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 - 曲苑书香 - 网友俱乐部

蓝咖啡 (ゞ妖し精灵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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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10-23 13:31 资料个人空间短消息加为好友

潮湿

　天从早到晚就这么沉闷着，忧思着，漠然的呆坐着，一片空白。厚重的天幕阴沉着脸，低垂着眼，呆滞的目光看不到半点旋转的黑色的生命。东边，南边，西边，北边，没有一丝风。山峦，河床，田垅，菜地，没有一丝风。走廊，阳台，庭院，天台，没有一丝风。客厅，书房，卧室，厨房，没有一丝风。风被藏了起来，藏在这片厚重的天幕里，被雾藏了起来，被水藏了起来，被春天藏了起来，被时间藏了起来。该来的时候，风没有来，静悄悄的虚在哪个角落，象蜘蛛守在蛛网里。不该来的时候，风刮进来了，刮得窗户吱吱的响，刮得秋叶疏疏的落，刮得冬天阵阵的寒，刮得被卧瑟瑟的空，刮得心丝丝的凉。雾，白雾，没有流动的白雾，满天都是，满世界都是，半睡半醒，半疯半癫。雾盖住了风，盖住了云。云，平日流动的云，舒展的云，现在没有，没有在天上飘流。哪怕一朵。一朵也没有。天就这样没理由的沉闷。沉闷的世界少了生意，没了灵气。人没了精神，丢了灵魂，木然的行走着心思。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做，也不想动，但又坐立不安。婴儿不哭了，小孩不闹了，年老的母亲也不噜苏了。满屋子人的嘴巴被粘住了，哑了，喉咙里有干渴的咯咯声。只有眼睛在动，眼睛在交流，但眼睛已没了光亮，被一层浸过油的纸蒙住了。脚在机械的挪动，从阳台挪向客厅，从客厅又挪向阳台。可客厅和阳台都没有脚舒展的空间，只得又一次从阳台挪向客厅，从客厅挪向阳台。没有目的挪动，没有思维的挪动。手跟着脚在机械的摆动，可摆动的范围更大，从客厅摆到卧室，从卧室摆到厨房，从厨房摆到洗衣房，从房里摆到房外的牛栏，猪圈，鸡埘，水井。手没有停下来，思想停了下来。树也没了精神，树的思维也停了下来。树枝垂了小来，历练了严冬折磨的树叶耷拉了下来，全没了寒风中的那股虎虎生气，也没了静夜下爱抚般的瑟瑟轻鸣。榕树一年四季油亮的阔叶暗淡了。石榴树细细枝丫上的几片细细的黄叶在等着死刑的到来。松树枯黄的松针在丢了魂似的掉，象母亲丢了小孩后的眼泪，眼泪里没有生命没有赤红的心没有流动的血。铁树成了穿黑衣的道师，枯涩而虔诚的手全部伸向了天空，顶礼膜拜，祈求上天开光。动物也没了精神。鸡也没了精神，大白天蹲在鸡埘里，微闭着眼，低垂着头，收缩着尾，簇拥在一起，丢魂落魄，原本漂亮的羽毛被雾抹得七零八落，露出斑斑红白相间的癞皮。狗也没了精神，无精打采的蜷在草窝中，闭着幽蓝色的眼把头埋在两腿之间，熟视路边的过客而无睹，慷慨的吠声成了遥远梦中的记忆。牛也没了精神，原本一大早就会把牛栏磨得嘎嘎做响，而现已过了中午，它还躺着，静静的躺着，时不时的耸耸耳，磨着嘴，白色的涎水挂在嘴边，反刍着回味着昨天的幸福。猪圈里的猪也没了精神，水缸里的鱼没了精神，水面上的鸭没了精神，藏在屋檐下的麻雀也没了精神。动物都没了精神，植物都没了精神，自然界的一切都没了精神。天沉闷着，没了精神。
　　天沉闷着。凝重的空气弥漫着水的湿润，水的腻滑。到处都能闻到水的味道。到处都可感受到水的张力。身子被水凝固了。嘴被水封住了。耳被水堵塞了。鼻子被水灌出了清涕。眼睛被水浸出了血丝。到处都是水，世界已被水漫染。可天上并没下雨，只有白茫茫的雾。四周的雾被不经意的一震，就拧得出水。轻轻用手一揽，就有清亮透明的水珠从指缝间渗出。雾水打湿了菜地的白菜。蒜苗湿了，刚刚茁青的麦苗湿了，油菜花湿了。田垄湿了，菜地湿了，井台湿了，路面湿了。麦场湿了，草堆湿了，茅棚湿了，瓦面湿了。书带草湿了，玉兰树叶也湿了，一滴滴水珠挂在叶尖上，没有风的流动，偶尔在下面的叶背上也能听到它清脆的响声。大地都湿了，所有的物件都湿了，潮出了水珠。屋内也湿了。厅里，房里，阳台上，洗手间，到处充盈着水的潮湿。衣服裤子都注满了水，穿在身上只有水的伏贴和冰凉，全无温暖和干爽，堵在心口上，有一丝丝把心抽出来的难受。被子也注满了水，睡着的灵魂在地窖黑暗的角落呻吟，身上盖着的不是棉被，是一块冷硬的石块，是一张冰凉的兽皮，是一张刚剥下来还流着白色树浆的的杉树皮。浴巾，沙发，窗帘，桌布，都注满了水，都有水的湿润。脸上，脖子上，背上，腿上，湿漉漉的，都漫着水的腻润，用手轻轻一摸，粘乎乎的，有一月没进澡堂的难受。地上，墙上，天花板上，台阶上，石柱上，争先恐后的往外冒着水，一点点，一滴滴，一层层。锅盖上，灶台上，冰箱上，空调上，到处有水眷恋的身影。屋内到处是水，到处被水雾朦胧着。梳妆台上的镜子被水雾朦胧着，衣柜上的镜子被水雾朦胧着，落地玻璃门被水雾朦胧着，窗户的玻璃被水雾朦胧着。一滴一滴的水珠在玻璃上拉着长长的瘢痕挂着，有挂在玻璃顶部的，有挂在玻璃中部的，有挂在玻璃下部的，欲流不流，象流沙绘出的山水图，又象小孩的眼泪，不知是真还是假。天就这么闷着。到处是潮湿的味道，到处有水雾的难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就这么潮湿着，这么难受着。心也跟着潮湿着。潮湿了，也开始长锈了，开始发霉了。锄头生锈了，犁耙生锈了，铁打的东西都生锈了。衣柜里的衣服发霉了，木的桌椅板凳发霉了，掏空谷子的谷仓发霉了，草楼上的稻草发霉了，见不到太阳的东西都发霉了。
　　傍晚，满天浓浓的白雾意外的被撕开了一块，转眼儿，两块，三块。小黄鱼肚似的淡黄色的云霭灼然漫过天际，挤走了阵阵白雾，天地间刹那亮了。户外有了风，屋内有了风，树上有了风，阳台上也有了风。榕树的阔叶有了光泽，窗户上的水滴悄悄的消失了，树的浓密的枝叶里有了小鸟的歌声，鸡埘里的鸡走出了门，草窝里的狗张开了它幽蓝色的眼睛。对面阳台上走出了小孩，一个，两个，三个，都是穿花裙子的小女孩。她们拿着放大镜在看天上飘着的那朵洒满夕阳光辉的云。云出来了，天亮了，万物舒心了。可马上天又复归了阴霭，紧跟着几声闷雷从云后敲开了黄昏的宁静，雨点如鼓点，在浓密的树叶里槌响了滴滴嗒嗒的声音，地面上顿时漫起了一股酥酥的惬意的郁郁土香。雨在这个明而复暗的傍晚尽情的释放着生命自由的舒坦。被潮湿捆着的心终于松绑了。疏落的雨滴随意的滚落到掌心，漫不惊心的伏到发上，流到嘴边，轻轻一啜，爽爽的感觉滑落心底，沁人心扉。那是春雨，满含春雨的凉和清爽。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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