人。

    我忙向她走了过去:“林老太太?我是卫斯理!”

    老太太向我望过来,刹那之间,她的神情,激动得难以形容,双眼之中,泪花乱转
,张开了双手。我一来到她的面前,她就紧紧地握住了我的双手,口唇颤动著,却因为
心情的激动,而说不出话来。

    林伯骏紧随在我的身后,一看到林老太太这样的神情,我回头向林伯骏道:“令堂
这样的情形,看来我想骗你钱,真是易如反掌!”

    林伯骏的神情极其尴尬,也多少有点恼怒,闷哼了一声,并没有说甚么。

    这时,林老太太的神情,稍为镇定了一点,可是她还是不住喘著气:“卫先生?那
东西呢?你带来了没有?让我看看!”

    我呆了一呆,我的发呆,并不是因为我不懂她说的“那东西”是甚么。“那东西”
,当然是指那块木炭而言。我不明白的是,她何以不称“那木炭”,而称“那东西”?
在我发呆之际,林老太太的神情,更显得焦切莫名,我忙道:“带来了!”

    林老太太一听得我说“带来了”,才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望著我:“伯骏曾对
我说,那东西……是一块木炭?”

    我又是一呆,心中更加疑惑,林老太太不知道那东西是一块木炭!这和四叔当年回
来之后,进入秋字号窑去取东西,并不知道他会取到一块木炭是相同的。这又是甚么原
因?

    我不论如何想,都无法想出其中的究竟来,反正关键人物已在眼前,我想疑团总可
以解决。所以我只是犹豫了一下:“是的,那是一块木炭!”

    林老太太急速地喘起气来。她显然是一个行动不便的人,不然也不会坐在轮椅上了
,可是这时,她却不顾一切地,想挣扎著站起来,吓得她身边的护士和林伯骏,连忙过
去,又扶又按,总算又令得她坐了下来。

    林老太太一直望著我:“给我!将那……块木炭给我!”

    我犹豫了一下,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而林老太太一看到我犹豫,显然
误会了我的意思,立时向林伯骏望了过去:“伯骏,快付他钱,不论他要甚么价钱,快
付给他!”

    林伯骏的神情,相当难看,但他还是并不拂逆他母亲的意思,连声答应著。

    一看到这种情形,倒轮到我来尴尬了,因为林伯骏怀疑我来骗钱,如果我立时提出
价钱来,那倒真像来骗钱了!

    林伯骏一面答应著,一面道:“娘,你……我有一点话,想和你说!”

    林老太太立时生起气来,说道:“不用说,你不知道,不论多少钱,就算倾家荡产
,也要给他!”

    林老太太说得声色俱厉,林伯骏的脸色,更加难看。我在这时候,倒可以肯定了一
点,那就是:林老太太,知道那块木炭究竟有甚么特别,要不然,她决不会讲出这样的
话来!

    我看到林伯骏这种为难的神情,心中倒十分愉快,因为他刚才曾对我不礼貌!但是
我也不想再僵持下去,因为我急于想从林老太太的口中,知道进一步的资料。

    我道:“林老太太,价钱的事,可以慢一步谈,我先将这块木炭给你!”

    我一面说,一面提过了手提箱,打开,自手提箱中,取出了放木炭的盒子来,打开
盒盖,交给了林老太太。林老太太立时双手,紧紧抱住了盒子,盯著盒中的那块木炭,
面肉抽动著,神情激动到了极点。

    我实实在在,不明白她何以看到了一块木炭,会现出这样激动的神情来。

    过了好一会,林老太太才一面抹著泪,一面抬起头来,对我道:“卫先生,请你跟
我来,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很多!”

    她强调“很多话”,我也忙道:“我也有很多话要对你说!”

    林老太太吸了一口气,向林伯骏望去,说道:“伯骏,你也来!”

    林伯骏忙道:“我事情很忙,我不想听以前的事,我有我自己的事!”

    林老太太盯了林伯骏一会,叹了一声:“好,你不想听,那由得你,卫先生,请跟
我来!”她一面说,一面示意护士推著轮椅,向楼上去。

    我向林伯骏道:“林先生,我想你还是一起去听一听的好,这……整件事,和令尊
有极大的关系!”

    林伯骏冷冷地道:“我父亲死了不知道多少年,就算和他有关,我也没有兴趣!”

    我呆了一呆,林伯骏的话,如此决绝,当然是无法再说动他的了!我跟著林老太太
上了楼,轮椅推进了一间相当宽大的房间,又穿出了那间房间,来到了一个种著许多花
卉的阳台上。

    我自己移过了一张藤椅,在林老太太的对面,坐了下来,林老太太又吩咐人搬过了
一张几来,取来了茶。阳台下面是花园的一角,远处是山,十分清幽。

    我和林老太太面对面坐下来之后,林老太太好一会不出声,双手仍紧抱著那块木炭
,像是在沉思。我也不提出问题去打扰她。

    过了好一会,林老太太道:“我家相当开明,我从小就有机会上学念书,高中毕业
之后,我在家乡的一家小学教书,子渊就是这家学校的校长。”

    她已经开始了要对我讲的“很多话”,我坐直了身子,喝了一口茶,听她讲下去。

    林老太太停了片刻,道:“子渊的家,位在县城西。我们家乡的县城,城西那一带
,全是后来搬来的,不是本乡本土的人,我们称那一带为‘长毛营’,子渊就是‘长毛
营’的人。”

    我呆了一呆:“这个地名很怪,为甚么要那样叫?”我一面问著,一面心中也不明
白何以她要将她丈夫原来住在哪一区的地名告诉我。

    林老太太道:“长毛营,就是说,住在那里的人,原来全是当长毛的!”

    我“啊”地一声。“长毛”这个名词,我已很久没有听到过了,所以一时之间,想
不起它的意思来。

    所谓“长毛”,就是太平天国。“当长毛”,就是当太平天国的兵!太平天国废清
制,复旧装,蓄发不剃,所以,江南一带的老百姓,统称之曰:“长毛”。

    我道:“我知道了,林子渊先生,是太平军的后代!”

    林老太太点了点头:“是,据父老说,长毛营里的人,本来全在南京,湘军攻破南
京,南京的长毛四散逃走,其中有一批,逃到了句容县,就不再走,住了下来。”

    我一面“嗯嗯”地答应著,一面心中实在有点不耐烦,心想林老太太从她丈夫的祖
先开始讲起,那和我想知道的资料,有甚么关系?不如催她快点说到正题上来的好。所
以我道:“当年,林老先生有一个十分古怪的行动,他到一处烧炭的地方去--”

    林老太太挥著手,打断了我的话头:“你别心急,你不从头听起,不会明白!”

    我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反正我已经来了,她喜欢从头说起,就让她从头说起吧!

    林老太太续道:“这批长毛,全是做官的,据说,做的官还不小,甚至还有封王的
!”

    我点头道:“那也不意外,太平天国到了后期,王爷满街走,数也数不清!”

    林老太太苦笑了一下,说道:“子渊的上代,是不是封过王,我也不清楚,做的是
甚么官,我也不详细。我在小学教书,他是校长,不到一年,我们的感情,就突飞猛进
,终于论起婚嫁来了!”

    林老太太说到这里,脸上现出甜蜜的笑容来,我也不去打断她的话头。事实上,她
的叙述,十分平凡,也没有甚么大趣味,只不过是一桩普通的婚事而已。

    林老太太继续道:“我家里反对我嫁给子渊,可是我非嫁他不可,家里也只好答应
,结婚之后,我搬到子渊的家里去住。子渊的父母早过世了,他家是一幢三进的大屋子
,全是用十二斤重的水磨大青砖造的。”

    林老太太又道:“家里除了两个老仆人之外,就是我们两夫妻,地方实在太大了-
-”

    我礼貌地表示自己的不耐烦,在她讲到最后几句时,我移动身子,改变了三次坐著
的姿势。

    可是林老太太却全然不加理会,仍然在说她的屋子:“屋子实在太大,有很多地方
,我住了一年多,根本连去都没有去过,也不敢去。结婚一年中,我生下了伯骏,我已
经很久没有再教书了。在伯骏三岁那一年,有一天晚上,正睡著,忽然人声喧哗,叫著
:‘失火了!失火了!’伯骏先惊醒,哭了起来,子渊也醒了,立即跳起来向外奔去,
我吓呆了,在床上搂著伯骏,不知怎样才好,只听得人声愈来愈嘈--”

    我听到这里,张大了口,打了一个呵欠。

    林老太太仍然不加理会:“一直吵到天亮,一个老佣人,奔进奔出,向我报告起火
的情形,火在我们后面的那条街烧起,到天亮,救熄了火,起火的那间屋子烧成了平地
,我们的屋子,只有最后一进被烧去了一角,没有蔓延过来。”

    讲到这里,她自动停了下来,叹了一声。

    我真希望她转换一下话题,别再说她的屋子了。可是,她忽然讲了一句:“如果火
一直烧过来,将我们的屋子也烧掉了,那倒好了。”

    我一听得她这样说,精神为之一振,因为她这样讲,分明说她这场听来像是不相干
的火,和她的一生,有十分密切的关系!和她有关,当然也和林子渊有关,和整件事有
关!

    林老太太道:“天亮,我抱著伯骏,去看被火烧去的地方,那是屋子的最后一进,
屋后,是一个小天井,天井隔著相当高的围墙,围墙已经倒了下来,被烧掉的大半间屋
子,是我从来也没有到过的地方。我去看的时候,看到子渊正在砖堆上,指挥著两个佣
人,将塌下来的砖头撇开去,他自己也卷著袖子在搬砖头。找走了过去:‘子渊,你休
息一下,吃点东西再忙!’子渊摇著头:‘不倦,你来看,我小时候,常到这里来捉迷
藏,后来很久没有来,你看,这房子很怪!’”

    我吸了一口气,更聚精会神地听著。

    林老太太道:“当时,我也不知道他说房子很怪是甚么意思,就抱著伯骏过去看,
看他指的地方。他指的是断墙,墙是用十二斤重的水磨青砖砌起来的,有两层,中间空
著大约两尺,是空心墙。我看了一下:‘是空心墙,也没有甚么怪!’乡下人起房子,
讲的是百年大计,空心墙冬暖夏凉,也不是没有的事。子渊说道:‘不对,你再听听!
’”

    我听到这里,忙道:“甚么?他叫你‘听’?”

    林老太太道:“是的,他一面说,一面拾起半块砖头来,从墙中间向下抛去,那半
块砖头落下去,传来了落地的声音,从砖头落地的声音听来,墙基下面,至少还有一丈
上下是空的!我‘啊’地叫了一声:‘下面是空的!’子渊忙道:‘小声点,别让人家
听到了!’这时,隔巷子有很多人,也有被烧成平地的那家人,正在哭泣著。”

    林老太太向我望了一眼,才又道:“我立时明白子渊叫我别大声叫的意思。”

    林老太太续道:“这屋子下面,有一个地窖!而这个地窖,子渊根本不知道。要不
是烧塌了半边墙,他也不会发现!你明白他叫我不要大声的意思?”

    我点头道:“我明白!古老屋子的地窖,大多数要来埋藏宝物,在他未曾弄明白之
前,他当然不希望有太多的人知道他家的祖屋有藏宝!”

    林老太太苦涩地笑了起来,喃喃地道:“藏宝!”她又叹了一声:“子渊当时是这
么说的,他来到找身边,叫著我的名字,神情很兴奋:‘我家的祖先是做甚么的,你当
然知道!’我看到他这种样子,好像马上会找到大批金元宝一样,就没好气地回答他道
:‘当然知道,是当长毛的!’”

    林老太太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神情很难过:“平时,如果我这样说,子渊一定
很生气,可是那时,他实在太兴奋了,竟然连声道:‘是,当长毛!’接著,他又压低
了声音:‘你可知道,太平军攻打城池,搜掠了多少金银珠宝?’唉,卫先生,这一点
,我相信凡是略为知道一点太平天国历史的人都知道!”

    我点头道:“是的,长毛搜掠财宝的本领不少,不比李自成、张献忠差。而且太平
军肆虐之处,正是东南最富庶的地区。”

    林老太太道:“是啊,所以子渊接著道:‘这屋子有一个秘密地窖,你想想--’
他又叫著我的名字:‘里面一定会藏著--’他那时,甚至兴奋得讲不下去,只是连连
吞著口水,搓著手!”

    我道:“那么,他究竟在地窖里--”

    林老太太瞪了我一眼,像是怪我打断了她的叙述,我只好向她抱歉地笑著,作了一
个请她讲下去的手势。

    林老太太道:“当时,他叫我不要张声,到晚上,他会到地窖中去发掘。我本来只
觉得事情很滑稽。可是当天,在太阳下山之后,子渊就开始不安,团团乱转。我从来也
未曾见过他有这种情形,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劝他才好!”

    林老太太讲到这里,叹了一口气:“天才黑,他就点著了一盏马灯,向我望来,像
是在要求我和他一起进那个神秘的地窖去,我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预感,感到如果我们
进入那个地窖,一定会有极其不幸的事情发生。我这种感觉,极其强烈,以致甚至害怕
得身子在发抖!子渊看到我这样情形,忙道:‘你怎么啦?’我趁机道:‘子渊,别进
去,别进那地窖去,叫人把那地窖的入口处封起来!’”

    林老太太讲到这里,停了停,才又道:“子渊一听,立时笑了起来。唉,多少年来
,他那种笑声,一直在我耳际响著,我真后悔,我当时没有坚持自己的意见!”

    林老太太现出极难过的神情来。林子渊在地窖中究竟找到了甚么,我还不知道。但
是我却可以肯定,林子渊到炭帮总部之行,一定和他进入地窖有关,结果,是林子渊葬
身炭窑,尸骨无存,这自然是一个极其悲惨的结局,林老太太这时心情悔恨,可以理解


    我想了一想,安慰她道:“老太太,我想,就算你当时坚持自己的意见,也不会有
用!”

    林老太太向我望来,我解释道:“任何人,发现了自己的祖居,有一个建造得如此
秘密的地窖,而且又肯定上代是曾在乱世之中,做过一番事业,我想,没有甚么人可以
克制自己的好奇心,不进去看个究竟!”

    林老太太呆了半晌,接著又叹了一声:“是的,其实当时我虽然害怕,虽然叫子渊
不要进去,但是我心中,一样十分渴望知道地窖中有甚么!”

    我忙道:“这就是了,所以,你不必责怪自己!”

    林老太太又叹了几声,才道:“他当时笑著:‘怕甚么?地窖里,就算有甚么妖魔
鬼怪,已经穿了一个洞,也早已逃走了!’我当时只是重复著一句话:‘不要去!不要
去!’可是他已经提著马灯,走了出去,我只好跟在他的后面。”

    林老太太伸出她满是皱纹的手,在她的脸上抚摸了一下,才又道:“我们到了那断
墙处,他放下了马灯,搬开了堵住入口处的一块木板,我看到他的脸色,在灯光的照映
之下,白得可怕,可知他的心里,也十分紧张。我又道:‘不要下去!’他抬起头,向
我望来,道:‘我一定要下去,你……要是怕有甚么不对头,可以在上面等我,不必一
起下来,免得孩子没人照顾。’”

    林老太太向我望来,道:“卫先生,你想想,一个女人听得丈夫对自己讲这种话,
心里是不是难过?”

    我摊了摊手:“我很不明白,只不过进入自己祖居的地窖,何以你们两人间,像是
生离死别一样?”

    林老太太道:“我感到有极不幸的事会发生!”

    我没有再问下去,因为“预感”是十分奇妙的事,根本无可解释。

    林老太太又道:“我听了之后,只是呆呆地站著,可能不知不觉,已经流下泪来,
子渊伸手在我脸上抹著:‘别傻了,不会有事的!’他一面说,一面已经提著马灯,自
那个缺口处,落了下去。”

    林老太太愈说,神情愈是紧张:“我连忙踏前一步,从缺口处向下张望。白天我已
经看过那缺口,可是因为下面黑,看不很真,这时,子渊提著马灯,我看到他已经落了
地,正面向前走著,墙中间的夹心,一直延续到地底下,成为一条甬道。他走出了不多
久,我就看不到他了,只看到灯光在闪动,我忙对著缺口叫道:‘子渊,我看不见你了
!’他的声音传了上来:‘这里有一扇门!’接著,就是‘砰砰’的撞门声。不知道为
了甚么,我听到这样的撞门声,心像是要从口中跳出来!”

    林老太太说著,向我望来。我不禁苦笑。她是当事人,连她也不知道是为甚么,我
怎么知道?

    林老太太停了一停,又道:“过了没有多久,我就听到一下大声响,和子渊的欢呼
声:‘门撞开来了!’我忙道:‘门里有甚么?’我连问三四声,子渊却没有回答我-
-”

    当她讲到这里的时候,我忍不住道:“在这样的情形下,你竟忍得住不下去看看?


    林老太太道:“是的,要不是在临下去之前,讲到怕会没有人照顾孩子,我也早已
下去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甚么,林老太太道:“我急起来,正想大声再叫,忽然又看
到了灯光、人影,接著,子渊就出来了,我看到他一手提著铁箱子,一手提著马灯,神
情兴奋得难以形容,他一面走出来,一面抬头向上,叫道:‘果然有东西!你看,有一
只小铁箱!’他来到了缺口下面,由于他两只手都拿看东西,很难攀上来,所以,他先
将那只铁箱抛上来给我。

    “那只铁箱不是很大,可是我笨手笨脚,他运抛了几次,我才接住。铁箱在手里,
也不是太重,我才后退一步,子渊就迅速爬了上来。”

    “他一爬上来,就喘著气:‘里面是一间很小的地窖,四面全用大麻石砌著,只有
这只小箱子放在中间,这下子,我们一定发财了!’我提著箱子:‘箱子很轻,不像是
有金子银子!’子渊骂我道:‘傻瓜,比金子银子值钱的东西有的是!’他一面说,一
面接过了箱子来,自己拿著,我们一起回到了屋子中,恰好在那时,伯骏哭了起来,我
进房去抱伯骏,子渊也跟了进来。”

    “他一面提著箱子,一面在用力拗那箱子的锁。箱子虽然有锁,可是并不很结实,
一到房间,我抱起了伯骏,他将箱子放在桌上,用力一扭,已将箱子的锁扭了下来,当
时,我们都极其兴奋,子渊望著我:‘闭上眼睛,小心叫箱子里的珍宝弄花了眼!’我
道:‘快打开箱子来看看!’子渊吸了一口气,将铁箱盖打了开来。箱盖一打开,我们
向箱子中一看,全都傻了!”

    我并没有打断林老太太的叙述,她讲到这里,自己停了下来。但是,只停了极短的
时间,她立时又道:“铁箱子里,只有一叠纸,裁得很整齐,用线钉著,像是一本账簿
--”

    我心急:“或许纸上写著甚么重要的东西?”

    林老太太摇著头:“我不知道!”

    我呆了一呆:“你不知道?这是甚么意思?难道纸上面没有字?”

    林老太太道:“有,一眼我看到,纸上有几行字,字体极工整,写著:‘林家子弟
,若发现此册,祸福难料。此册只准林姓子弟阅读,外姓之人,虽亲如妻、女,亦不准
阅读一字,否则列祖列宗,九泉之下,死不瞑目!’我一看到这几行字,真是又好气又
好笑,当时,我将抱著的伯骏,向子渊的怀里一送:‘好,你祖宗订下的家规,你们两
父子去看吧!’我一说完,就赌气向外走了出去。”

    我听得林老太太讲到这里,也不禁苦笑。以前,轻视女性,是平常事。连自己的女
儿,也被当作“外姓人”。林老太太在那个时代,已经接受过学校的教育,又有勇气不
顾家人的反对,和林子渊结婚,当然是一个知识女性,个性也一定相当倔强,对于这样
的“祖训”,心里自然极度的反感!但是她这一争气,只怕我也难以知道这本郑而重之
,放在小铁箱,又特地为之建立了一个秘密地窖的册子中,究竟写著甚么了!我苦笑了
一下:“你始终没有看那册子中写的是甚么?”

    林老太太道:“没有,当时我睹气走了出去,到了天井,生了下来。我以为子渊一
定会追出来的,可是我等了很久,也不见他出来,我心里有点生气,也有点不耐烦,就
绕到房间外面,隔窗子去看他。窗子关著,窗上糊著棉纸,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可是他
的影子,被灯光映在窗上,我看到他正在聚精会神地翻著那本册子,他一页又一页地翻
著。”

    我又问道:“林先生以后没有提起,他在那本册子中看到了甚么?”

    林老太太道:“没有,奇怪的是,我因为看到了册子第一页写的那几行字,心中动
了气,不愿意再提起这件事。可是自从那晚之后,子渊也绝口不提这本册子的事。当晚
,我又到天井坐了下来,过了好久,听到了伯骏的哭声,哭了好久仍没有人理会,我奔
进房中,看到伯骏在床上哭著,因为哭得久了,脸胀得通红。子渊却只是在一旁坐著,
一动也不动,不知在想甚么事,连儿子哭成那样,也不知道!”

    林老太太的叙述,堪称极之详细,但是我发现她在有点紧要关键上,反倒不注意。
伯骏哭了多久,全然无关紧要,她反倒说了出来。

    是以我忙又道:“那时,他还在看那本册子?”

    林老太太皱了皱眉:“当时我奔进房子,看到孩子哭成那样,当然是先抱起了孩子
来,哄著他,直到孩子不哭了,我才注意子渊,发现他仍然像是木头人一样坐著发怔,
我忍不住大喝一声,道:‘你在干甚么?’子渊被我一喝,整个人震动了一下:‘没…
…没甚么!’我和他做了几年夫妻,当然知道他是有事在瞒著我,我立时又想到册子第
一页上的那几行字,哼了一声,道:‘你看到了些甚么?’”

    “子渊苦笑了一下:‘你别怪我,祖训说,不能讲给外姓人知道!’我当然更生气
,冷笑了几下,就没有再理会他。这时,我没有看到那册子,也没有看到那只小铁箱,
不知道他放到甚么地方去了!我当然也不希罕知道他们林家的秘密。当长毛的,还会有
甚么好事?多半是杀人放火,见不得人的事!”

    事隔多年,林老太太讲来,兀自怒意盎然,可见得当时,她的确十分生气。

    她继续道:“自那晚起,我提都不提这件事,子渊也不提,像是根本没有这件事一
样。这样过了七八天,子渊忽然在一天中午,从学校回到家里。他平时不在这时候回家
的,我觉得意外,子渊一进门,就道:‘我请了假,学校的事,请教务主任代理。’我
呆了一呆:‘你准备干甚么?’子渊道:‘我要出一次门!’他说的时候,故意偏过了
头去,不敢望我。”

    “我心中又是生气,又是疑惑。那时候的人,出门是一件大事,他竟然事先一点不
和我商量。我立即盯著他道:‘你要到哪里去?’子渊呆了片刻,才道:‘到安徽萧县
去。’我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有这样的一个县,心中更奇怪,大声问他:‘去干甚么?有
亲戚在那边?’”

    “子渊搓著手,神情很为难,像是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我知道他人老实,不善
撒谎。我立时又想到了那件事,冷笑一声:‘又是不能给外姓人知道?’子渊苦笑著:
‘是的!’我赌气不再言语。我已经感到事情愈来愈不对头,可是就因为睹了气,所以
我就道:‘要去,你一个人去,伯骏可不能让你带走!’子渊笑了起来:‘本来我就是
一个人去。’他收拾了一下行李,只带了几件衣服,临走的时候对我道:‘我很快就会
回来!’”

    林老太太说到这里,双眼都红了,发出了一阵类似抽咽的声音,神情极其哀伤。

    林老太太为甚么会悲从中来,当然再明白也没有。她的丈夫,林子渊,一去之后,
再也没有回来过!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也实在不知该说些甚么话去安慰她好,只好陪著她叹了几口气


    过了好一会,林老太太才止住了抽咽声:“他一去,就没有回来过!”

    我点头道:“我知道!”

    本来,我还想告诉她关于林子渊出事的经过,但是我不知道当年四叔是怎样对她说
的,唯恐她原来并不知真相,知道了反而难过,所以话到口边,又忍了下来。林老太太
渐渐镇定了下来:“他去了之后,我每天都等他回来,他也没有说明去几天,我一直等
著,子渊没回来,那天下午,忽然有一个陌生人来了。那陌生人一见到我,就道:‘是
林太太么?林子渊太太?’我不知为甚么,一看到这个陌生人,心就怦怦跳起来,一时
之间,竟连话也说不出来。那人又道:‘我姓计,叫计天祥,从安徽来。’”

    当林老太太说到林子渊走了之后几天,忽然有一个陌生人来见她之际,我已经知道
这个“陌生人”就是四叔了。不过,四叔姓计,我自是知道,四叔的名字叫“计天祥”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林老太太道:“我一听到这个姓计的是从安徽来的,心跳得更厉害,张大了口,一
句话也说不出来。那姓计的道:‘林太太,我来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林子渊先生死
了!’他这句话才一出口,我耳际轰地一声响,眼前金星直冒,接著一阵发黑,就昏了
过去。”

    “我和计先生在门口讲话,我昏了过去,等到醒过来,人已经在客厅,坐在一张椅
子上,两个老仆人正在团团乱转。我一醒过来,就听得两个老仆人焦急地在叫著:‘怎
么办?怎么办?’那姓计的倒很沉著:‘林先生有亲人没有,快去叫他们来!’”

    “两个老仆人还没有回答,我已经挣扎著站了起来:‘没有,子渊一个亲人也没有
。他是独子,甚至于连表亲也没有!’我一开口说话,计先生就向我望了过来。我那时
,心中所想到的只是一件事!子渊死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子渊死了!”

    林老太太讲到这里,不由自主,喘起气来。我只是以十分同情的眼光望著她。当年
,她年纪还轻,儿子只有三岁,丈夫莫名其妙死了!好好一个家庭,受到了这样的打击
,心中的悲痛可想而知。即使过了那么多年,这种悲痛,也一定不容易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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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林老太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叹了一声,才又道:“那姓计的一听到我这样说
,神情难过地握著手:‘林太太,你没有孩子?’他一问,我才想起伯骏来。我忙道:
‘伯骏呢?伯骏在哪里,快找他来!’这时,我甚么也不想,只想将伯骏紧紧地搂在怀
里。”

    林老太太又道:“伯骏在外面和别的小孩子在玩,一个老仆人听得我那样叫,马上
奔了出去,去找伯骏。”

    “那姓计的来到了我的身前:‘林太太,我,我是炭帮的帮主。’我呆了一呆,我
根本不知道甚么是炭帮,听也没有听到过,那姓计的又道:‘你先生来找我,向我提出
了一个十分古怪的要求。本来,事情很简单,可是我实在没有法子答应他,他……他竟
然--’”

    林老太太的神情,愈说愈难过,停了半晌,才又道:“计先生接著,就告诉了我子
渊死的情形,那真是太可怕了,我实在不想再说一遍--”

    我忙道:“你可以不必说,林先生当年出事的经过,我全知道!”

    林老太太望了望我半晌:“这些年来,我对姓计的话,一直不是怎么相信,他说…
…他说子渊是在一座炭窑中烧死的?”

    我道:“是的,据我所知,是那样!”

    林老太太默然半晌,才苦涩地道:“活活烧死?”

    我忙道:“林老太太,情形和你设想的不一样,他一进炭窑,一生火,火势极猛,
一定是立刻就死,所以,他不会有甚么痛苦!”

    林老太太陡地一震,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甚么?你说甚么?是他进了炭
窑之后,才生火的?”

    我不禁暗怪自己的口太快,我应该想到,四叔当年可能隐瞒了这一点的。

    我忙含糊地说道:“我也不清楚,但总之,林先生是在炭窑里烧死的,有一个本领
很大的人,想去救他,几乎烧掉了半边身子!”

    林老太太木然半晌,才道:“那姓计的人倒不错,他看到我难过的样子,安慰了我
好久,才道:‘我来得匆忙,没准备多少现钱,不过我带来了一点金子,我想你们母子
以后的生活,总没有问题!’他一面说,一面将一只沉重的布包,放在几上,解了开来
,我一看,足有好几百两金子。”

    “我当时道:‘不,我和你根本不相识,怎能要你那么多金子!’计先生道:‘这
是我一点心意!’我陡地起了疑:‘子渊是你害死的?’计先生脸色变了变:‘他死的
经过,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道:‘要不是你良心不安,为甚么你要这样对我?’计
先生叹了一声:‘是的,我有点良心不安,林先生的死,多少和我有一点关系。可是我
不明白,何以林先生会向我提出那个古怪的要求来!他对我们那一带的地形,好像很熟
!他是那里出生的?’”

    “我道:‘当然不是,他除了曾到南京去上学外,没到过别的地方!’计先生道:
‘这就怪了,我来之前,曾经向几个人问起过,他们说,林先生到了之后,并不是立即
见我,他先由一条小路,这条小路,只有我们的伐木人才知道。他从那条小路,到了一
个叫猫爪坳的小山坳之中--’他讲到这里,我就打断他的话头:‘你和我说这些,没
有用处,我根本不知道他为甚么要出门,他没有告诉我!’”

    “计先生听得我这样讲,‘啊’地一声:‘你不知道?’我道:‘我不知道。’这
时,我心中乱到了极点,可是我感到计先生是一个可以倾诉心事的人。”

    林老太太道:“或许是计先生给了我那么多金子,这至少表示他有诚意。我接著,
就将那个隐秘的地窖,在地窖中发现了一只小铁箱,铁箱之中,有一本只准林家子弟看
的册子一事,讲给了他听。他听得很用心:‘对了!一定在那册子上,载有甚么奇怪的
事情!’”

    “他讲到这时,老仆人在街上将伯骏找回来了,我一见到伯骏,悲从中来,搂住了
伯骏,就哭了起来。计先生在一旁,我也没留意他在我哭的时候究竟在干甚么,好像是
不断地来回踱步。等到我哭声渐止,他才道:‘林太太,我看你留在这里,只有更伤心
,这样吧,我出高价,向你买这所屋子,你也别再耽搁了,先到你娘家去暂住几天,然
后,拿了钱,带著孩子,到别的地方去吧!’我那时六神无主,而且一想到子渊死了,
叫我和伯骏住在大屋子里,我也实在不想,所以就答应了他。我以为那些金子就是他付
的屋价,谁知道过了几天,他又给了我一大笔钱。说是屋价!”

    我听到这里,忙道:“等一等,我有点不明白,你当时就离开了家?”

    林老太太道:“是的,甚么也没带,抱了孩子,两个老仆人跟著,我叫他们其中一
个,拿了那包金子,就离开了。”

    我道:“这……这情形有点不寻常,是不是?”

    林老太太呆了一呆,像是她从来也没有想起过这个问题,她想了一想,才道:“是
的,很不寻常,但当时,一则我心里悲痛,二则,我感到子渊出事,由这所屋子所起。
如果不是这所屋子中有这个隐秘的地窖,他又在地窖中发现了那册子,他根本不会离家
到甚么萧县去!”

    我道:“那时,你并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林先生出门,是因为那本小册子?”

    林老太太道:“还会因为甚么?本来,他的生活很正常,但是一发现那本册子之后
,他就变了,忽然之间,要出门去了!”

    我点了点头,林老太太这样说法是合理的。林老太太道:“所以,我因为子渊的死
,对这所屋子,厌恶到了极点,根本不想再多逗留片刻,我想,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
才突然离开的!”

    我“嗯”地一声,接受了她这个解释。

    林老太太又道:“我来到门口,计先生追了上来,道:‘林太太,请你给我你娘家
的地址。’我告诉了他,他又道:‘我可以在这屋子里住么?’我道:‘屋子是你的了
,你喜欢怎样就怎样!’计先生倒是君子,他又道:‘我可能要在屋子找一找,想找到
林先生这种怪异行动的原因。’我道:‘随便你怎样,你喜欢拆了它都可以!’我就这
样走了!”

    “我到了娘家,我父母听到了子渊的死讯,当然很难过,乱了好几天,我再也没有
到那屋子去,只派仆人去取过一点应用的东西,去的仆人回来说,计先生一直住在那屋
子里!”

    我吸了一口气,四叔耽搁了一个月之久才回来,除了路上来回所花的时间,他在那
屋子之中,至少也住了三个星期之久,在这三个星期之中,他是不是在这屋子里找到了
林子渊当年怪诞行径的原因了呢?

    我心中的疑惑,十分之甚,忙道:“你以后没有再见过计先生?”

    林老太太道:“见过,我已经说过了,过了几天,他又送了一大笔钱来给我,还抱
著伯骏,去买了不少东西给伯骏。当时,他只问了我几句话:‘林太太,林先生的祖上
,是当太平军的?’我道:‘是,要不,他们也不会在长毛营造房子!’计先生道:‘
我找到了那本册子,也看了!’当时我呆了一呆道:‘那么他为甚么要去找你,去找那
块木料?’”

    “计先生回答道:‘他不是要找木料,他是想去找那株树,可是在他来到以前一个
月,恰好叫我们的人采伐了下来,所以,他只好找木料!’我听得莫名其妙,实在不知
道他在说甚么。而且,子渊已经死了,我也实在没有兴趣再去探讨这件事,就没有再接
口。”

    “计先生这次走了之后,一直到大约两个星期之后,才又来找我:‘我要走了,林
太太你多保重!’我向他道了谢。”

    “当时,他的神情很怪,好几次欲语又止,我看出他心中好像有些问题十分为难,
我道:‘计先生,我们虽然只有见过几次面,但是你这样帮助我,我十分感激,你有甚
么话,只管说。’计先生又犹豫了一下,才道:‘好的,林太太,请你记著,不论过了
多少年之后,如果你知道,有人要出让一件东西--’”

    “卫先生,他当时的话很怪,我只是照直转述。他说:‘是一件甚么东西,我现在
也说不上来,但决不会是一件值得出让的东西,而且要的价钱很贵,这件东西,多半是
一段木头,一块炭,或者是一段骨头,也可能是一团灰。总之有人出让这样的东西,你
又有能力的话,最好去买了来。’”

    林老太太说到这里,望著我。

    我也莫名其妙,四叔的话,的确很怪。但是在祁三的叙说之中,我早已知道,四叔
一回去之后,再进秋字号窑中,发现了那块木炭。当时,他自己也不知道会找到甚么东
西。

    可是,他却知道在秋字号窑中,一定有著甚么东西,这又是为甚么?

    我神情茫然地摇著头。

    林老太太的神情,也充满了疑惑,道:“计先生的话,有很多我到现在还想不明白
。”

    我道:“整件事十分神秘,你照直叙述好了。”

    林老太太叹了一声,道:“好,当时我问他,道:‘这是甚么意思,连你也不知道
是甚么东西,为何要我去买下来?’计先生叹了一声:‘我回去,找到了那东西,会托
人带一个信来给你。’”

    我忙道:“你后来接到了他的信?”

    林老太太道:“是的,我收到了他的一封信,信上只写了‘木炭’两个字。”

    我又道:“他没有提到林先生为甚么要不顾自己性命,要去找那段木头?”

    林老太太道:“我问了,可是计先生却像是不愿意回答,一面踱著步,一面叹息著
。等我问急了,他才道:‘我不相信,真的不相信!’我问道:‘你不相信甚么?’计
先生道:‘他……他……你先生看到了一些记载,记著一件怪事,他相信了,可是我实
在无法相信!’我再追问,他道:‘你还是不知道的好,等你孩子大了,他要是有兴趣
,你可以让他自己去下判断,信不信,全由他自己来决定好了。’”

    林老太太道:“他这样说了之后,又交给了我一样东西,那是一只小小扁平盒子,
大小大约可以放下一本书,是铁铸的,盒子的合口处是焊死了的。他道:‘这件东西,
你一定要好好保管,不论你准备搬到哪里去,都带著。等到你得到了我刚才说的那件东
西,可以叫伯骏打开来。’他说到这里,神情更茫然:‘我不明白……我没读甚么书,
你要叫伯驳好好读书,或者他会明白,将来他会明白。’”

    林老太太又向我望来,我愈听愈糊涂,道:“你没有问计先生,那是甚么?”

    林老太太道:“我问了,他只是说:‘我不明白。’”

    我忙道:“那东西还在?”

    林老太太点了点头,我一看到她给了我肯定的回答,心中才松了一口气,因为四叔
这样嘱咐,那东西一定极其重要!

    我想叫林老太太立时拿那东西出来给我,但是林老太太接著又道:“当时,我答应
了他,他就走了。不多久,我就带著伯骏,带著计先生给我的钱,离开了家乡,先到新
加坡,再到汶莱。人生地疏,开始了新生活,伯骏总算是很争气。一直到几年前,我无
意中看到了一段广告,说是有一块木炭出让,我立时想起了计先生的话,所以才叫伯骏
找上门去--”

    林伯骏上次去见边五和祁三的情形,我已经知道,所以我又作了一个手势,打断了
林老太太的话头:“这我已知道了,结果并没有成交!”

    林老太太道:“是的,伯骏回来告诉我,说他看到一块木炭,竟要和等大的金子交
换,他认为极端荒谬!”

    我总觉得,林老太太的叙述之中,有点难以解释的地方。她提及在地窖中找到的那
本“册子”,林子渊是看了这本“册子”之后才有怪诞行动的。计四叔到了林子渊的家
中,住了相当久,他可能也看到了这本“册子”,而他看了之后的反应是“我不相信”
、“我不明白”。

    计四叔在临走之际,又交给了林老太太“一只铁盒子”,“大小恰好可以放下一本
书”,又郑重叮咛不可失去,那么,盒子中放的,就是那本“册子”,实在再明白也没
有!

    我的疑问就是:何以这许多年来,林老太太竟可以忍得住,不将这盒子打开来看看


    看她这时,抱住那块木炭的情形,她决不是不怀念她的丈夫。

    而事实上,她看到了那块木炭,神情激动,也并不是由于她真正知道那块木炭有甚
么古怪,只不过是因为那块木炭,令她想起了往事!

    我想到这里,实在不想再听林老太太再讲下去,我要开门见山,解决心中的疑难。

    所以,当我一看到林老太太又要开口之际,我作了一个相当不礼貌的手势,几乎没
有伸过手去,捂住她的口:“那铁盒子呢?请你拿出来!”

    林老太太一怔,才道:“铁盒子,计先生说,如果伯骏有兴趣,可以打开来看!”

    我大声道:“这些年来,难道你一点好奇心也没有?不想将之打开?”

    林老太太苦笑了一下:“我知道,那铁盒子里放的东西,多半就是子渊当年在地窖
中找到的那本册子,那是只能给林家子弟看的!”

    我又好气又好笑:“林先生死了,可能就是因为这本册子死的,你还讲规矩?”

    林老太太道:“正因为子渊死了,所以我才希望伯骏来看这册子。”

    我无意识地挥著手,一句“岂有此理”几乎已要冲口而出了。林老太太又道:“伯
骏一懂事,我就开始和他讲这件事,前后不知道讲了多少遍,可是,他这人很固执,一
点兴趣也没有!”

    我忍不住站了起来:“事情和他父亲的死有关,他怎么可以没有兴趣?”

    我的话才一出口,林伯骏的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了起来:“为甚么不可以?人已
经死了,就算我知道了他死亡的原因,又有甚么帮助?我已经离开了家乡,建立了一个
完全与过去不同的生活,为甚么要让过去的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再缠著我?”

    我不知道他是甚么时候进来的,一听到他的声音,我就转过身去,我耐著性子等他
说完,又呆了半晌。林伯骏的话,倒也不是全无道埋,虽然在我这好奇心极浓烈的人看
来,不可理解,但不能完全说他没有道理。

    林伯骏又道:“所以,当我十岁那年,母亲要我打开那铁盒子来看看,我就拒绝,
她每年都要求我一次,我都拒绝,我决不会想知道盒子内有甚么!”

    我迅速地转著念:“你不想知道,不会有人强逼你。不过,我很想知道!”

    林伯骏道:“好,那不关我的事!”

    他答应得这样爽快,倒颇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和他虽然相见不久,但是已可以知
道他是一个极其精明的人。一般来说,精明的人,是不怎么肯爽快答应人家任何事的。
所以,我望著他,看他还有甚么话说。

    果然,林伯骏立时又道:“那铁盒子可以给你--”

    他讲到这里,伸手向林老太太手中的那块木炭一指:“就向你换这块木炭!”

    我一听,陡地跳了起来,当时,我正想顺手给他重重的一拳!而接下来,林老太太
的话,尤其浑蛋,她竟然道:“伯骏,那不可以,这块木炭,人家是要换一样大小的金
子的,多少你得贴一点旅费给人家!”

    我听到这里,实在是忍无可忍了,我一步跨向林老太太,多半是我在盛怒之下,脸
色十分可怕,以致这位林老太太睁大了眼睛,吃惊地望著我,我一伸手,自她的手中,
将木炭接了过来,向外便走。

    我来到门口,才转过身来:“林先生,或许你对过去的事不感兴趣,但是我还是要
告诉你,你父亲当年死在炭窑里,这个炭窑中的任何东西全成了灰,只有这块木炭在,
这其中,有许多不可解释的事,和你父亲有著关连!”

    我在最后一句话上,加重了语气。

    可是林伯骏的回答,却令我瞠目,他冷冷地道:“就算你带来的,是我父亲的遗体
,我也不会出那么高的价钱,你可以保留著!”

    林老太太道:“伯骏,和卫先生商量一下,那毕竟和你父亲有关--”

    林伯骏道:“妈,你只不过想有人详细听你讲过去的事,现在你讲过了,他也听过
了,这样的一块木炭,还要来干甚么?”

    林老太太叹了一声,不再言语。而这时候,我的啼笑皆非,真是难以形容到了极点


    当然没有甚么可以说的了,我转身向外便走,一直走出了林伯骏的屋子,一直向前
走著。

    我在这时,心中又是生气,又是苦恼,而且又充满了疑团,真不知道想些甚么才好
。我来的时候,是林伯骏的车子送我来的,直到这时,我才发觉,这条路相当长,我要
步行回市区,不是容易的事!

    可是无论如何,我决不会回去求林伯骏,这王八蛋,我实在对他无以名之。而我到
这里来,会有这样的结果,始料不及!林老太太才一见到我时,何等兴奋,可是原来她
也根本不知道那块木炭有甚么古怪,只不过要人听她讲往事!

    而我,不是自负,可以说是一个不平凡的人,这次竟做了这样的一桩蠢事!

    我真是愈想愈气恼,刚好在我面前,有一块石块,我用力一脚,将之踢得向前直飞
了出去,石头飞出之际,一辆极豪华的汽车,正迎面驶来,石头“拍”地一声响,正好
撞在汽车的挡风玻璃上。

    车子行驶的速度相当高,石头的去势也劲,玻璃在一撞之下,立时碎裂开来,车子
向路旁一侧,几乎冲进了路边的田野之中,看起来司机的驾驶技术相当高,及时煞住了
车子。

    这时候,我自己心中感到极度的歉意。我自己心中气恼,倒令得一辆路过的车子遭
到无妄之灾,而且还可能闹出大事来。

    我忙向车子走过去,已经准备十分诚恳地道歉,可是车子一停,车门打开,两个彪
形大汉,陡地冲了出来。一面吆喝著,一面向我直冲过来,不由分说,挥拳直击!

    从这个大汉出拳的身形、劲道来看,毫无疑问,他们全是武术高手,我可以肯定,
一个身体健壮的人,只要不懂武术,在他们两人这样的攻击之下,只要五秒钟,就一定
会躺在殓房中!

    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立时身子一侧,避开了一个大汉的一拳,同时伸足一
勾,勾得另一个大汉身子向前跌出一步,使他的一拳,打在他的同伴身上。

    我立时又疾转过身来,准备应付这两个大汉的第二次进攻。

    这两个大汉,又怒吼著攻了过来,但也就在此际,我身后陡地响起了一下呼喝声,
叫道:“停手!老天,卫斯理,是你!”

    我呆了一呆,前面那两个大汉已经立时站定,神情惊疑不定。我吁了一口气,转过
身来,在车子中,一个人正走出来。

    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我的债主陶启泉,亚洲豪富。我知道他在汶莱,但是想不
到竟然和他会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见面。

    陶启泉见了我,又是高兴,又是吃惊。

    他一面下车向我走来,一面道:“卫斯理,你为甚么要对付我?如果你要对付我,
我一定完了,我这两个保镖,不会是你对手!”

    我本来心中憋了一肚子气,可是这时,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陶启泉莫名其妙地
望著我,我道:“如果我告诉你,我只是心中生气,无意之中踢出了一块石头,石头撞
中了你的车,你是不是相信?”

    陶启泉呆了一呆,才道:“相信,你曾经帮过我这样的大忙,我没有理由不相信你
。你怎么会要步行?你准备到哪里去?”

    我长叹一声:“说来话长!”

    陶启泉十分高兴,拍著我的肩头:“我们难得见面,今晚你在酒店等我!”

    陶启泉是一个大人物,这时可以证明。他的那辆车子,是苏丹拨给他使用的,车子
一停,保镖跳出来,司机已经用无线电话报告出了事,前后不到十分钟,我已经听到了
直升机的轧轧声,当地警方的一架直升机已经赶来,司机下车来:“陶先生,车子立刻
来。”

    陶启泉道:“要两辆,一辆交给卫斯理先生用,要和招待我的完全一样!”

    司机答应一声,立时又回车子,去联络要车子了。

    直升机在上空盘旋了一会降落,几个警官神情紧张地奔了过来,和保镖叽哩咕噜了
片刻,又过来向陶启泉行礼。他们冲著我直瞪眼。

    陶启泉不理他们,邀我进车子坐:“你到汶莱干甚么?又有稀奇古怪的事?”

    我苦笑了一下:“别提了,太窝囊!你去见甚么人?”

    陶启泉道:“一个叫林伯骏的人,生意上,他有点事求我,千请万恳要我去吃一餐
饭,不好意思拒绝。”

    我闷哼了一声:“这王八蛋!”

    陶启泉一听得我这样骂,陡地一怔:“怎么,这家伙不是玩意儿?”

    本来,我可以趁机大大说林伯骏的一番坏话,但是我却不是这样的人,我道:“那
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和他如果有生意上的来往,他倒是一个好的生意人,一定会替你
,替他自己赚钱。他精明、能干,几乎不受外界的任何影响,极其坚定,有著好生意人
的一切条件!你放心好了!”

    陶启泉有点意外地望著我,我笑道:“你应该相信我的判断!”陶启泉道:“我当
然相信你,可是刚才你说--”

    我道:“这事说来话长--”我转换了话题:“你可想知道,我向你借了两百万美
元,买了甚么?”

    陶启泉道:“我从来不借钱给任何人!”

    我很感谢他的盛情,也不多说甚么,只是打开了那只盒子来,让他看那块木炭:“
我买了这块木炭!”

    陶启泉睁大了眼,盯著这块木炭,又盯著我,神情疑惑之极。我笑道:“我怕你没
有时间知道所有的来龙去脉,要讲,至少得半天时间!”

    陶启泉道:“你真是怪人!”

    这时,陆续有不少华贵的汽车驶过来,那些车子一看到陶启泉的车子停在道旁,也
全停了下来,自车中走出来的人,都向陶启泉打招呼,围在车旁,看来,那全是林伯骏
请来的陪客。

    半小时之后,又两辆华丽大房车驶到,一辆来接陶启泉的,另一辆,给我使用。

    我和陶启泉分手,上了车,驶到市区,住进了酒店,心里又紊乱又气恼,我想和白
素通一个电话,但是拿起电话来之后,我想来想去,没有甚么可以告诉她的。总不成说
我去上门兜售结果不成功,差点没叫人当作骗子赶了出来?所以我又放下了电话,索性
一个人生闷气。

    我已经准备睡觉了,突然一阵拍门声传了来。我跃起,打开门,不禁呆了一呆。在
门口的是林伯骏。神情十分惶恐,手中拿著一个纸包,望著我,想进来又不敢进来。

    我一看到林伯骏,心中已经明白,一定是陶启泉见到他的时候,向他提起了我。我
闷哼一声:“宴会完了么?林先生!”

    林伯骏道:“我可以进来?”

    我作了一个“请进”的手势,林伯骏走了进来,将他手中的纸包,向我递了过来:
“卫先生,这就是家母提到过的,当年计先生临走时交给她的那只铁盒子!”

    我早就说过,林伯骏是一个十分精明能干的人,他自然知道再来见我,我不会有甚
么好嘴脸给他看,所以他一见到了我,就将那铁盒子给我。那使我想生气也生不出来,
因为我实在想知道那铁盒子里面究竟有些甚么东西!

    我呆了一呆,接过了盒子来:“林先生,这里面可能有件你上代的大秘密--”

    林伯骏道:“我不想知道!”

    他答得如此肯定,我自然不好再说下去。他又道:“我是送给你的。”

    我笑了起来:“谢谢你了!”

    林伯骏道:“不,我应该谢谢你才是,陶先生已委托我作为他在汶莱的代理人,这
是由于你的推荐,想得到这个委任的人很多,本来轮不到我!”

    我道:“那是由于你的才能!”

    林伯骏又道:“陶先生在这里的事业相当多,有的还可以大大发展,我想请你当顾
问!”

    我呆了一呆:“对于做生意,我可是一窍不通!”

    林伯骏笑了起来:“顾问的车马费,是每年二十万美元,你可以预支十年。”

    我呆了一呆,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我哈哈笑了起来:“不错,这样,我就可以还
钱给陶启泉了!好,我当顾问!”

    这件事,会有这样的解决,倒真出于我的意料之外,林伯骏极高兴,立刻取出了一
张银行本票来给我,我刚接本票在手,又有人叩门,我去开了门,陶启泉走了进来,看
到林伯骏,笑著:“你比我还来得早!”

    林伯骏笔挺地站著,一副下属见了上司的模样,我道:“我做了林先生的顾问!”

    陶启泉道:“好啊,我更可以放心投资了!”

    我将林伯骏给我的本票,交给陶启泉:“欠债还钱,利息欠奉!”

    陶启泉接过了本票来,向袋中一塞:“我推掉了一个约会,来和你闲谈,那木炭究
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说著,坐了下来,林伯骏仍然站著。

    这时,我心境极愉快,因为不但还掉了一笔欠债,而且,还得到了计四叔当年给林
子渊太太的那只铁盒子!我急于想知道铁盒子中是甚么,所以我不客气地将陶启泉从椅
上拉了起来,推他向门口:“对不起,我没有时间陪你闲谈!”

    陶启泉叹了一口气:“真难,大家都太忙了!”

    他无可奈何地走了出去,林伯骏忙跟了出去,我关上门,急不及待撕开纸包,看到
了那只铁盒子。正如林老太太所说,盒子是密封的,在焊口处,粗糙得很,看得出是手
工的焊制。

    我估计铁盒用一厘米厚的铁板铸成,要撬开它,不是甚么难事,我取出了随身携带
的一柄多用途的小刀,先用其中的一柄锉子,在焊口处用力锉著,不一会,就锉下了很
多铁屑,大约十分钟之后,焊口已经锉出了一道缝。

    我再用小刀,伸进缝中,用力撬著,没多久,裂缝渐渐扩大。我用一只钳子,钳住
了一个断口,将铁盒用力踏在地上,手向上垃,渐渐将铁盒上面的一片,拉了下来。

    铁盒一打开来,我就看到了一个用油布小心包好的扁平包裹,我将油布拆了开来,
一本小册子,在油布之内。

    我到这时,才明白林老太太何以不说那是一本书,而说那是“册子”。因为那是一
本旧式的账簿,玉扣纸,有著红色纵纹的那一种。这种账簿,现在早已绝迹。在册子的
封面上,我看到了那两行字:“林家子弟,若发现此册,祸福难料……”

    也确如林老太太所说,字体十分工整。而和林老太太所说不同的是,在那两行字旁
边,另外有几行字,字体歪斜,有一股豪气,那是计四叔留下来的,写道:“余曾详读
此册中所记载之一切,余不信,亦不明,但余可以确证,林子渊先生因此册中所载而导
致怪行,以致丧生。林家子弟,即使阅读此册之后,如林子渊先生一般,深信不疑,亦
不可再有愚行。计四。”

    那几行字,自然是表示计四叔看了这本册子之后的感想,我还未曾看这本册子,当
然也无法明白四叔何以会这样写。

    我先将整本册子,迅速翻了一翻,发现约有七八十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
小楷,有的字体工整,有的字体潦草,看起来,像是一本日记。

    我心中十分兴奋。因为林子渊当年,为甚么突然离开家乡,为甚么他会有这种怪诞
的行动,很快就可以有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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