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49.连锁
紫水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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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连锁

【第一部:职业杀手、小商人和神秘谋杀】

  远程来复枪上附设作为瞄准用的望远镜,通常的有效度是乘十,也就是说,可以将距离拉近十倍。望远
镜的目镜上,有很细的线,交叉成为一个“十”字,只要使射击的目标固定在“十”字的中心部分,扳动枪
机,子弹呼啸而去,就可以射中目标。

  当然,并不是说上这种远程来复枪在任何人的手中,都可以依据同样的程序射中目标,还得看握枪的
人,手是不是够稳定,要是在扳动枪机的一刹那间,手稍为震动了一下,那么即使是极为轻微的震动,也足
以使子弹射不中目标。

  根据最简单的数学计算,如果目标在三百公尺之外,枪口只要移动一公厘,子弹就会在距离目标三公尺
处掠过。

  绝对稳定的双手,是一个远程射手所不可缺少的条件。

  铁轮就有这样一双绝对稳定的手。

  铁轮以一种十分舒服的姿势坐在宽大柔软的沙发上,面对著挂著厚厚的丝绒帷帘的大窗,房间里的灯光
相当暗,在他身边,是一杯散溢著芳香的陈年白兰地,在酒杯旁边,是一枝已经装嵌好了的远射程来复枪。

  铁轮将那枝可以拆成许多部分的,制作极其精美的来复枪,自盒子中取出,装好之后,连铁轮自己,都
不知道他已经在沙发上坐了有多久。他一坐下来就是这个姿势,而且一直保持著。

  他坐著,将双手的手指伸直,掌心向著自己,凝视著手掌和手指。双手像是完全没有生命的石刻,一动
不动,甚至给人以这双手的里面,没有血液在流动的感觉。

  铁轮一直伸著双手,直到他对自己稳定的手感到满意,才慢慢屈起手指,将身边的远程来复枪抓在手
里,枪口上早已套上了灭音器,使得子弹射出时所发出的声音,不会超过拔开酒瓶上的软木塞。

  他用枪口轻轻挑开了帷帘,帷帘后的大玻璃窗子上,早已有一个可供枪口伸出去的圆孔,那是铁轮一进
入这间房间之后就弄成的。

  这是一家大酒店中最豪华的房间之一,在十二楼。枪口伸出去,望远镜的镜头,贴在玻璃上,铁轮略俯
身向前,将眼睛凑在望远镜的目镜上。

  通过望远镜,他可以看到对面的那幢大厦,那是一幢十分新型的大厦,这种新型的大厦,即使在迅速发
展中的日本东京最繁盛地区,也并不多见。大厦的外部结构,全是玻璃,连走廊的外墙,也是玻璃,可以由
外面看到匆促来往的人。

  铁轮慢慢移动著枪枝,将目标固定在对面那幢大厦十一楼的走廊上,使望远镜中的“十”子,对准了一
个穿著鲜红上衣少女的饱满胸脯,然后,跟著这个少女向前走,一直到这个少女在走廊的弯角处消失。

  在这几十秒中,铁轮的手指,一直紧扣在枪机上,他知道,只要自己的手指向下一压,那个穿红衣服少
女的生命,立刻就会消失。这种感觉,常常使铁轮感到极度兴奋,谁是生命的主宰?不是上帝,也不是阎
王,是他!铁轮,可以使任何人在一刹那间死亡,是他!这个从不失手的职业杀手!

  铁轮并没有再移动,他双手把持得极稳,从望远镜中看出去,“十”字的交叉,停留在走廊的转弯处,
那地方的墙上留下了一个不为人注意的高度记号,离地一百六十四公分。他要射杀的目标,身高一盲六十八
公分,也就是说,当目标转出走廊,铁轮扳动枪机,子弹就会射进目标的眉心,一枪致命,绝不落空。

  目标的行动,铁轮也早已调查得很清楚,中午一时,目标会离开他的办公室外出,一定会转出走廊,进
入他的射程范围之内。

  一时零七分,铁轮看到了他的目标,转过走廊的弯角,进入了望远镜中“十”字的中心,他扳下了枪
机。

  铁轮的身子立时向后一仰,用极其迅速的手法,将来复枪拆成七个部分,放进了那只精致的箱子中,然
后合上箱盖,取起身边的那杯酒来,一饮而尽,提著箱子,走出了房间。

  他甚至不必花半秒钟去看一看他射击的目标是不是已经倒地,那不必要的,二加二一定等于四,铁轮射
出了一枪,目标一定倒地,事情就是那么简单。

  从升降机出来,穿过酒店的大堂,和几个向他行礼的酒店员工点了点头,走出酒店的大门,置身于街上
熙来攘往的人丛之中,他感到无比的轻松,那幢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夺目光彩的大厦十一楼走廊转角处,
有一个人死了,他和这个死人之间,不会发生任何的联系,不会有任何人想到他和那个死人之间有关系,唯
一知道事情真相的,只是那颗射进了死人体内的子弹,但子弹不会说话。

  板垣一郎在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心情并不愉快。

  他是一家中等规模企业公司的董事长,完全独资,每年的盈利,通常在两百万美金左右,所以他的生活
享受一流。身上的西装,是紫貂毛和羊毛混纺品,裁剪的是东京一流的裁缝,穿在他身上,更衬得他气宇轩
昂,是成功的中年人的典型。

  他有一个美丽的情妇,情妇的名字是云子。云子是一个知名度不太高的歌星,年龄恰好是他的一半。

  板垣的不愉快,来自云子。他们有一个秘密的约会地点,那地方幽静而舒适,板垣和云子约会的方式
是:先取得电话的联络,然后在约定的时间中,先后到达。通常,板垣一定先到十分钟或五分钟。和所有成
功人士一样,板垣对于时间计算得极其精确,永不迟到。

  板垣到了之后,云子也来到,然后,那地方就是他们的小天地,大约在午夜左右,板垣和云子就会一起
离开。除非有因公出差的机会,板垣会带云子一起去,否则,板垣在午夜时分,一定会回家。

  板垣的妻子贞弓,是关东一个有名望家族的女儿,板垣能够在事业上有这样的成就,依靠贞弓家族之处
甚多,他和云子之间的关系,绝对不能给妻子知道,这种隐秘的幽会方式,使板垣在繁忙的商业活动中掺进
了一种异样的刺激。

  板垣和云子的约会,一星期由一次到三次,当他们没有约会的时候,那秘密地点空置著,只有他和云子
持有钥匙。

  昨天晚上,板垣恰好有事,在十一时左右,经过那个地点。他在车里,抬头向上一望,却看到窗帘之
后,有灯光透出来。

  那地方有人!这使板垣又惊又疑,那地方不应该有人,因为他并没有约云子,云子一个人不会到那地方
去!但如果云子另外有情人呢?那地方确然是极其理想的幽会地点!

  板垣当时妒火中烧,几乎想立时下车去查问究竟。可是当时,他的妻子恰好坐在他身边,他无法这样
做,只好将怒火抑制在心里,尽量不表露出来。

  不过当时他的脸色也已经很难看了,难看到了贞弓这样问:“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难看极了!”

  板垣连忙掩饰:“稍有一点头痛,或许刚才酒喝多了。”

  回到家之后,趁贞弓不觉察,他打了一个电话。那幽会地点,为了不受骚扰,没有电话,板垣打到云子
的住所去,如果云子在家,那么可能有小偷进了那幽会的地方。

  可是云子的住所电话响了又响,没有人接听。

  板垣的心中更惊疑愤怒,但他没有藉口可以外出,所以怀著一肚子闷气睡了下来。那一晚,当然睡得一
点也不好。

  第二天一到了办公室,他立即又拨云子的电话,每隔半小时一次,一直到一时,还是没有人接听。

  板垣决定利用中午休息的时间,亲自到那幽会地点去查看一下究竟,他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文件,因为心
急要走,连公文包也不记得提,就匆匆离开了办公室,在走廊上走著,走向走廊的转角处。他的女秘书一发
现他忘了带公事包,立刻替他拿了追出来,一面追,一面叫道:“板垣先生!板垣先生!”

  板垣转过弯角,女秘书也追了上来。就在那一刹那间,女秘书看到了她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眼睛的事。

  “先是一下玻璃的破裂声,”她事后在答覆刑事侦探员健一的询问时,这样回答:“接著,在向前走著
的板垣先生忽然站定。我将公事包向他递去,一面叫著他的名字,板垣先生转过头来,张开口,像是想对我
说话,可是却没有发出声音来,在他的眉心,有一股血涌出来,极浓稠,我从来也没有看见过那么浓稠的
血,接著,他就倒了下来.....”

  健一被派为板垣案件专案小组的组长,繁冗的调查工作进行了一个星期,在这一个星期之中,健一加起
来的睡眠时间,不到三十小时。他双手托著颊,手肘支在办公桌上,望著桌上的日历,不禁苦笑。

  他有一个好朋友快到日本来,一天之前,板垣案子忙得不可开交的时侯,就和他通过电话。电话从印度
孟买打来,时间是午夜,将他吵醒,健一自一醒过来,立时头脑清醒。他拿起电话听筒:“我是健一,请问
是谁?甚么?印度孟买打来的国际线?好的,请快点接过来。”

  打电话给健一的是甚么人呢?是我,卫斯理。

  卫斯理是甚么样的人,当然不必再详细介绍了。但是,我为甚么会在孟买打电话给健一,却必须好好说
明一下。

  首先,得介绍我和健一相识的经过,那是若干年前我在日本北海道旅行的事。

  当时健一才从东京帝大毕业,还未曾开始工作,我们在滑雪时相识。后来,他参加了警察工作,我们一
直维持通信,他来看过我两次,我每次到日本,也都去拜访他。

  每次我和健一见面之际,我总是择要地向他讲述一些稀奇古怪的遭遇,他听得津津有味。而且,不论我
的遭遇听来如何荒诞,如何不可信,他毫无保留地接受,这证明他是一个想像力极其丰富的人。

  而我一开始和健一相识,几乎不到两天,便成为好友的主要原因之一,是健一有一项极其特殊的专长。
他的这门专长是:对野外生活的适应能力。

  健一的家乡是日本九州中部的山区,他出生在一个十分贫穷的农家,据他自己说,两岁丧母,三岁丧
父,自此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照顾他,他自小和山中的猴子、狼、獾、熊,甚至于蜜蜂、蚂蚁一起长大。当
他被他的养父发现时,他说,当时他熟睡在一头母猴的怀中,那年他十一崴。这话,当然无法得到旁证,因
为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养父已经死了。

  不过,健一适应野外生活的能力超卓,我从来未曾见过第二人,有这样的能力。

  我曾经和他一起露宿在山野间,他几乎可以分辨出每一种不同的昆虫的鸣叫声,也知道怎样去吃它们才
最可口。他随便发出一点怪声,就可以引得各种小动物,来到他的身边,当他是自己的同类,他能学超过三
十种以上的鸟鸣声,每一种都维妙维肖,而且可以分别雌雄。当他学起一种鸟的雄鸟叫声之际,他的头发上
可以站满这种鸟的雌鸟。

  他甚至宣称自己精通猴类的语言,事实上他也表演过好几次他和猴子通话的情形给我看过,使我深信不
疑。

  像健一这样的人,最适宜的工作,应该是向动物方面去发展,但是他却选择了当警察这一行。后来我问
过他为甚么作这样的选择,他的回答是:“我对一切生物,都已经有了极深刻的了解。可是,我不了解人。
我想,警察是接触人的行业,所以我要当警察,试图进一步去了解人。”健一可以说是唯一以这个理由参加
警察行列的人了!

  我打电话的原因,是因为在印度旅行──那次旅行另有目的,过程也十分有趣,但不属于这个故事的范
围之内,所以不提──由于一个偶然的机会,接触到了一个动物学家。这位动物学家正在为一件事发愁,使
我想到了,唯一可以解决这个困难的人,只有远在日本的健一。

  动物学家遭遇到的难题是,有一头极其珍罕的纯白色的小眼镜猴,在印度南部森林中捕获,自从捕获之
后,一直不肯进食,已经奄奄一息。这种眼镜猴本身,极其罕见,白色的变种,可以说举世仅此一头,要是
“绝食”至死,自然可惜之极。所以我想到了健一,以他和猿猴之间的沟通程度,或许可以劝这头白色眼镜
猴放弃“绝食”。

  我和这位动物学家,先和“国际野生动物保护协会”联络,取得了日本方面的同意,准许我 带这头白
色眼镜猴入境。然后,我就打电话给健一。

  我在电话中只说找他有极其重要的事,并没有说明要他干甚么。我当然不知道他正为板垣案子在大伤脑
筋,甚至根本不知道有一个叫做板垣一郎的企业家被神秘射杀。

  我之所以全然不提起,是想给他一个意外之喜。至于我要来见他,会给他带来极大的困扰,这一点,是
我所料不到的。

  在打了电话之后,由于那头白色小眼镜猴的情况愈来愈坏,所以我立即启程,飞往日本东京。

  健一还是维持著原来的姿势,双手托著颊,坐著不动。在他面前,是一大叠报告,全是有关该项案件
的。

  一个星期的调查,似乎一点也未能拨开迷雾,板垣之死,肯定是第一流职业杀手的杰作,他找到了酒店
的那间豪华套房,登记的名字是一个最普通的日本名字,据酒店职员、侍应生的回忆,住客身形相当高大,
面色黝黑、英俊,讲明只住一天,房租先付,晚上入住,第二天中午过后,正是板垣中枪之后两分钟,他离
开酒店,手中提著一只极其精致名贵的鳄鱼皮手提箱。

  凶手当然就是这个住客,可是这样外形的人,在东京有好几十万,想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这个人,当然
没有可能!

  健一的决定是,从板垣的生活上去查究,看看甚么人要雇用第一流的职业杀手去取他的生命。雇用这种
第一流杀手,代价极其惊人,通常超过十万美金,如果没有极其重大的理由,不会有人会这样做。

  循这条路去查,要查出真相来,应该不会太困难,可是一星期下来,板垣一郎生前的活动,已经尽一切
可能搜集了来,还是没有头绪,所有的线索,只是板垣在每个星期之中,例有一晚到三晚的时间,在八时至
十二时之间,行踪不明。

  这一点,是板垣的妻子贞弓提供的。

  “我有记日记的习惯,”贞弓在回答健一的询问时这样说:“当然,我的日记,只不过记一点流水账,
家庭中发生的琐事。板垣每次有生意上的应酬约会,都会告诉我,我也就记下来。他的应酬十分繁忙,有时
候甚至要一晚上赶几个约会,有时,喝醉了由朋友送回家,在我的日记中,也全有记载。”

  健一静静听著:“那么,夫人,是不是可以将你的日记,交给警方,作为查究板垣先生生前行动的资料
呢?”

  贞弓在听到了健一有这样的提议之后,略为挪动了一下她以十分优雅的姿势坐在沙发中的身子,但仍然
维持著优雅。她出身关东一个望族,健一早已知道这一点,同时在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心中就在想:大家
风范,究竟不同,她的神情,一切全是那样恰当。适度的哀伤,适度的悲痛,丈夫的死,并不能打乱她久经
训练的大家生活,家中的陈设,仍然是那样的高雅整洁。再且听起来,她的讲话也那样有条理。

  那是健一,或者是任何外人对贞弓的印象。但是贞弓自己的心里,可不是那么想。

  一接到板垣的死讯,登上了穿制服司机驾驶的汽车,在赴医院途中,贞弓心中只想著一件事:他死了!

  结婚十七年,他死了!

  这十七年来,有许多琐事,平时无论如何再也想不起来,可是这时,却在一刹那之间,一起涌上了心
头。

  最奇怪的是,她在想到“他死了”之后,心境十分平静,好像那是期待已久的事。

  任何人,对于期待已久的事,忽然发生了,都不会惊讶,反倒会松一口气,贞弓就有这种感觉。

  可是,如果问贞弓,为甚么她会有这种感觉?是不是板垣活著的时候,给了她很大的压力,她回答不出
来。

  一听到坐在对面,身材瘦削,但是却全身弥漫著用不完的精力,一双眼睛充满神采的办案人员,要借用
她的日记,贞弓不由自主,震动了一下。

  然而她心头的震动,表现在外表,只不过是身子略为挪动一下。她甚至很自然地作出了一个抱歉的神
情:“健一先生,这……个问题……因为日记之中,毕竟还有一点,是我私人生活!”

  建一忙道:“是,这点我明白,那么,能不能请夫人将日记中有关板垣先生的行暋々{毙炙X来,我会派
人来记录。了解板垣先生生前的活动,对于追寻凶手有很大的作用,想来夫人也一定希望早日缉凶归案!”

  贞弓现出了适度的悲哀:“可以,这我可以答应。”

  建一找来了一个很能干的探员,负责记录,同时使用笔录和录音机。

  在记录完毕之后,建一派了七名能干的探员,逐一去拜访日记中提及板垣曾与之约会的那些人,很快就
发觉,其中十分之七是真有这样的约会,但是十分之三左右,却全然没有这样的约会。板垣之所以要向贞弓
说有约会,目的只不过是要用这段时间去做旁的事。

  每星期一次至三次,每次四小时到五小时,板垣要利用这段时间做甚么呢?

  “当然是他有了一个情妇,他那些时间,用来和情妇幽会。”我说。

  我对健一说这句话,是在日本东京,他的住所之中。我抱著那头白色的小眼镜猴,到了成田机场,一下
机,就有两个日本野生动物保护会的工作人员来迎接我,当他们看到了那头眼镜猴之际,一面发出赞叹声,
但同时也看出它的情况极差,是以又不由自主发出叹息声。

  我则东张西望,希望看到建一,因为早一刻看到他,那头小眼镜猴得救的希望,就增加一分。



【第二部:纯白色眼镜猴和打不开的房门】

  健一匆匆赶来,我看到他直冲进大门,向前奔来,刚好有一个人推著行李车在他面前横过,他将身一
跃,趴过了那辆行李车,身手敏捷绝伦。一到我身前,就发出了一连串古怪的声音。几乎一直一动不动的眼
镜猴,忽然动了起来,而且,还睁开它的眼睛,建一才伸出手来,眼镜猴就向他扑了过去。

  健一的声音极严厉,看他的神情,像是恨不得狠狠打我两个耳光:“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们怎样虐待
它?”

  我忙摇著双手:“没有人虐待它,它不肯进食,自从捕捉到它之后,它就一直不肯进食。”

  建一直冲向餐厅,一面口中喃喃地咒骂著:“应该将世界上所有的猎人,全都用网、用陷阱、用猎枪抓
起来,串成一串,罚他们步行穿过撒哈拉大沙漠!”

  我们跟在他的后面,进了餐厅,健一几乎是抢了一瓶牛奶,打开了瓶盖,将牛奶凑向眼镜猴的口中。

  我真的无法不佩服他,他一面轻抓著柔软雪白的眼镜猴的细毛,一面喂著牛奶。眼镜猴的大眼睛中,露
出一种极其感激的神采──我可以肯定这一点,很快,就喝完了一瓶牛奶,而且,立刻就在健一的怀中睡著
了。

  建一赶走了那两个野生动物保护会的人员,和我一起上了他的车,直驱家中。健一是单身汉,他的住
所,在一幢大厦中,当然凌乱得可以,而且,几乎所有的空间,都种满了植物,令得整个居所,像是原始森
林。

  一进门,他先将自己床上的一张毯子拉过来,整理成一个相当舒适的窝,然后,才将那头小眼镜猴放在
这个窝中,轻拍著它,喉间发出一些古怪的声音。那头小眼镜猴,也用同样的声音回答他。

  然后,他取出两瓶酒,抛了一瓶给我,留下一瓶给他自己,我们就著瓶口喝著酒,他一面将这几天在忙
些甚么,和忙了之后的进展告诉我,我就立即告诉了他我的看法。

  “对,情妇!可是他的情妇是甚么人?他们在甚么地方幽会?”健一一面说,一面用手指叩看额角。

  我笑了笑:“我看不难查,瞒著妻子和情人幽会的男人,心理全一样,第一,他不会使用自己的车子,
第二,幽会的地点,一定是很静僻的地区!”

  建一不等我说完,就打断了我的话头:“东京有太多静僻的地区!”

  我道:“查一查板垣的司机,在那几次板垣假称有应酬的时候,他送板垣到甚么地方下车,可以有眉
目!”

  建一道:“问过了,每次不同,都是一些著名的应酬地方,而且司机每次都看他走进去才离开的。”

  我道:“可以剔除使用地下车或其他公共交通工具的可能,这些地方,大都有计程车停著等生意──”

  我才讲到这里,健一就直跳了起来,用力拍了自己的头一下,他这个动作,将躺在毯子上的小白色眼镜
猴吓了一大跳,一下窜了起来,用纤柔灵活的双臂,抱住了健一的颈。

  千万别以为这头纯白色罕有的小眼镜猴,在这个故事中是无关重要的角色。事实上,它在整个事件中,
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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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头在印度南部的丛林中,被当地土人捕捉到的眼镜猴,怎么会和一个匿身于东京的一流杀手有关呢?
这实在不可思议。但是造物的安排,就是这样的奥妙,可以在任何看来完全没有关系的两件事、物或人之
间,用一连串看不见的锁链将之串连起来。

  所以,请大家不要忽视这头罕见的、可爱的纯白色小眼镜猴。

  我并没有准备在东京停留多久,因为目的是将那头眼镜猴交到健一的手中,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

  我和在印度的那位动物学家通了一个电话,告诉他可以放心,那头眼镜猴不但肯喝牛奶,而且可以一口
气吃一条香蕉,体力迅速恢复,第二天,就已经可以在健一的住所中,跳来跳去。

  当晚我住在酒店中,我深信健一的能力,可以破案,板垣一案,也没有引起我多大的兴趣,因为看来无
非是一宗买凶杀人案而已。由于健一很忙,我只在电话里通知他我回家了,可是他不在办公室,也不在家
中,所以我只好自己赴机场。在机场,办好了手续,在候机室中等著,不久,我乘搭的那一斑航机,开始召
集,我再给健一打电话,办公室和住所都不在,只好放弃,进了闸口,等候上机。

  就在我快登上载搭客上机的车子之际,一个机场职员气急败坏地奔了过来,叫道:“卫斯理先生?哪一
位是卫斯理先生?”

  我忙道:“我是!”

  那机场职员喘著气:“卫斯理先生,有极重要的电话,是通过警局驻机场办事处找你,请你立时去接
听!”

  我呆了一呆,那职员喘气:“是一位叫健一的警官打来的!”

  哦,原来是健一这家伙,她有甚么事找得我那么急?看来,我搭不上这一班飞机了!健一知道我要搭这
一班机走,那是因为我打电话到他办公室去,他不在,我请他的同僚转告他的缘故。

  我跟著那位机场职员走向机场的警方办事处,取起了电话,就听到健一的声音。他叫道:“天啊,你上
哪里去了?叫我等了那么久,我快忍受不住了!”

  我呆了一呆,“我快忍受不住了”,这是甚么意思?

  我没好气说道:“如果你的电话迟来两分钟,我已经上飞机了!”

  健一有点不讲理:“就算飞机已经升空,我也会引用权力,叫飞机再降落,不会让你走!废话少说,你
快上车,用警方的车子,他们已经知道该将你带到甚么地方来,我在这里等你!”

  我是一个好奇心极其强烈的人,最忍不住的事,就是健一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讲话,我忙道:“发生了甚
么事?”

  健一道:“我不知道,所以才要你来,希望你来了之后,会有合理的解释。看老天爷的份上,快来!”

  健一说到这里,就挂断了电话。我也放下了电话:“健一先生说有人送我到一个地方,请问是谁?”

  一个看来很活泼的小伙子忙道:“是我,请多指教。”

  我没有和他多客套,只是道:“看来我们还是快点启程的好,健一先生好像十分心急!”

  那小伙子没有说甚么,只是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跟著他。我们出了机场,上车,由他驾驶。

  我对东京的道路不是十分纯熟,但是这个小伙子却极其熟悉,穿来插去,车行三十分钟之后,驶进了一
个十分幽静的高尚住宅区,而在不久之后,就在一幢临街的,十二层高的大厦前停了下来。

  车一停下,我就看到健一自内直冲了出来,他显得十分焦躁,一奔到近前,竟然用力一拳,打到车顶
上:“这车子是怎么来的?人推来的?”

  我伸手,将他拦在车门前的身体略推开一些:“车子以最快速度来到这里,你不应该再抱怨甚么!”健
一仍然狠狠瞪了驾车的小伙子一眼,然后,一伸手拉住我的手臂,走进了那大厦。那大厦显然是十分高级的
住宅单位,大厦的大堂,铺著云石,装饰豪华。

  这时,有几个探员在,还有一个看来像是管理员一样的中年男人。那中年男人的样子很普通,神情古
怪。

  健一一直拉我进入电梯,按了“十一”字,电梯上升,等我再被他拉出电梯,我才发现健一的手,一直
握著我的手臂,不但握著,而且握得极紧,这证明他的情绪相当激动。

  这一点,其实不容怀疑,如果他不是需要我的支持,不会在机场上将我叫回来。但是至此为止,我还不
知道他发现了甚么,需要我支持甚么。

  出了电梯,是一个穿堂,灯光柔和,有一盆橡树,作为装饰。穿堂的壁间,用彩色的瓷砖,砌出海底生
物的图案,看来十分动人,穿堂的左首,是一扇住宅单位的雕花大门,门口,有两个探员守著。

  健一向他们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在大堂等我,叫绘图员来了之后,自管理员口中的资料,绘出那
个年轻的女人的图形来!”

  两个探员答应著,从电梯下去,健一伸手握住了门柄,转过头来看我:“这里,就是板垣和一个年轻美
丽女人幽会的所在!”

  我有点冒火,单是为了发现了板垣和女人幽会的所在,就值得将我从飞机场这样十万火急地叫到这里
来?

  我想责备健一几句,但是我还没有开口,健一又道:“在问过了近二十位计程车司机之后,其中有四个
记得曾经接载过一个像板垣这样的人,到过这里下车,再经过向管理员查询,肯定了是这个单位,我们用百
合匙,将门打开,因为里面没有人。”

  我竭力忍耐著,才勉强将他讲的话听完,我冷冷地道:“就为了这样一件平凡的案子,有了这样一点进
展,你就将我从飞机场叫回来?”

  健一道:“请你进去看一看再说!”

  健一推开了门。

  听得健一这样说法,我心中也不禁相当紧张,以为这个住宅单位之中,一定有极其怪异的东西在。所以
当他推开门之际,我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可是门一推开,我向内一看,不禁脱口而出,骂了一句相当难听的话。

  门内是一个相当宽敞的客厅,连著用餐间,全部是西式布置,优雅整洁,看起来一点也没有甚么奇特之
处!

  正当我要大声向健一责问之际,健一已向内走去,我只好跟在他的后面,他来到了一扇门前,推开:
“这是卧室!”

  我向内看了一下,卧室的布置,极富浪漫色彩,连天花板上也镶著巨大的镜子,的确是和情妇幽会的好
地方。板垣这家伙,为了营设这样的一个地方,花费了不少心思。

  可是我仍然看不出那有甚么特别,特别得足以使健一将我从飞机场叫回来。

  健一在门口站著,我也没有走进卧房去,健一转过身来,指著一扇较小的门道:“这扇门通向厨房和储
物室。”

  接著,他又指向另一扇门:“你想,这一扇门,应该通向何处?”

  我对这个问题,实在极不耐烦,耐著性子道:“当然是通向另一间房间。”

  健一道:“那应该是甚么用途的房间?”

  我有点冒火,大声道:“一间书房,或是另一间卧房。如果一间卧房已足够幽会之用,那么,可能是一
间空房间。”

  健一摊了摊手:“好,请你将这间房间打开来看看!”

  要不是健一和我交情如此特殊,而且他的态度又这样神秘的话,我真想掉头不顾而去!我停了一停,望
著他,走向那扇门,握住了门柄,想转动门柄,推开门。可是却未能转动门柄,门锁著。

  东京警察厅的开锁专家是看来行动相当迟缓的中年人,可是他十指修长灵活,有经验的人一看就可以知
道他是一个开锁的老手。

  开锁专家的职责,就是专门打开普通人不能打开的各种各样的坚固的锁,包括许多构造极其复杂的密码
锁。

  既然称为“开锁专家”,当然对打开各种各样的锁,有超卓的技巧和丰富的经验。

  “当健一警官十万火急,召我到现场的时候,”开锁专家事后回忆,在说的时侯,神情仍然带著相当程
度的愤慨:“我以为他一定遇到了甚么大难题,可是到了一看,他只不过要我打开一扇普通房门的门锁,这
对我的职业尊严来说,简直是一种侮辱!”

  “我之所以要召开锁专家前来,是因为我们打不开这扇门。”健一的解释十分简单:“我们用百合匙打
开了这个居住单位的大门,也从管理员的口中,知道了大厦单位的格式一样,每一单位有两间房间。我们弄
开了其中一间的门,那是卧房,可是无论如何打不开另一扇门,所以才请开锁专家来帮忙。”

  “我当时看到只不过要我打开一扇普通的房门,几乎立即拒绝。”开锁专家继续 述著:“可是健一警
官说他无法用百合匙打开这扇门,这实在不可能,这是最普通的门锁,近年来极流行,锁和门柄连在一起,
要锁门的话,只要将门柄内的一个掣钮按下,拉上门,门就锁上了,在外面打开,必须用锁匙,在房内,只
要转动门柄,门就可以打开。要打开这样的门锁,甚至根本不必动用百合匙,一个发夹,甚至一根牙签,都
可以达到目的!”

  “可是,结果──”我问。

  开锁专家的神情变得很难看,很尴尬,也很莫名其妙。这种神情,显示出他内心正遭受著极度的困惑,
他听得我这样说,叹了一口气,伸手抚著脸:“结果是,我足足花了半小时,从一根简单的铁丝起,一直到
动用了最复杂的工具,都无法将这个普通的门锁打开,我……不知道为了甚么上这不可能!我可以打开任何
锁!”

  健一道:“所以,我想起了你,卫斯理,你有很多种惊人的本领,开锁是你的专长之一,所以我立刻找
你,酒店说你已经离开,所以我又作紧急召唤,将你从飞机场叫了回来。看看你是不是可以打开这扇门?”

  这就是我来到这里的原因。

  我推了一下门,没推开,门柄也转不动,锁著,这是毫无疑问的事。

  这样一柄普通的锁,实在没有理由打不开。

  我笑著:“那位开锁专家呢?因为打不开这样普通的锁,引咎辞职了?”

  我拖著开玩笑的态度说这几句话,可是健一的态度却十分严肃:“不,他回去取更复杂的工具,而且,
如果他打不开这扇门,他不单引咎辞职,而且会引咎自杀!”

  我把“切腹”两字,在喉咙里打了一个转,又吞了下去,没有说出口来。因为我很了解日本人的性格,
这种玩笑,他们开不起。

  我只是道:“那么,你叫我来,是要我打开这扇门──”

  健一道:“先再让他试试,等他不行了,我再委婉地请你出手!”

  我斜睨著那扇门,心中在想,这样普通的锁,让我来的话,我看只要十秒钟就够了!我想不等开锁专家
来就出手,但正当我在这样想的时候,一个半秃的中年人,提看一只皮袋,已经气急败坏地闯了进来,就是
那位开锁专家。

  他一进来,连看也不向我和健一看一眼,就直趋那扇门前,放下了皮袋,将皮袋打开。皮袋可能使用有
年,显得相当残旧,打开之后,里面有著超过一百种以上的各种各样开锁的工具。

  那些开锁的工具,全部十分整齐地排列著。我算得是开锁的行家,可是这个皮袋中的工具,我粗粗看了
一眼,至少也有二三十种,我叫不出名称,不明白它们的用途。

  在皮袋的内面一层,还有一行烫金的字,字迹已经剥落,但是还可以认得出来,那一行字是:“天下没
有打不开的锁”。

  这是一句十分自负的话,但从皮袋中的工具来看,这句话倒也不像是空头大话。

  开锁专家先从工具中拣了一枝细长的铁签,签身柔软有弹性,一端有一个小恥子。照我看来,这样的一
件工具,足够打开这具门锁有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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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普通的门锁,使用的无非是普通的弹珠结构。也就是说,只要能够将其中的一粒或数粒弹珠按动了
的话,锁就可以打开了。

  开锁专家将铁签伸进了锁孔,小心转动著,我听到了轻微的“格格”声,这证明专家的手法熟练而快
捷,专家的神情也充满了自信,去转动门柄,可是,门柄仍然不动,门还是锁著。

  专家的面肉跳动了一下,换了一支扁平形状,两边都有很多长短不同的锯齿形突起的小铁枝,伸进锁孔
去,转动著,锁的内部,发出“格格”的声响,他一手持小铁枝转动,一手试图旋转门柄,又不果。

  他又取出一枝非常细,但是相当坚硬的铁丝来,也插进了锁孔之中,配合那小铁枝,一起转动著。

  接下来,他又换了好几种工具,他面肉的抽动,愈来愈甚,额上也开始渗出汗珠。

  看著他动用了那么多工具,还是未能将这个普通的门锁弄开,我也不禁呆住了!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以他这种熟练的手法,一具再坚固的保险箱也可以打开来了!

  他既然打不开,就算由我来动手,也一样打不开。这时候,自他开始工作,已经将近半小时了,我忍不
住道:“健一,锁弄不开,将门硬撞开来算了!”

  我这个提议,最实用,最直接,可是我话说到一半,健一就急急向我打手势,不让我说下去,我不知道
原因,还是将话说了出来。我的话才一出口,开锁专家本来蹲著,这时,霍然而起,以极其凶狠的目光凝视
著我,好像我是他的杀父仇人。

  接著,他就用嘶哑的声音吼叫起来:“谁敢这样说?”

  他一面说,一面挥著手,又叫道:“我一定要将这锁打开来,这是我的责任!”

  当开锁专家这样叫嚷的时候,健一的神情也十分庄严,可是我却只觉得滑稽,我耸了耸肩,转向健一:
“好,请他继续开锁,开锁的目的,不过是想进入这间房间,我从窗子爬进去!”

  开锁专家不断眨著眼,我要破门而入,伤害了他的自尊,他想和我拚命,但是我破窗而入的话,就和他
没有关系,他无法反对!

  健一也看出了这一点,他竭力忍著笑,拍著自己的头:“真是,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

  开锁专家愤然,不再理我们,继续用他稀奇古怪的开锁工具,努力开锁。我和健一出了客厅的大玻璃
门,来到露台上。向左看,就是我们想要进去的那间房间的窗子。

  窗子紧闭著,在窗子后面,是厚厚的深紫色的丝绒帷帘,看不到窗内的任何东西,从露台要攀到那房间
的窗子,距离不过两公尺,极其容易,一个业余小偷也可以做得到。

  这时,有一两个探员也上了来,其中一个走出露台来,看到我们在商量著由窗子进房间去,自告奋勇:
“我来!”

  这是一件任何动作矫捷的人都可以胜任的事,我和健一都没有意见。而这位探员,对于破窗而入这种
事,相当在行,他先用一块布,浸了水,摺好,咬在口中,然后攀出了露台,站在建筑物外的突出部分,向
窗子移动。虽然窗子在十一楼,离地很高,可是建筑物的外墙上有很多突出点,不但可供踏足,也可以用手
攀住它们,安全绝对不成问题。

  大约三分钟之后,那探员就来到了窗前,他一手抓住了一条水管,一手自口中取下摺好的湿布来,将之
贴在玻璃上,然后,用手向湿布拍下去。

  这样,不但可以轻而易举地拍碎玻璃,而且也可以不使玻璃碎片四下飞溅,伤及途人。他拍碎了玻璃,
将湿布摺叠了一下,抛回露台来,然后,手自玻璃的破洞中伸进去,去打开窗子。

  我和健一,在和他相距不足两公尺处的露台上看著他,对他的一切动作,都看得极其清楚。事后在回忆
中,也可以毫无遗漏地回忆出每一个细节来。

  那探员在第一次伸手进玻璃洞之际,不小心,手掌边缘在碎玻璃上擦了一下,刮破了一点,伤口流了极
少的血。他缩回手来,将伤口处放在口中吮吸,接著,他又伸进手去,这一次,他成功了,他打开了窗子,
窗子向外打开。

  那时,风不算大,但是在窗子一打开之后,也足以吹动窗后深紫色的窗帘。

  那探员一手抓住了窗子中间的支柱,一脚踏上了窗台,向我们挥著手,作了一个十分潇洒的姿势,身子
一转,向窗子中跃进去。

  探员在向前跃出之际,身子是撞向窗帘的,他这时有这样的动作,或许是心中故意在仿效某些电影中的
动作。那个探员还十分年轻,年轻人往往会在刻板的工作中玩些花巧的,以增加其趣味性。

  但当时,这探员是不是真的这样想,却永远也无法得到证实了!



【第三部:窗后的一堵墙和看到了自己】
  在调查石野探员死因的法庭上,作供的共有七个人,这七个人如下:

  卫斯理、健一、途人A、B、C,大厦对面的住户──一位正在天台晒衣服的主妇,以及那开锁专家。

  开锁专家的证供最简单,因为他当时正致力于开锁。他的证供是:“我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了一下惨叫
声,我不知发生甚么事,叫声好像在露台上传来,我在致力工作的时候,不很留意外界的情形,我连忙冲出
去,看到健一警官和卫先生在露台上,他们两人呆若木懇{@样地站著,张大著口,瞪著眼,望著一扇打开了
的窗子。”

  庭上问:“这时,你有没有看到石野探员?”

  开锁专家答:“没有,只看到健一警官和卫先生。要从窗子中爬进去,是卫先生的提议。”

  而健一的证供,和我的证供,完全一样,因为当时,我们同在一起,同样看著石野探员,发生在石野探
员身上的事,一起投入我们的视线,当然不会有甚么不同。

  健一的证供是:“石野探员以一个看来相当夸张的动作,一手抓住两扇窗中间的铝质支柱,身子旋转
著,向窗内转去,他为甚么要这样做?看来只是一种表示动作矫健的动作。我在那一刹那间所想到的只是,
他用这样的动作进窗子去,他的身体,会将挂在窗后的窗帘,撞得跌下来。”

  我当时也曾有过同样的想法,但不认为那有甚么重要。

  健一继续道:“可是,他的身子旋转著,碰在窗帘上,窗帘的质地是深紫色的丝绒,他的身子照理应该
跌进窗去,但是突然传来了“砰”的一声响,在窗帘的后面,好像是甚么硬物一样,阻住了他跌进去,不但
阻住了他的去势,而且将他反弹了出来。在那一刹那间,他握住窗子支柱的手松开,于是,石野探员整个人
就──”

  健一作供到这里,难过得说不下去。

  在对面天台上晒衣物的那位主妇说得更具体,对面那幢大厦有十五层高,她看到的情形,居高临下。

  她这样说:“我听到一下惨叫声,立即探头向下望去,看到有一个人从对面大厦跌了下来,他迅速向下
跌去,当他在向下跌去之际,双手舞动著,像是想抓住甚么,可是根本没有可以供他抓的东西,他就这样一
直向下跌著,直到跌在地上。”

  路人A、B、C的供述相同,他们是在石野探员坠地之际,恰好经过那里的人,他们之中的一个,距离
石野坠地之处,不过半公尺,险些没有被石野探员压个正著。

  他们一致说并没有注意到叫声,但突然之际,看到有人自天而降,坠跌在他们的身前,一坠地上立时一
动不动,其中,途人B是一个医科大学的学生上立时俯身看视,发现跌下来的人,已经死亡!

  庭上又转问我和健一:“当时你们采取了甚么行动?”

  健一苦涩地道:“我们无法采取任何行动。我和卫斯理先生,都不是反应迟钝的人,可是发生的一切,
实在太意外,当石野探员突然向下跌下去之际,我们甚么也无法做,只是眼睁睁地看他跌下去,一点也不能
做甚么,一点也不能做甚么……”

  健一讲到这里,又有点哽咽,说不下去。

  石野探员年纪还很轻,突然发生了这样的意外,作为上司的健一,自然伤心不已。

  我补充道:“是的,由于事情发生得实在太突然,我们无法挽救石野探员的性命。这纯粹是意外,健一
警官不必因此内咎。”

  主审法官的年纪很轻,他问整个事件中的关键:“那么,究竟是甚么导致石野探员非但不是跃进窗子,
而被反弹出来的?”

  健一答道:“是一堵墙。”

  当石野探员突然跌下去之际,我和健一两人惊呆到了极点,实在不知做甚么才好,因为一切太突然了,
所以我们只是呆若木鸡地站著,甚至不及去看石野探员跌下去之后的情形,不必看,没有人可以在十一楼跌
下去而幸免。

  我和健一只是目瞪口呆地望著打开了的窗子,窗子后面是窗帘,窗帘还在飘动著,窗帘的后面是甚么,
还看不到。

  我和健一由于惊呆太甚,所以并没有发出呼叫声来,直到开锁专家奔了出来,我们两人才一起叫了起
来,我伸手指著窗子,喉咙发出一连串古怪的声音,健一大叫一声,冲进了屋子之中,直冲出了那个住宅单
位,我知道:他一定是下去省视跌下去的石野。

  我还是注视著那窗子,开锁专家在我的身边,不断地道:“甚么事?发生了甚么事?”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我只知道探员跌了下去。这时,街上已经传来了嘈杂的人声,我向下看去,
看到有许多人奔过来,也看到石野躺在地上,有一个人(途人B)正蹲在石野探员的身边。

  有许多辆汽车,因为交通的阻塞而停了下来。停在后面的车子不知发生了甚么事,正在使劲地按著喇
叭。

  我也看到健一直冲出去,推开了阻住他去路的人,来到了石野的身边,蹲了下来。直到这时,我才想起
了一件事,叫道:“天!快去召救伤车!”

  救伤车甚么时候来,我已经记不清了。事实上,早来或迟来,都没有多大的关系。当时我叫了一下,开
锁专家奔回去,我则毫不考虑地跨出了露台的栏杆,向那扇打开了的窗子攀去。

  在我攀向那窗子之际,我听到惊呼声自四面八方传来。

  我不理会,很快地来到窗前,用手抓住了窗子中间的铝质支柱,但我却并没有旋转身子向内撞去,我只
是伸手向窗帘抓去,抓住了窗帘,用力一扯,将一整幅窗帘扯了下来。

  窗帘一扯下,我就看到了那堵墙。

  那是一堵墙,毫无疑问是一堵墙,虽然它竖立在它绝不该竖立的地方,然而那毫无疑问是一堵墙。

  墙就在窗子的后面,窗和墙之间,除了可以容纳一幅窗帘之外,也无法容下别的东西,石野探员旋转身
子,一心以为可以连人带窗帘,一起跌进房间之中去,可是结果,却重重撞在墙上,所以发生了惨剧。

  当我看到窗帘后面竟然是一幅墙,我的骛呆,绝不亚于刚才突然之间看到石野探员下坠。我转头,向街
下大叫道:“健一,你看看窗后是甚么!一堵墙!”

  我不知道健一当时是不是听到了我的叫声,而我只是不断地叫著:“一堵墙!一堵墙!”

  墙用砖砌成,所用的砖,是一种褐黄色的耐热砖,砌得十分整齐。墙当然是在房间中砌的,因为在窗和
墙之间,根本没有空间可以容砌砖的人站立。

  用砖砌墙,一定要用水泥将砖一块一块联结起来,由于砌墙的人在墙的另一面,所以砖缝中的水泥,在
我看到的这一边,就呈现不规则,这是因为砌好墙之后,不能再修葺整齐之故。整堵墙给人的感觉,极其结
实。

  在扯下了所有窗帘之后,可以发现,整幅墙和房间的一边,同样大小也就是说,这幅墙,是依著房间一
边而砌起来的,作用是甚么?是遮住窗子?

  一幅墙,用来遮住窗子,这好像是十分不合逻辑的事。

  但是如今的情形,却的确是这样。

  我的第一个冲动,是用力踢著这堵墙,想将墙踢出一个洞来,看看墙后面究竟有些甚么东西,想弄明白
好好的一间房间,为甚么要劳师动众,来砌上这样的一堵墙。

  但是墙砌得很结实,我踢了好多下,并没有将之踢开。

  我踢不开墙,并不表示没有别的法子可以将墙弄开一个洞。事实上,那极其容易,在救伤车载走了石野
探员,我和健一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之际,健一就弄来了一具风镐。

  通上电流,我腰际结上安全带,扣在窗子中间的铝质支柱上,举起了沉重的风镐,按下掣,风镐开始震
动,发出震耳欲聋的“达达”声,镐尖很快就刺进了砖墙之中。

  这时,开锁专家也停止了工作,露台上站了很多人。

  天已经开始黑了下来,健一手提著强力的照明灯,照著我工作。

  风镐不停震动,很快,砖层下落,被风镐钻松了的砖头,一块一块跌进房间,或落在窗、墙之间的狭小
空间。

  不到十分钟,已经弄掉了很多砖,墙上出现了一个六十公分见方的空洞。我向健一作了一个手势,健一
立时将强力的照明灯对准了那个空洞,我将身子略侧了一侧,由那个破洞之中,向内看去。

  在那一刹那间,我已经作好了心理准备,准备在那间房间中看到怪诞不可思议的事。因为打不开的门
锁,一堵不明用途的墙,都已经够怪异的了,那么,隐藏在门后、墙后的事物,岂不是应该更怪异才对?

  强力的亮光自墙洞中射进去,我就在墙洞中,向内张望,房间并不是很大,我立时可以看清房间中的情
形。

  我已经说过,我已经作好了心理准备,房间中有再怪异的东西,也吓不倒我。

  可是,就在我一看到房间中的情形之后,我还是呆住了。

  我不知自己的惊呆到了何等程度,只觉得自己几乎已丧失了一切知觉,血向头上涌来,耳际发出“嗡
嗡”声,在那种血液澎湃奔腾“嗡嗡”声中,我依稀听到了健一的呼叫声,健一在叫著我的名字,可是他的
叫声,听来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我想,我对他的叫声,也完全没有反应。

  “是的,卫君对我的叫声,一点反应也没有。当时在露台上的不只我一个人,人人都被卫君脸上那种惊
骇绝伦的神情吓呆了。”健一后来形容当时的情形:“尤其是我,我深知卫若的为人和他的经历,无论他看
到了甚么,他都不应该这样惊骇。”

  强力的照明灯持在健一的手中,对准被风镐弄开的墙洞,光从墙洞中射进去,我就在墙洞之旁,光源不
可避免地也照到了我的脸上,使得人人都可以看清我的神情。

  健一又道:“我从来也未曾见到人的脸色会变得如此之煞白,而那时卫若的脸色,白得简直像石灰,我
大声叫他,他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有直勾勾地望著墙洞内部。而我们由于所站的位置,无法看到墙洞中的情
形。当我看到卫君的身子开始发抖时,我感到必须采取行动了,我立刻熄了强力照明灯,好使卫君定过神
来。”

  在健一熄了强力照明灯之后,据健一说,我还是惊呆了有一分钟之久,才缓缓转过头来。在露台上的几
个人中,有两个发誓说他们听到我在转动头部之际,颈骨发出“格格”的声响,足以证明我那时全身肌肉的
僵硬程度如何之甚。

  健一和几个人一起叫了起来,他们都说,他们的叫声,足以震破人的耳膜,可是他们那时的叫声,在我
听来,仍然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他们还说,我回答他们的声音极大,像是用尽了气力在叫嚷。可是在当时,我听自己的声音,也像是从
极远的地方传过来。

  健一和在阳台上的人在叫:“老天,你究竟看到了甚么?”

  我回答:“我看到了我自己!”

  一个人,要看到自己,通常,看到的不是自己,而只不过是自己的影子。可以通过摄影机或类似的装
备,将影子留下来,自己看自己。也可以在镜子前,平静的水面前,或者是任何可以反射光线的物体前,看
到自己。

  但是当时,当强光灯的光芒,自墙上的破洞射进去,我向内看去的时候,我看到了自己,却不属于上述
的任何一种情形。

  除了上述的情形之外,照说,不可能看到自己,但是我的确看到了自己,这才会使我震惊。老实说,这
时看到的东西就算再怪诞,也不足以令我震惊,但是我却偏偏看到了自己最熟悉的事物:我自己。

  当强光灯的光芒,自墙洞中射进去的时候,我第一眼就看到了他,应该说,我第一眼就看到了“我”。
“我”站在房间中,孤伶伶地,也正向我望过来,带著一种极度茫然而空虚的神情,强光正射在“我”的脸
上,失神的双眼,对强光似乎没有甚么反应。

  那是我自己!我看到了我自己!

  这实在是不可能的事,除非我有一个同卵子的孪生兄弟,但事实上我没有这样的一个兄弟。难道世上还
有一个人,和我一模一样?可是在那一刹那间的感觉,我并不感到是见了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我的感觉
是看到了我自己!

  而且这种看到自己的感觉,和在镜子中看到自己大不相同。在镜子中看到自己,只不过是看到了自己的
外貌。而在那一刹那间,我感到直看到了自己的内心,我看到了自己的另一面,孤寂、忧伤、软弱、无依、
空虚的那一面,和人家看到我的一面,完全不同!

  我看到了自己!

  健一和在阳台上的另外几个人,显然不知道我这样回答,是甚么意思,他们可以肯定的是我的神情告诉
他们,我的处境十分不妙,健一已从阳台的边缘上攀过来,伸出手,叫道:“拉住我的手!”

  我也感到极需要掌握一些甚么,是以我也伸出手来。健一用力握住了我的手,用力将我拉了过去,直到
我也落到了阳台之上。健一用十分低沉的声音再问:“你究竟看到了甚么?”

  我不由自主喘著气,在我看到了自己的那一刹那间,因为极度的震动,使我产生了一种昏眩的感觉,这
时,我多少已经略为定下神来。我吸了一口气:“我……看到了一个人,这个人和我一模一样……我在感觉
上,这个人就是我自己!”

  健一用一片茫然之极的神情望著我,显然他全然不知道这样说是甚么意思。他并没有再多问我甚么,已
经迅速地向那个窗口,攀了过去。健一是过惯野外生活的人,他攀缘的动作比我灵活得多,几乎是转眼之
间,他就来到了墙洞之前,他转过头来,叫道:“强光灯!”

  一个在阳台上的探员,著亮了强光灯,灯光自墙洞中射进去,健一向墙洞中望去,立时又转回头来。

  我期待著他也现出极度惊讶的神色来,可是没有,他只是现出不明所以的神情来。我想问他看到了甚
么,他已再度向墙洞中看去,同时叫了起来:“我知道为甚么房门打不开了!”

  他一面说,一面已经由那个墙洞之中钻了进去。

  他那种行动,著实将我吓了一大跳,因为这间房间,虽然是在一幢普通的大厦之中,但是却有著说不出
来的诡异。首先,它有一扇打不开的门,其次,它有一堵临窗而建的墙,再其次,我又在这房间中看到了自
己,这间房间中究竟有甚么,我全然说不上来,但是健一却毫不犹豫进入了那房间。

  我想大声阻止他,但是他的动作极快,我想再向窗子攀去,已经听得健一的笑声,在厅堂中传了出来。
和健一的笑声同时传入我耳中的,是开锁专家的大声咒骂。

  我连忙从阳台回到厅中,看到那间房间的房门,已经打开,健一的神情很高兴,开锁专家就在他的身
边,脸胀得通红,还在喃喃地咒庴扖

  而我才向那扇门看了一眼,就知道开锁专家为甚么咒骂!房门还是普通的房门,只不过安装这扇门的
人,弄了一点花巧。

  通常来说,或者说,几乎所有的门,全是在装有门柄的这个方向推进去或拉开来的。可是这扇门却恰好
相反,门柄连锁只是装饰品,门从另一边打开!

  健一的观察力十分强,他从墙洞中看进去,看到了房门铰链的方向,就知道为甚么不能打开这道门的原
因,他钻进去之后,只是拉开了一个门栓,就轻而易举,将门打开了。

  在这里,请留意健一的动作,健一是进了房间之后,拉开了一道门栓,将门打开。

  那也就是说,门在里面上拴。

  房门从里面拴上,拴门的人一定在房间之内,这是最普通的常识。

  这间房间,本来有窗子,可是临窗的一边,却砌了一堵结实的砖墙,这是已知的事实。

  那么,拴住了房门的人,从甚么地方离开房间?

  本来,这个问题不成问题,因为当我在墙上破了一个洞之后,望进去,就看到有一个人,站在房间中。
这个人,在感觉上,我感到他就是我,但是理智地分析一下,可以分析为一个外貌和我十分相似的人。既然
房间中有人,那么,拴上门拴的当然就是这个人!

  但是问题就在这里,健一自墙洞中钻进去,打开了房门,我来到门口,健一出来,开锁专家就在门口,
屋中还有其他警方人员,整个住宅单位的唯一出入口,恰好有一个人走进来,那是警方的绘图员,不可能有
人从门口出去。也不会有人从墙洞中钻出去,因为阳台上还有人在,任何人自墙洞中钻出去,都不可避免地
被人看到。

  而房间中并没有人。

  房间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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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一的说法是:“房间根本是空的,我不知道卫君为甚么向房间中看去的时候,会如此之惊骇,声称他
看到了他自己。房间中根本没有人,甚至没有镜子,或其他任何可以造成反映的物体。我一眼就看到房间是
空的,也看到了房门是反装的。我自墙洞中钻进去,打开房门,任何人都可以证明房间是空的。”

  “房间是空的”,不单表示房间中没有人,而且表示,房间中真是空的,甚么也没有,没有任何陈设,
只是一间空房间,约三公尺见方,一间普通大小的房间,完全是空的。

  当时,我站在房门口,竭力回想我在外面,从墙洞中向内望的情形,我可以肯定,我绝未眼花,我的确
看到了我自己。

  健一在接下来的几分钟之内,一直以一种十分同情、奇讶的眼光望著我,我没有向他作任何解释,只是
摊著手,神情无可奈何,表示或许是我看错了、眼花了。健一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因为要解答的问题实在太
多。例如:何以在一个普通的居住单位之中,会有这样奇特的房间?这间房间是要来做甚么的?为甚么门要
反装?为甚么在靠窗的那一边要砌上一堵墙?这堵墙又是甚么时候砌起来的?

  这许多问题,都有点奇诡不可思议,至于我曾在这间房间中看到过自己,反倒是不足道的小事。

  健一大声道:“请管理员上来!”

  才进门口的绘图员,将一张纸递到了健一的面前:“这是这里住客的绘像,我是根据管理员的形容而绘
成的,请看看!”

  健一接了过来,才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这是甚么意思?”

  绘图员的神情有点无可奈何:“我已经尽了力,可是管理员说,他每次看到那位女士前来,都是这样
子,他既然这样说,我自然只好照著画出来。”

  我走近去,看看健一手上的那张纸。

  纸上画著一个女子的头部。当然那是一位女士,有著流行的、烫著大圈子的头发。缯图员的绘人像技巧
也很高,但是却无法认出这位女士的面貌来。

  在纸上,那女子戴著一副极大的、几乎将她上半边脸全遮去的太阳镜。而她的衣领又向上翻起,将她下
半部的脸,又遮去了一小半,所能看到的,只是一个尖削、小巧的下颏。几乎任何有这一型下颏的女人,都
可以是图上的那位女士。

  健一扬著图,向我苦笑:“如果这就是板垣的情妇──”

  我纠正他的话:“不是如果,这一定是板垣的情妇,多半是为了怕人认出来,所以每次露面时,都将她
的真面目,尽量隐藏。”

  健一苦笑道:“世上再好的警察,也无法根据这样的绘图,将这个人找出来!”

  我表示同意健一的话,调查板垣被神秘射杀一案,本来在找到了这个秘密幽会地点之后,可以说有了极
大的发展。可是事实上,却愈来愈陷进了扑朔迷离的境界。

  管理员上来了,健一给他看那间房间,管理员的神情之惊讶,难以形容,不住道:“怎么会有这样的情
形?怎么会有这样的情形?”

  他完全不知道怎么会有这样的情形!

  要解决的问题很多,要理出一个次序来进行,也不是容易的事。

  健一望了我半晌:“希望你能留下来,以私人的身份帮帮我!”

  不必健一邀请,我也要留下来,因为我曾在这间房间中看到过我自己,现在,我自己到哪里去了?

  健一道:“我们应该如何开始?”

  我想了一想:“如果这位女士,在人前露面之际,惯常这样打扮,那么还是可以凭绘图找到她,第一
步,当然是将这绘图复印,分发出去。在这单位居住的人,男的是板垣,已经死了,女的就是主要的关键性
人物,一定要找到她!”

  健一同意,将绘图交给了一个探员,吩咐他立即赶办。

  “第二步,”健一自己发表意见:“这间怪房间,我想应该从大业主或是建筑公司方面去了解,这工
作,我想留给你!”

  我也同意,因为这间房间,看来和板垣一案没有甚么特别关系,而且也太怪诞,探索一切离奇怪诞事物
的真相,这正是我的专长。

  健一又道:“现在,无法进行进一步的调查,你可以明天开始,你也可以住在我这里。”

  我道:“你准备收队了?”

  健一说道:“我看不出在这里,我还能做甚么,当然要收队了!”

  我指著那间房间:“我想留下来,在这间房间中,我要留下来,妤妤看一看。”

  健一用一种奇怪的眼光望著我,显然他不明白在一间空房间中,我能看到甚么,但是他却也没有反对,
只是作了一个无可无不可的神情,接著,他下令警队撤退,他最后走,临走前问:“是不是要我陪你?”

  我摇头,道:“不必了!我一个留下来,会比较好。”

  健一欲言又止,我笑道:“有甚么话,你只管说。”

  健一作了一个手势,表示他并不是有意要打击我,然后,才以十分委婉的语气道:“看到了自己,真不
可思议!”

  我并不反驳,只是道:“有这样的一间房间存在,更不可思议!”

  健一无法驳倒我这句话,他只是耸了耸肩,走了出去。在他离开之后,我将门关上。这里是十分幽静的
住宅区,当警车喧闹了一阵驶走之后,我坐在厅堂的沙发上,只觉得静到了极点。

  我的视线一直向著那扇打开了的房门,房间是空的,甚么也没有。整个单位,一共有两间房间,一间是
卧室,那是板垣和情妇使用的房间,另一间,何以这样奇诡和无可解释呢?

  我再一次回想我在墙洞中,由外向内张望时的情形,我已经不只一次回想过,那不可能是幻觉,我的确
看到了自己!

  我看到的自己,孤伶伶地站在这间房间的中心,满脸彷徨无依的神情。

  我离开了坐著的沙发,又走进了那间房间之中,房间是空的,甚么也没有,地上铺著的是方格的柚木,
我一步一步向前走著,每一步,踏在一格柚木之上,不消多久,已经踏遍了所有的抽木板,我没有遇到甚
么,房间中除了我和空气之外,显然没有别的东西。

  我抬头看著天花板,发现天花板上甚至没有灯。

  这样的一间房间,有甚么作用,不论我如何假设,都想不出来。而到了第二天上午,我来到这幢建筑物
的大业主,一个专以出租为业务的置业公司的总经理办公室。略见肥胖,已有将近六十岁的总经理,他一听
得我说起这间房间时,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我有点恼怒:“一点也不好笑,请问,有甚么好笑?”

  总经理一听我这样说,连连道歉:“对不起,我实在忍不住笑,我们出租居住单位,划一装修,两房,
一厅,连家俬。你说的那个单位,承租者是井上先生,那可能是假名,但是他既然预付了一年房租,我们的
立场,自然也不便追究?”

  我闷哼了一声:“他亲自来租的?”

  总经理想了片刻,又翻了一下文件:“接洽这单租务的是我们的一位营业员,我请她来和你解释当时的
情形。”

  我挥著手:“这可以慢一步,先要弄清楚何以这个居住单位中,会有这样一间房间!你要知道,由于临
窗而建的那堵墙,令得一个探员无辜丧生,希望你能作一个合理的解释!”

  总经理搔著他稀疏的头发,神情疑惑之极:“真有那样的一间怪房间?那不可想像,我不能相信。”

  我本来想说“如果你不相信,你可以自己去看”。但是我却没有说出口来,因为看他的情形,像是真不
知道,我叹了一口气,道:“好,那么,请当日办理这件租务的营业员来,我要和她谈一谈。”



【第四部:行为怪异的印度人和灵异象徵】

  营业员约莫二十四五岁,典型的日本职业女性,讲话的时候,不但神态谦恭有礼,而且一直使用最敬礼
的日语和我交谈。

  “是的,我记得井上先生,”她说:“先用电话和我们联络,他没有上办公室来,约了我到那大厦去相
见。”

  我把板垣的照片给她看,她立即道:“是的,这就是井上先生。”

  板垣在租屋子的时候用了假名,这也不足为奇,谁都会这样做,因为他租房子,要来和情妇幽会的。

  “当天下午,大约是五点,井上先生就来了,我们先在大堂客套了几句,他要高一点的单位。整幢大
厦,一共有十二层,我就带他去看第十一层,也就是他后来租了下来的那个单位。”

  我问:“整幢大厦的单位,全是出租的?”

  “是,全部出租,现在十分流行连家俬出租的居住单位,虽然租金比一般为贵,可是比起酒店来,便宜
得多了!”营业员恭恭敬敬地回答:“他一看就表示喜欢,只提出了一点,要我将电话拆走,他说他不喜欢
在这里的时候,受到任而打扰。”

  我又问:“那单位一共有两间房间,一间是卧室,另一间是作甚么用的?”

  “所有单位的装饰全一样,一间是卧室,另一间是书房。书房中的陈设,包括书桌、书架,和一张可以
拉下来作为单人床用途的床,以及椅子等等。”营业员用讶异的眼光望向我,礼貌地说道:“刚才,听你说
甚么空房间,一堵墙,和甚么反装的门,我实在一点也不明白,你是说──”

  我道:“现在,那间书房就是那样子。”

  营业员维持著礼貌,心中可能在幯︷鸾猤病,我没有向她作进一步解释的必要,因为事实摆在那里。

  我再问:“你带板垣──井上去看的时候,是一间书房。”

  “是的,”营业员回答得十分肯定:“就在书房的桌上,他叫我拿出合同来,而且先付了一年房租。”

  “那么,他甚么时候搬进去的?”

  “据管理员说,当天晚上,他就和一位女士,带著简单的行李搬进去了。这种情形也很普遍,我们也不
会追问。”

  我不禁苦笑,那间房间,甚么时候起,由一间普通的书房,变成了那样怪异莫名?要反装房门,还可以
偷偷进行,要砌上一堵墙,可没有那么简单,所使用的材料极多,而且还要好几个人,开工好几天,要进行
这样的工程,决无可能瞒过管理员。

  一想到这一点,我立时又问:“在井上先生租下了那个单位之后,那幢大厦的管理员,一直没有换
人?”

  营业员“啊”地一声,道:“换过一次。他租了那居住单位,是八个月之前的事。原来的管理员叫武
夫,武夫在三个月之前死了!”

  总算有了收获,我兴奋得直跳了起来:“那位叫武夫的管理员,怎么死的?”

  营业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回答的是总经理,他道:“意外,武夫没有亲人,是警局通知公司,他因意
外而死亡的!”

  我追问:“甚么意外?”

  总经理道:“好像是在狩猎区,被子弹误中要害而丧生的,连子弹是甚么人射出来的都不知道!”

  这是一项极其重要的发现!

  “这是一项极其重要的发现!”我向健一强调。健一已经在吩咐找武夫“意外丧生”的档案。

  我说:“原来的管理员死了,这可以解释,那间房间的改装,是板垣租下了那个单位之后五个月之间所
进行的。他买通了武夫,在夜间运建筑材料进来。如果在夜间进行,就只有武夫会知道。至于板垣为甚么要
那样做,现在还说不上来,可是武夫的死,只怕绝不是甚么意外!”

  健一的神情也很凝重,他甚至有点不耐烦地将爬在他肩头上,正伸出舌头在舔他后颈的那头小眼镜猴推
开了一些。

  那头白色的小眼镜猴一直和健一在作伴,健一本来将它留在家里,但是有一次他回到家里,发现家中的
陈设全被弄得乱七八糟之后,他宁愿将这只小眼镜猴带在身边。

  健一在推开那头小眼镜猴之后,向我眨著眼:“你昨晚整夜,在那房间中,没有甚么新的发现?”

  我摇头道:“没有!”

  健一的手下已经找出了武夫的档案,拿了来,健一忙打开文件夹,看著档案。

  档案的内容很简单,武夫的尸体被发现在一个狩猎区,那时正是狩猎季节,很多猎人在那一区活动,武
夫的死因也很简单,有一颗子弹,射中了他的心脏部位。根据判断,可能是流弹误中。

  经过解剖,取出了子弹,是普通的双筒猎枪的子弹,恰好陷进心脏,导致死亡,据法医指出,子弹的力
道不强,如果武夫的上衣口袋中,有一本日记甚么的东西,将子弹的来势挡一挡的话,子弹接触不到心脏,
他就不至于死亡。也就是根据这一点,所以判定武夫死于误中流弹的意外。

  至于武夫到狩猎区去,是为了甚么呢?他受雇的那公司说,由于休假,他有一个星期的假期,到狩猎区
去渡假。

  从所有的记录文件来看,似乎并没有甚么可疑之处。我和健一看完了之后,健一问我:“一个第一流的
职业杀手,是不是可以先算准了距离,来配合猎枪的性能,使得子弹恰好在力道快要衰竭之际,恰到好处地
射进人的心脏之内?”

  我道:“当然可以。”

  健一皱起了眉,霍然站了起来。趴在他肩头的小眼镜猴发出了“吱”地一声,自他的左肩,跳到了右
肩。

  健一一站了起来之后:“武夫如果是被人谋杀的,他是第一个,板垣是第二个,你猜第三个会是谁?”

  我立即道:“板垣的情妇!还没有找到她的下落?”

  健一闷哼了一声:“凭一张那样的绘图,太难找了!”

  我吸了一口气:“要快点找!我的假设要是不错,调查所有的建筑材料行,砌一堵墙要多少砖,多少沙
浆,砌墙的人一定要向建筑材料行购买,而且是在晚间送货。要有熟练的工人,才能砌出这样的一堵墙来,
那也应该可以查得到!”

  健一大声道:“对,我手下的探员,可以查到这些!”

  他伸了一个懒腰:“今天晚上,我们去喝点酒,怎么样?”

  “好啊,去喝点酒!”我立时同意。

  健一带了我,进入他惯常去的那间酒吧之际,酒吧中的人并不多,几个女招待正坐著在打呵欠,一副睡
不醒的样子。老板娘一看到有客人进门,一面用力推醒女招待,一面满脸含笑地走过来。

  老板娘和健一显然相当稔熟,她大声打著招呼:“好久没见你了!咦,这是甚么小动物,真可爱啊!”

  老板娘所指的“小动物”,就是那头小眼镜猴。

  在这里,不妨描述一下这种产自印度南部密林中的小眼镜猴的外形。

  那种眼镜猴,其实看来,像猴子此像松鼠更少,它的体型大小,也和普通的松鼠相差无几,尾相当长,
头部最突出的是一对骨碌碌的大眼睛,极其可爱。健一走进来时,小眼镜猴正在他的肩上,双手扯住了健一
的耳朵,以致健一的样子看来有点怪,可是小眼镜猴的样子看来更有趣。

  健一没有回答老板娘的话,只是约略向她替我作了一句介绍,吩咐道:“另外拿一碟花生来,别加
盐!”

  我们找了一个角落,坐了下来,当我们两人举杯,酒杯中的冰块相碰,发出声音之际,小眼镜猴已蹲在
桌上的碟旁,享受那碟没有加盐的花生。

  我和健一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不约而同,大家都不提起令人困扰的板垣案件,只是说了些不相干的话。

  酒吧中的音乐很细柔,一个女招待要过来劝酒,给健一赶走。当我们喝到第三杯酒的时候,客人不见增
多,但这时已到了酒吧应该最热闹的时候,所以灯光也调节得比较黑暗些,就在灯光才黑了不久,突然,有
一个听来很嘶哑的声音,在我们的座位旁边响起来:“啊!奇渥达卡!”

  这句话,在我听来,“啊”是惊叹声,“奇渥达卡”是另一个名词,但我相信在健一听来,“啊”字和
“奇渥达卡”一定联在一起,不能分开来,在他听来,那是一句莫名其妙,没有意义的话。要不是我才从印
度来,我也听不懂这句话。

  我在印度,遇到那位对著绝食的小眼镜猴一筹莫展的动物学家之际,那位动物学家就曾告诉过我,这种
小眼镜猴,极其稀少,已经濒临绝种,纯白色的变种,更罕见,几百年也见不到一只,而被当地的土人视为
灵异的象徵,这种白色的小眼镜猴,当地的土语就叫“奇渥达卡”。由于绝少见到这种动物,所以“奇渥达
卡”这个名称,也不是每一个土人都知道的。

  动物学家更向我解释,知道白色小眼镜猴的土名是“奇渥达卡”的,大抵是在当地土人部落中有地位的
人、智者、长老等等,不会是普通人。

  如今,在东京的一间酒吧之中,我居然听到了有人叫出了白色小眼镜猴的正式当地名称,这真令得我惊
讶莫名!

  我连忙抬头,循声看去,立即看到那个人就在我们的座位之旁,站著,可是一时之间,我却看不清他的
模样。

  那时,灯光才暗了下来,是适合于客人和女招待调情的那种光度,相当暗。而那个人,又穿著全身深棕
色的衣服,再加上他的肤色十分黝黑,所以全然无法看清他的面目,一看之下,只能看到他相当高大粗壮。

  健一由于不懂那人所说的那句话,而他又显然不喜欢有人打扰,所以他已经挥著手:“请走开点!”

  我一听他这样说,忙道:“等一等,这位先生好像对这头白色的眼镜猴,相当熟悉!”

  健一向我瞪过来,我忙又解释道:“他刚才叫出了只有少数人才知道的当地原名!”

  健一听了我的解释,没有再说甚么。我急于向健一解释,并未曾注意到那人的行动,等到我和健一说
完,抬起头来时,看到那人已转身向外走开去。

  我连忙站了起来:“先生,请停一停,我有话问你!”

  那人停步,可是并没有转过身来的意思,我忙离座向前走去,那人像是知道我在向他走去一样,也向前
走去,他的步伐相当大,我虽然加快脚步,想追上他,可是却始终和他保持了一步的距离。

  这使我要想追上他。转眼之间,他和我已相继出了酒吧的门,他转入一条极其阴暗的小巷子中,我追了
上去。

  才进小巷子,那人就站定,并不转过身来,我到了他的背后,他的语音听来十分急促,日语也不是十分
纯正:“先生,奇渥达卡是灵异的象徵,你们不应该饲养,应该将它放回森林去!”

  我道:“先生,你是印度人?印度南部人?要不,你不会叫得出这个很少人知道的名字!”

  我一面说,一面又踏前半步,想看清这个人的面目,但是那人却半转过身去,小巷中黑暗无比,那人就
算面对我,我也不容易看清他,何况只是侧对著我。

  他的声音听来仍然有点急促:“要小心点,奇渥达卡通常不是带来吉利的灵异,而是凶恶的灵异!”

  我对这种警告,自然置之一笑,因为闭塞地区,有许多莫名其妙的禁忌,不足为奇。

  我还想说甚么,那人的声调更急促:“它有灵异的感应力,一种超人的感应力──”

  看来,那人还准备继续说下去,但是健一的叫声,已自巷口传来:“卫君!卫君!你在哪里?”

  我回头应道:“在巷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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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回答,就听到了急骤的脚步声,再回过头来,那人已急急向前走出去,迅速地没入了黑暗之中。我
想追上去,健一已走了过来,拉住了我:“甚么事?你要小心点,东京的晚上,甚么意料不到的事都可能发
生!”

  我还没有回答,就接触到了伏在健一肩头的小眼镜猴的那一双大得异常的眼睛。

  小眼镜猴的眼睛在黑暗之中,发出一种黝绿色的光芒,看来充满了神秘。

  在那一刹那间,我想起了那人的话,心头不由自主,产生了一种震慑的感觉,一时之间,讲不出话来。
而健一已经拉著我,走出了那条小巷,回到了酒吧。

  回到了酒吧之后,向老板娘问起那人,老板娘倒很有印象:“这个人啊,第一次来,以前没有见过。他
一来,本来是独自一个人喝酒的,后来忽然站起,向你们走了过来。他说了甚么?是不是得罪了你们?”

  我笑道:“没有,他看来不像是本地人?”

  老板娘莫名其妙地吃吃笑了起来:“当然不是,是印度人!”

  一个印度人,似乎不足为奇,或许他是海员,也或许是商人,总之是一个住在日本的印度人,凑巧知道
白色眼镜猴的珍罕、它的大名,也知道它在当地,被当作是灵异的象徵,如此而已,不足为怪。

  可是,第二天,当健一和我,又听到了“一个印度人”这句话的时候,互望著,怔呆了好久,一句话也
说不出来。

  调查出售砖头、灰浆的店铺,进行顺利。第二天,在健一的办公室中,一对中年夫妇,走了进来,两个
探员陪著他们,探员道:“这一对夫妇,好像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健一问道:“请问你们是不是出售过一批砖头,刚好够砌一幅三公尺的墙?”

  丈夫四十来岁,神情拘束:“是,那是约莫半年前的事。”

  妻子却很大方:“很怪,指定要夜间送货,送到一个高尚住宅区去,那许多砖头,也不知是用来作甚么
的,又买了灰浆,看来是砌墙!”

  健一取出板垣的照片来,问道:“是这个人来买这一批材料的?”

  妻子抢先道:“不是,是一个印度人!”

  我和健一两人的反应强烈,健一自他的座位上陡地站了起来,忘了他面前的一只抽屉正打开著,以致他
的身子,“砰”地一声,撞了上去,令得抽屉掉到了地上,东西散落了一地。

  而我则陡然之间一挥手,将桌上的一只杯子挥到了地上,不但杯子跌碎,茶也泻了一地。

  我们两人的反应,使得那对夫妇惊讶之极,不知自己说错了甚么,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才好。

  我先定过神来,疾声道:“你说甚么?”

  那妻子有点骇然,声音也不像刚才那样响亮:“一个印度人!”

  她还是那样说:一个印度人!

  在日本,印度人不多,而昨晚,我们才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印度人,说是巧合,未免太巧合了!

  健一紧接著问:“那印度人,甚么样子,请你们尽量记忆一下!”

  那两夫妇互望了一眼,先由丈夫结结巴巴地形容那印度人的样子,再由妻子作补充。综合他们的描述,
那只是一个普通的、身形高大的印度人,黝黑、深目,日语说得相当好。

  那印度人的要求很怪,但是他愿意付额外的运输费,所以那对夫妇便答应了他的要求。

  “当我们运送砖头到达那幢大厦之际,大厦的管理员帮我们,将砖头和灰浆搬进升降机去,那是一个很
精壮的人。”丈夫回忆著说:“当时他的神情相当紧张,午夜过后,根本一个人也没有,但是他却像是怕给
人看到他的行动。”

  那时的大厦管理员,就是后来在狩猎区“意外死亡”的武夫,果然事情有他一份。

  “那个印度人没有再出现?”健一问。

  “有。”妻子回答:“印度人在升降机中等,砖头和材料搬进了升降机,印度人就不要我们再上去,由
他自己按升降机的掣上去,我留意到,升降机在“十一字”上,停留了很久。”

  “还有一件怪事,”丈夫又补充:“那管理员催我们快走,而且,他逼不及待地用一大团湿布,抹去砖
头搬进来时在大堂中留下来的痕迹。”

  “警官先生,”妻子又好奇地问:“是不是有人在进行甚么违法的事情?和我们可是一点关系也没有的
呵,我们只不过小本经营!”

  健一道:“当然,没有你们的事,不过还需要你们帮忙,再向警方绘图员说一说那印度人的样子,好让
绘图员画出他的样子来,我们要找这个印度人!”

  两夫妇连声答应,健一吩咐一个探员,将那两夫妇带出了办公室。

  两夫妇离开之后,我和健一互望著。那头白色的小眼镜猴,自文件架上跳了下来,就伏在健一的头顶,
健一反手抚摸著它柔顺的细毛,就像在抚摸自己的头发。

  我道:“健一,那堵墙,是一个印度人砌起来的!”

  健一翻著眼:“奇怪,印度人砌这堵墙的时候,板垣和他的情妇,在甚么地方?就算印度人能在一夜之
间,趁板垣不在的时候砌好这幅墙,及装了房门,板垣和他的情妇,事后也没有不发觉之理,何以他们一点
也不说?这其中又有甚么秘密?”

  我来回踱著步:“秘密一定有,只不过如今我们一点头绪也没有。要找那个印度人,不应该是甚么难
事,在东京的印度人不会太多吧?”

  健一立即拿起了电话,打了电话到有关方面去查询,不一会,他就有了答案:“记录上有三千四百多
人。”

  我道:“那就简单了,最多一个一个的去找,总可以找得到的!”

  健一又反手抚摸著伏在头上的白色小眼镜猴:“可是我不明白,那房间,空无所有,似乎一点犯罪的意
味也没有!”

  他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才又相当顾及我感情地道:“虽然你曾在这间房间中看到过你自己,但!这
有点不可理解。弄成这样神秘,究竟有甚么作用?”

  我对“看到了我自己”这件事,没有作进一步的解释。事实上,也不可能作进一步的解释,我要说的,
早已说得很清楚了,再说也不会令旁人明白。

  我只是道:“这个问题,我想只有那印度人才能给我们回答。至于你说事件没有犯罪意味,我不同意。
因为至少板垣死了,管理员武夫也死了。假定武夫参与其事,事后,被人灭口。而板垣可能也是因为发现了
甚么特殊的秘密,所以才招来杀身之祸。”

  健一“嗯嗯”连声:“板垣的情妇,如果也知道这个秘密的话,那么她──”

  我接下去:“她的生命,一定也在极度的危险之中!”

  健一又拿起了电话来。

  要进行的事很多,得一件一件来叙述。

  第一,向意外死亡科调查,是不是有一个二十余岁的女性意外死亡而尸体还未有人认领,因为板垣的情
妇,可能已经遭了不幸。

  调查的结果是:没有发现。

  第二,印度人的绘图,经那对夫妇过目,他们肯定就是这个人。于是,超过二十名以上干练的探员,取
消了一切休息,去找寻这个印度人,但是经过十天之久,仍然没有结果。不但找不到这个印度人,连认识这
个印度人的人都没有。

  那天晚上在酒吧、在小巷子中,由于光线十分黑暗,我和健一都未曾看清这个印度人的样子,但是酒吧
老板娘的答案,却十分肯定,她道:“就是这个印度人。”

  找寻工作仍在继续。



【第五部:我并凑的故事和“猴子爪”的传说】

  第三,向板垣的妻子贞弓,又作了一次访问。

  我们先确定了建筑材料行售出砖头的日期,再假定板垣在事前完全不知道有这件事,估计他事后发现。
任何人在发现自己与情妇的幽会之所,发生了这样怪异的变化之后,一定会感到极度的震惊,作为妻子,应
该可以感到丈夫的这种震惊。所以我们要去拜访板垣夫人贞弓。

  正如健一所说,板垣夫人确然有大家风范,一丝淡淡的哀愁、一点也不夸张,她招呼我们坐了下来之
后,反而先向我们道歉:“为了我丈夫的事,一再麻烦你们,真是太过意不去了!”

  健一和她客气了几句,问道:“大约在半年之前,板垣先生是不是有甚么特别的表现,例如很吃惊,神
情不安等等?”

  贞弓侧著头,想了片刻,才道:“没有,我记不起有这样的情形。”

  她在回答了健一的问题之后,过了一会,才以一种看来好像是不经意的态度反问道:“是不是在调查的
过程中,有了甚么别的发现?”

  健一向我望了一眼,正准备开口,就在这时,躲在健一上衣怀中的那头白色小眼镜猴,忽然探出了头
来,坐在健一对面的贞弓,陡然吓了一跳,但随即镇定了下来:“多么可爱的小动物!”

  健一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一个严肃的警方办案人员的上衣之中,忽然钻出了一个小动物来,总不是太有
身份的事,他用力想将小眼镜猴的头按回去,可是不成功,小眼镜猴反倒爬了出来。健一的神态更尴尬,看
他在不知如何是好之际的样子,我也觉得很有趣,我解释道:“这是产自南印度的一种十分珍罕的猴子,尤
其是白色的变种,更少见!”

  我本来是随口说说,希望替健一掩饰窘态,可是当我说了之后,贞弓忽然发出了“啊”地一下低呼。

  在一个注重仪态的人而言'这一下低呼,可以算是失礼。但贞弓在低呼了一下之后,全然未曾发现自己
的失态,立即陷入了一种沉思之中。

  我和健一都看出了这一点,互望著,贞弓这样的神态,分明在突然之间想起了甚么。她究竟想起了甚么
呢?是甚么启发她想起了一些事?如果说是这头白色小眼镜猴,这未免不可思议,因为在白色小眼镜猴和板
垣之间,不应该有任倒联系。

  我们并不去打扰她,贞弓也没有想了多久,便现出了一个充满歉意的笑容:“对不起,我忽然想起了一
些事!”

  我和健一“嗯”地一声,并没有催她。贞弓停了片刻,又道:“大约在半年前,有一晚,板垣回来,将
近午夜了。一回家,就进入书房,我披著衣服,去看他,看到他正在书架前,一本一本书在翻看,他看到了
我,就说:‘明天,替我去买几本有关猴类动物的书来,要有彩色图片的那种!’”

  我和健一互望了一眼。板垣的要求,的确相当古怪。一个事业相当成功的企业家,怎么会对猴烦动物,
忽然产生兴趣来的呢?

  贞弓继续道:“我答应著,他又说道:‘尽量拣印度出版的猴类书籍,专门性的也不要紧。还有,专讲
一种喉,叫眼镜猴的,也要,明天就去买!’”

  贞弓讲到这里,要不是主人的神态如此优雅,我和健一一定会跳起来。

  板垣不但对猴类有兴趣,而且指定是印度的猴类,指定是小眼镜猴!

  健一忙问道:“后来,可买了?”

  贞弓道:“买了,一共买了七本。”

  我问:“板垣先生没有说要来有甚么用处?他想研究甚么?”

  贞弓道:“他没有说,我也没有问。”

  健一道:“那些书呢?”

  贞弓道:“还在他的书房,他……过世之后,我还未曾整理他的书房,两位请原谅,每当我在书房门口
经过,我就不想推门进去!”

  她说到这里,眼圈有点变红。我和健一忙安慰了她几句,健一提出了要求:“夫人是不是能带我们到板
垣先生的书房去看一看?”

  贞弓迟疑了一下:“有必要吗?”

  我和健一坚持:“无论如何,要请你给予方便!”

  贞弓轻叹了一声,站了起来:“两位请跟我来!”

  我和健一忙站了起来,书房在离客厅不远处,经过一条短短的走廊,是一个穿堂,穿堂的一边,是一扇
通向花园的门,另一边,是一扇桃木雕花门,那当然是书房的门了。

  贞弓来到书房的门前,先取出了钥匙来,再去开门,当她开门的时候,我和健一两个人都呆住了。在那
一刹那间,我们两人的心中实在有说不出来的奇讶!

  书房的门很精致,雕著古雅的图案。和所有的门一样,一边(右边),有著门柄,门柄上有锁。可是贞
弓在取了钥匙在手之后,她却不伸向右边的门柄,反倒伸向左边,移开了一片凸出的浮雕,露出了一个隐蔽
的锁孔来。

  贞弓将钥匙插进了那个锁孔之中,转动,门打开了,门以相反的方向打开,装有门柄的右边,反倒装著
铰炼。那情形,和板垣秘密处所的那间怪异的房间一模一样!

  或许由于健一和我的神情太怪异了,当贞弓打开门,请我们进去的时候,注意到了这一点,她解释道:
“这扇门是反装的,这是一种防盗措施。如果有小偷,他想不到门是反装的,一定会在门柄的那一边,想将
门弄开,就无法达到目的!”

  我和健一“哦哦”地应著,我问道:“这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办法,人家不容易想得到,请问,这是
谁的主意?”

  贞弓道:“是我的主意,倒叫两位见笑了。事实上,板垣生前,不很喜欢这样,他经常用力撼著有门柄
的一边,抱怨太费事!”

  健一道:“是啊,习惯上,总是握著门柄打开门的──请问,这种装置,有多久了?”

  贞弓道:“自从我们搬进来时,已经是这样了,大慨有……对,有足足六年了!”

  我和健一互望了一眼。

  这种反装的门,利用一个门柄来作掩饰,使不明究竟的人打不开,毕竟很少见,可是板垣的书房,却是
这样。那奇怪的房间,也是这样!

  我一想到这里,心中又不禁陡地一动:板垣的书房!这里,是板垣的书房,在那幽会地点的那间怪房
间,又何尝不是板垣的书房?

  如果板垣习惯于书房的门反装,那么,怪房间有反装的门,是不是板垣的主意呢?如果是的话,那么,
砌那堵怪墙,也应该是板垣的主意了?

  而我的假设,是板垣不知道有这件事发生的,看来假设不能成立了!

  那么,板垣和那个印度人之间,又有甚么联系呢?

  我心头一下子涌上了许多间题,那使我的行动慢了一步,直到贞弓和健一进了书房,健一叫了我一声,
我才如梦初醒,跟了进去。

  板垣的书房相当宽敞,很整齐。如果贞弓在出事之后未曾整理过的话,那证明板垣并不是经常使用书房
的人。经常使用的书房,不可能维持得这样整齐。

  果然,贞弓的话,证明了我的推测,她道:“我丈夫不常进书房,他在家的时间本就不多,他对读书也
没有特别的兴趣,书房只不过是聊备一格,所以,也不会有甚么重要的文件留在书房中。”

  健一道:“我们只想看看那几本关于猴类的书籍。”

  贞弓在书架前找了一会,又转过身来,才指著一张安乐椅旁的一个小书架:“看,全在这里。”

  这种小书架,有著轮子,可以随意推动,专为方便看书的人放置随时要翻阅的书本,小书架上有七八本
书,我先走过去,看那些书。

  果然,全是些有关猴类的书,大都有著十分精美的图片,书还十分新,看来只是约略地翻过一下。

  不过,其中有一本,专讲印度南部所产的珍罕猴类,却显然看过了许多遍,其中有几页,还被撕走了。
从目录上来看,撕去了的几页,专讲眼镜猴。

  健一立时记下了书名,我再巡视了一下板垣的书房,书架上的书,大都很新,没有甚么特别值得注意之
处。

  我们离开了书房,向板垣夫人贞弓告辞。

  在回到警局的途中,我和健一的心中,全都充满了疑惑。在车子经过书局的时候,就停了车,一起进入
了书局。

  “真是怪不可言!”健一发表他的意见。

  我也觉得怪不可言,那是我们知道被撕下来的几页中讲的内容之后的感想。

  那几页,是相当专门性的记述,记述著眼镜猴这种小动物的生活情形,也有不少图片。其中有一节,是
说及这种小眼镜 ,有白色的变种。白色的小眼镜猴,当地土人称之为“奇渥达卡”,意思是灵异的象徵。
传说中有使人可以达到三个愿望的猴子爪,就是这种“奇渥达卡”的右前爪,也只有“奇渥达卡”的右前
爪,才有这种神奇的力量。

  记述中还说,这种白色的小眼镜猴,极其罕有,记载中有因可循的,只有在三百余年前,曾有一头被发
现,立即被送到当时统治印度南部大片土地的一个土王手中,这位土王就依照了传统的方法,将白色眼镜猴
的右前爪砍了下来,制成了可以表现灵异的“猴子爪”。

  这位土王,后来是不是藉此获得了神奇的灵异力量,并无记录:所谓“传统的方法”,究竟是甚么方
法,也没有记述。倒是有一页插图,是这位印度土王的宫殿。照片自然是近期摄制的,原来巍峨而金碧辉煌
的宫殿,已经极其破败。

  “哈哈!”健一一面笑著,一面伸手握住了那白色眼镜猴的右前爪:“我倒不知道这种猴子的爪,可以
有这种神奇的力量!”

  他说了之后,又一本正经地道:“求你施给我第一个愿望实现,让我解开板垣一案中所有的谜!”

  我笑道:“别傻气了,你没看到记载?要照传统的方法来制造过,并不是活的猴爪,就能给你实现愿
望!”

  健一也笑了起来:“如果真有可以实现三个愿望的灵异力量,你的第一个愿望是甚么?”

  我笑道:“我才不会像你那么傻,我的第一个愿望是我要有无数的愿望!”

  我和健一都大笑了起来,我道:“这本书的作者是!”

  我一面说,一面看著书的扉页,一看之下,我“啊”地一声叫了起来:“就是他!”

  健一瞪著眼:“他?他是谁?”

  我指著小眼镜猴:“这头小猴子,就是他交给我的,是我在印度遇到的那位动物学家,书是他写的!”

  健一忽然沉思了片刻:“由此可知,这位动物学家对自己所写的东西,也完全不信。要是‘奇渥达卡’
的右前爪,真能叫人达成三个愿望的话,他如何肯交给你?”

  我道:“当然,那只不过是传说而已,谁会真信有这样的事!”

  健一皱起眉:“可是,板垣将这些记载撕了下来,是为了甚么?”

  我来回走了几步,突然之间,我有豁然开朗的感觉,我站定身子,挥著手:“你听著,我已经有了点眉
目,我可以将一些零星的事拼凑起一个故事来!”

  健一将身子全靠在椅子上,又将椅子向后翘了起来:“好,听听推理大师如何编造合理的故事。”

  我讲出了我“拼凑”起来的故事。

  有一个不务正业的印度人,熟知有关“奇渥达卡”的传说。这个印度人遇上了一个日本企业家板垣,向
板垣说起了这个传说。

  “可以达成三个愿望”,这是极度诱惑人的一件事,古今中外不知道有多少传说环绕著这种灵异力量而
来。

  于是,这个日本企业家相信了印度人的游说,认为印度人可以给他这种力量。印度人当然提出了种种条
件,例如,要一个幽静的地方,日本企业家就利用了他和情妇幽会的场所中的一间房间。

  印度人又可能提出,要制造有灵异力量的猴爪,一定要进行某种形式的秘密宗教仪式,或是某种巫术的
过程,不能被任何人看到。所以板垣就在那房间之中,砌了一道墙,又将门反装,来使仪式运行的过程,保
持高度的秘密,不为人所知。

  板垣一直在期待“猴子爪”的成功,他当然失望了,因为根本不会有这种事出现,于是,印度人的真面
目暴露了,事情就不欢而散……

  我推测而成的故事相当简单,也最好地解释了那间怪房间的由来。可是健一却一面听,一面摇头,道:
“太失望了,这算是甚么推理?”

  我有点气恼:“这解释了那怪房间的由来!”

  健一叹了一声:“板垣死在职业枪手之手,你不会以为印度人在面目暴露之后,花那么高的代价来雇请
一个职业枪手杀死他要欺骗的对象吧?”

  我瞪著眼,为之语塞。印度人当然不可能花大钱去雇职业枪手,因为假设他行骗,所得也不会太多,没
有一个骗子肯作蚀本生意的。

  健一又毫不留情地攻击我:“其次,管理员武夫的死呢?为了甚么?”

  我又答不上来。

  健一再道:“还有,那房间是由里面拴上的,甚么人可以在拴上了门之后再离开房间?而且,你曾看到
过极奇异的现象,为甚么在你的故事之中,全被忽略了?”

  我无可奈何,只好挥著手:“好,算了,算我没有讲过这故事。但是有一点必须肯定,板垣一定对‘猴
子爪’的传说,发生过兴趣!”

  健一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就在这时候,一个年轻探员,探进头来,报告道:“失踪科的人说──”

  他才说了半句,健一已经陡地吼叫起来:“我已经够烦了,别再拿失踪科的事情来烦我,走!”

  年轻探员给健一大声一呼喝,显得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我看他的情形,像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向健
一报告,就向他招了手:“进来再说!”

  健一狠狠瞪了我一眼,年轻探员走了进来,向我行了一礼:“失踪科的资料,有一个叫云子的歌星失踪
十多天,从照片上看来,倒很像是板垣一郎的情妇!”

  健一听到这里,直嚷了起来:“为甚么早不说?”

  年轻探员也没有分辩,只是连声道:“是!是!”

  健一又呼喝道:“那个失踪的云子的照片呢?在哪里?”

  年轻探员忙送上一个大信封,健一逼不及待地自信封内取出照片来。照片上的女子相当美丽,有著尖削
的下颚,灵活的眼睛,健一将照片放在板垣情妇的绘图旁边,取起一支沾水笔来,在照片上涂著,画上一副
很大的黑眼镜,然后,向我望来。

  我立时点头道:“不错,是同一个人!”

  健一的神情显得极其兴奋:“正确的失踪日期!”

  年轻探员立刻说出了一个日子,那正是板垣横死的那一天。

  健一更加有兴趣,大声叫道:“把有关云子的所有资料,全部拿来!快!”

  那年轻探员也大声答应著,转身奔了开去。健一不住搓著手,我忍不住道:“不必太兴奋,你应该知
道,她失踪了很久!”

  健一充满了自信,说道:“只要知道了她是谁,就能把她找出来!”

  我本来还想说:“要是这个叫云子的女子,已经死了呢?”可是我没有说出口来,怕扫了健一的兴致。

  云子的一切资料,由失踪调查科转到了我和健一的手中,但是健一的行动十分快,资料到手之际,我们
早已经在云子的住所中了。

  云子的住所,在东京一个普通的住宅区,面积很小,只有十五平方公尺左右,也无所谓厅或房的分野,
用几度屏风巧妙地分隔开坐的地方和睡的地方,有一个小的厨房,和一个小小的浴室。

  住所中相当凌乱,衣橱打开著,有很多衣物,不合季节的,全散落在地上,有几只抽屉也打开著。这种
情形,任何略有经验的侦探人员,一看就可以知道,屋主人在整理行装离开的时侯,极其匆忙。

  失踪调查科的一个探员和我们一起来的,他一推开门,就道:“这里的情形,自从我们第一次进来之
后,就维持原状。”

  健一“嗯”地一声,四面看著,随便翻著一些甚么:“她走得匆忙,是谁发现她失踪来报案的?”

  调查科的探员道:“是她的经理人,一个叫奈可的家伙。”

  探员对于云子的经理人的口气似乎不是很尊敬,只称之为“那家伙”,可以想像,那家伙不是甚么值得
尊敬的人。

  正当那探员说出“奈可的家伙”之际,外面走廊中传来了一阵叫嚷声,有人在叫道:“干甚么?又不是
我生出来的事?你们警察的态度能不能好一点!我是纳税人,好市民!”

  那探员皱了皱眉:“奈可这家伙来了!”

  门推开,一个穿著花花绿绿的上衣,长发披肩,裤子窄得像是裹住了太多肉的香肠,口中嚼著香口胶,
年纪已在三十以上的家伙,一面耸著肩,一面摇摆著身子,走了进来。一进来,就抬起一只脚,搁在一张圆
凳上,眼珠转动著,打量著屋中的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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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这样的一个人,我自然明白了那探员为甚么用“那家伙”三个字去形容他,这种人的确相当令人
讨厌,大都有一个甚么夜总会,或是甚么酒吧的“经理”的衔头,究竟他们靠甚么过活,似乎永远不会有人
知道。我只是冷冷地观察他,并没有出声。可是健一显然没有我那么好耐性。

  他向奈可走去,来到了他的身边,在奈可还来不及有任何准备之前,一抬脚,踢开了奈可踏著的那张圆
凳。

  这个动作,令得奈可的身子在骤然之间失去了平衡,几乎一交跌了下来。但健一立时抓住了他的衣服,
将他拉了回来,狠狠地盯著他:“听著,我现在要问你的事,关系三个人的死亡,其中还有一个是警探。如
果你不想自己有麻烦,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奈可吓得脸色发白,看他的样子,还想抗辩几句,力充自己是有办法,不会被人轻易吓倒的人。他一面
转动眼珠,一面还在大力嚼著香口胶。

  可是健一话一说完,立时伸手,在他喉咙上捏了一下,又在他的颊上,重重一拍,那一下动作,令得奈
可的喉间,发出了“咯”地一声响,将他正在嚼著的香口胶,一下子吞了下去。我再也想不到日本的警探这
样粗暴,而健一的手法是如此之纯熟,他显然不是第一次干同样的事了!

  看到奈可吞下了香口胶之后那种无可奈何的神情,我忍住了笑。

  健一又伸手在奈可的肩头上拍了一下:“你是怎么发现云子失踪的?”



【第六部:失意歌星、她的经理人和可怕的叫声】
  在奈可说到他如何发现云子失踪的情形之前,有必要先将已知的云子的资料,介绍一下。云子在整件扑
朔迷离、结局又全然出乎意料之外的事件中,所占的地位十分重要,所以请留意。

  这里先介绍的是文字上有关云子的资料,刻板,简单,也不够生动。后来,在不少人的口中又了解到的
资料,比较详尽,可以作为补充,也请留意。

  大良云子,女,二十四岁,静冈县人。父母早已离异,自小由母亲抚养长大,十五岁,参加一项歌唱比
赛得冠军,由此以唱歌为业,十八岁来东京。

  来东京后,一直浮沉歌坛,成为第三流的职业歌星,到二十三岁,突然辍唱。到东京后的第三年,由一
间夜总会的经理奈可作经理人,曾在电视台演唱一次,未受注意。

  在东京,像云子这样的“女歌星”,数以千计。其中,能冒出头来,成为红歌星的,万中无一。

  大良云子的资料就是那么简单,公文上硬梆梆的记载,可以说是千篇一律。但即使是在这样的记载之
中,也可以看出一个少女,从小地方来到东京这样的大都市,挣扎浮沉的辛酸遭遇。

  云子演唱的地方,全是些格调不高的娱乐场所,在这样的场所过夜生活,一个少女所受到的欺凌和侮
辱,可想而知。

  当我和健一看到这份简单的资料之后,互望了一眼,口中都没有说甚么。

  我们心中所想的却全一样:这是一个大都市中的悲剧。虽然这种悲剧,在大都市每天都有几千宗,但心
中总有一股不舒服的感觉。

  当健一用他的熟练动作,令得奈可这家伙乘乘地坐下来,瞪大著眼,甚至变成了一副乞怜的神情之际,
健一开始发问了。

  健一问:“你是怎么发觉云子失踪的?”

  奈可吞了一口口水,发出“咯”的一下奇异的声音:“云子!每隔几天,一定要和我联络一下──”

  健一打断了他的话头:“你是她的所谓经理人?她根本已经不唱歌了,你还和她联络干甚么?”

  奈可现出一脸受到极度委屈的神情来:“我们是好朋友,云子在东京,一个亲人也没有,我们是好朋
友。而且我一直认为她的歌唱得极好,虽然比不上山口百惠,我的意思,她专唱日本的古典歌曲,可以比得
上……比得上……”

  他在竭力思索一个名歌手的名字,健一已挥手打断了他的话题:“拣重要的说!”

  奈可大声答应了一下:“是!我一直在替她找地方演唱,她有唱歌的天份!她不应该不唱下去!她也将
我当朋友!”

  健一一点也不客气地道:“朋友?你的意思是,她时时肯借钱给你?”

  奈可陡地站了起来,胀红了脸,看他的样子,像是想辩白甚么,可是终于没说甚么,就坐了下来。

  他坐下来之后,垂著头:“是的,她经常借钱给我,我也从没有还过,可是,我们真是朋友。”

  这家伙坦然承认了这一点,倒令得我和健一都对他有另眼相看之感。健一对他的态度,也温和了许多,
拍著他的肩,问道:“说下去,你怎么发现她失踪的?”

  奈可道:“我和云子的关系,就像是兄妹,她有甚么不高兴的地方,心情闷郁的时候,一定向我倾诉,
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大半个月之前,那天晚上,她忽然闯进了酒吧来,叫了一大杯烈酒,在我发现她的时
候,她已经喝完了这杯烈酒!”

  奈可讲到这里,抬起头,向我和健一两人望来。奈何的脸上,有著一种极度的迷惘。这种人,给人的第
一个印象,一定不佳。但是这种混迹江湖的小人物,为了生活,固然必须使用许多卑劣的手段,也往往有他
们良善的,好的一面。

  奈可这家伙,就是这样的一个江湖小人物。

  他停了片刻,讲述那次在酒吧中和云子见面的经过。

  酒吧是低下级的酒吧,酒吧中女侍应的服装,暴露而性感。当女侍应走来走去之际,顾客肆无忌惮地摸
她们的屁股和捏她们的大腿,女侍应也像是口中装上了固定的录音带一样,每遇到这种情形,就会吐出几句
打情幙鱊的话,令得动作粗卤、都已半醉的酒客,轰然大笑。

  这样的一间酒吧,本来是决不会有单身女客来光顾的,就算有,在门口也一定被守门人挡驾了。可是云
子却可以进来,因为守门人认识她是奈可的朋友。

  云子从计程车一下来,就“掩著脸,直冲进了酒吧”──这是守门人当时对云子的印象。

  而酒保则说:“云子小姐一进来,仍然用双手掩著脸,用相当嘶哑的声音道:‘给我一杯烈酒,双份,
不,三份的!’”

  酒保感到有点讶异。云子平时很少喝烈酒,但酒保还是照云子的吩咐,给了她一杯三份的美国威士忌。

  “云子小姐几乎是一口就将酒吞下去的,”酒保说:“这种酒的酒质不很好,一个大男人也难以一口吞
下这么多,可是云子却一口吞了下去,她立时呛咳了起来,泪水直流……不过……不过我感到她在进来时,
双手掩著脸,就是因为她早已在流泪的缘故。我刚想去扶她,奈可先生就来了。”

  奈可在这间酒吧工作,名义是“经理”。奈可来到的时候,云子满面泪痕,身子摇晃不定,可是她还能
认出奈可来,一看到奈可,就扑了上去,搂住了奈可。

  奈可忙道:“云子,甚么事?甚么事?”

  云子没说话,只是发出一连串如同抽搐的声音来。奈可忙扶著她,来到一个角落的一个座位上,坐了下
来。

  酒吧中十分混乱,到处都是半醉或大醉的人,音乐又嘈杂,谁也不会注意一个喝了酒的女人被人扶著
走。

  在这里,必须说明的是:奈可告诉我们的话,事后都曾经寻访所有有关的人来求证,所以叙述是综合性
的,都得到了证实。

  奈可扶著云子坐下来之后,云子的双臂,仍然不有离开奈可的颈。奈可这家伙,对云子倒真有一份兄妹
的感情,他拍著云子的背:“别哭,有甚么事,只管向我说,只管说!”

  云子抬起头来,她的眼部,本来有著十分浓的化妆,这时因为泪水模糊,令得蓝色的,金色的化妆品,
全都顺著泪水淌了下来。她抬起头来之后,嘴唇颤动著,半晌出不了声,才陡地尖叫了起来:“太可怕
了!”

  健一、我和几个探员,事后尽一切可能,探访了那晚在酒吧中的人,包括顾客、职员在内,甚至包括了
一个当时已经推门而出的客人。从这个客人的叙述中,可以知道云子当时的这一下叫声,如何尖厉和惊动了
全场。

  “我推门出去,门已在我的身后关上。酒吧中本来极其热闹,”那个客人说,他是一间公司的高级职
员,好喝酒,酒量极宏,当时并没有喝醉:“在门关上之后,酒吧中的喧闹声已经不怎么听得到了,可是我
还未曾跨出一步,就突然间听到有一个女人的尖叫声,在叫道:‘太可怕了!’”

  那客人讲到这里时,略停了一停,才又道:“我一听到这样的叫声,立时一个转身,又推开了酒吧的
门。我来过这家酒吧超过一百次,从来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奇景!酒吧中满是人,可是静得一点声音也没
有!完全像是无声电影!”

  “所有人的头,都转向一边,望著酒吧的一个角落,酒吧中烟雾迷漫,灯光又黑,我在门口向那个角落
看过去,甚么也看不到,不过我也可以知道,那一下尖叫声,是从那个角落,由一个女人所发出来的。”

  “虽然我不知道这个女人为甚么会发出‘太可怕了’的叫声,可是在她那下叫声的感染之下,我真的感
到可怕,甚至不由自主发著抖。我相信全酒吧的人,都像我一样,所以才会突然之间,变得鸦雀无声,那样
寂静!”

  以上,是那个客人的叙述。

  奈可的叙述,大致相同。在云子发出那一下叫声之际,整个酒吧中,离云子最远的,是那个已走出了门
的客人,而离云子最近的,则是奈可。

  “我真的给她的叫声吓坏了!”奈可说起来时,犹有余悸。接著,又装成很胆大的样子,挺起了胸:
“你知道,我绝不是一个胆子小的人!”

  健一叱道:“少废话,说下去!”

  奈可接连说了几声“是”,又道:“她那一下叫声是这样尖厉,我从来也不知道云子能发出这样高而尖
的叫声,虽然她在演唱的时候,以能唱出极高的音阶而著名,但是这一下尖叫声实在太惊人了,我的身子不
由自主发抖,一刹那间,像是耳膜已被震破,甚么也听不见了。后来我才知道我的耳膜没有破,听不到声
音,是因为整个酒吧间,忽然之间,全都静了下来。”

  健一又叱道:“这些我们全知道了,云子为甚么要这样叫,她遇到了甚么可怕的事,快说下去!”

  奈可现出极愤怒,但又不敢发作的神情来,望著健一,额上的筋也现了出来。我忙道:“你让奈可先生
慢慢说!”

  奈可一听得我帮助他,连连向我鞠躬:“多谢,太多谢了!先生,你才是君子!”

  他公然骂健一,幸而健一急于想知道云子为甚么要这样叫,没有和他计较,只是闷哼了一声,不然,只
怕奈可又要吃不少苦头。

  奈可继续道:“我看到这样情形,更加吃惊,忙道:‘看,看你做了些甚么?’”

  奈可当时的语气,略带责备,因为云子在突然之间发出了这样惊怖的叫声,在公众场合十分失礼。

  云子的身子剧烈地发著抖,像是在筛糠,以致奈可要用力抓住她的双臂。在整个酒吧中的人,还未曾因
为刚才一下惊叫而恢复常态之际,云子反倒已迅速镇定了下来,摆脱了奈可抓住她手臂的手,用正常得近乎
出奇的声音和神态,向各人行著礼:“对不起,惊动各位了,真对不起,我一时失态,惊动各位,真对不
起!”

  她一面说,一面已向外走出去,等到酒吧中充满了窃窃私议之声,奈可定过神来,要去追云子时,云子
已经快到门口了。奈可忙追上去,叫她,云子转过头来,向他看了一眼,并没有停止,继续向前走,奈可感
到云子的情形有点反常,推开了几个人,追了出去。可是云子已经走了出去,等到奈可推门出去时,云子已
经不见了,云子可能是一出门,就上了计程车,走了。

  “自从这次看到她之后,一直到现在,我没有再见过她。”奈可说。

  健一满面怒容,拍著桌子:“混帐东西!你明知道她这样不正常,竟然追不到她就算了?你又不是没上
过她的住所,为甚么不追到她家去?”

  奈可受了这样严厉的责幈这次,并没有反抗,反倒现出十分懊丧的神情来:“是的,是我不好。不过
事后,在过了大约半小时,我估计她已经回家,曾拨电话到她家去,电话一直不通,这证明她已经安然到家
了。”

  奈可报案之后,破门而入的失踪调查科探员宣称,他进入云子的住所之际,电话的听筒,是放在电话座
上的,并没有离开电话座。

  “我想她可能是最近有不如意的事情,所以情绪才会如此激动,所以也没有怎么放在心上。”奈可解释
著:“此后,每天我都打电话去,电话都不通,到了第三天,我觉得情形不对,就上门去找,拍门没有人
应,我才著急起来,连忙报警,当时,我只以为……以为……”

  奈可迟疑著没有讲下去,健一道:“你以为甚么?以为她自杀了?”

  奈可点头道:“是,我以为她自杀了,心中很害怕。”

  三天电话打不通,如果当晚云子在酒吧发出惊呼之后,回家,打电话,然后匆忙离家,那么这个电话就
十分重要。

  这样的匆忙,是不是和她在酒吧高叫“太可怕了”有关系呢?

  健一冷笑一声,问道:“你为甚么以为她会自杀?是不是和你说过,她情绪最近很不稳定有关?云子的
情绪,为甚么会不稳定?”

  健一的问题十分尖锐,但奈可也一副问心无愧的样子:“我想是男女之间的事。她已经有将近半年没有
演唱,可是生活得还是很好,最近,甚至更换了一架较大的红外线遥控的彩色电视机。”

  我皱著眉:“你没有问云子她的经济来源?”

  健一向我冷冷地道:“他这种人,怎会问?他明知云子的经济来源。像云子这样的女子,不工作而能维
持生活,除了当情妇之外,难道是赌博赢了彩金?他这种人不会问,最好云子有人供养,那么他就可以不断
向云子借钱!”

  健一的话中,对奈可的那种鄙夷之极的语气,令得奈可的脸,变得血红,而且紧紧地捏住了拳头。

  可是健一还是不肯放过奈可,他斜著眼,向奈可望去:“我说得对不对,奈可先生!”

  他拖长了声音叫出“奈可先生”,语气之中,没有丝毫敬意在内。

  奈可显然已经到了可以忍受的极限,他大吼一声,一跃向前,一拳向健一打去。我立时伸手,抓住了奈
可打出的那一拳:“奈可先生,殴打警方人员,罪名不轻!”

  奈可气得不住喘著气,我转向健一道:“你这样有甚么好处?奈可先生正在帮助我们,提供云子的资
料!”

  健一呆了半晌,才道:“对不起!”

  他在说“对不起”的时候,既不是望著我,又不是望著奈可,也不知道他是在向甚么人道歉。

  奈可的神态平静了下来,我道:“云子被人收养了当情妇,这件事,你一点也不知道?”

  奈可苦笑了一下:“怎么会一点不知道?猜也猜到了!正如他……健一先生说,像云子这样的少女,不
工作而可维持舒适的生活,除了受有钱人的供养之外,还有甚么路可走?我过了多年夜生活,这种情形,实
在看得太多了!”

  我也感到了奈可话中苦涩的意味,不由自主叹了一声,大都市中,这种情形,实在是太多了,多到写不
完。

  奈可又道:“我曾经问过云子,她支吾其词,一点也不肯说,我也曾调查过,可是却查不出甚么来。”

  奈可讲到这里,忽然反问了一句:“请问,供养云子的是谁?”

  健一道:“是一个叫板垣一郎的企业家。”

  奈可陡地伸手,在大腿上重重拍了一下,道:“郡就简单了,一定是板垣这个家伙,秘密带著云子去旅
行了!”

  健一瞪了奈可一眼:“板垣一郎已经被人枪杀了!”

  奈可震动了一下,张大了口,半晌出不了声,才道:“那……是甚么时候的事?”

  健一道:“算起来,是云子在酒吧中高叫的第二天!”

  奈可的口张得更大:“那……那么,是不是云子──”

  健一挥著手:“当然云子不是凶手,杀板垣的,是一个第一流的职业杀手,云子也请不起这样的杀
手!”

  奈可这家伙,居然不是全无脑筋的人,他立时道:“不论怎样,板垣的死,和云子一定有关系。云子那
晚在酒吧中,发出如此可怕的叫声,只怕也和板垣的死有关!”

  健一和我互望了一眼,奈可的话,正是我们心中所想的话。

  可是,云子究竟遇到了甚么可怕的事,才会发出这样可怕的叫声?这个问题,只有云子一个人可以回
答,而云子却失踪了!

  我提醒健一:“那一天晚上,云子和板垣两人,是不是有幽会?”

  健一取出一本小本子来,翻著:“没有,这一天晚上,板垣和他的妻子一起去参加一个宴会,宴会的地
点是──等一等,等一等──”

  健一像是忽然想到了甚么似的,但随即又挥了挥手:“我想这是无关重要的,那天晚上的宴会地点,和
板垣的家隔得相当远,要经过他们幽会的那个地方!”

  我摊手道:“板垣的胆子再大,也不敢有妻子在旁,停车到幽会地方去的!”

  健一笑了起来:“那当然不敢,不过在车子经过的时候,抬头向幽会的扬所看上一眼,只怕免不了!”

  我不经意地道:“看上一眼又怎么样?那和以后发生的事,一点关系也没有!”

  健一点头,同意我的说法。

  板垣一郎在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心情不愉快。

  板垣的不愉快,来自云子,他们有一个秘密的约会地点,昨天晚上,板垣在十一时左右,经过那地点,
看到窗帘之后,有灯光透出来。

  那地方不应该有人!因为他和云子今晚并没有约会!

  板垣当时,在经过幽会地点之际,偷偷望上一眼,这是我和健一两人的推测,而且我们相信,这个推测
是事实。

  每一个男人,都会这样做。但是我和健一两人,却也一致认为,板垣的这一个动作,和以后发生的事,
不会有甚么关系,我们几乎立即就忘记了这件事。

  当然,在相当时日之后,当谜底一层一层被揭开的时候,我们都明白了板垣当时,怀著秘密心情的那一
望,实在关系是相当重大!

  健一道:“云子那晚,单独在家,她进酒吧的时间,是十一时三十分左右?”

  奈可道:“是的。”

  健一又道:“好,那可以假定,云子一个人在家里,遇到了一件相当可怕的事情,所以离开了家,到酒
吧去,”

  健一讲到这里,奈可就道:“不对!”

  健一怒道:“甚么不对?”

  奈可道:“云子的住所,离酒吧相当远,她要是遇到了甚么可怕的事,应该在离家之后,到那个警岗去
求助,你们看,就在街角,有一个警岗!”

  奈可指向窗子。我向外望去,果然看到街角就有一个警岗。奈可的分析很有道理,如果云子是在这里遇
到了可怕的事情,那么,她应该立即到警岗去求助,而不会老远跑到酒吧去高叫的。

  健一虽然有点不愿意的神情,但是看来,他也接受了奈可的解释。

  健一问道:“你那家酒吧,在甚么地方?”

  奈可说出了一个地名,即使是对东京不很熟悉的我,也不禁“啊”地一声叫了出来。那酒吧,就在云子
和板垣幽会场所的附近!

  健一显然也立时想到了这一点,因为他一听之下,也怔了一怔,立时向我望了过来,我们两人一起伸出
手来,指向对方:“云子是在──”

  健一挥著手:“不对,那天板垣不在,云子一个人去干甚么?”

  我道:“云子可能一个人在家,觉得苦闷,所以到那地方去,可是却在那地方遇到了可怕的事!”

  健一仍摇著头:“也不对,那地方是她幽会的地点,她去了不知多少次了,有甚么可怕的事会发生?”

  我道:“别忘了那地方有一间怪房间!”

  我和健一这几句对白,奈可当然不会明白,所以他只是充满了疑惑,望著我们。

  健一喃喃地道:“嗯,那怪房间。”

  我道:“尽一切力量去找云子,我们无法猜测云子究竟遇到了甚么可怕的事,除非找到了她,由她自己
说!”

  健一忽然向我望来,目光古怪,欲言又止,终于道:“云子……云子她是不是也在那间怪房间中,看到
了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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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水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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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震动了一下。我一直不愿意再提起我在那怪房间中看到了“我自己”这件事。因为这件事,根本无法
解释。而每次我提起时,健一也总是抱著怀疑和不信任的态度。有几次,甚至明显地有著嘲弄的意味。所
以,在可以有合理的解释之前,我不愿再提起。

  可是这时,健一却提了出来!

  健一不但提了出来,而且他的态度十分认真,一点也不像是在调侃我!

  我呆了片刻,才道:“谁知道,或许是!”

  健一伸手抚著脸,声音很疲倦:“可是,离开酒吧后,她上了哪里去了呢?”



【第七部:书房中的哭声和陌生人的电话】

  云子在离开了酒吧之后,立即登上了一辆计程车,向司机说出了她住所的地址,车子迅速向前驶著。

  云子在车子疾驶期间,心一直在剧烈地跳动著。当晚所发生的事,对她来说,简直就如同是一个可怕之
极的噩梦。

  事情开始没有甚么特别。当天下午三时,她如常在家,电视节目很沉闷,她关掉了电视,放了一张唱
片,听到一半,又将唱机关掉。

  唱片中一个女人在唱歌,云子愈听愈难过,她本来也可以唱得那样好,但是现在可不能了。没有人知道
她为甚么突然不再演唱的原因,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她失声了!

  声带的轻微破裂,使她完全唱不出高音来,她的歌唱生涯完了!恰好在这时候,她认识了板垣。板垣是
一个成功的商人,风度好,手段豪阔,一直在追求她。可是云子从来也没有半分爱意在板垣的身上。不过,
不能再唱歌了,在这个大城市中,她能做甚么?她为了生活,只好做板垣的情妇,没有第二个选择。

  当板垣以为自己成功地将云子带上床之际,是云子最伤心的一刻,板垣得意的笑声,在她听来,像是魔
鬼的呼叫,但是她还是要不断地和著板垣的笑声,使板垣觉得他的钱花得并不冤枉,使板垣可以长期供养
她。

  每次和板垣幽会回来,云子都要花一小时以上来洗澡,想洗去板垣留下来的羞辱。她是在出卖自己的身
体,云子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然而,她却也没有甚么可以怨恨的,为了生活,她必须如此。

  关掉了唱机之后,板垣的电话来了。板垣的电话一直很简单,不是“今晚七时在那里等我”,就是“今
天我没空,明天再通电话”。

  云子的生活,也就决定于板垣的电话。板垣约她,她就要开始装扮,准时赴约,板垣不约她,她就可以
有别的活动。

  那天下午三时过后,板垣的电话是:“今晚我没有空,明天再打电话给你。”

  云子放下了电话,怔呆了半晌,懒洋洋地站起身,倒了半杯酒,一口喝乾。自从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唱歌
以来,她开始喝酒。灼热的酒在血液中奔流,可以使她有一种膨胀的、塞满四周围空间的安全感。

  她旋转著酒杯,还想倒第二杯,可是结果却放下了酒杯,她该做甚么呢?至少,可以为自己弄一些可口
的食物,虽然实际上她甚么也不想吃。

  那一天下午,接下来的时间是怎么过去的,云子也想不起来了。太平凡刻板的生活,会使人的记忆力衰
退,云子做了些甚么?无非是整理房间,抹著早已乾净之极的家俬。在厨房里,小心而又缓慢地将蔬菜切成
细小的一块一块。就在天色将黑下来时,电话突然又响了起来。

  云子从厨房中出来,在围裙上抹乾手,拿起了电话。

  当时她在想:或许是板垣忽然改变了主意,这种情形以前也发生过,那样的话,她就该快点妆扮自己。
所以,她一面拿起电话来,一面侧著头,向镜子中望了一下。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自电话中传出来,声音很低沉,听来充满了磁性,很动人,
容易令女人想入非非。可是那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那声音道:“请大良云子小姐。”

  云子略怔了一怔:“我就是。”

  那陌生的声音道:“明天是不是一切仍照计划进行?通常,我会给一个最后考虑的机会,如果改变,请
现在就告诉我。”

  陌生声音的语气很有力,充满著自信。话讲得很快,但是吐字清晰,云子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然而云子却听得莫名其妙,她呆了一呆:“你说甚么?我不明白!”

  陌生声音笑了几下,说道:“我明白了,一切照原定计划进行。”

  云子忙道:“甚么──”

  她本来是想说:“甚么原定计划”的,可是才说了“甚么”,那陌生人的声音就打断了她的话头道:
“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失手,明天中午就有结果,如果你不离家,可以留意电视或收音机上的新闻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