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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53.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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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10-27 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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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玩具
第一部:“他们杀人!”
两桩相当古怪的事加在一起,使我对陶格先生的一家人,发生了兴趣。
先说第一桩。
在欧洲旅行,乘坐国际列车,在比利时上车,目的地是巴黎。欧洲的国际列车,可
以说是世界上设备最好的火车,速度高,服务好,所经各处,风光如画,乘坐这样的火
车旅行,真是赏心乐事。
上了车不久,我感到有点肚饿,就离开了自己的车厢,走向餐车。
世事就是这样的奇怪,一个看来绝对无关重要的决定,会对下决定的这个人,或是
和这个人完全无关的另一些人,产生重大的影响,像是冥冥中自有奇妙的安排,任何人
都无法预测。
那天的情形就是这样,如果我早半分钟决定要到餐车去,或是迟半分钟决定离开车
厢,那就根本不会有如今在记述著的这个“玩具”故事。可是偏偏我就在这个时间离开
。所以,我遇上了浦安夫妇。
第一次遇到浦安夫妇时,根本不认识他们,也不知道他们的姓名。浦安先生将近六
十岁,一头银发,衣著十分得体,看来事业相当成功,浦安夫人的年纪和她先生相若,
雍容的神态,一望而知,曾受过高等教育,而且比较守旧。
先说当时的情形。
我移开车厢的门,跨出来,浦安夫妇手挽手,自我的左手边走过来。车厢外的通道
不是很宽,一般来说,只能供一个人走动,但是这一双老夫妇,亲热地靠在一起,也勉
强可以通过。
我看到他们两人那种安详、亲热的神态,想起这一双夫妇,可能已共同经历了数十
年的患难,如今正在享受他们的晚年,心头欣羡。
到餐车去,要向左转,他们两人走过来,如果和他们迎面相遇,他们就一定要分开
来,各自侧著身,才能让我通过。而我不想这样,所以我就在车厢门口等著,等他们经
过了我的身前,我再起步。
他们两人显然看出了我的心意,所以向我友善地笑著,点著头:“谢谢你,年轻人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已不会太多了,真不想分开来!”
我笑道:“不算甚么,你们是惹人欣羡、幸福的一对!”
他们两人互望著,满足地笑。
火车上相遇,这样的寒暄,已经足够,没有请教对方姓名的必要。
可是,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事。
在我的右方,也就是浦安夫妇迎面处,有一男一女两个小孩,追逐著,奔了过来。
奔在前面的是一个小女孩,一头红发,样子可爱极了,大约六岁,皮肤白皙,眼睛碧蓝
,看来像是北欧人,奔得相当快。
在小女孩身后追来的是一个小男孩,约莫八岁,样子也极其可爱,从来也未曾见过
模样那么讨人喜欢的小男孩。
这一双孩子,每一个人见了,都会从心底里喜欢出来。我看到他们奔得那样急,奔
在最前面的那个小女孩,几乎就撞到浦安夫妇身上,我忙叫了起来:“小心!”
我才叫出口,小女孩已经向著浦安夫妇撞了过去,浦安先生忙伸手抓住了小女孩的
手。小女孩也不害怕,转过头来,向身后也已经站住的小男孩道:“看,你追不上我,
你追不上我!”
小孩子外貌惹人喜欢,很占便宜,往往做了错事,也能得到额外的原谅。这是一种
很不公平的现象,虽然是小事,但总是一种不公平,我一向不怎么喜欢这一类的事。我
立时沉下了脸,用很不客气的语调申斥道:“火车的走廊,并不是玩追逐游戏的好地方
!”
我一开口,那小女孩转过头来望我,她碧蓝的眼珠转动著,调皮精灵,而且向我甜
甜地笑著。她那种可爱的神情,可以令得任何发怒的人,怒气全消,我还想再说她几句
,可是却说不出口。
也就在这时,只听得浦安夫人忽然发出了一下惊呼声,她本来只是扶住了那小女孩
的,这时,随著她发出来的呼叫声,她紧抓了那小女孩的手臂,脸上的神情,又是讶异
,又是高兴,叫道:“唐娜,是你!”
她叫著,又抬头向那小男孩看去,又叫了起来:“伊凡!你们还记得我么?”
浦安夫人的叫声和神情,又惊讶又高兴,她开始呼叫的时候,倒著实吓了我一大跳
,以为发生了甚么意外,这时看她的样子,分明是遇到了相熟的孩子,所以才高兴地叫
。
她叫著那两个孩子的名字,那两个孩子吃了一惊,男孩子忙踏前一步,一伸手,将
女孩子自浦安夫人的手中,拉了出来。
他们两个,后退了一步,男孩子说道:“老太太,你认错人了!”
男孩子这样说了之后,和女孩子互望了一眼,两人一低头,向前冲出去,浦安先生
一侧身,两个孩子就从浦安先生和浦安夫人之间奔了过去。
浦安夫人望著他们奔进了下一节车厢,才转过身来,神情讶异莫名。浦安先生摇著
头:“亲爱的,你认错人了!”
浦安夫人忙道:“不,一定是他们!唐娜和伊凡,一定是他们!”
浦安先生摇头,坚决道:“很像,但一定不是他们!”
他们两人就站在我身前,争执著。这使我感到很尴尬,因为我是要等他们走过之后
,有路让出来,我才能到餐车去,他们老是争执这个无谓的问题,我要等到甚么时候才
能走?
而浦安先生和夫人,看来还要争执下去,一个说:“一定是他们!”另一个说:“
绝不会!”
我有点不耐烦,说道:“两位……”
我想,应该用甚么比较客气一点的话,请他们走前几步再继续争论,谁知道我才一
开口,浦安夫人就向我望来:“先生,我记忆力很好,一直很好,像你,我看了你一眼
,以后我一定可以认出你,记得曾和你在甚么地方见过面!”
我敷衍道:“这真是了不起的本领!”
浦安夫人道:“刚才那两个可爱的孩子,我和他们一家,做了一年邻居,谁会忘记
这样可爱的一对孩子?”她一面说,一面指著浦安先生,“而他却说我认错人了,真是
岂有此理!”
浦安先生语气平和:“亲爱的,你和他们作了一年邻居,那是甚么时候的事情?”
浦安夫人说道:“那时,你在法国南部,嗯,对了,是九年前……”
浦安夫人请到这里,陡地住了口,现出了十分尴尬、再也说不下去的神情来。
我和浦安先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当然是浦安夫人认错人了!
九年前,一个六岁,一个八岁的孩子,如今都应该是青年人了,怎么还会是以前的
样子?九年,在成年人的身上不算甚么,但是在孩子的身上,可以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
我和浦安先生笑著,浦安夫人虽然神情尴尬,可是还是不肯服输,在我们的笑声中
,她喃喃地道:“一定是他们,一定是陶格先生的孩子,唐娜和伊凡!”
她一面说,一面向前走去,浦安先生跟了上去,转过头来,向我作了一个无可奈何
的手势,我明白他在向我说,女人无可理喻的时候,真是没有办法。我报以一笑,转身
向左走向餐车。
我在一转身之后,就不将这件事再放在心上,一个自称记忆力好的老妇人,认错了
两个孩子,这事情实在太寻常了!
我经过了三节车厢,进入了餐车,才一进餐车,我就看到了那两个孩子,他们正和
一男一女,坐在一起。那一男一女,看来是他们的父母。男的英俊挺拔,足有一百九十
公分高,一头红发,是一个标准的美男子,大约三十岁左右。那女的,一头金发,美丽
绝伦,举止高贵大方,正在用一条湿毛巾替小男孩抹著手。
我一看之下,大是心折,心想,真要有这样的父母,才会生出这样可爱的孩子来!
我同时也发现,这一家人不但吸引了我的视线,也吸引了餐车中所有人的视线,几
乎每一个人都在看他们。而他们显然也习惯了在公共场所被人家这样注目,所以一点没
有窘迫不安的表示。我看了他们一会,找到了一个座位,坐了下来,在我看著菜单之际
,我听到那个男人,用十分优美的声音道:“不准再在火车上追逐,知道吗?”
那两个孩子齐声答应了一声。
我在想:这是一个有教养的家庭,不会纵容孩子在公共场所胡闹。
接著,我又听到那少妇用十分美妙的声音道:“是谁先发起的?唐娜还是伊凡?”
这是一句极普通的话,可是听在我的耳中,却像是雷轰一样!使我陡地震动了一下
,连手中的菜牌,也几乎跌到了地上!我忙向他们望去,只看到那小女孩低著头,不出
声,男孩却一脸高兴的神色:“不是我!”
那少妇又道:“唐娜,下次再这样,罚你不能吃甜品!”
那小女孩低声答应了一声,眨著眼,样子好玩,逗得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而我,这时心中却十分乱。浦安夫人曾认错了这两个孩子是她的九年前的邻居,而
且还叫出了他们的名字:“唐娜”和“伊凡”。
而如今,这两个孩子,真是叫唐娜和伊凡!
可是我记得,当浦安夫人叫他们名字之际,那两个孩子却一点反应也没有,那男孩
子还立刻说浦安夫人认错了人!
两个孩子,外貌相似,名字也相同,这实在太巧合了!而且,那男孩子为甚么要说
谎呢?浦安夫人明明叫对了他的名字,就算他不认得浦安夫人,至少也应该表示惊讶,
何以一个陌生人会知道他的名字!
可是那男孩子伊凡,却只是简单地说“认错人了”!
我一向好对不可解的事作进一步推究,即使是极其细微的事,只要不合常理,我都
会推究下去。这时,我思索著,想找出一个合理的答案来,以致侍者来到我面前之际,
我只是随便指著菜牌上的一行字,就将菜牌还给了侍者。
当我将菜牌还给侍者之际,我留意到侍者的神情很古怪,但是我却没有留意,只是
注意著那一家人,看著他们进食。
那一家人,看来并没有甚么特别,那个男孩或许只是不愿意和老年人多打交道,所
以才会有刚才那种反应的。我想到这里,心中方又释然。
十五分钟后,我要的食品来了,我这才知道何以刚才那侍者的神情如此古怪的原因
,原来刚才我心不在焉,随便一指,竟要了一盒七色冰淇淋,还加上许多好看的装饰,
那是小孩子的食品!
我一向不喜欢吃冻甜品的,这样的一盆东西送了来,我真不知如何才好,幸而我脑
筋动得快,我向那一家人指了一指:“这是我为这两个孩子叫的,请代我拿过去给他们
!”
侍者答应了一声,托著那一大盆甜品,走向那一家人,低声说了几句。我听到唐娜
和伊凡都欢呼了起来,那男人和少妇,向我望了过来。我略略欠身,向他们作致意,侍
者回来,我又要了食物。
虽然那一家人很引人注意,但是一直注视人家,毕竟是很不礼貌的,所以在我自己
的食物送上来之后,我就不再去看他们。
等我进食完毕,他们已经离座,向前走去,我只看到他们的背影,走出了餐车,那
是向列车的尾部走去的,也就是从我的车厢走向餐车的那个方向。
我不厌其烦地叙述他们离去时的方向,也是和以后发生的事,有一定关系的。
当那一家人离开之后,侍者来到我的身边:“陶格先生说谢谢你请他的孩子吃甜品
!”
我一听,又陡地一呆,一时之间,张大了口,样子像是傻瓜一样!
我立时记起浦安夫人的话:“一定是陶格先生的孩子!”由此可知,孩子的父亲姓
陶格,而那侍者说“陶格先生说谢谢你……”我惊愕了大约有半分钟之久,以致那位侍
者也惊骇起来,以为他自己说错了甚么话。我在惊愕之中定过神来,忙道:“不算甚么
,可爱的孩子,是不是?”
侍者道:“是,真可爱!”
侍者走了开去,我在想著:陶格先生,可爱的孩子唐娜和伊凡,本来一点也没有甚
么特别,但何以事情如此凑巧?和浦安夫人九年前的邻居一样?
我想了半晌,才得出了一个结论:两位陶格先生,可能是兄弟。如今的唐娜和伊凡
,是九年前浦安夫人邻居的堂亲。自然相貌相同,而且,取同样的名字,也很普通。
想到了这一点,我十分高兴,因为一个看来很复杂的问题,用最简单的方法解释通
了!如果再遇到浦安夫妇,就将我想到的答案,告诉他们!
我慢慢地喝完了一杯酒,付账,起身,走回车厢。我向列车的车头方向走。我来到
了车厢附近,看到前面几个车厢中的人,都打开门,将头在向外看著。
这种情形,一望而知,是有意外发生了。
也就在这时,一个列车员,在我身旁匆匆经过,赶向前去,我还来不及问他发生了
甚么,两个列车员,抬著一个担架,急急走过来,担架旁是护士,担架上的人,罩著氧
气面罩。
虽然担架上的人罩著氧气面罩,但是我还是一眼就可以认出他是甚么人。
那是浦安先生!
我一看到是他,不由自主,“啊”地一声,叫了起来,抬著担架的两个列车员,在
前面的那个,推了我一下,叫我让开。
我才侧过身子,就看到浦安先生睁开了眼,向我望过来,他一看到了我,像是想和
我说甚么,可是他根本没有机会对我说话,一则,因为他的口鼻上,罩著氧气罩,二则
,那个抬担架的列车员,急急向前走著。
我心中极乱,真想不到,在半小时之前,看来精神旺盛,一转眼之间,会变成这样
子!浦安先生的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呈现一种可怕的青灰色,单凭经验,我也可以
知道他的情形,十分严重。
这确然令人震惊。可是更震惊的还在后面,我在发怔间,陡地听到了一声大喝:“
天,让开点好不好?别阻著通道!”
我忙一闪身,看到向我呼喝的是一个年轻人,穿著白色的长袍,挂著听诊器,可能
是列车上的医生,他在急匆匆向前走著,在他的身后,是另一副担架,也是两个列车员
抬著。躺在担架上的人,赫然是浦安夫人!
她也罩著氧气罩,一样面色泛青。所不同的是,浦安先生只是一动不动地躺著,而
浦安夫人则在不断挣扎著,双眼睁得极大,以致在她身边的一个护士,要伸手按住她的
身子,不让她乱动。
我更是惊骇莫名,一时之间无论如何想不通他们两人在这半小时之中,发生了甚么
意外。
而浦安夫人一看到了我,突然,伸出了手来,拉住了我的衣角。她抓得如此之紧,
以致那护士想拉开她的手,也在所不能。
我忙道:“别拉她的手!”
走在前面的医生转过头来,怒道:“甚么事?”他指著我:“你想干甚么?”
我道:“不是我想干甚么,而是这位夫人拉住了我的衣服。”
这时,浦安夫人竭力挣扎著,弯起身来,一下子拉掉了氧气罩,神情极痛苦,看她
的样子,像是要坐起身来,但是却力有不逮,她的口唇剧烈地发著抖,双眼眼神散乱,
但还是望定了我。
刹那之间发生了这样的变化,身边那个护士,手忙脚乱起来。
而我,看出浦安夫人想对我说话,我忙俯下身去,将耳凑到浦安夫人的口边。果然
,我才一凑上耳去,就听得浦安夫人断续而急速地道:“天!他们杀人!他们杀了我们
!”
我一听得浦安夫人这样讲,更是震动不已,我忙道:“你是说……”
可是我的话还未说出口,那医生已极其粗暴地用力推了我一下,将我推得跌退了一
步。同时,他又声势汹汹,指著我喝道:“你再妨碍急救,我可以叫列车上的警员拘捕
你!”
我这时,心中骇异已极,因为浦安夫人明明白白的告诉我,有人“杀人”,被杀的
对象,正是她和浦安先生,我当然非要弄明白不可!我没空和那医生多计较,正待再去
听浦安夫人说些甚么时,却已经来不及了,护士已手忙脚乱地将氧气罩,再按到了浦安
夫人的口鼻上,担架也被迅速抬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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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时道:“对不起,他们是我的朋友,刚才,她向我说了一些极其重要的事,我
相信还没有说完,我是不是可以跟到医疗室去看看他们?”
那医生喝道:“不行!你以为火车上的医疗室有多大?”
我心中有气:“告诉你,刚才,她说她是遭人谋杀的,如果她来不及说出凶手的名
字而遭了不幸,我想。我可以怀疑你是凶手的同谋!”
那医生看来是一个脾气暴躁的人,遇上了这样脾气的人,真是不幸。他一听之下,
非但没有被我吓倒,反倒冷笑一声,又向我一堆,喝道:“滚开!”
在他向外一堆之际,我一翻手,已扣住了他的手腕,只要我一抖手,就可以将他直
抛出去。
但在那一刹间。我一想到这医生已有急救任务在身,我不能太鲁莽,所以立时松开
了手。那医生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向前走去。
我忙跟在他的后面,经过了几节车厢,在餐车后面一节的车厢,就是紧急医疗室。
我来到的时候,浦安夫妇已被抬了进去,医生也走了进去,用力将门移上,我推了推,
没有推开。
我只好在外面等著,不一会,门又推开,四个列车员走了出来,我忙问道:“情形
怎么样?”
一个列车员摇著头,我不禁发起急来:“让我进去,她还有话对我说。”
在我嚷叫之间,列车长和一个警官也走了过来,我忙向他们道:“里面两个人,半
小时之前还生能活虎,现在情形很不对,那位老太太对我说道,有人杀他们!”
列车长和警官听著,皱了皱眉,不理我,拉开门,走了进去,我想硬挤进去,却被
那警官以极大的力道,推了我出来。
我心中又是震骇,又是怪异,因为我实在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
我虽然自称是他们的朋友,但实际上,我当时连他们的名字是甚么也不知道!我不
知道他们的情形如何,只好在走廊中来回走著。
过了五分钟左右,播音器中,忽然传出了列车长的声音:“各位乘客,由于列车上
有两位乘客,心脏病突然发作,而列车上的医疗设备不够,所以必须在前面一站作紧急
停车,希望不会耽搁各位的旅程,请各位原谅!”
广播用英文、法文、德文重复著。
我向火车外看了看,火车正在荷兰境内,我估计附近还不会有甚么大城市,荷兰是
一个十分进步的国家,一般小城镇的医院,也足可以应付紧急的心脏病突发,如果浦安
夫妇真是心脏病突发的话。
一直到这时候,我才想起,我自己真是蠢极了!我既然不能进入紧急医疗室,何不
到浦安夫妇的车厢中,去看一看,看是不是能找到甚么线索!
我转身向前走去,经过了我自己的车厢。我本来并不知道他们的车厢何在,但一进
入一节车厢,我就知道了,因为我看到两个警员,提著两只箱子,自一个车厢中走出来
。箱子上写著“浦安先生、夫人”的名字。
直到这时,我才知道这一对老年夫妇的名字。
警员提著箱子向前是来,我迎了上去:“是他们的?”
一个警员道:“是!真巧,两个人同时心脏病发作!”
我闷哼了一声,等他们走了过去,我探头去看已经空了的车厢。那是头等车厢,有
舒服的座位。座位上有一本书,还有一叠报纸,那显然是浦安夫妇正在阅读的。
车厢之中,完全没有挣扎打斗过的迹象,我探头看了一下,心中充满了疑惑,转过
头来,看到有几个搭客在走廊中交谈,我忙问道:“是哪一位发现他们两人,需要帮助
的?”
一个中年男子道:“我!”
我忙道:“当时的情形……”
那中年男子不等我讲完,就道:“我正经过,我在他们旁边的车厢,看到他们车厢
的门突然拉开,老先生的身子先仆出来,接著是老太太,老太太在叫:‘救命!救命!
’我立时大叫起来,列车员就来了!”
我道:“老太太没有再说甚么?”
那中年人瞪了我一眼:“你是甚么人?警务人员?”
我一愣,不明白那中年人何以这样问,我道:“甚么使你联想起警务人员?”
那中年人摊了摊手:“老太太在倒地的时候,叫著:‘天!他们杀人!他们杀人!
’可是我不知道她这样叫是甚么意思,因为除了他们和我之外,根本没有任何人。”
我瞪了他一眼,那中年人自嘲地说道:“我当然不是杀人凶手!”
我望著那半秃的中年人,虽然杀人凶手的额头上不会刻著字,但是,我也相信他不
会是杀人凶手。
使我心中疑惑增加的是,原来浦安夫人已经说过一次这样的话!
就在这时,列车速度慢了下来,接著,我就看到前面有一个市镇,列车在车站停下
,已经有救护车停在车站的附近。
我一看到这样的情形,急忙下车。
我先奔向救伤车,打开了司机旁的车门,坐了上去。
救伤车司机以极其错愕的神情望著我,我忙解释道:“我是病人的朋友,要和他们
一起到医院去!”
司机接受了我的解释,担架抬上了救伤车,我看到列车上的医生和救伤车上的医生
在交谈,救伤车的医生和护士,跳上了车,救伤车向前疾驶而出。
我心中在想,世事真奇,要不是我先在进餐之际,遇上了浦安夫妇,我一定还在列
车上,但是此际,我却在荷兰一个小镇的赴医院途中!
正当我在这样想的时候,车子已经进了小镇的市区,我突然看到,在街角处,有一
辆出租汽车在,有两个大人,两个小孩,正在上车,行李箱打开著,司机正将两只旅行
箱放进去。
那四个人,我一眼就可以认出来,正是陶格夫妇和他们的孩子,唐娜和伊凡!
这事情,真怪异莫名!
由于事情实在太突然,而且在那一刹间,我将一些事联接起来,有了一个极模糊的
概念,我绝说不上究竟想到了一些甚么,但是知道要先和陶格一家人见一见!
我陡地叫了起来:“停车!停车!”
司机给我突如其来地一叫,吓了一大跳,自然而然,一脚向煞车掣踏了下去,正在
急驰中的车子,一下震荡,停了下来。
车子才一停下,驾驶室后面的一个小窗子打开来,救伤车的车厢中有人怒喝道:“
干甚么?”
这时,司机也想起了他不应该停车,是以立时向我怒目而视。我来不及向他解释为
甚么要叫他停车,因为我看到陶格一家人,已经登上了那辆出租汽车,我打开车门,一
跃而下,一面挥著手,大声叫著,向那辆车子追了过去。
我在奔出去之际,只听得那司机在我的身后大声骂道:“疯子!”
荷兰人相当友善,那救伤车司机这样骂我,自然是因为他对我的行为忍无可忍的缘
故。
我一追上去,街上有几个行人,伫足以观,但等我奔过了街角之际,陶格的那一家
人乘坐的汽车,已经疾驶而去,我无法追得上,我甚至没有机会记下那辆出租车子的牌
号。
当我发觉我追不上那辆车子之际,唯有颓然停了下来。在这时候,我定了定神,自
己问自己:我为甚么要追过来呢?
当我这样问自己之际,我发现我自己对这个问题,根本回答不上来!
我为甚么一看到陶格一家,就立时会高叫著,要救伤车司机停车?当时,我只是突
然之间,想到了一点,觉得十分可疑。我想到的一点是……陶格先生,和他的妻子、孩
子们,绝没有理由在这里离开火车!
这列火车是一列国际直通列车,乘搭这种列车的人,都不会是短途搭客。而且,这
个小镇,根本不是火车预定的一个站,火车在这里停下,是因为浦安夫妇需要紧急救冶
。
那么,陶格一家,为甚么要匆匆在这里下车?
是陶格一家和浦安夫妇突然“病发”有关联?尤其是浦安夫人曾对我说过“他们杀
人”这样的话!
这就是我何以一见到,就突然想追上他们的原因了。
然而这时,我思绪镇定了下来,我就不由自主,自己摇著头,觉得我将陶格先生的
一家人,和浦安夫妇的“病发”联系在一起,没有理由。
还记得我曾特别详细地叙述在列车餐车中各人来去的方向么?陶格一家在餐后,是
向车尾部分走去的。而浦安夫妇的车厢,在接近车头的那部分。
那也就是说,如果真有人“杀人”的话,那么,杀人者,不可能是陶格先生,也不
可能是他一家中的任何人,因为他们要去害浦安夫妇,一定要走向车头部分,在火车上
只有单一的通道,他们要到浦安夫妇的车厢去,就一定要经过餐车,而我却没有见到他
们经过。
由于他们,两大两小,全是这样惹人注目的人物,若是说他们之中的一个经过餐车
,而我竟然忽略了,那是不可思议的事!
我绝无理由怀疑浦安夫妇的“病发”,和陶格一家人有关!
第二部:死因成谜
我在经过了一番分析之后,认为他们突然离开火车,虽然事情突兀,相当可疑,但
不会和浦安夫妇的事有关。小镇只有一家医院,并不难找,我问明了医院的所在地,就
向医院走去。
一面走著,一面我仍然在想,何以我会将陶格和浦安连在一起,觉得他们之间有著
一定关系?一定是有甚么事,甚么话,启发了我,使我这样想。可是一时之间,却又想
不起究竟是甚么!
十五分钟之后,到了医院,向询问处问了一问,职员指著急救室,叫我向急救室的
门口去。当我来到急救室的门口之际,我呆住了。
我看到两副病床推出来,病床上当然躺著人,但却用白布自头至脚盖著。跟在病床
之旁的,是我曾见过的救伤车上的医生。
我陡地一惊:“他们……他们是在火车上出事的那一对夫妇?”
那医生望了我一眼:“哦,你是他们的朋友?”
我忙道:“他们……怎么了?”
医生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道:“死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死了?是……为甚么死的?死因是甚么?”
医生道:“初步断定是心脏病,详细的死因,还要经过剖验才知道。”
我追上了病床,对推著病床的职员道:“请停一下,我想看看他们!”
一个职员道:“别在通道上,让别的病人家属见到了,会令他们害怕!”
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跟著他们,来到了停放死人的地方,那地方的俗称是“太
平间。”
所有医院的“太平间”几乎一样,一进门,就是一股浓烈的甲醛气味。而“太平间
”的工作人员,多半是因为看死人看得多了,所以对于死人,全然无动于衷。
浦安夫妇一被推了进来,两个“太平间”的工作人员,就一下子揭开了白布,将浦
安夫妇自病床上搬到了一张台上,并且立即在他们的大拇指上,绑上纸标签。
就在这时候,我走近死去了的浦安夫妇,心头带著许多疑问和无限的感慨。不到一
小时之前,我还和他们在说话,但现在,我却在望著他们的尸体!
两人的脸色,均呈现一种可怕的青蓝色,像是他们全身的血液都转了颜色,我一看
到这样的脸色,忽然无缘无故,向他们的颈际看了一眼。我忽然望向他们的颈际,因为
他们的脸色这样难看,使人想起他们是被“吸血僵尸”吸乾了血,而在传说之中,“吸
血僵尸”总在颈际吸血。
当然,他们的颈际并没有伤痕。而他们的脸色如此之难看,根据普通常识来判断,
应该是严重的心脏栓塞所造成的现象。
工作人员看到我这样仔细地在打量著尸体,现出好奇的神态,但是他们并没有发问
。就在这时,太平间的门推开,一个警官走了进来。
那警官约莫三十来岁,十分英俊挺拔。我一看到他,就联想起陶格先生。那警官也
可算得是一个欧洲美男子了,但是如果他和陶格先生站在一起,我敢说一百人之中,有
一百人的眼光会望向陶格先生,而忽略了他的存在。
跟在那警官后面的,是那个医生,两人一面讲著话,一面走进来,那医生向我指了
一指,警官向我走来,伸出手来:“你好,你是两位死者的朋友?”
我只好答应道:“是!”
警官道:“死者还有甚么亲人?”
我有点尴尬,说道:“我不知道,我和他们认识的时间不算久。”
我当然没有告诉他,我和浦安夫妇认识只不过一小时不到!那警官倒没有再追问下
去,只是道:“我叫莫里士,在我们这里,从来也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请你告诉我,
应该怎么办?”
我道:“我们应该先检查他们两人的行李,看看是不是有他们亲人的地址,然后通
知他们的亲人。第二,应该对尸体进行剖验,查看他们的死因。”
莫里士有点讶异地望著我:“有理由对他们的死因怀疑么?”
我道:“你不觉得奇怪?夫妇两人同时心脏病发,而症状又完全一样?”
莫里士眨著眼:“夫妇两人患同一类型的心脏病,也不算是罕有。”
我道:“是的,但请注意,他们同时发作,因而死亡,至少应该考虑他们两人是由
于某种惊吓而导致病发的。而在法律上,蓄意做出某些动作,而导致心脏病患者突然病
发的话,可以当作谋杀论处!”
莫里士警官听得这样说,“哈哈”大笑了起来:“先生,你很有趣,你以为是甚么
将他们吓死的?在火车上突然出现了魔鬼?”
我摇了摇头,并不欣赏他的幽默,只是简单地道:“我不知道!”
莫里士碰了我一个软钉子,有点无趣:“好,那我们去看看他们的行李。”
行李,随著救伤车送到医院来,这时,放在医院的一间办公室中,我们到了医院的
办公室,莫里士又叫来了另一位警官。他对著那警官道:“我,莫里士督察,现在根据
本国刑法给予我的权利,在紧急情况之下,查看私人物件。”
另一个警官表示他可以这样做,他才打开了那两只箱子。这种行事一丝不茍的作风
,我最欣赏,所以也不觉得不耐烦。
两只旅行箱打开之后,几乎全是普通的衣物,只在一只箱子箱盖上的夹袋中,找到
了他们的旅行证件,证件是法国护照,也有他们的地址,是法国中部的一个小镇。还有
另外一些文件,但找不到浦安先生是甚么职业,我想,从浦安先生的年纪来看,他应该
已经退休了。
另外有一封信,是写好了还没有寄出来的,收信人的姓也是浦安,我猜想那应该是
浦安先生的儿子。地址是巴黎,那地址是巴黎还未成名的艺术家聚居区。
莫里士道:“这位大约就是他们的亲人了,如果要剖验尸体的话,应该请他来。”
我道:“当然,我可以请设在巴黎的国际刑警总部的人员,用最快的方法找到他,
通知他前来。”
莫里士望著我:“先生,你的职业是……”
我摊了摊手:“我?我没有职业!我应该到哪里去打电话?”
莫里士忙道:“请到我的办公室来!”
我乘坐莫里士的车子,到了他的办公室,在那里,我接通了巴黎的电话,随便找了
一位我认识的老朋友,告诉他小浦安的地址,叫他去找,通知他父母出了意外,要他立
刻来。
我放下了电话,莫里士对我态度恭敬,送我到一家旅馆之中。当晚,我将发生过的
事想了一遍,虽然陶格夫妇的行动有点怪异,但是他们决不会是杀人的凶手。令我难解
的是,何以浦安夫人在临死之前,不断重复地告诉人:“天,他们杀人!他们杀人!”
我想不出究竟来。
第二天下午,莫里士通知我,小浦安来了。
我立刻赶到他的办公室。小浦安是一个艺术家,头发和胡子纠缠在一起,以致他在
讲话的时候,全然看不见他的嘴形。不过倒还可以认出他的轮廓,和浦安先生十分相似
。
我进入莫里士的办公室之际,只听得他在不断地叫著:“心脏病?笑话,他们两人
,壮健得像牛!”
莫里士道:“很多人有潜伏性,极其危险的心脏病,自己并不知道!”
小浦安道:“医生也不知道?他们两人,一个月前,才去作过详细检查,甚么病也
没有!”
莫里士眨著眼,答不出来,我道:“请问,替他们作检查的是哪一位医生?”
小浦安瞪著我:“你是谁?”
我答道:“我是你父母的朋友!”
小浦安一挥手,神情相当不屑:“我从来也未曾听他们说起有日本朋友。”
我盯著他:“第一,我不是日本人!请问,九年前,他们住在法国南部的时候,你
在哪里?”
有时候,小小的推理很有用处。浦安夫人曾提及,几年前,她和陶格一家人做过一
年邻居,地点是在法国的南部。如今小浦安的年纪不过二十出头,那时他应该是一个小
孩子,如果他和父母同住,浦安夫人应该提到他和邻居小孩子之间的关系。
可是浦安夫人却一字未提,可以推测那时候,小浦安一定不是和父母住在一起。
果然,我这样一问,小浦安立时瞪大了眼:“我一直住在巴黎,你认识他们这么久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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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含糊地答应了一声:“在火车上遇到了他们,我的旅行计划也取消了!”
小浦安又看了我一会,才说道:“医生是著名的塞格卢克医生!”
我一听,立时“哈哈”笑了起来:“原来是他!他那位唱女高音的太太好么?还有
他们的女儿呢?哈哈!”
我在提到“他们的女儿”之时,又笑了起来,小浦安很恼怒:“有甚么好笑!”
我道:“如果你认识这位医学界的权威,你就会觉得好笑!”
小浦安更恼怒:“我认识,可是不觉得好笑!”
我道:“塞格娶了一位唱女高音的太太,好不容易等到他太太的歌唱兴趣减弱了,
他的女儿又学起女高音来,所以,在家中,可怜的塞格是长时期戴著耳塞的!”
在一旁的莫里士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小浦安咕哝著道:“那是他不懂得欣赏歌唱艺
术!”
我听得他这样讲,再溶合他刚才的神态、言语来一推敲,心中已经明白了!
塞格医生并不专门挂牌行医,他是一家十分有名望的医院的院长。而浦安夫妇能由
他主持来检查身体,当然有点特别。
我和塞格医生相识,大约在四五年之前,塞格的女儿那年大约十四岁,如今的年龄
,正好和小浦安相衬,而他们又全是艺术家!
我一想到这里,望著小浦安:“恭喜你,我见到卢克小姐的时候,她已经是一个美
人儿了!”
小浦安登时高兴了起来:“你认识我的未婚妻?”
我道:“是的,见过很多次。你父母如果一个月前在卢克医生的主持下检查过身体
,对事情很有帮助,我想我们该到医院去了!”
莫里士吩咐准备车子,我们一起到了医院,小浦安签了剖验尸体的同意书。可是还
不能立刻开始验尸,因为小镇上没有法医,要等法医前来,才能开始。
我离开了医院,小浦安则留在医院中,陪著他父母的尸体。我已经通知了我在巴黎
要见面的朋友,告诉他们我因为一件突发的事件,逗留在荷兰的一个小镇上,不能和他
们见面。所以我显得相当空闲,躺一会,出去溜达一会,消磨时间。
第二天,法医来到,会同医院的医生,进行剖验,一小时之后,就有了结果。
法医和两个医生走出来,法医向等著结果的小浦安和我道:“左心瓣阻塞,血液不
能通到动脉去,因而死亡,这是一种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
我还没有出声,小浦安已经叫了起来,说道:“不可能!不会!”
法医冷冷地望著他:“年轻人,你对人体的结构,知道多少!”
小浦安大声道:“知道很多!”他说著,用手指不断地戳著法医身体的各部位,同
时一连串不停地念出他所指部分的正确名称来。一时之间,我几乎认为他是一个医生!
可是法医并没有给他唬倒,只是冷冷地道:“你是学人体雕塑的吧,我猜你未曾熟
悉人体内脏的构造!”
小浦安答不上来,我看出法医的脾气不是很好,就很委婉地道:“死者两夫妇,在
一个月之前,才接受过检查,证明他们健康!”
法医道:“那么,替他们检查的医生,应该提前退休。”
我道:“这一种心脏病,不可能突发?”
对这个问题,法医索性不再回答了,迳自走了开去,另一个医生道:“解剖有摄影
图片,任何医生一看到图片,就可以知道他们为甚么死!”
医生说得如此肯定,我自然也无话可说,莫里士向我作了一个古怪的表情,表示事
情到此为止了。
事情到了这一地步,想不罢手也不行!虽然小浦安要回巴黎,可以和我同路,但是
我并没有和他一起走。他要留下来,办他父母遗体火化事宜,所以我先走一步,离开了
那个小镇。
剖验的结果是如此肯定,倒使我减少了不少疑心。虽然浦安夫人的话:“他们杀人
”,仍然没有好的解释,但他们两人死于心脏病,那毫无疑问了。
到了巴黎,展开我预定的活动,这些活动和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所以没有叙述
的必要。
到了第三天早上,一清早,酒店的电话就吵醒了我,我拿起电话来,首先听到一个
女人正在尖叫。
这著实让我吓了一跳,但是我立即又听到一个男人在斥道:“你暂时停一停好不好
?我要打电话!”
女人的尖叫声停止,而我也认出了那男人是卢克医生的声音。可想而知,女人的尖
叫声,一定是他的女儿 小浦安的未婚妻正在练唱!
我笑著,叫著他的名字:“怎么,有甚么急事?为甚么不等到了医院里才打电话给
我?”
卢克大声道:“你是怎么一同事,在巴黎,也不来见我,这算甚么?”
我连忙将电话听筒拿远点,因为他叫得实在太大声了,我道:“请你小声一点!”
卢克呆了一呆,才抱歉地道:“对不起,我在家里讲话大声惯了,唉,真会叫人发
神经病,你立刻到我的医院来,我有事要问你!”
我答应了他,放下电话,已经料到他要见我,事情一定和浦安夫妇有关。
半小时之后,我进入了他宽大的院长办公室,我看到他背负著双手,在来回踱步,
神情极之恼怒。我走过去,拍著他的肩头:“算了,你的女儿不过是在家中练女高音。
我有一个朋友,他的宝贝女儿,是学化工的!”
卢克医生瞪著眼道:“那又怎么样?”
我道:“那又怎么样?他被他女儿制造出来的阿摩尼亚气体弄昏过去三次,又曾中
过一次氯气毒,还有一次,因为不明原因的爆炸而被警局传讯了七次之多!”
卢克医生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回拍著我的肩:“我应该感到满足才对!”
我道:“是啊,你叫我来……”
他拍一拍桌上:“你过来看!”
他一面说,一面拉著我来到桌前,将一叠照片放在我的面前。我认不出照片中是甚
么东西来,只好用疑惑的眼光望向他。
他道:“这是约瑟带回来的照片。”
我道:“小浦安?”
他道:“是,那是剖验浦安夫妇的心脏时,拍下来的照片,照片拍得很好,任何人
一看,就可以明白出了甚么毛病致死。”
我点头道:“那应该就是死因!”
卢克瞪大了眼:“是死因,但不是浦安夫妇的死因!”
我一怔:“是甚么意思?”
卢克道:“我的意思是,他们在解剖的时候,弄错了尸体,将别人的尸体当作浦安
夫妇!”
听得他这样说,我真感啼笑皆非!弄错了尸体?绝无可能。世界上可以肯定的事不
多,但绝不会有尸体弄错的情形发生,可以肯定。
第一,尸体推进去的时候,我看得很清楚,进剖验室的是浦安夫妇。第二,小镇的
医院之中,根本没有第三具尸体。第三,弄错一具还有可能,两具尸体一起弄错,当然
不可能。
所以我说道:“绝对不会,那一定是浦安夫妇的尸体解剖结果。”
卢克向我冷笑了一声,大有不屑与我讨论下去的意思。这样简单而且可以绝对肯定
的一个问题,他竟对我用这种态度,这自然令得我很生气。我正想给他几句不客气的话
,他又拿起一个大牛皮纸信封来,用力抛在我的面前:“你再看看这些照片!”
我自牛皮纸袋中,抽出了两张X光照片来,那是两张心脏的X光透视图。
卢克盯著我:“看得懂吗?”
我有点冒火,放下X光照片,取出了一张照片来,直送到他的面前:“这个,你看
得懂吗?”
卢克瞪大了眼:“这是甚么?”
我“哼”地一声,说道:“就算我解释给你听,你也不懂!那两张X光片,你一解
释,我就会懂,人各有他的知识,你不必因为有了一点专业知识就盛气凌人!”
卢克给我讲得哑口无言,我收起了给他的照片,那是易卦的排列图,他当然不懂!
卢克取起了X光片:“这是一个月前,浦安夫妇来作身体检查时摄下的,你看,他
们的心脏一点毛病也没有,健康得近乎完美!决不可能一个月之后,以先天性的心脏病
死!除非……”
我心中充满了疑惑:“除非怎么样?”
卢克冷笑了一声:“除非有人剖开了他们胸膛,截断了两根筋骨,再剖开他们的心
,又将他们自己的一团肉,塞进了通向大动脉的血管之中!”
我有点发怒:“当然不可能有这样的事!”
卢克神情洋洋自得:“所以,我说是他们弄错了尸体。”
我指著那两张X光片:“为甚么不能是你弄错了照片?”
卢克道:“决不会!”
我道:“何以这样肯定?”
卢克道:“每一个人的内脏,形状都有极小的差异,这是心脏图,但还是可以看到
其他的内脏,和别的照片吻合。”
我想了一会:“或许,所有的照片全弄错了?”
这位世界闻名的内科医生,一听得我这样说,神情像是酒吧中喝醉了酒的无赖汉,
扬起了拳,想要打我。我忙后退了一步,他望了望自己的拳头,终于放了下来,恨恨地
道:“这小子,连他父母是怎样死的都没有弄清楚,就将尸体焚化了!”
我没有说甚么,这其实不能怪小浦安,法医已经剖验了尸体,他没有理由不相信。
我把这个意思说了出来,卢克立时吼叫道:“他应该相信我!一个月前,我曾替他父母
作检查,有过肯定的结论!他不等我去复验,就焚化了尸体,会严重影响我名誉!”
我立时想起那法医曾说及“检查的那个医生应该提早退休”的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卢克盯著我,我忙道:“如果一个正常人,受了极严重的惊吓,会不会这样?”
卢克道:“当然不会,正常人最多吓昏过去,真被吓死的人,一定早有毛病。而早
有毛病,我一定查得出来,不会不知道!”
卢克在这样说之后,直视著我,等著我再发表意见。我思绪紊乱之极,甚么也说不
上来。卢克既然说浦安夫妇没有理由死于心脏病,我当然不会怀疑。可是同样我也不能
怀疑验尸的结果,呆了半晌之后,我只有苦笑了一下。
在这次见面之后,在我逗留在巴黎期间,我又曾和卢克见了几次面,也每次都激烈
地讨论这个问题,可是每一次都是同样地没有结果。
在一开始叙述之际,我曾说过,有两桩奇怪的事,使我对陶格的一家发生兴趣,浦
安夫妇的死亡,是两件事中的第一件。
第二件,和浦安夫妇的死,相隔大约一年光景。
一个朋友,是心理学教授,名字叫周嘉平。有一次,他演讲,硬要拉我去听。我对
于心理学家最不惑兴趣。所有心理学家。都自以为可以认识人的心理、情绪的变化,找
出许多似是而非的“理论根据”来自圆其说。反正世界上根本没有人可以了解他人的心
理,心理学家的理论,倒也不易反驳,大家都不懂的事,他大著胆子提出来了,你怎么
驳他?
可是周嘉平是我一位父执的儿子,自小相识,他一连要求了很多次,我也只好勉为
其难地去作一次座上客。事实上,我先睡了一个午觉,以免到时打瞌睡,不好意思。
周嘉平演讲的题目是:“玩具”。
我早就有了打算,他管他讲,我则利用这段时间,来想一点别的事,周嘉平在台上
,不会知道。
我打定了主意,根本没有留意周嘉平在讲些甚么。只不过他的声音十分响亮,有一
些话,还是断断续续,传进了我的耳中。
他的演讲,大意是说,玩具和人,有著极其密切的关系,任何人,从八十老翁到满
月小孩,都离不开玩具。小孩有小孩的玩具,青年有青年的玩具,成年人有成年人的玩
具。
人需要玩具,是为了满足人类心理上一种特殊的需要。从几岁小孩子搓泥人,到一
群成年人制造登月火箭,心理上的需求一样。
玩具可以以各种形式出现,甚至于人也可以作为玩具。不少美丽的女人,在有钱人
的心目中,她们就是玩具,云云。
等到周嘉平讲到这里之际,传来了一阵热烈的掌声。我知道他的演讲已经结束了。
我对于他的理论,没有多大的兴趣,既然演讲结束,我鼓起掌来,掌声倒也“不甘后人
”。周嘉平在台上鞠躬如也,我站起来,准备离开。可是我才一站起来,周嘉平身边的
一个女助手就指著我道:“现在是发问时间,这位先生是不是有问题?”
我呆了一呆,我根本连演讲也没有用心听,怎么会有甚么问题!这情形真是尴尬得
很,我只好道:“对不起,我没有问题!”
我一面说著,一面忙不迭坐了下来。
在我坐下来之后,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周先生,照你的说法是,每一个人都需
要玩具?”
周嘉平道:“是的,我可以肯定这一点,任何人,在他的一生历程中,一定有过各
种各样不同的玩具,你见过有甚么人一生中没有玩具的?”
有十几个听众,听得周嘉平这样反问,一起都发出了笑声来。
可是站著的那年轻人却大不以为然:“周先生,我是一个玩具推销员。最近,我曾
向一个家庭,推销玩具,可是这个家庭的成员,对玩具就一点没有兴趣!”
那年轻人说得很认真。可是周嘉平的心中,显然没有将对方的问题当作甚么,他笑
了起来,道:“那或许是阁下的推销术不够高明!”
周嘉平的回答,引起了一阵哄笑声,发问的那年轻人有点愤怒,我也觉得周嘉平的
态度不够诚恳。在众人的哄笑声中,那年轻人大声道:“周先生,请你正视我的问题,
我的意思是,我有亲身经历,可以证明有人……有一家人,对玩具根本没有兴趣,非但
没有兴趣,简直还厌恶和拒绝!”
周嘉平皱了皱眉:“这很不寻常,你可以将详细的经过说一说?”
那年轻人缓了口气,神态也不像刚才那样气愤了,他道:“我是一个玩具推销员,
推销一种相当高级的电子玩具,这种玩具的形式很多,包括可以配合电视机游戏的玩具
,会依据电脑组件而作各种不同花式行驶的汽车,会走路的机器人,会……”
周嘉平打断了他的话头:“先生,你不必一一介绍你推销的玩具品种,我知道你是
一个玩具推销员,这已经够了!”
那年轻人瞪了瞪眼,想说甚么,终于又忍了下来,然后才道:“我所推销的玩具,
体积大的居多,所以,玩具通常都不带在身上,只是准备一本印刷十分精美的目录……
”
周嘉平又打断了他的话头:“先生,你何不将事情简单化一点?或许还有旁人想发
问!”
那年轻人又胀红了脸,说不下去,我觉得周嘉平的态度很不对,站了起来,大声道
:“周先生,你一直打断他的话头,他有甚么办法叙述下去?”
那年轻人感激地望了我一眼,周嘉平有点无可奈何地道:“好,请你说下去!”
那年轻人有点泄气:“算了,我一定要详细叙述才行,不耽搁你的时间了!”
他气呼呼地坐了下来。周嘉平看样子一点也不在乎,在台上指著我:“各位,这位
是卫斯理先生,我相信大家可能知道他是甚么人!他的一生,有著极多的古怪经历,但
我相信在他古怪的经历之中,一定也未曾遇到过一个对玩具没有兴趣的人!”
我绝料不到他忽然会来这一手,一时之间,各人的目光向我望来,已经够令我尴尬
的了,而尤其当两个中年妇女,高声互相询问:“卫斯理?卫斯理是甚么人?”“卫斯
理?好像是在电视台当配音的?”之际,我更是恨不得冲上台去,狠狠的揍周嘉平一顿
!
我立时站了起来,向外走去,一直走出了演讲堂,到了走廊之中,才吁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在我的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卫斯理先生,真想不到,原来是你!”
第三部:推销员的奇遇
我转过身去,看到在我身后的,就是刚才问了一半被周嘉平打断了话头的那个年轻
人,玩具推销员。
我点了点头,那年轻人伸出手来:“我叫李持中,卫先生,真的,在你一生遭遇之
中,未曾遇到过对玩具厌恶的人?”
我没好气地道:“谁会注意这种小问题?我相信除了哗众取宠的所谓心理学家之外
,谁也不会注意这样的问题!”
李持中想了一想:“我是玩具推销员,做了三年,很知道一般人对玩具的反应。我
推销玩具的目的,当然是想要人买。可是就算是他们不打算买,也会对玩具感到相当程
度的兴趣,尤其,我所推销的玩具,是新奇而变化多端的电子玩具!”
当李持中在身边说著的时候,我一直在向前走著,已经到了电梯口,他和我一起进
了电梯,等他讲完,电梯快到楼下了。
我对李持中讲的话,也没有多大的兴趣,只是“唔唔”地应著,并没有表示多大的
意见,而且也打算电梯一到,就向他挥手告别。
可是就在电梯到地,门打开,我跨出去,他跟出来之际,他忽然又讲了一句:“只
有他们这一家,对玩具没有兴趣,那姓陶格的一家人,真是怪得可以!”
我一听到“姓陶格的一家人”,就陡地一惊。
事实上,我还不是一下子就想起“陶格的一家人”来的。令得我陡地一惊的原因,
是我突然记得,“陶格一家人”,和一件悬而未决的事有关,所以我才会震动。但是在
接下来不到一秒钟的时间之内,我已经完全想起“陶格一家人”来!
或许是我在刹那之间,现出了一种十分怪异的神情来,以致李持中奇怪地望著我,
我忙拉住了他的手,走开几步,让电梯中其余人可以走出来,然后才问道:“你说的陶
格一家人,不是本地人?”
李持中道:“不是,看来,像是北欧人,男的一头红发,英俊得像电影明星 ”
我接上去道:“女的一头金发,美丽得令人心折!”
李持中连连点头:“是!是!当她给我开门的时候,我望著她,几乎讲不出话来!
”
我吸了一口气:“还有两个小孩,一男一女?”
李持中“啊”地一声:“卫先生,原来你认识他们一家人!”
我道:“不能说是认识,来,我对你向他们推销玩具的经过感到兴趣,你能详细说
给我听听?”
我一面说,一面指著前面的咖啡座,李持中很高兴,连声道:“当然可以!”
他和我一起来到咖啡座,坐了下来,我和李持中才一坐下,周嘉平就东张西望地走
了过来,一看到我就叫道:“你这人,我正在向公众介绍你,怎么你一下子就溜走了?
快来!”
他不但叫著,而且动手来拉我,我只好狠狠地道:“对不起,我没有兴趣,以后你
如果有甚么演讲会,我也决不会再来参加!”
周嘉平又发狠又生气,我又道:“如果你有时间,可以听听李先生的叙述!”
他显然没有兴趣,搭讪著走了开去。
我和李持中各自要了饮料,我道:“李先生,你可以开始,越详细越好,因为陶格
先生这一家人,很有一点令人莫测高深。”
李持中苦笑道:“岂止莫测高深,简直怪不可言!我做的工作。每天都需要接触很
多人,可是从来也未曾见过这样的怪人,或者说,从来也未曾见过这样的怪家庭!”
我略想了一想:“以你看来,他们这一家人,怪在甚么地方呢?”
李持中摊了摊手:“如果我来杜撰名词,我会说他们一家人,患了‘玩具恐惧症’
!”
我呆了一呆,一时之间,不明白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只是重复了一句:“玩具恐
惧症?请你解释得明白一点。”
李持中道:“那就得从头说起,大约一个月之前,我到一幢高贵的住宅大厦,去推
销玩具。和所有的推销员一样,尝闭门羹的时候很多,反正已经习惯了,所以也不觉得
怎么样。那一天的经验,倒还不错,我已经卖出了二套定价相当高的电子玩具。或许是
这幢大厦的住客经济条件较佳。我见到陶格夫人的时候,已经准备再售出一套的话,就
可以收工了。”
我点著头:“你怎么知道他们姓陶格?”
李持中道:“这种高尚的大厦,在门口,都钉著铜牌,刻著主人的姓氏!”
我“啊”地一声,轻轻在自己的头上敲了一下,我竟然忽略了这样简单的一个事实
,要是白素在的话,一定不会多此一问!
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李持中道:“我按铃,门打开,推销员的工作,一看到开了门,立刻就要说话,我
也不例外,门一开,我就道:“请允许我 ”可是我立时说不下去,开门的是陶格夫
人,她完全没有甚么打扮,可是她那种明艳,真是叫人吃惊。卫先生,我可以以人格保
证,我绝对没有任何邪念。可是她那种美丽,叫人看了之后……”
李持中像是不知该如何说下去才好,我道:“我明白,就像是看到了一件精美之极
的艺术品,令人不由自主发出赞叹!”
李持中道:“是的!是的!当时我只是傻瓜一样地盯著她。陶格夫人像是习惯于接
受这种不礼貌的态度,相当友善,一点也没有责怪我的意思,反倒提醒我道:‘我可以
给你甚么帮助?’我如梦初醒,忙道:‘我是一个推销员!’”
我道:“是的,陶格先生和夫人,都很有教养!”
李持中闷哼了一声,我不知道他忽然闷哼是甚么意思,他继续道:“接著,我又听
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亲爱的,甚么人?’陶格夫人道:‘一位推销员,看看我们有
甚么需要的东西!’她一面回答著,一面又向我道:‘请进来!’
“推销员受到这样的待遇是罕有的,我忙向她道谢,走进去,屋内的布置极其精雅
,我一进去,就看到了陶格先生和他们的两个孩子!”
我点头道:“唐娜和伊凡!”
李持中讶异地道:“你认识他们?”
我道:“别理我,你管你说下去好了!”
李持中看了我一会,又道:“他们一家人的印象是极其融洽的一个高尚家庭,陶格
先生叫我坐,又斟了一杯酒给我,那使我感激莫名。可是,我才开口说了一句话,一切
全变了!”
李持中讲到这里,现出了一种极怪异的神情。我忙道:“你讲了一句甚么话?”
李持中苦笑了一下:“那时,我将我的公事包放在膝上,打开给陶格先生看,他的
妻子站在陶格先生的沙发后面,两个孩子在我的前面,很有兴趣地注视著我,我心中在
想,这单生意是一定可以成功的了!我一面取出了目录来,一面道:‘希望你们对我列
举的一些新奇玩具,感到兴趣!’”
李持中说到这里,望定了我!
我道:“请你继续说下去,你究竟说了些甚么,才使得‘一切都变’了。”
李持中道:“就是这一句!”
我呆了一呆,道:“这一句?希望他们对你推销的新奇玩具,感到兴趣?”
李持中道:“是的!”
我吸了一口气,一时之间,不怎么明白他这样讲究竟是甚么意思,我又问道:“所
谓一切全变了,是怎么样的一种变化呢?”
李持中道:“我说了这一句话之后,向陶格先生望去,在那一刹间,我已经觉得事
情不对头,友善气氛一扫而空,陶格先生面色铁青,霍地站了起来,陶格夫人的脸色变
得煞白,而两个孩子则发出了惊叫声,一起向他们的父母身后躲去,我当时真是莫名其
妙到了极点,实在不知自己做错了甚么。而看他们的样子,不但惊恐,而且还带著极度
的恐惧!
“我们这样僵持著,大约相持了半分钟,双方都不知道该怎样才好,然后,陶格先
生了低声喝道:‘出去!请你出去!’我定了定神:‘先生,我不明白,为甚么我才一
提出……’不等我讲完,陶格夫人也失声叫了起来:‘走!求求你,快走!’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没有法子不走,我站了起来,走向门口。一直到我来到门口
,我仍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甚么,不知道何以突然之间,事情会发生这样的变化。但以
我做推销员的经验来说,事情忽然坏到了这一地步,当然是我做错了甚么,所以当我来
到门口之际,我想补救一下。
“我已经拉开了门,准备出去,但是我在这时转过身来。我一转身来,看到他们一
家人,包括两个小孩在内,以充满了敌意的眼光望定了我。卫先生,他们一家人的外貌
,如此得火喜爱,当他们充满敌意的时候,那是很怪异的一种现像!”
我设想著当时的情形,想像著陶格一家人的外貌和他们有敌意的神情,我同意李持
中的说法。
李持中续道:“我转过身来之后:‘各位,你们不想购买我推销的玩具,那不要紧
,我不介意。我有一点小小的礼物,送给你们!’
“我一面说,一面取出了一只小纸盒来,打开,在小纸盒中,取出了一个只有约莫
五公分的小机械人,那是一种新出品,虽然小,可是一样有电子线路,用一个小电池,
接通电流之后,这个小玩具,会做出相当多可笑的动作来。
“我取出了这个小玩具后,放在门口的一张几上,按下掣,让这个小人在几上跳著
,说道:‘这是我的礼物……’我的话才说到一半,更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李持中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现出极其怪异的神情。
我忙道:“发生了甚么事?”
李持中吞了一口口水,神情仍是那么怪异,我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会有甚么怪异的
事发生,李持中可没有做错甚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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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10-27 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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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好一会,李持中才道:“我这件小玩具,讲明送给他们的,那是我的一番好意
,可是当那个小人一放在几上之后,那两个孩子,首先陡地哭了起来。两个孩子显然因
为惊恐而哭。孩子一哭,陶格夫人立时将他们紧紧搂在怀中,身子在发著抖,脸上现出
了惊恐莫名的神色,向后不断退著。陶格先生则发出一声又惊又怒的吼叫声:‘拿走,
快将这东西拿走!’这时,我真的呆住了,我立刻想到,这一家人的精神状态,可能十
分不正常,我也感到害怕。我忙道:“好,拿走,我将它拿走!’
“我一面说,一面取起了那个小人,退了出去,我才退出,门就在我的面前,用力
关上,陶格先生冲了过来,将门关上!”
李持中讲到了这里,又向我望来。
我只感到莫名其妙。
李持中所说如果属实 他没有理由向我说谎 那么,他根本没有做错甚么事!
而陶格先生的一家,忽然之间会有这样的反应,异乎寻常。
李持中道:“卫先生,所以,我说这一家人,对玩具有惊惧症,并不是每一个人都
要玩具的,至少陶格一家人就不要!”
我不禁苦笑了起来。“玩具惊惧症”,我相信没有一个心理学家,听过这样一个名
词。事实上是不是会有人有这种症状,也很成问题!
可是就李持中的叙述来看,陶格一家人,很不正常。
同时,我也想起将近一年之前,在火车上和他们相遇的情形。当时,列车在一个小
镇上紧急停车,他们一家就趁机下车,我想去追他们而没有结果,想不到,他们竟到东
方来了。
如果他们是欧洲人的话,他们到东方来干甚么?
有了上一桩的奇遇,再加上李持中的叙述,本来已足以使我对陶格一家人感到兴趣
,但还不足以使我去调查他们。使得我这样做,是我和李持中相会之后第三天的一件意
外。
当天,李持中向我讲完了之后,我们讨论了一下,也交换了一下意见。不得要领,
李持中又道:“我一定要再去拜访他们!”
我道:“为了甚么?”
李持中道:“我从事玩具业,如果人人都像他们一样,我要饿死了!”
我笑了起来:“算了吧,这样的人究竟很少!”
李持中当时也笑著,我们就这样分了手。回到家里,我立即将事情向白素说了一遍
。
白素曾听我说过在列车上的事,她听了之后,也很有兴趣:“这一家人,看起来真
有点怪!”
我道:“是啊,甚么时候,我和你也扮成推销员,向他们推销玩具,看看他们那种
奇特的反应!”
白素大不以为然地望著我:“你这人,人家既然惊惧,当然有他们的原因,你为甚
么要去加深人家的痛苦?别多管闲事了!”
事情一直发展到那时为止,对我来说,那真是“闲事”,可以说和我一点关系也没
有。
可是在三天之后,对我来说,就已经不是“闲事”!
三天之后,我由于事情忙,已经不再记得李持中和他所说的事了。
就在那一天晚上,电话铃响,我拿起电话来,是警方特别工作组,杰克上校的电话
。
杰克上校和我不是十分友善,两人曾发生过无数次的大小冲突,所以接到他打来的
电话,我十分意外。杰克上校一听到我的声音,就道:“卫斯理,快到第三医院急症室
去!”
我一呆:“干甚么?”
杰克上校的吼叫声已在电话中传了过来:“叫你去,你就去!”
我有点冒火:“问一问也不行?”
杰克大喝一声:“废话!”
他在骂了我一声之后,竟然立即挂断了电话。本来,杰克这样的态度,我是司空见
惯的,我也自有应付的方法。可是这次,我立时觉得,事情有点怪。杰克叫我到一家医
院的急症室,不等我问甚么,就挂断了电话,这说明了在他的心中,事情和他毫无关系
,而和我有关!
我不知道急症室和我有甚么关系,但是我还是非去一次看看不可!白素不在家,我
以最快的速度离开,驾车直驱医院。
到我急步走进急症室之际,我看到一个警官,向我迎面是来,一见我就道:“希望
你来得及时。”
我苦笑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那警官道:“有一个人从他住所跳了下来,伤得极重,他说要见你,恰好上校在,
就打了电话通知你!”
我实在有点啼笑皆非,这算是甚么事?跳楼的人要见我干甚么?
我正在想著,警官已带著我,来到了急救室外,恰好两个医生走了出来,一看到警
官,就摇著头。警力忙道:“不行了?”
医生说道:“至多还有几分钟,”他指著我:“这就是伤者要见的人?”
警方点著头,拉开了急救室的门,让我进去。直到我跨进急救室之际,我还不知道
那个“跳楼者”是甚么人,但当我一跨进去之后,我呆住了口
那是李持中!
一点也不错,就是那个李持中,玩具推销员!
他的情形看来极度不妙,已经在死亡的边缘,我忙来到病床前,真怀疑他是不是还
看得到我,我俯下身,大声叫道:“我来了!我是卫斯理,你有甚么话对我说?”
李持中震动了一下,吃力地转过头来,目光散乱,向我望来。我忙将耳朵向他的口
凑过去,听他想说些甚么。他重复说了两遍,是同一句话。实实在在,李持中说了些甚
么,我没有听清楚。
因为他的声音太微弱,太震颤了。可是,我却知道他在对我说甚么。我听不清他的
话,而仍然知道他在对我说甚么,是因为以前,也是一个垂死的人,同我说过同样的话
!虽然两者使用的是不同语音,但是我可以肯定,李持中所要说的,也就是那句话。
李持中说的,正是一年前,浦安夫人临死时所说的那一句:“他们杀人!”
我忙问道:“他们,他们是谁?”
李持中的口唇剧烈地发著抖,我在等他再吐出一点声音来。可是在他的喉际,发出
“格”的一声之后,一切全静止了。
我后退了一步,望著已经停止了呼吸的李持中,心中一片烦乱,实在不知道该想些
甚么才好。
李持中的脸色,呈现著一种可怕的青蓝色,那和浦安夫妇临死时的情形相同。可是
我接到的通知,却说他是“跳楼”而受伤。奇怪的是,他的身上,看来并没有甚么显著
的伤痕。
在我发愣之际,一个职员已走了过来,拉起了白床单,将李持中的脸盖上。
在那一刹间,我突然想到了一点!李持中的死,是不是和陶格一家有关?
我想到这一点,实在一点根据都没有。我只是想到,浦安夫妇莫名其妙地死了,他
们死前,曾经见过陶格的两个孩子。而李持中也莫名其妙地死了,李持中曾经向陶格一
家推销玩具。
我想作进一步的推测,可是却没有任何证据和论点,可以支持我进一步想像陶格一
家和先后三个人的死亡有关!
我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也就在这时,一个警官走了过来,说道:“卫先生,杰克
上校在等你!”
我“哦”地一声,李持中“跳楼”,杰克上校来通知我。杰克这个人,虽然比一头
驴子还固执,比一只老鼠还讨厌,比一头袋鼠更令人不安,但是他是一个极出色的警务
人员,这不能否认。
或许,他对于李持中的死,有一定的发现,去听听他说些甚么,也是好的。
我点著头:“好,他在哪里?”
那警官道:“上校在伤者 不,在死者的住所等你,他吩咐过,你一和伤者见面
之后,他就要见你!”
我又答应了一声:“上校知道伤者已经变成了死者?”那警官道:“知道,我才通
知了他!”
我跟著那警官向外走去,在临出病房之际,我又向已被白布覆盖著的李持中望了一
眼,想起他向陶格一家推销玩具的经过,感到李持中的死极其神秘。
怀著满脑袋疑惑,由那警官陪著,带我去见杰克上校。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转上了一条斜路。有著一列旧式楼宇。
楼宇全是四层高,外观十分残旧,车子驶上斜路之后,在其中一幢的门口停了下来
。
我留意到,在门口,已经有一辆警车停著。我才一下车,就听到了杰克的声音,他
在叫道:“临死的人要见你,你可以改行去当神父了!”
我不去和他计较,只是道:“可惜他伤得太重,只对我说了一句话,他是从哪里跳
下来的?其实,我应该问,他是从哪里被推下来的?因为他临死之前告诉我一句话:‘
他们杀人’。”
我一面说,一面抬头向上望去,楼宇虽然只有四层高,但自屋顶到地面,也足有十
五公尺,若是跌下来,自然伤重致死!
谁知道我的话才说出口,杰克上校就“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实在想不出他为甚么发笑,但是他却一点也不是做作,而真是在十分高兴地笑著
,我和杰克上校认识很久了,极了解他。一看到他高兴成这样,我就知道自己一定做了
一些甚么蠢事,或是说了一些甚么蠢话。
杰克道:“你刚才说甚么?有人谋杀李持中?如果我要谋杀一个人,就决不会将他
自他住所的窗口之中推出来!”
我陡地一愣,道:“你说甚么?”
我在疾问了一声之后,立时又道:“他……他是自这个窗口跳下来的?”
我一面说,一面指著那个窗口。那窗口,离地只不过一公尺多一点,就算是被人推
出来,也不会跌死。我一直以为李持中从很高的高处跌下来,因为我接到的通知是“有
人跳楼”,“伤得很重”!再也想不到,李持中会在离地只不过一公尺的窗口跳下来!
难怪我在医院看到他的时候,他身上没有甚么显著的伤痕。
这样说来,李持中的死,另有原因?他的脸色呈现那种可怕的青蓝色,难道他也是
“心脏病猝发”?刹那之间,我的心中乱到了极点,也无瑕去理会杰克一脸揶揄的神情
了。
我缓了一口气,勉力镇定心神:“在这样的高度跌下来,跌不死的!”
杰克“咦”地一声:“原来你也明白这一点!可是你刚才还说,他是被人谋杀的,
照你的推论,凶手将他从窗口推下来的!”
我忍住了气:“我弄错了,可是,他仍然被谋杀!他临死之前要见我,就是为了讲
这句话,告诉我,有人杀人!”
杰克又哈哈大笑起来:“我发现你的脑袋,越来越退化了!让我告诉你现场的情形
!”
我随著他向前走去,走上了大约七八级楼梯,是面对著的两扇大门,是两个住宅单
位。李持中在向左的那一个单位中,我发现这个单位的大门,被人硬撬开来。
杰克指著被撬开的门:“看到没有,门,本来反锁著,我们接到报告之后,来到现
场,用了不少功夫,才将门打开来!”
我冷冷地道:“一道反锁的门,并不足以证明案子中没有凶手!”杰克瞪大了眼望
著我,我不等他开口,立时道:“很简单,死者的尸体可以由窗口跌出来,凶手自然也
可以跳窗逃走!”
杰克迅速地眨著眼,没有再说甚么,我们先后走了进去,一进门是一个厅堂,陈设
相当简单,很特别的是正中是一张相当大的设计桌,而且,几乎每一角落,都放满了各
种各样的玩具。
在设计桌上,铺著一些玩具的设计图,可知李持中不但是玩具推销员,而且在空暇
的时间,也在尝试从事玩具的设计。
我看到厅堂之中的家俬,有点凌乱,有一叠卷在一起的设计图,也跌到了地上,而
且有过明显地被人践踏过的痕迹。
我说道:“嗯,曾经经过打斗!”
杰克一翻眼:“这是最草率的说法!”
我真正有点冒火:“那么,请问认真的说法是甚么?是不是有人跳过新潮舞?”
杰克傲然说道:“不是,有人在突然之间,作过一些不规则的行动,例如忽然感到
头晕,曾经跌过一交,又挣扎站起来之类。”
我不出声,向前看去,厅堂有几扇门,有的通向厨房、浴室,有的通向卧室。杰克
道:“他跳出去的窗子,在卧室中!”
我和他一起向卧室走去,卧室并不大,除了各种各样的玩具之外,也几乎没有甚么
别的装饰,有一张床,床就放在窗前。
卧房之中,也和厅堂中的情形一样的,有程度不是太严重的凌乱。
我一进来,一看到那张床放的位置,就“啊”地一声:“人要从窗子跳下去,一定
得站上床才行!”
杰克拍了两下手:“了不起的发现!”
我望向床头柜,有一盏灯,还有一个只有十公分高的“机械人”。我想到那种小机
械人,一定就是李持中在拜访陶格一家,离去时作为赠品的那种,照他的叙述来说,这
种小玩意曾引起陶格一家极大的恐惧!
我一面看,一面向床走过去,来到了床边,我才陡地吸了一口气。
床上,有著清清楚楚约两个脚印,只有两个。床上本来铺著被子,所以脚印留在被
上,相当清楚,两个脚印,全是脚尖向著窗子。
从这两个脚印来看,显然只有一个人踏上了床,然后向窗口跳出去!
杰克看到我留意床上的脚印,更是一副洋洋自得之色:“现在,你还坚持有凶手?
”
我冷笑了一下:“上校,这里有两个脚印,表示只有一个人踏上床,跳出窗去!”
杰克道:“原来你也明白!”
我立时又道:“可是这却不能证明甚么。脚印留在柔软的被子上,只要轻轻一拍,
就可以令之消失,也可以轻而易举,另外印两个上去!”
杰克陡地一愣,但是他随即摇著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有人推了死者下
去,然后,他再布置了这样的两个脚印。”
我道:“我只是指出有这样的可能!”
杰克道:“将人从这样高度的窗口推出去,杀不了人!”
我点头道:“那么,死者为甚么要跳出窗去呢?”
杰克挥著手:“我的推断是,死者在突然之间,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痛苦,痛苦
是在厅堂发作的,发作之后,他从厅堂奔进了房间,一时之间,不知所措,所以就打开
窗子,跳了出去!”
我有点啼笑皆非:“我不知道你企图说明甚么!”
杰克道:“太简单了!死者,我想是忽然心脏病发作,而他一直不知道自己有病,
所以才会不知所措,做出一点莫名其妙的动作。他不是跌死,是因为心脏病而死,我肯
定验尸结果,能证明我的推断完全正确!”
在杰克上校提及“心脏病发作”之际,我的心中,乱到了极点。以致他所说的话,
我没有十分听清楚,只是站著发怔。
我看到窗上,本来是装著铁枝的,有一半,被扯落了下来,歪在一边。我指著那歪
落的铁枝:“这……照你看,又是怎么一回事?一个心脏病发作的人,会有那么大的气
力,扯下装在窗上的防盗铁枝?”
杰克道:“或许铁枝本来就不是十分坚固,我已经命人搜集了铁枝上的指纹,很快
就可以证明,是不是另外有人碰过铁枝。”
我的思绪极乱,一时之间,实在不知道说甚么才好,我只是疑惑。在以往,我遇到
过许多值得疑惑的事,可是至少,我都知道我为甚么要疑惑。但此际,我却实实在在,
不知道自己为甚么!看来,根本没有甚么可以起疑的,但是我却像是处易于一个千层万
层的谜团中心!
也就在这时,突然,就在我的身边,响起了“格”地一下响,接著,又是一连串“
拍拍”声。我正在神思恍惚,忽然之间,离我如此近,有这样意料不到的声音传出来,
著实令我吓了一大跳,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在我后退之际,我听到了杰克上校的“哈哈”大笑声,他接著道:“卫斯理,你甚
么时候变得这样胆小了?一个小玩具,也将你吓了一大跳!”
这时,那种“拍拍”声还在持续著,来自床头柜上,我循声看去,自己也不禁觉得
好笑。原来那声响,就是在床头柜上的那个小机械人发出来的。这时,那小机械人正在
舞著双手,转动著它的头,发出持续不断的声响来,样子十分发噱。
我苦笑著,拿起了这个小机械人来,按下了一个掣,令它停止动作。
杰克道:“很有趣的小玩具!设计、制造这玩具人,只怕做梦也想不到,它会令几
乎无所不能的卫斯理吓上一大跳!”
我摇头,无意和他再争论下去:“我从来也不以为自己无所不能。我看也不能给你
甚么帮助,死者临死之前告诉我的话,只有一句,也向你作了转达,告辞了!”
杰克上校一点也没有挽留我的意思,作了一个手势:“请!”
由于我心中的疑团太甚,我也不生气,走出屋子,有一股头晕目眩之感。
第四部:没有来历的怪人
我回家,白素看出我心神恍惚。她先斟了一杯酒给我,等我一口喝乾了酒,她才问
我:“怎么啦?”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件怪得不能再怪的事!”
白素“嗯”地一声:“怪在甚么地方?”
我苦笑了一下:“怪在这件事,实在一点也不怪!”
白素睁大著眼望著我,一副不明白的神情,我也知道自己的话,乍一听来,不容易
使人明白,可是实际情形,又的确如是。
我解释道:“整件事,在表面上看来,一点也不值得疑惑 ”
我将李持中的死,和我在他屋子中看到的情形,向她讲述了一遍。
白素道:“我想,李持中的死因,杰克一定会告诉你!”我伸手在自己的脸上用力
抚了一下:“那当然,他不会放过可以取笑我的机会。”
白素摊了摊手:“我不知道你怀疑甚么?”
我脱口而出:“我怀疑陶格的一家人!”
白素一听得我这样说,神情极其惊讶:“为甚么?他们有甚么值得怀疑之处?”
我苦笑道:“问题就在这里,我不知道他们有何可疑,但是,三个人死了,这三个
死者,事先都会和陶格的一家,有过接触。”
白素摇头道:“那只不过是偶然的情形。”
我没有再说甚么,只是坐著发怔。
当晚,杰克上校的电话来了,他在电话中大声道:“卫斯理,验尸的结果,李持中
死于心脏病,先天性的心脏缺陷!”
我没有出声,杰克继续道:“还有,铁枝上的指纹化验结果也有了!”
我道:“当然,只有李持中一个人的指纹!”
杰克“呵呵”笑著:“你也不是完全一无所知,给你猜对了!”
我只好说道:“谢谢你通知我。”
杰克上校挂断了电话。
第二桩事的整个经过,就是这样。
我在一开始就说“两桩相当古怪的事”,这两桩事,除了用“相当古怪”来形容之
外,我想不出还有甚么适当的形容词。
两桩事的古怪处,是三个决不应该有心脏病的人,忽然因为同样的心脏病症而死亡
。浦安夫妇原来没有心脏病,已有卢克医生加以证明,而李持中,他是一个体格十分强
健的青年人,也决不会有先天性严重心脏病!
而且,另有一件古怪处,是他们在临死之前,都说同样的话:“他们杀人!”
“他们杀人!”那是甚么意思,我想来想去不明自。为甚么死者不说“有人杀我”
,也不说“他们杀我”,更不说出凶手的名字来,而只说“他们”?不论说法如何,在
三个人死亡事件中,一定有人在杀人,这一点应该可以肯定。
杀人者是甚么人?在哪里?杀人的方法是甚么?杀人的动机何在?等等,等等,想
下去,还是和开始时候的一样,处身于千层万层的谜团中心!一点头绪也没有!
两桩古怪的事,凭思索,我花了将近十天的时间,作了种种假设,我觉得,应该采
取一点行动:去见见陶格一家人。
当我决定要去见他们的时候,还是说不上为甚么要去,也没有预期会有甚么收获。
苦苦思索了好多天,毫无突破,似乎没有甚么别的方法。
我选择了黄昏时分。
陶格先生所住的那幢大厦,是一幢十分著名的高级住宅,要找,并不困难。我也想
好了藉口,和他们见面,不应有甚么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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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才下山不久,我已经来到了那幢大厦的门口,推开巨大的玻璃门进去,两个穿
著制服的管理员,向我望了过来。大约是由于我的衣著不错,所以他们十分客气。我道
:“我来见陶格先生!”
一个管理员忙道:“陶格先生,在十一楼,请上去。”
我走进电梯,将我的藉口,又想了一遍,觉得没有甚么破绽。电梯到达十一楼,我
来到了陶格先生住所的门口,按了铃。
按了门铃之后不久,门就打了开来,我看到开门的是陶格夫人。她只不过穿著极普
通的家居服装,可是她的美丽,还是令人目眩。
她打开门来之后,向我望了一眼,现出奇怪的神色来,用极动听的声音问道:“我
能帮你甚么?”
我装出十分惊讶的神情来,“啊”地一声:“我们好像见过!见过……”
我一面说,一面用手敲著自己的头,又装出陡然省起的样子:“对了!在列车上!
在欧洲列车上,一年之前,我们见过!你有两个可爱的孩子。是不是?这真太巧!”
这一番对话,全是我早就想好了的,我一口气说了出来,令对方没有插嘴的余地。
陶格夫人微笑地道:“是么?我倒没有甚么印象了!”
我道:“一定是,很少有像你这样的美人,和那么可爱的孩子。大约一年之前,你
们是在欧洲旅行?”
陶格夫人仍然带著极美丽的微笑,说道:“是的,请问先生你……”
我报了姓名,取出了预先印好的一张名片来,递给了陶格夫人。在那张名片上,我
的衔头是一间保险公司的营业代表。我道:“我们的保险公司,承保这幢大厦,我有责
任访问大厦的每一个住户,听取他们的一点意见。我可以进来么?”
陶格夫人略为犹豫了一下,将门打开,让我走进去。我走进了客厅,看到陶格先生
走了出来,陶格先生见了我,略为惊了一惊。陶格夫人走到他面前,将我的名片给他看
,陶格先生向我作了一个手势:“请坐,请问你需要知道甚么?”
我坐了下来,陶格先生坐在我的对面,我打量著他,看他的样子,和去年在火车上
遇到他时,简直完全一样。我又道:“陶格先生,我们在大约一年前曾经见过面,你还
记得么?两个孩子可好?”
陶格先生的态度,和他妻子一样冷淡:“是么?请问你想知道甚么?”
我道:“我想知道阁下对大厦管理的一些意见!”
陶格先生道:“我没有甚么意见,一切都很好!”
我还想说甚么,可是陶格先生已经站了起来。这不禁令我十分尴尬。
因为就通常的情形而论,在主人站起来之后,我也非告辞不可。但是我根本一无所
得,所以我虽然也跟著站了起来,但是我却不肯就此离去。
我道:“陶格先生,你还记得浦安夫妇么?在法国南部,他说和你们做过邻居!”
陶格先生略愣了一愣,向在一旁的陶格夫人道:“亲爱的,我们在法国南部住过?
”
陶格夫人立时摇头道:“没有,我们也不认识甚么浦安夫妇!”
我摇著头:“奇怪,他们坚称认识你们,而且,还叫得出你们两个孩子的名字,唐
娜和伊凡!”
陶格先生的神情像是极不耐烦:“先生,你要是没有别的事……”
我忙道:“没有甚么事,不过,浦安夫妇他们死了!”
我之所以这样说,是想看看他们两人的反应。但是事先,我也决料不到他们两人的
反应,竟会如此之强烈!我的话才一出口,他们夫妇两人,神情骇然之极,陶格夫人不
由自主,扑向她的丈夫,陶格先生立时拥住了她。
这实在出乎我意料之外,因为当时浦安夫妇出事之际,火车在荷兰的一个小镇紧急
停车,几乎全列车上的人都知道发生了甚么事。而且,我还亲眼看到陶格一家,在这个
小镇上下了车!他们绝对应该知道浦安夫妇出了事。我推断浦安夫妇的死,可能还和他
们极有关联!
可是这时,他们两人,一听到浦安夫妇的死讯,却如此惊骇,他们这种惊骇,又不
像是装出来的,这真使我莫名奇妙。看到这样情形,我不知如何才好。陶格先生一面拥
著他美丽的妻子,一面望著我。他是一个美男子,可是这时候,脸色灰白,没有一点轩
昂勇敢的气概,以致他的神情,和他的外形,看来十分不相衬。
一个像陶格先生这样外形的人,如果不是他的心中感到真正极度恐惧,不会有这样
情形出现。而这更使我大惑不解:他在害怕甚么呢?
过了足有一分钟之久,才听得陶格夫人喘著气:“他……他们是甚么时候死的?”
我道:“就在那个小镇的医院中,他们被送到医院不久,就死了!”
他们两人一起吞咽了一口口水,陶格先生又问道:“是……是因为甚么而死的?”
我道:“这件事很怪,医院方面剖验的结果,是心脏病猝发 一种严重的先天性
心脏病,但是实际上……”
我才讲到这里,还未及进一步解释,就看到他们两人在惊惧之中,互相交换了一下
眼色。
从他们这个动作之中,我几乎可以肯定,他们两人一听得浦安夫妇是由于心脏病而
死,心中便有了某种默契。我当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忙道:“对于他们的死,你们有
甚么意见?”
陶格先生忙道:“没有甚么意见,我们怎会有甚么意见,当然没有!”
他一连三句话否认,这种否认的伎俩,当然十分拙劣,我可以肯定,他想在掩饰甚
么。
我立时冷冷地道:“在我看来,你们好像有点关联,在我跟救伤车到医院去的途中
,曾看到你们也下了列车,正搭上一辆街车……”
陶格夫人不等我讲完,就发出了一下惊呼声,陶格先生的神情也惊怒交集:“先生
,你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我呆了一呆。我这样说是甚么意思,连我自己也说不上来。因为到目前为止,还没
有任何事实证据,可以将浦安夫妇的死和陶格一家联系起来!
但是我却看到他们内心的极度惊惧,我希望他们在这样的心理状态之中,可以给我
问出一点事实的真相,是以我立时道:“那很奇怪,是不是?列车本来不停那个小镇。
可是浦安夫妇一出事。你们就急急忙忙离开,为了甚么?”
陶格先生道:“不必对你解释!”
他一面说,一面向我走过来,神情已经很不客气,同时,他向他的妻子作了一个手
势,陶格夫人连忙走过去,将门打开。
他们的用意再明显也没有,下逐客令了。
我当然不肯就此离去,因为心中的谜团,非但没有任何解释,反倒增加了许多。我
站著不动:“有一个不久以前,向你们推销过玩具的年轻人,前几天忽然间也死了!”
我明知这句话一出口,他们一定会更吃惊,这一点,果然给我料中了。他们两人的
脸,一下子变得煞白。也就在这时,卧室的门打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奔了出来,他
们一面奔出来,一面道:“甚么事?妈,甚么事?”
两个孩子奔到了陶格夫人的面前,抱住了他们的母亲,对于这两个孩子,我当然不
陌生,他们的样子是那样可爱,他们是唐娜和伊凡。他们的样子,和一年之前我在火车
上遇到他们的时候,完全一样。
陶格夫人连忙道:“没有甚么!”
她一面安慰著孩子,一面向我望来,神情又是震惊,又是哀求:“先生,请你离去
,请你离去!”
对于陶格夫人的要求,实在难以拒绝,因为她的声调和神情,全是那么动人。我苦
笑了一下:“我……我其实并不是甚么调查员,我看你们像是有某种困难,如果开诚布
公,或者我可以帮忙!”
我忽然间对他们讲了实话,是由于这一家人的样貌,全这样讨人喜欢,而且他们的
惊惧和惶急,又不是假装出来的,一切全使人同情他们。而我也看出他们一定是对某些
事有著难言之隐,我心中也真的这样想…如果他们有不可解决的困难的话,我就真愿意
尽我的所有力量,去帮助他们。
我的话一出口,陶格先生和他的妻子,又交换了一个眼色。陶格先生来到了我的身
前:“谢谢你,是不是可以先给我们静一静?”
我道:“可以,我留下电话号码,明天,或者今晚稍后时间,你们都可以打电话给
我!”
陶格先生连声答应。我看出他们似乎是想私下商量一下,再作决定。陶格先生有点
急不及待地送我出门,将门关上。
我在他们住所的门外,又呆了片刻,心中在想:这一家人,究竟有甚么秘密?
他们的秘密,和浦安夫妇的死,和李持中的死,是不是有关系?
这时,我才想起,自己并未曾十分留意他们家中的情形,也没有注意到他们一家人
,是不是对玩具有著恐惧感。当然这时,我不好意思再进去查究一番,我想,他们如果
真有困难,一定会打电话给我。
所以,在门口停留了一下之后,我就走进了电梯,离开了那幢大厦。
我回到家里,看到白素留下的一张字条,她临时决定去一个音乐会。我一个人,将
和陶格夫妇见面的经过,又想了一遍,不禁苦笑,因为我非但一点收获也没有。反倒又
增加了若干疑团,例如何以他们不知道浦安夫妇已死,何以他们听到了死讯,就害怕到
如此程度,等等。
我在等著他们打电话来,可是却一直没有信息。
午夜时分,白素回来,一看到我,就道:“一点成绩都没有?”
我道:“相反,很有成绩。我至少可以肯定,陶格的一家,有某种秘密!”
白素道:“甚么秘密?”
我摇头道:“我还没有头绪,可是他们……”我将和陶格一家见面的情形,他们听
了我的话之后的反应,向白素讲了一遍。
白素摇著头:“你怎么就这样走了?”
我道:“我总不能赖在人家家里,而且,他们会打电话给我!”
白素叹了一声:“过分的自信最误事,我敢和你打赌,这时候,你已经找不到他们
了!”
我陡地一震,白素的话提醒了我,他们当时,急于要我离去,神态十分可疑。如果
他们真有甚么秘密,而又不想被人知道,那么,这时 我看了看钟,我离开他们,足
足有五小时了!
我想到这时,陡地跳了起来。
白素道:“你上哪里去?”
我一面向外奔,一面道:“去找他们!”
白素道:“别白费心机了,从你离开到现在,已有好几个小时,他们要走,早已在
千哩之外了!”
我吸了一口气:“至少,我可以知道他们的去向,再迟,岂不是更难找?”
白素道:“好,我和你一起去!”
我大声叫了起来:“那就求求你快一点!”
白素一面和我向外走去,一面道:“你自己浪费了几小时,却想在我这里争取回几
秒钟!”
我心里懊丧得说不出话来,一上了车,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那幢大厦的门口。
一进去,就看到大堂中两个管理员在交谈,一看到我气急败坏地冲进来,神情十分
讶异。
我忙说道:“陶格先生,住在……”
我还未曾讲完,一个管理员已经道:“陶格先生一家人,全走了,真奇怪!”
我站住,向白素望去,白素显然为了顾全我的自尊心,所以并不望我。
我忙道:“他们……走了?”
管理员道:“是的,好像是去旅行,可是又不像,没有带甚么行李。”
我道:“走了多久?”
管理员道:“你离开之后,十五分钟左右,他们就走了,看来很匆忙,我想帮他们
提一只箱子,他们也拒绝了,这一家人,平时很和气,待人也好,先生,你是他们的朋
友?”
我搓著手,又望向白素,白素道:“如果他们要离开,一定是乘搭飞机!”
我点头,道:“你到机场去查一查。”我一面说,一面取出两张大面额的钞票来,
向管理员扬著,道:“请你们带我进陶格先生的住所去看一看!”
两个管理员互望著,神情很为难,可是两张大钞又显然对他们有一定的诱惑力,我
又道:“我只是看看,你们可以在旁看著我!”
一个管理员道:“为甚么?陶格先生他……”
我道:“别问,我保证你们不会受到任何牵连。”
两个人又互望了一眼,一个已经伸出手来,另一个也忙接过钞票。
我向电梯走去,对白素道:“我们在家里会面!”
白素点著头,向外走去。两个管理员,一个留在大堂,另外一个,取了一大串钥匙
,跟著我上电梯,到了陶格住的那一层,打开了门,厅堂中的一切,几乎完全没有变过
,我迅速地看了一眼,进入一间卧室,那是一间孩童的卧室,但是我却无法分辨是男孩
还是女孩的卧室。
本来,要分辨一间卧室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的,极其容易,因为男孩和女孩,有不
同的玩具。可是这间显然是孩童的卧室中,却根本没有任何玩具!
我又打开了另一间卧室的门,也是孩童的卧室,我再推开另一扇门,那是主卧室。
主卧室中,略见凌乱,有几只抽屉打开著,大衣柜的门也开著。衣橱中的衣服,几乎全
在。
那管理员以十分疑惑的神情望著我:“先生,你究竟想找甚么?”
我道:“想找陶格先生……陶格先生……”
我一连说了两遍“陶格先生”,却无法再向下说去,我想找些甚么呢?连我自己也
不知道!
我打开了抽屉,里面全是一些衣服,在床头柜上,有一只钟,这时,我才注意到整
个住所之中,不但没有电视,连收音机也没有!
在我拉开抽屉的时候,管理员有点不耐烦,我再塞了一张大钞在他手中,然后,将
所有的抽屉都打了开来看,我立时又发现一桩怪事,所有的地方简直没有纸张,这家人
的生活习惯,一定与众不同,不然何以每一个家庭都有的东西,他们却没有?
我心中充满了疑惑,问道:“陶格先生的职业是甚么,你知道么?”
管理员睁大了眼:“先生,你不是他的朋友?”
我苦笑了一下,再到这个居住单位之中,我唯一所得的是他们走得十分匆忙,而且
,我有强烈的感觉,他们一去之后,再也不会回来!
我没有再说甚么,转身向外走去,出了那幢大厦,心中暗骂了自己几百声蠢才。白
素说得不错,过分的自信,最是误事!
在大厦门口,我等到了一辆街车,回到家中,不多久,白素也回来了。我一见她,
就问道:“他们上哪里去了?查到没有?”
白素点头道:“有,他们到可伦坡去了。”
我皱眉道:“到锡兰去了?”
白素道:“他们到机场的时间,最快起飞的一班飞机,是飞往可伦坡的!他们到了
那边,一定还会再往别处。”
我道:“那不要紧,只要他们仍然用原来的旅行证件旅行,可以查出他们到甚么地
方去!”
白素瞪了我一眼,说道:“如果他们一直乘搭飞机的话!要是他们乘搭火车或其他
的交通工具,我看就很难找到他们的下落了!”
我苦笑了一下:“他们在躲避甚么呢?”
白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当然,她也不知道答案。这一家人,外形如此出色的一个
标准家庭,他们有甚么秘密,为甚么要躲避呢?
白素过了片刻,才道:“我想,这件事如果要追查下去,一定要杰克上校的帮助才
行!”
我摇头叹道:“他能帮我甚么?”
白素道:“能帮你查出陶格先生在这里干甚么,他的来历,以及有关他的许多资料
!”
我苦笑道:“我以甚么理由请他去代查呢?”
白素瞪了我一眼:“要是你连这一点都想不到的话,还是在家里睡觉算了!”
我有点无可奈何,我当然不是想不出理由,而是我根本不想和杰克上校去打交道。
但是如今情形看来,除了借助警方的丰富资料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可想。而有资格调动
警方全部档案的人,又非杰克上校莫属!
于是,在第二天,事先未经过电话联络,我走进了杰克上校的办公室。
杰克上校看来没有甚么公事要办,当他看到我的时候,极其惊讶,大声说道:“请
坐,甚么风将你吹来的?”
我笑道:“一股怪风!”
上校翻著眼:“好了,有甚么事,开门见山地说吧,我很忙!”
我早知道我一有事去找他,他一定会大摆架子,而我也根本没有准备和他转弯抹角
。所以一听得他那样说,我就道:“好,我想找一个人的资料,这个人不是本市的长期
居民,大约在过去一年间,曾经住在本市。”
杰克“哼”地一声:“卫斯理,这样做,侵犯人权,资料保密,而政府部门有义务
保障每一个人!”
我有点冒火,但是杰克的话也很有道理,除非这个人有确凿的犯罪证据,需要调查
,但是我又没有陶格先生任何的犯罪证据。
我叹了一声:“不必将事情说得那么严重,你不肯,就算了!”
杰克上校道:“当然不肯!”
我无可奈何地摊了摊手:“这陶格一家人,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哪一国人!”
我这样说,无非是为自己这时尴尬的处境搭讪两句,准备随时离去,可是我却再也
想不到,我这句话一出口,杰克本来是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坐在办公桌后面,可是陡
然之间,他却直跳了起来,双手按在桌子上,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神情望著我。
他突然有这种怪异的神态,令我莫名奇妙,我站著,和他对望。
他足望了我半分钟之久,才叫了起来:“卫斯理,你可别插手管你不该管的事!”
他在这样叫的时候,胀红了脸,显得十分恼怒。而我,莫名其妙到了极点,真正一
点也不明白他何以咆哮!
一时之间,我不知说甚么才好,而杰克也已经从办公桌后走了出来,向我逼近,伸
手指著我,声势汹汹:“你知道了多少?警方在秘密进行的事,你怎么知道的?泄露秘
密的人,一定要受到极严厉的处分!”
我等他发作完了,才道:“上校,我一点也不明白你在说些甚么!”
上校更怒:“少装模作样了。你刚才问我要一个人的资料!”
我道:“是的!”
上校又道:“这个人,叫陶格!”
我又道:“对!”
杰克挥著拳,吼叫起来:“那还不够么?”
我忙道:“你镇定一点,别鼓噪,我看一定有误会。我想知道的那个陶格先生,是
一个标准的美男子,身高大约一百八十五公分……”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杰克已经闷哼了一声:“是标准的美男子,太标准了,标准得
像假的一样,他和他的妻子,根本就是假的!”
老实说,当杰克在幸然这样说的时候。我真的一点也不明白地想表达些甚么。甚么
叫作“标准得像假的一样”?又甚么叫作“根本就是假的”?
可是杰克在话一出口之后,像是他在无意之中说溜了嘴,泄露了甚么巨大的秘密,
现出极不安的神情,想转换话题,但是却又不知道说甚么才好。
我想了一想:“我明白了,原来警方也恰好在调查这个人!”
杰克闷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我又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倒可以提供他最近的行踪,他们一家人,忽然之间
……”
杰克接著道:“忽然到可伦坡去了!你以为警方是干甚么的?会不知道?”
我又呆了一呆,才道:“警方为甚么要注意他?”
杰克一瞪眼:“关你甚么事?”
我很诚意地道:“我也有一些这家人的资料,双方合作,会有一定的好处!”
杰克一口就拒绝了我的建议:“不必了,而且,那完全不关你的事!你再也别为这
件事来烦我!”
我道:“这个人可能和神秘死亡有关,死亡者包括玩具推销员李持中!”
杰克根本不想听我讲甚么,只是挥著手,令我离去。他的态度既然如此之固执,我
自然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只好带著一肚子气,离开了他的办公室。当我走出了他的办
公室,在走廊中慢慢向前走著,在思索著陶格和警方之间,究竟有甚么瓜葛之际,杰克
忽然打开了门,直著嗓子叫道:“喂,卫斯理,回来!”
我转过身,望著他,他向我招著手:“你回来,有两个人想见你!”
我冷笑:“你怎么肯定我也一定想见这两个人?”
杰克怒道:“少装模作样了,他们会告诉你,警方为甚么在调查这个人!”
我一听,心里动了一动,立时向前走去,又进了他的办公室,杰克只是气鼓鼓地望
著我,不多久,有两个人,走了进来。
两个人的肤色很黝黑,全有著鬈曲的黑发,黑眼珠。一个中年人的样子很普通,是
属于混杂在人丛之中,决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那一种,而另一个青年人,却样子十分
悍强,浑身充满了劲力。
这两个人一进来,杰克才开口,道:“你刚才一走,我就和他们两位通电话,他们
表示有兴趣见你!”
我有点不明所以:“这两位是……”
杰克指著那中年人道:“这位是梅耶少将,这位是齐宾中尉,全是我个人的客人。
”
我一听了这两个人的军衔,和他们的姓氏、外貌,便“啊”地一声,问道:“两位
是以色列来的?”
梅耶少将点头道:“是,其实我们不是正式的军人,是隶属于一个民间团体,这个
团体……”
我不等他讲完,就道:“是,我知道这个团体,你们在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致
力于搜寻藏匿的纳粹战犯!”
梅耶和齐宾一起点头,我心中疑惑之极。这两个特务身分人物的出现,自然和陶格
先生有关系!这两个人所属的那个团体,近十几年来,做了不少惊天动地的大事,有几
个匿藏在南美洲的大战犯,甚至已经整了容,也一样给他们找了出来,有的还通过绑架
行动,弄回以色列去受审。
然而我不明白的是,陶格先生看来至多不过三十出头,这样年纪的人,和纳粹战犯
,无论如何扯不上关系!
我心中疑惑,立时问道:“两位,你们如今的目标是陶格先生?”
齐宾扬了扬眉,说道:“是的!”
我摇摇头说道:“陶格的年纪……”
齐宾立时打断了我的话头,他的态度有点不礼貌,但是我却并不怪他,反倒有点喜
欢他的直爽。他道:“这太简单了,整容。先生,现代的整容技术,可以使人看来年轻
四十年!”
我心中极之紊乱,再也想不到事情在忽然之际会有了这样的发展!
我又道:“那么,你们以为陶格是甚么人?”
齐宾向梅耶望去,梅耶道:“卫先生,我们虽然没有见过面,但是对你的一切,相
当熟悉,认为你是可以信任的朋友!”
我耸了耸肩:“谢谢你,我决不会同情一个战犯的!”
梅耶吸了一口气:“我们以为,现在的陶格,就是当年和冯布隆在一起主持德国火
箭计画的两个工程师之一,比法隆博士!”
我陡地一展,立时大声道:“不可能。”
梅耶冷静地望著我,道:“理由是 ?”
我道:“比法隆博士如今假使还活著,至少已经七十岁了吧?不论陶格经过甚么样
的整容术,他看起来那么年轻,绝不会!”
梅耶没有说甚么,自桌上取起一只文件夹来,打开,给我看其中的两张照片。
一张,照片已很旧了,背景是一枚巨大的火箭,那是德国早期的VI型火箭,在火
箭前的一个人,个子很高,面目阴森。
这个人,是比法隆博士,纳粹的科学怪杰,不但主持过火箭的制造,也是一个日耳
曼民族主义的狂热分子,在东欧,有几座屠杀了数以百万计犹太人的集中营,据说也是
他设计的。
这个科学怪杰,在纳粹德国将近败亡之际,突然失踪,一直下落不明。最后和他有
过联络的,是他的同事冯布隆博士,冯布隆投奔了西方,成为西方的科学巨人,美国能
在太空科学方面有杰出的成就,冯布隆居功至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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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10-27 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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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的说法是,比法隆博士在逃亡途中,落到了苏联红军的手中,一直在苏联,成
为苏联手中的皇牌。但是,也没有确实的证据。
这时,我看著照片,不明白梅那的意思。梅耶又指著另一张照片,我一看,就认出
那是陶格,照片可能是偷拍的,因为看来,陶格的视线并不直视,望著另一边。
梅那道:“我们的专家,研究过这两张照片,认为这两个人的体高一样!”
我摇头道:“世界上至少有一百万人是这样的高度,这证据太薄弱了!”
梅那道:“你或许还不了解陶格这个人!”
我呆了一呆,不得不承认道:“是的,我可以说一点也不了解。”
梅耶道:“好,那我先向你介绍一下。这位陶格先生的全名是泰普司·陶格。”
我道:“这个名字很怪,听来像是‘C型’。”
梅耶道:“就是这两个字。”
我作了一下手势,道:“请你再介绍他。”
梅耶道:“他第一次出现,是在十年前。请注意,我说他第一次出现的意思是,在
这以前,从来也没有人见过他,找不到他任何过去的资料,查不到他任何过去的行踪,
他像是忽然从天上掉下来的,一切,只有从他突然出现之后说起。”
我皱了皱眉,这的确很不寻常。任何人,都有一定的纪录,决不可能有甚么人是忽
然出现的。
我道:“这的确很不寻常。”
梅耶道:“他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根本没有人怀疑他的来历,只不过是我们开始注
意他之后,追查他的来历,查到十年之前,就再也无法查下去了!”
我道:“我明白,他最早出现是在 ”
梅耶道:“十年前,印度要建造一座大水坝,在世界各地招聘工程人员,这位陶格
先生,从荷兰写信去应徵,并且附去了一个极好的建造方案,他的方案被接纳,他也成
了这个水利工程的主持人,这是他第一次出现。在这以前,荷兰的水利工程界从来也没
有听见过陶格这个人!”
我挥著手:“这……”
齐宾打断了我的话:“我们在印度水利部的档案中,看到了他假造的证件和推荐信
!”
我道:“他既然能提出一个被印度政府接受的方案,又实际主持了水利工程,那么
他一定具有这方面的专业知识,这种专门知识,绝不可能与生俱来!”
梅耶道:“对,我们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我们曾在极长的时间,作广泛的调查,
范围甚至到了连苏联明斯克水利专科职业学校都不放过的地步,但是结果是:根本没有
一个这样的人,在任何地方进修过水利工程!”
我不禁吸了一口气,这真是怪事。当然,有可能是他们的调查还不够深入,不够普
遍。但是看梅耶和齐宾的神情,我如果提出这一点来,他们一定不会服气。
我皱著眉,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说才好。
我道:“既然这个人没有来历可稽,为甚么会怀疑他是比法隆博士呢?”
梅耶道:“有趣的是,在我们作广泛的调查之际,发现比法隆曾在一家大学的水利
工程系攻读过两年,两年之后,才转到化学系去。”
我吸了一口气,没有出声,梅耶道:“比法隆博士有各方面的知识,那两年的专业
训练,已足以使他成为第一流的水利工程师!”
我仍然不出声,因为我觉得他们的证据,十分薄弱。我虽然没有说甚么,但是脸上
的神情,一定表示了我的心意。梅耶又道:“这件水利工程完成之后,印度政府有意聘
任他为水利部的高级顾问,条件好到任何人都会接受,但是他却坚决要离开!”
我“唔”地一声:“那也不说明甚么!”
齐宾有点怒意:“那么,他以后几年,几乎每一年就调换一种职业,那是甚么意思
?”
我扬了扬眉,一时之问还不明白齐宾这样说是甚么意思。齐宾又道:“离开了印度
之后,他到了法国南部,一个盛产葡萄的地区 ”
我“啊”地一声:“法国南部!”
梅耶道:“他在一个酿酒厂中当技师,你为甚么感到吃惊?”
我苦笑了一下,我想起,浦安夫妇和陶格为邻的时候,正是在法国南部,但是当我
向陶格提及这一点的时候,他们两夫妇却又否认在法国南部住过,他们显然地在骗我!
我道:“没有甚么,等你们说完了,我再说我所知道的事。”
梅耶和齐宾互望了一眼:“在法国,他们也只住了一年,然后到巴西去开采铜矿,
当了铜矿的工程师,接下来,他每一年就换一个职业,换一个地方,他在肯雅当过大学
教授,在澳洲当过炼钢的工程师,在日本就任海产研究所的研究员,在……一直到一年
之前,他来到了这里,职位是一个工业企划公司的副总裁!”
我越听越是奇怪,在梅耶举出来的十种职业之中,每一种,都需要尖端的专业知识
,每一种这样的知识,都至少经过五年以上的严格训练才能获得,陶格的才能,竟如此
多方面,实在令人吃惊!
齐宾道:“我们越是调查他,留意他,就越是怀疑他是失踪了的比法隆博土,正当
我们准备采取行动,和他见面,指出他的伪装面目之际,他却突然离开了这里!”
我的思绪十分混乱,我支著额,想了片刻,才道:“我可以同意,陶格是在躲著,
不断地躲避。他的真正身分如何,当然不能确定,但是他,和他的一家人,的确很怪异
。我之所以要向杰克上校取他的资料,是因为我怀疑他和三个人的死亡有关!”
梅耶、齐宾和杰克,都现出怀疑的神情来。
我作了一个手势,开始叙述,从一年之前,在国际列车上遇到浦安夫妇开始叙述,
一直讲到最近,李持中的死亡为止。
我的叙述相当扼要,但是也说明了全部经过,等我讲完,梅耶和齐宾两人,颇有目
定口呆之感。齐宾道:“他,他用甚么法子杀人?”
我摇头道:“我不同意你这样说,因为至少在火车上,他们决不可能杀人!”
梅那的双眉紧锁著,我道:“还有一件事,极之怪异,我一直无法解释,在火车上
,浦安夫人既然没有认错人,可是为甚么这两个孩子,九年前和九年后一样,并不长大
?你们曾长时期调查陶格,应该可以给我答案!”
梅耶和齐宾两人互望了一眼,一起摇著头:“我们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
我不禁一呆,问道:“为甚么?”
梅耶道:“我们对他的调查,开始于一年多之前,他在埃及政府属下的一个兵工厂
当工程师,我们注意到他有一位极美丽的妻子,有一双极爱的儿女,但却未曾留意他的
儿女是不是会长大!”
杰克直到这时,才加了一句口:“当然是那位老太太认错人了,根本不可能有长不
大的孩子!”
我瞪了杰克一眼:“如果他们来自一个地方,这个地方的时间和地球上不大相同…
…”
杰克大声道:“卫斯理,回到现实中来!你不可能对每一件事,都设想有外星人来
到了地球!”
梅耶奇怪地道:“外星人?”
我点头说道:“是的,我可以肯定,有外星人的存在。当然我不是说陶格一家是外
星人!”
梅耶和齐宾两人又互望了一眼,看他们的神情,有点失望。我道:“很抱歉,我不
能给你们任何帮助,反倒是你们,给我很多资料!”
梅耶道:“你也向我们提供了不少资料,使我们知道,他为了隐瞒自己的身分,曾
经杀人!”
我大声抗议道:“慢一慢,我不同意!”
齐宾盯著我:“为甚么?被他们美丽的外形迷惑了?”
我固执地道:“总之,我不相信他们会杀人!”
梅耶道:“三个死者不和你一样想!”
我陡地一怔:“甚么意思?”
梅耶说道:“死者临死之际,曾说‘他们杀人’,那不是一个极重要的关键么?”
我立时道:“你的意思是……”
梅那道:“他们在临死之前,说出这样的话来,是由于他们心中极度的震惊,而令
得他们震惊的原因,是由于他们决想不到凶手会是这样的人,陶格给人的印象如此和善
有教养,绝不像是凶手!”
我呆了半晌,直到这时,在听了梅耶的分析之后,我才想到,浦安夫人和李持中临
死之际,说“他们杀人”,的确都含有极度的意外之感在内!
如果凶手是陶格,那么,可以解释他们临死时的意外感!因为陶格无论如何不像是
杀人凶手!
我以前未曾想到这一点,梅耶的分析能力显然比我高得多!
在呆了半晌之后,我才喃喃地道:“假设凶手是陶格,他用甚么方法,可以杀人之
后,使死者看来全然是因为严重的心脏病发作?”
齐宾冷笑一声:“谁知道,杀人本来就是他的专长,他曾为集中营设计杀害几百万
人的方法!”
我道:“那是比法隆!”
齐宾提高了声音:“比法隆就是陶格!”
我大摇其头,表示不同意,梅耶连忙道:“不用争论下去,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将
陶格找回来!”
我摊了摊手,说道:“我只知道他临时到了可伦坡,以我的力量而论,也无法作进
一步的调查。”
梅那道:“是的,我们可以调查他的行踪,世界各地都有我们的会员,我已经通知
了在锡兰和印度的会员。卫先生,如果你有兴趣……”
我不等他讲完,就道:“当然有兴趣,一有了他的行踪,请你立刻通知我,我亟想
知道何以在见了他们之后,他们要匆忙离去!”
梅耶点头离座,我和他们握手,告别。
我相信,梅耶所属的那个组织,一有了陶格的消息,就立即会和我联络的。
第五部:不可思议的赤裸尸体
在接下来的三天之中,梅耶或齐宾,每天和我通一次电话。
第三天,齐宾的电话来了:“陶格一家,在新德里的机场出现,我们准备立即启程
,你去不去?”
我道:“我不去,也劝你们别去,因为我相信新德里不是他的目的,他会到一个地
方去,住上一年半载,我们等他到了目的地,定居下来之后,再去找他,那比较好一点
!”
齐宾在电话中,同意了我的说法,又接下来的三天之中,陶格的行踪,由齐宾向我
报告,陶格果然立刻离开了新德里,到了阿富汗,在阿富汗逗留了几小时,又到了土耳
其,在土耳其停留了一天,他们一家人飞到了北欧,在赫尔辛基下机。
第四天,齐宾在电话中,用又恼怒又焦急的声调告诉我:“失去了陶格的踪迹!”
我一惊,道:“怎么可能?”
齐宾道:“陶格一家,在住进了赫尔辛基的一家酒店之后,我们的人一直在留意著
他们,据报告,他们像是已经发现了有人跟踪,行动显得相当诡秘,住进酒店之后,根
本没有露面,一天之后,发现他们已经不在酒店,也根本没有向酒店结账,就这样不知
下落了!”
如果不是听出齐宾在电话之中声音是如此震动和沮丧,我真想痛骂在赫尔辛基方面
跟踪者的低能!一家大小四人,是再也明显不过的目标,可是居然会闹了这样一个灰头
土脸的下场!
在那几天中,我和白素也花了不少时间,讨论、推测陶格一家人的真正身分。白素
的意见和我大略相同,她也不相信陶格是比法隆博士,只是承认陶格和他的家人,怪异
莫名。
而且,随便我们怎样设想,也想不出他们真正身分来。我曾设想他们是外星人,不
是地球人,这种假设,可以解释陶格的学识丰富,但是,他们为甚么怕人家知道他的行
踪?
陶格一家人在过去十年之中,每隔一年,必然调换工作,从欧洲到亚洲,或非洲,
他们显然是在躲避,外星人又何必有这样的行动?
所以,我和白素的讨论,一点结果都没有。
在齐宾向我报告了他们找不到陶格之后的第三天,我和梅耶、齐宾又见了一次面,
他们两个来到了我的住所。
两人的神情,都极度沮丧,因为陶格一直没有再出现,他们的追踪,断了线,无法
再继续下去了!当然,他们已准备离开了。
在送别他们的时候,我和他们约定,不论是他们还是我,一有了陶格的消息,立时
通知对方。
我知道,梅耶和齐宾两人,以及他们所属的那个组织,一定会继续锲而不舍地追寻
陶格的下落,他们也一定会遵守诺言,一有了消息,会立即和我联络,但是竟然会在这
样的一种情形之下,再得到他们的消息,那真是绝对想不到的。
大约是在一个月之后,我和白素对于这位充满了神秘性的人物陶格,不论如何设想
,都没有任何结果,我也一直在等著梅耶他们的消息。那天午夜,我才上床不久,电话
就响了起来。
我拿起了电话,听到接线生的声音:“卫斯理先生?丹麦长途电话。是丹麦警方打
来的。”
我坐直了身子:“好,请接过来。”
等了不到一分钟,我就听到一个声音,操著北欧口音极浓的英语:“卫斯理先生?
”
我应道:“是,甚么事?你是……”
那人道:“我是达宝,达宝警官,我们在格陵兰发现了两具尸体,两个人身分不明
,在他们的身上,找到了一张名片,上面有你的姓名和地址、电话,除此之外,没有别
的,所以才打电话给你!”
我呆了一呆,在格陵兰那么遥远的地方,发现了两具尸体,怎么会和我扯上关系?
格陵兰对我来说,是个陌生地方,我到过南极,也到过芬兰北部,可是格陵兰,没有去
过。
格陵兰是世界上最大的一个岛,但与其说是一个岛,不如说是一块其大无比的冰更
确当。在格陵兰,冰层可以厚达八百公尺,那是一个根本没有甚么人居住的地方!除了
在沿岸地区,一些小镇,有渔民出没之外,百分之九十以上,在地图上,是一片空白!
所以,我在呆了一呆之后:“对不起,我不明白,我……”
达宝警官道:“我们也不明白,但是既然有两个人死了,而且在他们身上,只发现
了你的名片,我们当然只好打电话来通知你,希望能在你这里,得到一些资料!”
我无可奈何:“我曾将自己的名片派给很多人,至少你该形容一下那两个人的样子
!”
达宝道:“当然,这两个人,一个是中年人,另一个大约二十五岁,看他们的外形
,像是犹太人……”
他才讲到这里,我便陡地一惊,突然想起梅耶和齐宾来!我忙道:“那中年人,他
的右臂上,有一道伤痕,是炮弹碎片造成的?”
达宝立时道:“对,你认识他们?”
我呆了好一会,出不了声。梅耶曾在战争中受伤,我们在闲谈中,他曾提及过这一
点,也曾捋起衫袖给我著过他手臂上的伤痕。如果一个死者是梅耶,那么,另一个死者
,当然是齐宾!
刹那之间,我思绪一片混乱。我不明白他们到格陵兰去做甚么?难道陶格在那里?
对了,陶格最后出现是在芬兰的赫尔辛基,离格陵兰不能说是远,他们是追踪陶格去的
?他们的死,是不是和陶格有关?如果是有关的话,那么,他们是第四个和第五个遇难
者了!我思绪紊乱不堪,不知道说甚么才好,达宝一直在发出“喂喂”的声音。我走了
定神:“他们两人,是死于心脏病猝发?”
我自己也有点不明白何以会如此问,我只是直觉地想到,他们的死亡,如果和陶格
有关,那么他们的死因,也就应该和浦安夫妇、李持中一样才是。可是对方的回答却是
:“不,不是……”接著是一阵犹豫,然后才道:“他们的死因很奇怪,看来不可能,
而且事情……也很难解释,不过这不必理会了,如果他们没有别的亲人,请你指示我们
,该如何处理尸体。”
梅耶和齐宾两人,在以色列是不是另有亲人,我不得而知,他们属于一个庞大的,
搜寻漏网纳粹战犯的组织,本来我可以将这一点告诉对方,让对方直接和以色列方面联
络。
但是,我却急急地道:“不,请别忙处理他们的尸体,我来,我尽快赶到,请问我
该如何和你联络?”
达宝呆了一呆,像是想不到我会有这样的要求,他呆了片刻,才道:“好,你到了
哥本哈根,在总局,找特殊意外科的达宝警官!”
我答应著,放下了电话,白素恰好从浴室出来,她看到我的脸色青白,望著我,在
床边坐了下来,伸手按住了我的肩头。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在呻吟:“梅耶和齐宾死了!”
白素也陡地一怔。
我苦笑了一下:“他们死在甚么地方,你做梦都想不到,在格陵兰!刚才是丹麦警
方的一位警官打电话来。”
白素扬了扬眉:“这好像不怎么合理,他们两人死了,为甚么要通知你?”
我道:“是很奇怪,他们只在死者的身上,发现了我的名片,其他甚么也没有,所
以只好通知我!”
白素呆了一呆:“他们……也是死于心脏病猝发?和……其他三人一样?”
白素这样问,当然是她的想法,和我一听到了死讯之后的一样,认为那和陶格有关
之故。
我道:“我也这样问了,可是没有直接的答覆,其中好像还有曲折。”
白素皱起了眉望著我,我道:“我已决定到丹麦去,看一看情形如何!”
白素半转过身去,呆了半晌,才缓缓地道:“你可得小心点,我可不想半夜被电话
吵醒,说是在甚么地方发现了一具尸体,手上握著我的相片!”
我苦笑了一下,白素平时很少说那样的话,可是这一次却连我自己也有同样的感觉
,因为事情太不可测,太神秘!
我只好说道:“我会尽量小心。”
白素没有说甚么,我也不准备再睡,起了床,由白素代我收拾简单的行装,我找到
了杰克上校,并向他说了丹麦警官告诉我的事。
杰克听了之后,又难过,又愤怒,厉声咒骂纳猝战犯。关于这一点,我始终和他持
相反的看法,当然我没有和他争论甚么。
我只是道:“我要到丹麦去,请你通知在以色列方面他们的朋友和家人!”
第二天下午上机,经过长时间的飞行,到达哥本哈根,我自机场直接到丹麦全国督
察总局,找到了“特殊意外科”,看到了达宝警官。
达宝警官的外表很普通,他所管理的那一科,看来也和其他部门不同,除了他之外
,只有另外一个警官,办公室也很小,堆满了杂乱无章的档案。
达宝看到我有讶异的神色,解释道:“我这一科处理的是特殊意外,这一类的事情
并不多,而且,全是一些不可解释的事,所以平时很空闲,用不著太多人,而且,大多
数事情,是没有结果的!”
我明白他的解释:“有不明飞行物体出现,就归你处理,是不是?”
达宝笑了起来:“不是,如果有人因为不明飞行物体的袭击而死亡,那就归我处理
!”
我道:“那么,这两个死者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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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10-27 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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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宝搓著手,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反倒问我:“他们两人到格陵兰去做甚么
?”
我坦白地道:“我不知道!他们可能是在追踪一个人,也可能不是!”
达宝盯著我,眼光中现出精明的神釆来:“我可以知道全部事实?”
我苦笑了一下,全部事实,在整件事件之中,根本没有甚么“事实”可言,有的,
只不过是许多根本没有任何事实支持的猜测!
我想了一想,才道:“我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从何开始才好!”
我一面说,一面摊著手,神情极无可奈何,又道:“他们的尸体在哪里,我可以先
看一看? ”
达宝道:“可以,他们的尸体,被发现之后,一直没有移动过!”
我呆了一呆,道:“还在格陵兰?”
达宝点头道:“是的,正确地说,在马斯达维格以西两百公里处!”
我更怔了一怔,不由自主失声叫了起来,道:“那……那是在格陵兰的中心部分了
!”
达宝道:“是的,所以尸体可以放心留在那里,不必担心败坏!”
我苦笑了一下,在格陵兰的中心部分,除了冰雪以外,甚么都没有,气温长期在摄
氏零下三十度,当然不必担心尸体的变坏。但是,这样做似乎不合逻辑。
所以我问道:“凡是在格陵兰地区发现尸体,都让他留在原处?”
达宝道:“当然不是,只不过他们两人的情形极其特殊,所以我们才决定完全保留
现场的情形,不作任何改变,以免死者的亲属来到之际,我们要费唇舌解释,事实上,
如果改变了现场的情形,不论我们如何解释,都很难使人相信!”
在达宝的话中,我听出梅耶和齐宾的死,一定有极其不寻常之处,可是我却也想不
出特别在甚么地方。在我神情疑惑,未曾出声间,达宝已取出了一张名片来:“这是你
的名片?”
我点头,那是我的名片,而且我还认得出,那是我给梅耶的一张,因为在上面,我
特地写下了我住的那个城市的名称。名片很皱,看来曾经过摺叠。
达宝说道:“这是他们两人死的时候,唯一的身外之物,由年纪较大的那个,紧握
在手中!”
我又呆了一呆,不明白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达宝说我的名片是他们两人临死时“
唯一的身外之物”,这很难使人明白。任何人都知道,到格陵兰去探险,要带上许多配
备,难道他们身边的东西全遗失了?我一面想,一面将这个问题,提了出来。
达宝警官苦笑著,他的那种苦笑,使我感到,事情还有我所绝料不到的成分在内。
我还没有再发问,达宝已取出了一张照片来,交在我的手中。
我向手中的照片一看,整个人都呆住了。那是真正的惊呆,刹那之间,连脑中也是
一片空白,实在不知道想甚么才好!
我的视线盯在照片上,根本无法移开。
照片上,是一片冰雪,那很自然,格陵兰本就到处一片冰雪。在一个大冰块上,伏
著两具尸体。那也不算奇怪,我早已知道梅耶和齐宾两人死了,人死了,自然有尸体。
但是,令得我惊呆的是,那两具尸体,全是赤裸!
一点不假,全身赤裸,一丝不挂,梅耶的手紧握著,可以看到我名片的一角露在他
的手指外,他们两人身上,甚么也没有,我的名片,是两人“唯一的身外之物”!
这真是不可思议到了极点,零下三十度的地方,发现了全身赤裸的尸体!这两个人
,就算是不可救药的疯子,也不会跑到格陵兰来发疯!
我不知自己惊呆了多久,才抬起头来,发出了一连串的问题:“他们的衣服呢?他
们的营帐在哪里?他们的御寒装备呢?他们的尸体,离他们的营地有多远?雪地上可有
挣扎的现象?他们一定被人用极残酷的方法谋杀!”
达宝望著我:“你的那些问题如果有答案,事情就不会由我来处理了!”
我一惊:“甚么意思?”
达宝道:“一队日本探险队发现了他们的尸体,在他们到了马士达维格之后,向当
地政府报告,当地政府立时派出了一架小型飞机,飞机发现了尸体,但是在二十公里的
范围之内,没有发现任何其他的东西!”
我陡地叫了起来:“不可能,你也应该知道,谁也不能在那样的严寒之中经过二十
公里才死亡!”
达宝道:“我同意,正常的情形是,人如果没有任何御寒设备,在零下三十度的严
寒之中,根本丧失了任何活动能力,生命也至多只能支持十分钟!”
我又说道:“那么,这种情形……”
达宝的语调很平静:“这是一种特殊意外,所以才会轮到我来处理!”
我盯著他:“事情也可能很简单,有人杀了他们两人,将他们两人的尸体,移动了
超过二十公里!”
达宝摇著头,说道:“如果你到过现场,就会排除这个可能性!”
我道:“为甚么?”
达宝道:“近期的天气十分好,我的意思是,没有下雪,也没有风暴,如果有移动
尸体的情形,在积雪上,一定会留下痕迹,也没有甚么人可以将留下的痕迹完全消除乾
净!”
我又呆了半晌,本来我还想说,也有可能是他们两人死了之后,被经过的人取走了
衣物,但既没有“痕迹”,那自然也是不可能的了!
一时之间,我实在说不出甚么来。达宝道:“他们临死之际,将你的名片握在手中
,你看,这是不是有甚么特别的意义?”
我苦笑一下:“特殊的意义?我想,这……证明这件事的本身,充满了神秘!”
达宝的神情十分疑惑,而且充满了询问的样子,我解释道:“他们以为我对一些神
秘的事件,有特殊的解决能力,以往我曾有过多次这样的纪录!”
达宝“哦”地一声:“这一次呢?”
我的神情更苦涩:“这一次?这一次的事件,从开始到现在,超过一年,可是我却
一点头绪都没有!我甚至说不上这是怎样的一件事!”
达宝仿似充满疑惑的神情望著我,期待著我作进一步的解释。但是我却不打算这样
做,因为要从浦安夫妇在列车上“认错人”开始说起,实在太长了!
达宝等了片刻,未得到我进一步的回答,他也不再坚持下去:“无论如何,我想你
既然来了,该到现场去看一看。”
我忙道:“当然,请你安排!”
达宝召来了两个警官,和他们急速地交谈著,我在他的办公室又坐了一会,一个警
官拿著两个相当大的包裹,走了进来。
达宝指著那两个包裹说道:“这里面,是完善的御寒衣物,包括一个睡袋在内,在
格陵兰的冰天雪地之中,甚么事都可能发生!”
我点头道:“我明白,我曾在南极平原上九死一生!”
达宝望了我片刻,像是对我的话不怎么相信,可是他也没有再说甚么,只是道:“
我们出发吧!”
我提起了一只包裹,觉得相当沉重,达宝提起了另外一只,我们一起走了出去,在
建筑物门口上了车,车直驶机场。在机场,我们上了一架小型的、可以在雪地上降落的
飞机,由达宝驾驶。
飞机起飞之后,我和达宝之间,几乎没有说甚么,我只是望著下面,飞机在飞离了
丹麦的海岸线之后,一直向北飞著,渐渐地,蔚蓝色的海面上,可以看到白色的、点点
斑斑的浮冰,越向北飞,浮冰越多。等到可以看到格陵兰的海岸线时,沿岸更是一片白
色,在北极早落的太阳的余晖之中,闪耀著难以形容极其夺目的光彩,壮丽无俦。
飞机在天色半明不暗的情形下,降落在马士达维格。那是格陵兰东岸的一个有人聚
居的地方,可以算是一个市镇。
在我们离开飞机之前,达宝已示意我打开包裹,我和他都穿上厚厚的御寒衣服,离
开了飞机,达宝道:“我们休息一下,继续航程!”
我没有异议,和他一起下了飞机,走向机场的建筑物,我看到机场的工作人员正在
忙著替飞机加油。一下机,冷空气扑面而来,虽然可以令人精神一振,但是刺骨的寒冷
也随之袭来。我翻起了有著厚厚毛皮的大衣领,遮住了双颊。
休息了约莫一小时,我们又登上了飞机,天色一直半明不暗,太阳在地平线之上浮
著,不肯沉下去,天地之间充满了一种难以形容的神秘气氛,再加上我所面对的事,又
是如此之不可思议,我心头有一种重压,令得我完全不想说话。
仍然由达宝驾机,飞机向东北方向飞去,一些建筑物很快看不见了,极目望去,不
是冰就是雪。雪看来比较平静,就是洁白的一片,皑皑闪著静默的光辉,但是自冰块上
反映出来的光辉,却是绚丽的、流动的,像是每一块在发光的冰块,都是有生命的怪物
!
由于不可能凭天色来判断时间,所以我不断留意著仪板上的时计,在二小时之后,
看到太阳已经开始渐渐升高。飞机也降低了高度,向下望去,延绵不断的冰雪,变得极
其刺眼。
达宝转过头来,向我示意戴上雪镜,我依他的提议,透过深灰色的镜片,刺目的炫
光消失,看出去的景物,简直像是在梦幻中所见一样奇妙。
达宝道:“我们快到了,为了不破坏现场的情形,飞机会在较远处停下,我们可以
利用机动雪橇去到现场!”
我道:“我没有意见,一切听你的安排就是。”
达宝专心驾驶,不多久,飞机就降落,我留意到,在降落的雪地上,有许多飞机降
落过的痕迹,也有不少杂乱无章的雪痕。事实上,在这样的积雪平原上,几乎任何在陆
地上的活动,都难免留下痕迹。
飞机降落之后,达宝自机尾部分,扯出了机动雪橇,发动引擎。
我和他登上了雪橇,达宝利用雪橇上的仪器,校正了方向,雪橇向前飞驶而出,在
雪地上留下了两条极长的痕迹,积雪向四下飞溅,但气温实在太低,脸上的感觉早已麻
木了,雪团打在脸上,也浑然不觉。
雪橇行进了约七百多公尺,我已经看到了梅耶和齐宾两人的尸体。他们两人,就像
我曾经看到过的照片一样,伏在一块巨大的冰块之上,冰块上的积雪不是很多,有著十
分杂乱的痕迹。
我一看到那些痕迹,立时向达宝望了一眼。达宝也立时明白了我的意思:“这些痕
迹,一半是那个发现尸体的日本探险队留下来的,另一半,是我上次带人来的时候,留
下来的!”
我只好接受他的解释,雪橇一停下,我就向前走去,一直来到尸体之前才站定。
达宝在熄了雪橇的引擎之后,也跟著走了过来。当他在向我走来之际,他踏在雪上
,发出一些轻微的声音,而当他在我身边站定之后,几乎没有任何声响,静到了极点。
我从来也未曾在一个旷野之中,而如此寂静的。这种寂静,像是使人感到整个地球、整
个宇宙,全都停顿了!
我怔怔地望著眼前的两具尸体。在如此寒冷的气候之下,赤裸的尸体。
这真是不可思议的怪事!
我不知自己呆了多久,才俯下身来,轻轻地去拨动了一下梅耶的尸体,看到了他的
脸面。
当我看到他的脸上神情 那自然是他临死之际一刹那间所留下来的表情,我陡地
震动了一下。心中立即想到了一个问题:梅耶在死前,遇上了甚么可怕的事情?
梅耶一生的经历,我相当清楚,他参加过战争,是一个出色的军官,而在战后,又
一直担任著如此艰钜的搜寻纳粹余孽的任务,对于他的勇敢和镇定,我没有丝毫的怀疑
。
可是这时,他临死之前的神情,却是充满了恐惧!
在梅耶僵凝了的脸部肌肉上,在他已经变成灰白的眼珠中,从他近乎歪曲了的口形
之中,都透出一股极度的恐惧。这种恐惧,立时使我受到了感染,以致我的身子,不由
自主,发起抖来。
在我身边的达宝,显然也和我一样,我听到他发出了一下颤抖的惊呼声:“天,他
……是被吓死的!”
我要十分努力,才能使自己吞下一口口水,然后,又深深地吸进了一口冷空气,才
略为镇定了下来:“难道你没见过他的神情?”达宝不由自主喘著气:“没有,我没有
注意到他们的神情,只是想将现场的情形完全保留下来。”
我要勉力定神,才能再有勇气去看齐宾的尸体。齐宾的尸体一经翻转之后,他临死
之际,脸上的恐惧神情更甚,他的一只手,本来是压在他的身子之下的,这时,当他的
尸体翻转之后,我看到他的那只手,紧紧地抓住了他自己的肚皮。
一个人,要不是遇上了可怕之极的事,决不会有这样的动作。而且,这种样子,也
立时使我想起,当他在感到极度恐惧之际,他已经赤身露体,这更增加事情的神秘性:
在零下三十度的气温赤身露体!
我呆立在严寒的空气之中,不但感到手脚僵硬,甚至于连全身的血液,也像是凝结
了,要费好大的劲,才能慢慢转过身去,去看达宝。当我在转动自己的头部之际,甚至
听到了颈骨发出一阵格格声。
我向达宝看去,看到他日定口呆地站著,盯著齐宾的尸体,口唇在不由自主发著抖
,我张大了口,想叫他,可是一时之间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也就在这时,达宝扬起手来,指著齐宾:“看,他留下了两……两个字!”
我震动了一下,立时循他所指看去,看到齐宾的尸体之旁,冰块上的积雪上,果然
有两个极潦草的字在,那两个字,一望而知,是在极度仓皇的情形之下,用手指在雪上
划出来的。
那两个字,原来被压在齐宾的身子下面,在他的胸腹之间,我可以想当时的情形,
齐宾一倒在这冰块之上,就划下了这两个字,接著,他就死了。在临死之前的一刹间,
他仍然感到了极度的恐惧,是以他的手压在身下,抓紧了自己的肚子。
我还可以进一步肯定,他一定是一倒下去,立即死亡的,因为若不是这样,他的体
温,会令得那一层薄薄的积雪溶化,那两个字会消失,不会再留下来。
我一看到了雪上有字,一时之间,辨认不出那是甚么字,心中一面急速地转著念,
一面向前跨出了两步。达宝在我的身边,伸出手来,抓住了我的衣服,跟著我向前跨出
去。
第一眼的印象,那两个字是英文,我和达宝一起看,在达宝还未曾认出那两个英文
字是甚么字之际,我已经看清楚了!
而当我一看清楚了那两个字是甚么字之际,我的身子便剧烈地发起料来,抖动得如
此之甚,以致身边的达宝,骇然叫了起来:“你怎么啦?”
我并没有回答达宝的问题,只是失声叫了起来,叫声划破了寒冷而寂静的空气,连
我自己都被吓了老大一跳。
我叫的是留在雪上的那两个字:“他们杀人!”
我不知道自己叫了多少次,直到听到达宝道:“是的,他留下来的是‘他们杀人’
,他们是甚么人?他们用甚么方法杀人?”
我陡地冲口而出:“用甚么方法杀人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他们是谁!”
达宝以极吃惊的神情望定了我,道:“谁?”
我喘著气:“陶格,一定是他!”
达宝道:“陶格是谁?”
我呆了一呆,刚才,我处于一种极端激动的情绪之下,才这样说,这时,我已经渐
渐冷静了下来,对于达宝这一个简单的问题,实在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只好报以苦笑
。
达宝见我不答,又追问了一句:“陶格是谁?”
我叹了一口气:“我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说起来实在太复杂!”
达宝神情疑惑,但没有再追问下去,我道:“让我们再来看看附近的环境,我有一
点设想,不知道你是不是同意。我想,他们在临死之前,一定曾遇到过极其骇人的事情
,所以他们的神情才会如此惊惧。”
达宝苦笑了一下,喃喃地道:“任何人都会同意你的假设!”
我指著雪地上的脚印,雪橇的痕迹:“这些痕迹,全都是那个日本探险队和你上次
来的时候留下来的?”
达宝道:“是。那日本探险队在发现尸体的时候,附近一点痕迹也没有……”
他讲到这里,看到我略有犹豫的神色,忙又道:“探险队的成员,没有理由隐瞒事
实!”
我道:“这两个人,身上甚么衣物也没有,甚至连鞋子也没穿,他们是怎样来到这
里的?他们是走来的,雪上应该有赤足的脚印。”
达宝的神情怪异:“没有人可以赤身露体,在这样的严寒下行走!”
我一面察看著雪地上的痕迹,一面道:“他们不会飞,一定有人自空中将他们带到
这里,然后再将他们放下来!”
达宝同意了我的分析:“这是唯一的可能!”
我半蹲下来,由于我穿著相当厚的皮裤,所以没有法子全蹲下去。当我半蹲下去之
后,我伸手去按齐宾的胸口,齐宾的肌肉,已被冻得像冰一样硬,但是我还是可以碰到
他的胸前的肋骨。
肋骨完整,没有一根断折。
肋骨是人体骨骼中最脆弱的,像齐宾这样的伏尸姿势,如果从空中被抛下来,肋骨
没有理由保持完整。达宝是一个极好的警务人员,他一看到我的动作,就知道了我的用
意,他也去检查梅耶的肋骨。
然后,他抬起头来,望著我:“他们不会从很高的空中被抛下来!”
我点头:“以你的估计,最高不超过多少?”
达宝想了一想:“这要看他们被抛下来的时候是死还是活。如果那时他们是活著,
落地之前会有自然挣扎,可以避免骨折,高度可以提高。如果他们在被抛下来时已经死
了,那么,我想高度不会超过三公尺!”
我站直了身子,用力在冰上踏了几下:“他们落在这样坚硬的冰块上,我估计如果
是死人,不会超过两公尺。”
达宝一面听我说话,一面点著头,然后,我们两人互望著,谁也不开口。
我们并不是没有话要说,而是想到了要说的话,而不愿说出口来。
我想,达宝这时想到的,和我想到的是同一个问题:世界上有甚么飞行工具,可以
低飞到两公尺到三公尺的高度,而不在松软的积雪上,留下任何痕迹?
如果是直升机,机翼的风力,会将积雪扫开去,如果是小型飞机掠过,积雪也会在
飞机的去向,形成条状,可是如今看来,一点痕迹也没有!
过了好一会,达宝才道:“那……不可能!”
我的思绪虽然十分紊乱,但是我还是在急速转著念,我道:“有一个可能!”
达宝瞪著我,我道:“将他们两人,自飞行物体上吊下来,在离地只有一公尺处,
将他们放下来!”
达宝发出了几下乾笑声,他的乾笑声,在寒冷的空气下听来,格外乾涩,他道:“
当然有这个可能,但是为甚么要那样做?”
我答不上来,达宝又道:“这两个人究竟是甚么身分?他们来到格陵兰,是为了甚
么?”
我吸了一口气:“他们是以色列人,我想他们是在追寻一个人!”
达宝道:“陶格?”
我点了点头,达宝又回到了他的老问题上:“这个陶格,是甚么人?”
我蹲下,双手捧住了头,在想如何回答达宝的问题才好。这时,我的脸是向下的,
我只是在思索著,根本没有留意眼前视线内的东西。当我决定怎样回答达宝的问题时,
抬起头来,就在我抬起头来之际,我陡地看到,在雪地上,有两个相当奇特的痕迹。
第六部:神秘小脚印
我怔了一怔,那痕迹十分小,只有约莫一公分长,半公分阔,作椭圆形,看来像一
个小小的脚印,一共是两个,相距约两公分左右。
我失声叫道:“这是甚么?”
达宝不经意地道:“我想是探险队员的雪杖所留下来的,你知道雪杖?”
我当然知道雪杖。雪杖,就是在雪地上用的手杖,通常都有相当尖的顶端,但是,
我却不认为雪杖的尖端会留下椭圆形的痕迹来。
我道:“来,仔细看看!”
我一面说,一面已伸开双腿,伏了下来,使我可以离得那两个痕迹更近,达宝和我
采取了同一姿势,而当我们两人可以将这两个小痕迹看得更清楚时,我不由自主张大了
口,而达宝则发出了“啊”的一声,双手按在冰上,身子迅速地后退了一些。
那两个小痕迹,离近一点,仔细看,任何人都会知道,那是两个脚印!
刹那之间,我心中的骇异,真是难以形容,在雪地上出现两个脚印当然再平常都没
有,但是脚印小到只有两公分长,那就太不寻常了!
达宝伸出手来,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这……这……是脚印!”
我道:“是脚印!”
达宝道:“这个人……”
我道:“这个人,从他脚印的大小来看,他的体高,不会超过二十公分。”
达宝听得我这样说,怔怔地望著我:“你……你在开玩笑?”
我苦笑了一下:“你看我的样子,像是在开玩笑?”
我们两人这时的对话,十分幼稚可笑,但是除了说这些话之外,一点别的办法也没
有,因为我们心头所受的震动如此之甚,根本不知道该说甚么才好。
而我在这样回答达宝之际,完全一本正经。因为我早就觉得整件事,从开始起,就
被一重极其神秘的雾笼罩著,有许多不可解释的事。这样的事,如果和地球以外的生物
有关,那么,外星有一种“人”,只有二十公分高,那有甚么稀奇?
达宝在我的神情上看出了我的想法,他“嗯”地一声:“外星人?”
我点了点头。
达宝的神情大不以为然:“将可疑的事,诿诸外星人,是不费脑筋的最简单做法!
”
我道:“是的,但是你如何解释这两个脚印?”
达宝吞下了一口口水:“我们或者太武断了,这不是脚印,只不过是像脚印的两个
可疑痕迹。”
我直起了身子来,首次发现的两个“小脚印”是在梅耶的尸体之旁,当我向前走去
,来到了齐宾的尸体旁时,又立时看到了两个同样的“小脚印”。
而除了这两对小脚印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可疑痕迹了,达宝道:“我想将尸体先运
回去,这里没有甚么可以再研究的了!”
我抬起头来,向前看去,极目所望,只是白茫茫的一片,我的心中,充满了疑惑,
我想了一想:“运尸体回去,一个人就可以了!”
达宝给我的话吓了一大跳:“你……想干甚么?”
我道:“请你尽量留下在雪原上需用的物品给我,我想到处走走。”
达宝失声叫了起来:“到处走走,那是甚么意思?冰原上到处是死亡陷阱,可不是
闹著玩的!”
我点头,表示我知道,而且,我的神情,也表示了我心中的坚持。达宝望了我片刻
,才道:“好,想不到世界上还有比我更固执的人!”
我笑了起来,和他握著手。
在接下来的时间中,我帮他将两具尸体,装进了帆布袋中,运上了飞机。他留下了
机动雪橇和一切应用品给我。当他上机之际,他道:“你还没有对我说那个陶格究竟是
甚么人。”
我道:“我想以色列方面接到了我的通知,很快会有人来,他们会告诉你!”
达宝道:“死因剖验一有了结果,我就来找你,希望你在雪地上留下标志,好让我
知道你到了哪里!”
我答应道:“好的,我用相当大的箭嘴,来表示我行进的方向。”
达宝道:“不好,好天气已经持续了许多天,要是一起风,甚么全会消失,你的行
囊中有红色的金属旗,你可以用来插在雪上!”我向他作了一个“明白”的手势,达宝
发动飞机,飞机起飞,迅速远去。
等到达宝走了之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在雪原上了。
四周围极静,人处身其中,真会怀疑地球上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我并没有呆立多久,又去仔细察著那两对“小脚印”。虽然“小脚印”上并没有脚
趾,但是我还是以为那是脚印!
如果那两对真是脚印的话,那么,是不是说,我要留意两个只有二十公分高的“小
人”?
我想了片刻,登上了机动雪橇。我自然毫无目的,选择了向格陵兰腹地前进的方向
。雪橇在积雪上向前飞驶,我看到雪地上另有雪橇的痕迹,那自然是发现尸体的日本探
险队留下来的。
我想,探险队一路前来,直到发现尸体,都没有别的发现,我大可以不必和他们采
取同一路线。所以,我转了七十五度方向。雪原上除了冰雪,甚么也没有,我一直在向
四面注视著,虽然戴著护目的雪镜,但是眼睛也有点刺痛。
在这样的雪原之上,不必担心会有甚么交通意外,所以我闭上了眼睛一会,仍然令
雪橇向前行驶。
雪橇向前行驶的速度相当高,我估计已驶出超过了二十公里,在我闭上双眼行驶的
那段路程,也至少有三公里。
闭著眼睛,任由雪橇飞驰,这样的经历不可多得,我在闭上眼睛之前,已经很仔细
地打量过,眼前视线可及之处,一片平阳,所以我才闭上眼睛的。
可是就在那时候,我突然觉出雪橇猛烈地震动了一下。
说是“震动”,或许不是十分恰当,那种感觉,就像是骑在马上,正在飞驰间,马
的后腿忽然向上高举一样!
骑在马上而马的后腿忽然扬了起来,唯一的结果,自然是人向前冲跌出去。我这时
的情形,也是一样。
而更糟糕的是,那时我闭著眼,而且,这种变化,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雪橇的后
部忽然向上扬了起来,我身子向前一冲,整个人向前,被掀得直跌了下去,翻过了雪橇
的头部,跌在雪地上,还向前滚了一滚,才算稳住了势子。
当我在雪地上打滚的时候,我已经睁开眼来,看到雪橇在没有人驾驶的情形之下,
仍然笔直地在向前冲著,速度和有人驾驶一样。
我一看到这样情形,不禁大惊失色,一时之间,也不及去想何以好端端行驶中的雪
橇,会突然将我掀了下来。我只想到了一点:如果我失去了这架雪橇,那我的处境,可
以说糟糕到了极点!
达宝留给我,使我可以在冰原上维持生命的东西,全部都在雪橇上,失去了这些装
备,我能在冰原上活多久?
而且,就算活著,难道我能依靠步行找到救援?
我立即想到这一点,这时候,向前直冲而出的雪橇,恰好在我身边不远处,疾掠而
过,雪橇下溅起的雪块,撞在我的脸上,我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大叫声,身子打著滚
,滚向前,同时,用尽全身的气力,跃起,向前扑去,只要我这一扑,可以使我的身子
扑前一公尺,我就可以抓住雪橇后的一根横杆,那就不再怕了。
虽然我身上穿著厚厚的衣服,动作没有那么灵便,但是我估计,我迅疾无比的滚、
扑,一定可以达到目的。
可是,我却犯了一个错误。我拚尽全力,向前扑出之际,主要的借力,是双手向下
用力一按,身子才可以趁机纵起。如果我双手按下去的地方是硬地,我绝对可以扑出一
公尺以上。但是,这时我是在雪原上,双手向下一按,却按进了积雪之中!
当我的双手按进积雪中之际,那使我蓄著待发的力道,消失了一半以上,虽然我还
咬紧牙龈,用力向前扑去,但当我伸出手来之际,离我想要抓住的横枝,还差了十公分
左右。
相差十公分,只是在那一刹间的事。紧接著,我的身子向下落来,雪橇继续冲向前
,我和雪橇之间距离,迅速变成十公尺,一百公尺。雪橇在冰原上,成了一个黑点,还
不等我站起来,已经消失不见了!
我没有立即站起来,只是伏在积雪之上,不由自主喘著气。
事情在突然之间,出现了这样的变化,实在不知道如何应变才好。等到我抓了一个
空,雪撬已向前驶得不知所终之后,我心头所受的震动,更是到了极点。在那一刹间,
我只想到了一点:我如何才能离开冰原?
达宝驾机回去,他答应再来找我,可是那得等多久?一天,还是两天?在这段时间
之中,我必须在极度艰难的环境之中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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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10-27 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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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略为定了定神之后,我开始检查我能够动用的设备。在皮裤的后袋里,有一柄小
刀,有一扁瓶酒。我旋开瓶盖,喝了一口酒,站了起来。
天色蓝得出奇,露在积雪外的冰层皑皑生光,缓缓转了一个身之后,甚么也看不见
。在我的腰际,还有一团绳索,食粮一点都没有,幸好有积雪可供解渴,饥饿当然是大
问题,但我自信可以支持七十二小时。我在想,我应该往回走?还是留在原地不动,以
节省精力?我考虑了没有多久,就决定往回走,一则,在极度的严寒之中,停留不动,
十分危险。二则,在发现梅耶和齐宾的尸体之处,我记得有一些杂物在,这些杂物,对
维持生命可以起极大的作用。
当我决定之后,我就开始往回走,反正来路的积雪之上,有著明显的雪橇留下的痕
迹,要往回走,认路不是难事。
当我走出了几十步之后,我停了下来,注意著积雪之上的两个坑,有一个较大,是
我被掀跌下来之际,跌在雪地上所留下来的。另外一个坑比较小,那是雪橇的尾部陡地
向上翘了起来之际,头部陷进了雪中所造成的。我这时,开始想到一个问题,在行驶中
的雪橇,何以会忽然将我掀到了地上?
积雪十分平,看起来,绝无来由。
我心中充满了疑惑,雪橇的机件,不像有甚么不妥,那么一切又是如何发生的?我
一面思索著,一面深深吸著气。也就在这时候,我突然看到了,在一条雪橇的轨迹之上
,有著两对小小的脚印!
机动雪橇,也有人称之为“雪车”的,没有轮,只是一副如同滑雪板一样的组成部
分,在雪上滑行。
在雪车滑过的地方,会留下十公分宽,深约三公分的痕迹,我起先没有注意到那两
对小脚印,是因为那两对小脚印,恰好留在雪橇滑过的痕迹之中!
这时,我一看到了它们,心头的震动,实在难以言喻。
不管那是甚么,是脚印或不是脚印,这样的痕迹,决计不应该出现在积雪上!
那两对小小的脚印给我的震动极大,我要呆上好一会,才能慢慢弯下身子,去察看
它们。我可以绝对肯定,这两对“小脚印”,和在尸体旁发现过的,完全一样!如果那
真是脚印的话,那么,那两个二十公分高的“小人”又曾出现过,也可以推想得到,雪
橇的意外,也是“他们”造成的!
刹那之间,我心中的骇然,真是难以形容,一面喘著气,一面向四面看看,如果四
周围有“小人”的话,别说他们有二十公分高,就算只有两公分高,我也可以看到他们
的,除非他们全身白色,和积雪一样。
我一面看著,一面已不由自主大叫起来:“出来,你们出来,让我看看你们究竟是
甚么妖魔鬼怪!不论你们是甚么东西。从哪里来,滚出来让我看看!”
我一遍又一遍地叫著。当然,我明白,这样呼叫,事实上一点意义也没有,但是我
还是忍不住要这样做。
我当时处在一种极度狂乱的情形之下,狂吼由于极度震骇,而震骇,又是由于对发
生的一切,一无所知之故。我不知道自己叫了多少遍,直到因为严寒空气,不断冲击著
喉咙,使我再难发出声音来,才停了下来,大口喘著气。
也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一阵异样的声音,起自遥远之处,正在传了过来。那种声音
十分难以形容,一听入耳,竟像有许多人在呜咽哭泣,声音虽然还很低微,但是已经惊
心动魄!
我怔了一怔,忙循声看去,看到在极远之处,似乎有甚么东西在移动,移动的速度
极快。当我第一眼看到那个极大的、似乎横亘了整个地平线的移动物体之际,我不能肯
定那是甚么东西。
但由于那种移动的速度如此之高,以致在接下来的一秒钟,我已经知道那是甚么了
!那是地上的积雪在移动,在向我站立的方向涌过来!
积雪当然不会自己移动,它被强风吹过来,而这时,我还全然感不到有风,看过去
,除了迅速在移动的积雪之外,也看不到任何有强风的迹象。我此际是处身在雪原之上
,不像是在平常的陆地上,有强风来的时候,可以看到树梢的摆动,这里根本没有树,
只有雪,所以我只看到积雪的移动!
我也立时想起了达宝的话:“好天气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如今,显然天气已经变坏了!
奇怪的是,我看不到天上有云,天边仍然一样清明,当我抬头向天上看一看,再低
下头来,这其间,只不过一两秒钟而已,可是就在那么短的时间中,我已经看到,在我
身子附近的积雪,已经在开始移动了。我并没有在雪原上遇到过坏天气的经验,可是当
那种呼啸声迅速传近,积雪的动作越来越快之际,我也知道不妙了!
我明知自己一定要采取行动才行,可是我该采取甚么行动呢?逃跑?我在雪地上奔
跑的速度,无论如何不能比强风更快!但是停留在原地,更没有好处。
我转过身,向前拚尽全力,奔了出去,呼啸声在我的身后,紧紧地追了过来,我没
有勇气回过头去看一看。
然而,看不看都无关紧要,突然之间,我耳鼓一阵疼痛,有一个短暂的时间,甚么
也听不到,那是强风带来的极大压力。紧接著,不知有多少雪,就是那种洁白、松软、
美丽的雪,在我的身后,疾涌了过来,我完全像是在暴风雨的海上,被巨浪在身后袭来
一样,身子陡地向前一仆,不知多少雪,一起向我身上盖来。
我叫不出声音,心中知道,如果我不拚命挣扎,冒出积雪,非死在雪中不可,我尽
所能,屏著气,向上挣扎,当头冒出积雪,看不到任何东西,眼前呼啸飞舞著的,全是
大团雪,像是无数量白色的魔鬼。
我的身子,在不由自主,迅速地向前移动,因为我身子大半埋在积雪之中,而积雪
又被强风推得在向前移动。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任何人,能力再高强也无能为力,我庆幸自己好运气,因为恰
好在被强风推动著的积雪边缘,所以我才能随著积雪前进,移动。如果是在积雪的中心
,早已死了!
我不知幸运可以维持多久,只要风势再强一点,后面的积雪涌上来,那我就没有希
望了,要命的是,我明知处境极度危险,但是绝想不出甚么改善的法子,我却真正感到
了绝望,我完了,我心中所想的只是三个字:我完了!
当我心中,不断在叫著“我完了”之际,突然之间,我听到了人声。我以为已经陷
进了临死之前的幻觉,因为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决不可能听到有人呼叫的声音,而我却
听到了!
我不但听到了呼叫声,而且还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有人在叫:“天,有人在上面!”
我想张口叫,一张口雪就涌进了我的口中,令我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无法确定
是不是已起了临死前的幻觉,一大蓬积雪,已当头压了下来,我陷身雪中了!
这是第二次陷身在雪中,我还想挣扎向上,可是挣了两挣,只觉得积雪已开始向我
的鼻孔中涌进来,有了极度的窒息感,我可以不呼吸两分钟到三分钟,严格的中国武术
训练,或者可以不呼吸更长久一点,但也不会超过五分钟。
当我已完全无法呼吸之际,我知道自己真的完了!而且,如今的处境,不单是不能
呼吸,而且身上的重压越来越甚,我已经完全无法支持下去了!
就在这时,我突然觉出,我的脚踝,被甚么东西,紧紧扣住。
这是一种模糊的感觉,事实上,我此际的情形,已是在死亡的边缘,就像是旧小说
中所描写的“三魂悠悠,七魄荡荡,就将离窍而出”,所有的感觉,都已经开始变得迟
钝。
我只是模糊地感到,我的一只脚踝,好像被甚么东西紧紧地钳住,当我一有这种感
觉之际,我首先想到的是:我已经开始死亡了,死亡从足部开始,会迅速地向上蔓延!
但就在我这样想时,身子陡然被一股极大的力道,拽得向下沉去。我根本没有机会
去想一想究竟发生了甚么事,身上一轻,人也跌了下去,在我鼻孔中的积雪,一起喷了
出来,我立时又吸进了一口气,然后,才重重地跌在一个物体之上。我全然无法想像发
生了甚么事,最后的感觉,是已经开始死亡,而接下来的则是向下跌,那是不是意味著
:已经死了,跌进了地狱之中?
我忽然兴起了一个十分滑稽的想法:地狱,竟然这么容易到达?还是我没有做过甚
么坏事,所以才不致跌到最深一层的地狱?
事后回想起来,这种想法当然滑稽,但是当时,在绝无可能获救的情形之下,忽然
有了变化,当然会作这样的想法。
我睁开眼来,一时之间,甚么也看不见,可是却可以肯定,眼前有光线。看不到甚
么,是因为戴著护目的雪镜。我也可以肯定,已不在积雪之中,因为身上已没有了那种
致命的压力,呼吸也十分畅顺。
可是我却无法想像在甚么样的情形中。当然,我几乎是立刻就放弃了“身入地狱”
这种滑稽的想法。刚才的那种经历,我分明是忽然之间,被一种甚么力量,拉进了积雪
下的一个坑中!
这实在不可思议,积雪下何以会有坑?就算有,又有甚么力量可以将我拉下来?由
于我的思绪乱到了极点,所以我只是维持著下跌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我听得一个女人的声音,幽幽地道:“你将他带了下来,我们的所在,
就要暴露了!我真不知道该再躲到甚么地方去好!”
在这个女人的声音之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我……也不知道,可是如果
我不将他带下来,他一定要死在积雪中!”
在那男人说了话之后,我又听到了一男一女共同发出幽幽叹息声。
这一男一女用低沉的声音迅速地交谈著,他们的对话,并没有花多少时间,我将他
们的对话,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而事实上,当那个女人才一开口之际,我已经
认出了她是甚么人!
她是陶格夫人!
那男的,当然毫无疑问,是陶格先生!
在听完了他们的对话之后,我真正呆住了,以致一动也不能动,他们的对话很简单
,直是至少使我明白了很多事。
第一,我明白他们暂时,并没有认出我是谁。因为我戴著雪镜,戴著皮帽,整个脸
,只有极少部分露在外面。
其次,我知道他们在躲避,他们躲得如此用尽心机,甚至躲到了格陵兰,在格陵兰
的雪原之下,挖了一个坑来藏身,这样的躲避,一定是和他们的生命有关,不然,没有
人会愿意和兔子一样躲在地洞之中。
第三,陶格先生明知他一救了我,自己就会暴露,再也躲不过去,他既然认不出我
是甚么人,那么极可能他救下来的人,就是想要害他的人。可是,他还是毅然出手相救
。由此可知,他品格极高!
虽然,我的心中还有许多疑点,但是以上三点,绝对可以肯定。而我,曾不止一次
怀疑他和好几个人的死亡有关!如今,我不但可以肯定他不会是凶手,也可以肯定,梅
耶和齐宾也弄错了,他决不会是甚么纳粹战犯比法隆博士。曾设计过杀死数百万人的杀
人装备,决不会看到有人陷身在雪中而不顾自身安危去救他的!
我想到这一点,真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只好仍僵持著原来的姿势不动。
我又听得陶格夫人道:“他……已经死了么,为甚么一动不动?”
陶格先生接著道:“不会,他或许是惊惶过度,昏了过去!”
陶格先生说著,我眼前已可以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向我走来。接著,我的手被拉
了起来,解开了衣袖和皮手套相连接的绳子,陶格先生的手指,搭上了我的脉门。同样
,我又听得他以十分诚恳的声音道:“朋友,你不必惊惶,刚才你的处境虽然危险,可
是现在,你已经平安无事了!”他的语声是这样动人、诚挚,充满了关怀,我自问虽不
算铁石心肠,但也决不感情软柔。可是此时此地,此情此景,我一听到了他的话,我热
泪不禁夺眶而出!我不知已有多少年没有流泪了,可是此际,由于心情的极度激动,我
的泪水不断涌了出来,我的口唇张动著,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的视线由于泪水,更加模糊,我看到又多了一个人来到我的身前,那当然是陶格
夫人,她道:“朋友,别哭,你应该是一个很坚强的人,你是一位探险队员吧?”
陶格夫人的话,令我更加感动,我几乎是呜咽著道:“不……不是。”
我一面说,一面已挣扎坐起身来,同时,拉下了戴著的雪镜。我一拉下雪镜来,眼
前的情形,已看得十分清楚。
我首先看到陶格先生和陶格夫人在我的面前,本来是以一种十分关注的神情望著我
的,可是突然之间,他们两人的神情,变得惊骇,他们不断向后退,一直返到了地下室
的一角。
而在那个角落中,唐娜和伊凡两人也在,他们一直站在那里,当他们的父母返到那
角落时,两个孩子就紧紧抓住他们的女角,神情也骇然之极。
我一看到这种情形,顾不得先抹眼泪,忙摇著手,我知道他们认出我了,我必须先
解除他们对我的惊惶。
我一面摇著手,一面道:“别怕,请你放心,我绝对相信你们是好人,你们救了我
,我也绝对没有加害你们的意思,绝没有,请你们别怕,真的,别怕!”
我不断地说著,我知道自己说得十分杂乱无章,可是这时,我只要他们明白我绝无
恶意,我想他们也可以明白。
当我不断地在说著的时候,我看到他们的神情,镇定了许多,陶格先生向我道:“
你究竟是甚么人?到这里来干甚么?”
在我回答他这个问题之前,我先要说一下这个“地下室”的情形。我本来称之为“
地洞”,那是我才一跌下来,完全未看清楚周遭情形的事。这时,我必须称之为地下室
。或者,应该称之为“冰下室”。
我不知道这时处身之处,离上面有多深。这个“冰下室”的四壁,全是冰,看来不
知用甚么锋利而合用的工具削出来,极平整。格陵兰冰原上的冰,亘古以来就存在,坚
硬晶莹无比,而且透明度极高,所以向冰壁看去,开始是晶彻的,像是水晶一样,越向
深处,就越是呈现一种蓝色,到目力可及的最深处,简直是一种宝蓝色。
我不惮其烦地形容这种情形,是因为那实在是一种奇景,以前,连想也未曾想到过
。冰下室大约有十公尺长,五公尺宽,相当宽敞,有著简单的家俬陈设,和许多机械装
置。这些机械装置,全是我见所未见,其中有一只,我可以叫得出来,是机械臂,还有
一具相当大的电视萤光屏,这时,呈现在电视萤光屏上的,是无数飞滚转动的积雪。
我向上看去,上面除了冰层之外,有两公尺见方的所在,是一块金属板,我也注意
到,在我刚才挣扎站起来处,有不少雪,那一定是我跌下来时,连带跌进来的。位置恰
好在金属板下,这使我可以知道,我是从那块金属板中跌下来的。
陶格夫妇留意我在打量冰下室中的一切,当我抬头向上看去之际,陶格夫人说道:
“我们在萤光屏上,看到你被埋在积雪堆里,而恰好我们又可以救你下来……”
我不等她说完,就道:“谢谢你们救了我,以后,不论你们叫我做任何事,我都会
尽我一切能力去做!”
我说得斩钉断铁,倒不止是因为他们救了我,而是我在他们的行为之中,可以肯定
,他们是君子。
当我这样说了之后,他们的神情又缓和了不少,唐娜和伊凡两人,甚至试图大著胆
子向我走过来,可是却被陶格夫妇所阻。
我又道:“我叫卫斯理,好管闲事,在我的经历之中,有许多其他人不能想像的事
,我曾帮助过好几个来自不知甚么星球的人,回到他们原来的星球去,我可以接受任何
他人难以相信的事!”
我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看他们的反应。我发现他们一家四口,都很专注地听著
,唐娜,那个小女孩,当我略顿一顿之际,抬起头来,用一种十分哀伤的神情,望著她
的父母:“我们必须回去了?”
陶格夫人忙道:“不,不,当然不!”
我呆了一呆,弄不明白唐娜这样问是甚么意思,我又道:“我来格陵兰,是因为有
两个人神秘地死在格陵兰,而这两个人是我的相识,所以丹麦警方找到了我。”
陶格先生转动著眼珠:“这两个人……这两个人……死……”
陶格先生断断缤续,无法讲下去,我道:“这两个人,在过去一年多,一直在追踪
你们,想弄明白你们的底细!”
陶格夫妇互望了一眼,陶格夫人说道:“嗯,那两个以色列人!”
我道:“是的,他们认为陶格先生,是比法隆博士!”
陶格先生现出极度愕然的神色来:“比法隆博士是谁?”
别说他的神情是如此真诚,就算不是,我也已经可以肯定,那是梅耶和齐宾找错了
目标。我道:“这一点我慢慢再解释……我可以喝一点热东西?”
陶格夫人点了点头,走向一组机械装置,我看到她按下了几个掣,那可能是一具十
分精巧的发电机,因为陶格夫人将一壶咖啡,放到了一只电炉之上,而咖啡壶也开始冒
出热气来。我续道:“由于他们死得离奇,所以我调查,遇到了烈风,由你们救起来。
”
陶格先生怔怔地望著我,神情紧极张,陶格夫人显然同样紧张,当她拿起咖啡壶,
同一只杯子中倾倒咖啡之际,手在剧烈发著抖,以致有不少咖啡洒了出来,落在立脚的
冰层上,立时变成了圆形的、咖啡色的小圆珠,在光滑的冰面上,四下滑了开去。
这使我估计,冰下室的温度,至少也在零下十度左右,这样的温度,当然比冰面之
上好多了!
我继续道:“这两个人,我猜想他们是为了找你们,才来到格陵兰的!”
陶格夫妇又互望了一眼,两人都有惨然的神色,陶格道:“连他们也找得到,他们
自然……”陶格夫人接上去道:“自然更找得到了!”
两人讲了这一句话之后。又开口不语,惨然的神色依旧。
我听得出他们的对话之中,第一个“他们”,指梅耶和齐宾。第二个“他们”,显
然另有所指,指的是甚么人呢?
我吸了一口气,走向前,自陶格夫人的手中接过咖啡来,喝了几大口:“两位,不
论在追寻你们的是甚么人,我都会尽力对付他们,请你们接受我的支持!”
陶格先生望了我半晌,指了指一张椅子,示意我坐下。我坐了下来之后,不断向他
们介绍我自己的一些奇遇,和我特殊的和各种各样人物周旋的本领。
我讲了很久,唐娜和伊凡听得十分有趣,但陶格先生却挥了挥手,说道:“够了,
我并不怀疑你的能力,可是我们的情形,很不寻常!”
我道:“如何不寻常?”
陶格先生显然不愿意说,和陶格夫人,两个孩子,一起走到了一扇屏风之后,两个
孩子在屏风后探头出来,我向他们做了一个鬼脸,招手请他们过来。
两个孩子的神情,跃跃欲试,但是立时被拉回屏风去,陶格先生的声音自屏风后传
过来:“卫先生,风一停,请你离去,我们已应付了很久,可以应付下去。”
他讲到这里,停了一停:“倒是你自己,要极度小心!”
我立时道:“是,他们已经杀了五个人!”
我突然讲了这样的一句话,是五个人,从浦安夫妇起,临死之际,或用语言,或用
文字,都留下了“他们杀人”这样的话,我根本不知“他们”是甚么东西,但“他们杀
人”已是毫无疑问的事。
刚才,陶格的口中,也说过一次神秘的“他们”,他又叫我小心,那当然是叫我小
心“他们”又来对我不利了!
我这句话出口之后,屏风后面,传来了陶格夫人一下抑遏著的惊呼声,我吸了一口
气,我无意逼陶格夫妇。这时,绝对可以肯定这一双夫妇,心地极之良善,他们能够在
自己有极度危险的情形之下出手救我,就是一个证明。
但是我还是必须在他们的口中,进一步弄清楚事实的真相。
所以,我用近乎残酷的语气道:“风一停,我出去,是不是很快就会成为第六个被
‘他们’所杀害的人?”
我这样说,是在利用陶格夫妇对我的同情心。这种方法,相当卑鄙。我明白这一点
,但是我却没有第二个方法。
第七部:“他们”是机器人
我尖锐的话,又使得陶格夫人发出一下如同呻吟也似的声音。接著,陶格先生面色
苍白。自屏风后转了出来,盯著我:“你究竟想怎样?”
我摊了摊手:“任何人都不想死,我至少要知道我会如何死,甚么力量可以令我致
死。陶格先生,你不会认为我的要求太过分吧,我的要求就是这样!”
陶格用手抚著脸,陶格夫人也走了出来,靠在她丈夫的身边。
他们两人都望著我,显然我刚才那番委婉的话,已经打动了他们良善的心。但是从
他们犹豫不决的神情看来,他们显然还有极度的顾忌,要他们透露心中的秘密,我必须
进一步刺激他们。
我又道:“我对你们的来历一无所知,虽然,有人将你们出现之后,十年来的经历
调查得十分清楚,但是我仍然不知道你们究竟从甚么地方来的,也不知道你们在躲避甚
么。如果你们躲避的是你们的敌人,那么,我们至少有共同的敌人!”
陶格的神情十分苦涩,再一次用手抚摸著脸,神情疲倦而慌张,我走向他,他有点
疑惧似地震动了一下,而当我的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肩头上,表示我的友好意愿之际,我
发觉他的身子,在微微发抖。
我道:“陶格先生,或许你不觉得,你的外形,在我们普通人看来,是一个完美的
形象,普通人心目中的英雄,有著高贵的气质和崇高情操的人,就应该像你这样子。”
我的话才一出口,陶格先生陡地笑了起来。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希望他变得坚强些
,以和他的外形相称。可是这时,他的笑声之中,却充满了凄凉和无可奈何的意味。他
笑著:“或许是,从很早起,人就拣完美的形象来制造玩具!”
我一时之间,还不明白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之际,陶格夫人已失声叫道:“这……
这太过分了!”
我不禁呆了一呆,一句在我听来,几乎是毫无意义的话,何以竟然会在陶格夫人的
身上,发生这样尖锐的反应?
一时之间。我不知该说甚么才好。在我没出声的时候,陶格用一种十分悲哀的神情
,望著他美丽动人的妻子:“亲爱的,我说的是事实!”
陶格夫人用几乎等于哀鸣的声音道:“求求你,就算是实话,也别再说了!”
我全然不明白陶格夫人何以会有这样的反应,但这时,我却可以看得出,陶格先生
和陶格夫人两人,在情绪的反应上,有著极其显著的差异。
陶格先生在惊惧之中还有著激愤和一种反抗,但是陶格夫人却只有惊惧。我一看出
了这一点,不肯放过机会,立时道:“如果事实这样,不说,并不能改变事实。鸵鸟将
头埋在沙里,一点也不能躲避开猎人的追捕!”
陶格夫人的脸色惨白,在上下四周的冰色掩映之下,她美丽动人的脸庞,有著一股
极其凄艳的色彩,乍一看来,使人感到她整个人也像是冰雕成的,只要轻轻一击,整个
人就会碎裂。给我这种感觉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可以肯定知道陶格夫人精神的紧张,已
到了她可以忍受的极限,随时可能崩溃。我话已说出了口,但是我很后悔,怕因此而令
得陶格夫人无法支持下去。
陶格夫人不但脸色白,而且身子在发抖,陶格先生立时将她拥在怀里,那表示他们
夫妻之间,有著极深厚的感情。
看了这种情形,我心中的后悔程度更甚,我忙道:“对不起,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
困难,我不应该太热心,想去帮助他人,真对不起,我不会再想知道甚么了!”
陶格夫人用她修长的手指掩住了脸,啜泣了起来,陶格先生长长叹了一口气:“算
了,我们没有理由怪你 ”他讲到这里,停了一停,才又道:“我看你也疲倦了,这
场风,我估计在七小时之后会停息,那时,你就可以离去了!”
我几乎已要脱口而出,问他怎么会知道在冰原上突然而起的暴风会在何时停歇,但
是我刚才说过,不再问他们更多的事,所以我忍住了,没有说出来。
反正,我早已知道,陶格是一个具有多方面超卓才能的人。或许他在气象学上,也
有著过人的知识,那就不足为奇了。
我点头道:“是的,我可以趁这段时间,休息一下。”
陶格先生和陶格夫人的神态,已经比较回复了正常,陶格先生大声道:“伊凡,拿
一个睡袋给卫先生!”
伊凡大声答应著,走到屏风之后,不一会,就抱著一个大睡袋,蹒跚地走了出来。
一个这样可爱的小男孩,抱著几乎占他体高三分之二的东西,那样子更加可爱。我忙走
了过去,将他和睡袋一起抱了起来。
我将他抱了起来之后,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伊凡,你还记得我么?”
伊凡没有回答,唐娜已叫了起来:“记得,你教过我们,火车上不是追逐的好地方
,后来,又请我们吃冰淇淋!”
我空出一只手来,轻拍唐娜的头,两个孩子对我的态度,比较友善,陶格夫人这时
已在叫道:“伊凡,快下来!”
伊凡挣扎了一下,落到了地上。陶格先生道:“你可以将睡袋铺在这里!”
他指著一个角落,这是冰下室四个角落中的一个,离那座屏风,大约有六公尺左右
。我特别提到这一点,是因为看清了自己的处境之后,冰下室中的一切,虽然全在我的
视线范围之内,但是那座相当大的屏风,却阻挡了我的视线,使我无法看到屏风后面的
那一角落,究竟有著些甚么。
自然,如果我要满足好奇心的话,大可以走过去看看,但是,我已不忍再使陶格夫
人受到刺激,所以我只是略为想了一下就算了。
我照著陶格先生所指,走向那个角落,展开了睡袋,钻了进去。而陶格的一家人,
也一起到了屏风之后。
他们到了屏风的后面,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我屏气静息听了一会,冰下室中,
静到了极点,他们四个人,几乎已经不存在一样。
我实在相当疲倦,但是精神却处在一种异样的亢奋中。
我竟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见到了陶格的一家人!这是我事前绝未曾想到的事。
这当然是巨大的突破。
然而这种突破,非但未曾给我带来解决谜团的希望,反倒增加了谜团。
例如,陶格一家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我只知道他们在逃避“他们”,“他们”究
竟是甚么人?
我实在不忍看到陶格夫人这种脆弱的样子,只好放弃追究!
我在想,风停了之后,只有离去一途,离去之后,该怎么办呢?是不是就这样算了
?想到这里,我不禁苦笑了起来,这可以说是我经历之中从来也未曾有过的事,一件事
情已经发生了那么久,竟然还身在谜团之中!
我自然地想到了陶格的警告,要我小心“他们”,这一点,我倒不怕,虽然我知道
“他们”已经杀死了五个人,而且所用的方法,完全不可思议。但是我倒反而希望“他
们”快点出现,“他们”出现,虽有危险,但是也可以从谜团中出来。世上再也没有比
不可测的敌人更可怕,正面的敌人可以应付,而隐蔽的敌人则根本无从防御!
想了不知道多久,在屏风后面的陶格一家人,一直未曾发出任何声音来,而我也蒙
蒙矓矓进入了睡眠状态。
我不说自己“睡著了”,而只说自己进入了“睡眠状态”,那是由于多年来的冒险
生活,使我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当身在险地的时候,我决不会睡著,而迫使自己在一
种半睡不醒的情形下休息。
当我维持著这种状态相当久之后(当然无法像清醒之际一样知道准确的时间),我
忽然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笑著。
由于我处身的冰下室,实在太静,所以即使那种笑声十分低微,也足以令得我在蒙
矓之中陡地醒了过来。
我仍然闭著眼,一动不动。在醒了过来之后,笑声听来更清楚了,而且,我立刻认
出,那是唐娜发出的笑声。她不但在笑著,而且低声在说著话:“你去!”
而伊凡立时道:“你去!”
唐娜像是犹豫了一阵:“好,别争了,我们一起去。”
伊凡立即同意:“好,一起去!”他在讲了这句话之后,停了一停,又道:“等一
等,要是爸、妈回来了,问起来是谁的主意,那可不是我的主意!”
唐娜道:“那是我们共同的主意!”
我听到这里,已经稍微睁开了眼来,心中也十分疑惑。听这两个孩子的交谈,好像
陶格夫妇离开了冰下室!他们离开了冰下室,到甚么地方去了?
而这两个孩子这时在商议的,显然是正要做一件甚么事,他们准备做甚么呢?
我略为转动了一下头部,将眼睛睁开一道缝,向著声音传来的方向。我立时看到唐
娜和伊凡两人,自屏风之后,神情鬼祟,蹑手蹑脚,走了出来。
当他们走出来之后,互望了一眼,立即向著我走了过来。
他们迳自向我走过来,而我所睡之处,离开他们,只有六、七公尺,他们很快就来
到了我的身前。
在这一刹那间,我的心头,像是闪电一样地闪过一个念头:这两个孩子,向我走来
,为了甚么?
他们来对我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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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10-27 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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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实在是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以这两个孩子这样天真可爱的外形而言,我实在不
应该这样想,可是事实上,他们的而且确,正一步一步,向我接近!
我又想起了浦安夫人死前的一句话:“他们杀人”!如果竟然指唐娜和伊凡,那的
确够使人震惊了!而梅耶临死前,那种恐惧之极的神情,似乎也有了解释,如果这时,
这一双可爱的孩子,突然对我做出甚么危害我的动作,我相信也一样震惊,会留下那种
神情来!
我飞快地转著念,唐娜和伊凡在迅速接近我,当他们来到我身边,我心中问了不知
道多少遍:该怎么办?
如果这时走近我的,是世界上第一流的杀手,我一定可以有十种以上的办法对付,
但是,如今向我走来的,只是一个看来只有六岁,一个看来八岁的孩子,而且他们的样
貌,是这样讨人喜欢!
在我还未曾想出任何应付的办法之际,唐娜和伊凡两人,已经来到了我的身边。这
时,我反倒定下了神来。
他们向我走来,可能对我不利,这只不过是我的想像,事实是不是真的这样,还不
能够加以肯定。
就算真是那样,我如今是在绝对清醒的情形之下,我相信到了最后关头,我也可以
应付两个孩子!
所以,我仍然维持原来的姿势,一动也不动。他们两人,来到了我的身边之后,互
望了一眼,像是有著某种默契一样,一起伸出手,向我伸过来。
在那一刹间,我心中真是紧张到了极点,可是我却又看得清清楚楚,他们两人是空
手的,两只胖嘟嘟的小手,在向我伸过来。虽然他们的行动惹人生疑,但是在这时,我
的心中,不禁暗骂一声自己卑鄙,怎么会想到这样的两只小手,会对我不利。
就在这时,他们两人的手,已经摸到了我的睡袋,当他们的手按在睡袋上之际,突
然发力,用力摇起我的睡袋来。
我在那一瞬间,完全明白了!唐娜和伊凡不是想作甚么,只是想将我摇醒!他们早
就有和我接近的表示,但是每一次,都被他们的父母喝止,而这时,他们的父母不在,
他们就商量著来将我摇醒,而我在他们向我走来之际,却作出了如此可怕的想法!实在
,他们的行动,和一般儿童,并没有甚么分别!
我一想到这里,心中又暗骂了自己一声该死,立时装出被他们摇醒的样子,睁开眼
来,望著他们。
两个孩子一看到我醒了过来,就不再摇动睡袋,唐娜立时将一只手指,伸进了口中
吮著,望定了我:“先生,你是不是还请我们吃冰淇淋?”
我有点啼笑皆非,忙道:“现在我没有,以后如果有机会,一定请你们!不但请你
们吃冰淇淋,还请你们去迪斯尼乐园玩!”
我真心诚意这样说,因为可以带一双这样可爱的孩子去迪斯尼乐园玩,那真是赏心
乐事!
但奇怪的事,唐娜和伊凡两人,一听得我这样说之后,竟然瞪大了眼,又问道:“
甚么是迪斯尼乐园?”
我呆了一呆,望著他们。他们的神情,绝不像是在作伪。可是那实在是不可能的事
情,这两个孩子,竟然不知道甚么是迪斯尼乐园!如果他们是在西藏腾格里湖旁长大的
孩子,我就不会奇怪,但是他们,是随著父母,在世界各地都停留过的孩子!
这样的家庭,这样的孩子,竟然不知道甚么是迪斯尼乐园,简直是令人难以相信的
事情,其令人不可思议的程度,就像是美国的一个参议员,不知道有基辛格博士一样!
我望著他们,一时之间,不知说甚么才好,唐娜又问道:“甚么叫迪斯尼乐园?”
我吸了一口气,拉开睡袋的拉炼,坐起身来,因我的叙述能力,尽可能地向他们讲
述有关这个全世界儿童向往的“圣地”。我自信叙述能力不差,任何孩子,听我讲来,
都应该眉飞色舞才对,可是我却越来越觉得不对路,因为我越是说得起劲,唐娜和伊凡
俩人,脸色却越是阴沉。
他们决不是对我的叙述没有兴趣,他们是在用心地听著。可是从他们的神情看来,
我在叙述的,根本不是充满欢乐的迪斯尼乐园,而是正在讲述一个极其悲惨的故事。他
们两人的眼中,不约而同,闪耀著泪花!
看到了这种情形,我实在没有法子再说下去了!
我停了下来:“你们怎么啦?不觉得那地方好玩?”
伊凡道:“太悲惨了!”唐娜接著也道:“太可怜了!”伊凡又道:“就像我们一
样,他们为甚么不逃走?”唐娜道:“伊凡,爸、妈说过,不是谁都能逃出来的!”伊
凡大声道:“等我有力量的时候,我要将他们全放出来!让他们逃走!”
唐娜和伊凡的那几句话,是一句接著一句的,我想插口,根本无法加得进口去。而
事实上,我一听得他们说“太悲惨”、“太可怜”的时候,我心头已然受了极大的震动
,而这种震动,越听下去越甚。我还无法确知他们两人这样说是甚么意思。但是我可以
肯定一点:他们这种急速的讲话,全然出自内心,没有任何做作的成分!
在我心目中的儿童圣地,在他们的心目中,根本是一个悲惨之极的地方!为甚么他
们的观念,会和普通人有那么远的距离?
我又想起那个玩具推销员李持中的话来:这一家人,有著“玩具恐惧症”!
真有“玩具恐惧症”这样的心理毛病?看来事情不止这样简单,伊凡说“就像我们
一样”,那是甚么意思?他说“他们为甚么不逃”,又是甚么意思?
我心中疑惑到了极点,实在不知说甚么才好,只是怔怔地望著他们。伊凡和唐娜又
互望了一眼,伊凡才道:“对不起,我们不想到那地方去!”
这时候,我只是翻来覆去,在想著他们刚才那一番急速的谈话,伊凡说些甚么,我
也没有注意,我只是突如其来地问道:“你们从哪里逃出来的?”
陶格的一家在逃避,不然他们决不会往格陵兰的冰下躲藏。他们在逃避甚么?何以
两个孩子会将他们的逃难,和迪斯尼乐园联想在一起?
他们是从哪里逃来的,这一点,实在非弄清楚不可!所以我才陡地问了出来。
唐娜和伊凡听得我这样问,突然呆了一呆,我伸出手来抓住了他们两人的手,神情
恳切:“告诉我,你们从哪里逃出来的?讲给我听,我可以对付你们的敌人,我们一起
,力量可以大得多!”
我知道伊凡和唐娜虽然特殊,但他们的心理,却和一般同年岁的儿童一样。所以我
这时,用容易打动孩子的心的话,和他们说著,想从他们的口中,套出一点现实情形来
。
我的话说得很诚恳,显然已令得他们心动。他们又互望了一眼,唐娜才道:“我们
不知道我们从哪里来!”
我立时望向伊凡,伊凡也摇著头,我有点发急:“你们原来那地方,是怎么生活的
?你们住在哪里?”
唐娜和伊凡仍然答不上来。这时,我想到了他们的年龄。据梅那的调查,陶格夫妇
是十年之前“突然出现”的,那么,孩子应该还没有出世。
可是,如果他们根本还没有出世,他们何以对于逃避也有如此深刻的印象?看来那
也不单是他们父母给他的影响!
我吸了一口气:“你们不知道,你们的父母,一定向你们说过,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你们好好想一想,谁先想起来,谁本事大!”
唐娜立即叫起来:“我知道,我听爸说过,他们,我们,通过了逆转装置逃出来,
我们的运气好,逃了出来,别的,运气不好,逃不出来!”
我呆了一呆,“逆转装置”是甚么东西?这样一个古怪的名词,决不可能出于一个
孩子的捏造。一定是真有这样的一种装置,只不过我对此一无所知。
我忙道:“为甚么要逃?”
伊凡苦著脸:“主人对我们不好!”
我呆了一呆:“主人?”
伊凡和唐娜一听得我这样问,都点了点头,现出了害怕的神色,四面张望著,像是
怕他们的“主人”忽然出现一样。
我再吸了一口气:“别怕,你们的主人是甚么人?或者说,你们的主人,是甚么样
子?”
这时候,我心中的疑惑,真是到了极点。唐娜和伊凡的话中,有著太多我不了解的
事,但是我却已经知道,自己快要接触到事实了!
陶格一家逃出来,他们逃亡的目的,是因为“主人”对他们不好。一般来说,“主
人”和奴隶相对,那么难道说他们是甚么人的奴隶?和主人之间的主奴关系早已结束了
,他们的主人,极可能不是人,而是另一种生物,所以我才改变了问题,问他们,“主
人”是甚么样子的!
唐娜现出了十分厌恶的神情来:“他们很小,丑陋得很,又坏!”
伊凡恨恨地道:“是,坏得很!”
我心头怦怦乱跳,刹那之间,有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以致我一开口,声音变得极
其乾涩,令得我自己听自己的声音,也有一股极不舒服之感。
我道:“小到……这样子?”
我一面说,一面用手比了一比,比出的大小,约莫是二十公分高。
我之所以比出了这样一个高度,是由于我在那一刹间,想起了雪地上的那些“小脚
印”。只有约莫二十公分高的人,才能留下这样的小脚印!
当我比出这样大小之际,我真希望他们两人会大摇其头,但是世事十之八九与愿望
相违,他们两人一看到我的手势,就连连点头。
我的心向下沉,又道:“他们,是甚么样子的?”
唐娜和伊凡两人互望著,神情犹豫,我鼓励著他们,道:“别怕,说出来。”
唐娜道:“我能画出他们的样子来!”
我想找纸和笔,但是一时之间却找不到,唐娜却不用纸笔,已经取下了她头发上的
一只发夹,在平滑的冰上画起来。
我目不转睛地看著,唐娜画出来的东西,当然线条简单,可是我还是立时可以看得
出来,她画出来的,是一个小小的机器人!
那种机器人的形状,和李持中推销的那个玩具差不多!
我也立时想起,李持中说过,向陶格的一家推销玩具,临走时曾以这样的一个小机
器人作为赠品,却发现了对方感到了极度惊骇!
我吞了一口口水:“就是这样?”
唐娜点著头,伊凡又在冰上画了几下,将唐娜所画的变得更完善,也更可以使人可
以肯定那是一个小机器人!
我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这是‘主人’?这根本不是人!”
唐娜和伊凡两人,不知道我为甚么突然尖叫了起来,吓得齐齐后退了一步。
我自然不是存心吓他们的,而是我心头的震荡实在太甚了,不由自主叫了起来的。
我叫了一声之后,又盯著唐娜:“你肯定?你肯定没有画错?”
唐娜在我的逼问之下,神情惊惶,一扁嘴,几乎要哭出来。就在我想将她搂在怀中
安慰她之际,屏风后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陶格夫妇一起走了出来。
他们才一出现,唐娜立时奔向陶格夫人,陶格夫人抱住了她。陶格先生的脸色十分
难看,向前走来,在我面前站定。
这时,我的处境真是尴尬之极,我虽然是被孩子推醒的,可是我却利用孩子的幼稚
,在他们的口中套取秘密,这无论如何不能说是品格高尚。
是以,我不知说甚么才好,只是挣扎著,从睡袋中出来,站了起来。
陶格先生来到了我的面前,低头看了看唐娜在冰上画出来的小机器人,然后,又直
视我,缓缓地道:“唐娜没画错,他们大多数是这样子的!”
我勉力使自己镇定下来:“机器人?”
陶格闭上了眼睛一会:“是,机器人!”
我又道:“你在躲避的,就是这种小机器人?这……这……”
我在刹那之间,有一种又恐惧又滑稽的感觉。在这种感觉的侵袭之下,我不由自主
笑了起来,可是我的笑声,却在发颤。
陶格先生还想说甚么,陶格夫人已经说道:“够了!真的够了!”
陶格先生转过头去,用一种极其深切的悲哀的目光望著她:“我们一直以为自己在
逃,已经逃出来了,可以如今事实证明,我们根本没有逃出来,在这样的情形下,没有
甚么更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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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格夫人发出了一下如同抽噎的声音。,没有再说下去。
我忙道:“如果作怪的是这样的小机器人,我敢说他们在格陵兰的冰原上,我在行
驶中的雪橇突然翻侧,是他们的把戏!”
陶格先生转过头来,望著我,眼中的悲哀神色更甚,他缓缓地摇著头:“是的,你
是一个标准的E型。”
我呆了一呆,“标准的E型”是甚么意思?我不懂。但我立即联想起陶格先生的名
字,如果直译的话,就是“C型”,这种分型法,究竟是甚么意思?
我道:“甚么叫作标准的E型?”
陶格并没有立即回答我,只是神情难过地摇著头,我的心里,突然起了一阵异样的
冲动:“我是E型,你是C型?”
陶格陡地震动了一下,刹那之间,他脸上胀得通红,但是一下子又变得煞白,缓缓
点了点头:“是的,我是C型,我们一家,全是C型!”
我呆了片刻,道:“这种分型法,是……”
陶格道:“是他们分的。”
我提高了声音:“‘他们’就是这种小机器人?”
陶格的神情,像是疲倦得完全不想说甚么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那种又好笑、又恐惧的感觉,重又升起,乾笑了几声:“这算甚么,只听说过人
替机器分类型,从没听说过机器替人分型!”
陶格不出声,只是怔怔地望著我,我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甚么才好,冰下室中,
重又一片寂静。在一片寂静之中,突然传来唐娜清脆的童音:“妈,这位先生说,有一
个叫作迪斯尼乐园的可怕地方,那地方……”
当唐娜的声音传来之际,我向她望过去,看到唐娜是仰著头在对她的母亲说话,但
是她话还没有讲完,陶格夫人就用手掩住了她的口,同时,用责备的眼光,向我望了过
来!
只是她的眼神之中只有责备,或许我不会感到甚么内疚,因为我并不知道世人心目
中的乐园,在他们看来,会是“可怖的地方”。但是,在陶格夫人的目光之中,却还蕴
有一种极其深刻的悲哀,那种眼色,令我心向下沉,觉得极难过。
陶格夫人是这样的一个美人,这样的美人,这样悲哀的眼神,令人十分心折。
我叹了一声:“我不是有意的,我的确想带他们到那里去玩,那里是全世界孩子都
向往一游的地方!”
陶格夫人没有说甚么,只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拍著唐娜的头:“伊凡,过来!”
等到伊凡也来到她身前之际,她道:“你们听著,现在,去睡,不许再来打扰大人
,听到了没有?”
唐娜和伊凡齐声答应道:“听到了!”
陶格夫人松开了手,唐娜和伊凡,一起转到了屏风的后面,没有再发出甚么声响来
。
这使我想到,在屏风后面,可能另有通道,通向一间更隐秘的密室。我并不想去证
实这一点,因为我发现,我的出现,使得本来生活在恐惧中的陶格夫妇,更加不安,那
实在不是我的本心,我想帮助他们。
两个孩子离开之后,陶格夫妇紧靠在一起,在一个垫子上坐了下来,望著我,又互
望著,陶格夫人先开口,道:“卫先生已经知道很多了!”
陶格先生叹了一声,我道:“不是很多,唐娜说,你们是通过了一个甚么‘逆转装
置’来的,可是我完全不明白那是甚么!”
陶格先生的神情,在我说这两句话之际,出现了一个短暂时间的激动,但随即平静
下来。看他平静得如此迅速的样子,像是他的心中已经有所决定,是一副甚么都不在乎
了的神情。
他道:“我向你很简单地解释一下,你就可以明白,这并不复杂。”
我吸了一口气,看来,陶格已准备对我讲出他的秘密了!这正是我多少日子来所想
的事,我立时全神贯注,听他的解释。
陶格略停了停,道:“所谓‘逆转装置’,就是令电子运行方向逆转的一种装置。
”
我皱起了眉,陶格的话我听得很清楚,可是我不明白。我自然知道“电子运行的方
向”是怎么一回事。可以将电子运行的方向逆转?这种大胆的设想,从来也不知道有人
提出过,甚至这种想法,也未见诸任何科学文献之中,这使我不知所对。
第八部:成了俘虏
世上所有的物质,皆由分子组成,分子由原子组成,原子的结构是电子以一个固定
的方向,绕著中心旋转。
例如,氢的原子结构,是由一个发阴电的电子,以固定的方向,绕著一个中性或带
阳电的中子来旋转。这已经有了科学定论。
而世上之所以有各种各样不同的元素,物质,其最初的决定因素,就是电子和电子
层的结构,再决定这个物质的形态、性质。
再例如,最普通的水,是两个氢原子,一个氧原子所组成的。而这两个氢原子、一
个氧原子的电子层结构,是电子绕著中子的固定的方向旋转。
如果电子旋转的方向逆转了,原子的质量、重量、电极,都不会有任何改变。但是
,方向逆转的两个氢原子和一个氧原子,是不是仍能组成水?还是变成别的东西?如果
是水,那应该是甚么样的水?
我在刹那之间,只觉得自己的头部实在太小,小到无法容下这么多想像,因而有一
种胀裂的感觉。
在我沉思之间,陶格先生并不曾打断我的思路,直到我又向他望去,而我相信我的
神情正极度迷惘,他才道:“我相信你明白电子运行方向这回事?”
我开了口,在我听来,我自己的声音,像是来自极遥远的地方,我说道:“是的,
我明白。”
我在讲了这三个字之后,立时又道:“可是我不明白,电子运行方向逆转?这究竟
是怎么一回事,是谁作出这种史无前例的假设的?”
陶格道:“不是假设,早已有这种逆转力量了!”
我的呼吸不由自主,变得十分急促:“早已有这种逆转力量?请问,如果将组成水
的氢原子和氧原子的电子运行方向逆转,那么,组成的是甚么?”
陶格的回答很平静,和我的激动相反,他道:“还是水。水,还是水!”
我怔了片刻,道:“一样,不变?”
陶格道:“外形完全不变!”
我喉际发出了“咯”地一声响:“变的是甚么?”
陶格道:“是性质!”
我几乎是失声叫出来的:“变成甚么样子?”
陶格道:“相反。”
陶格的回答,每一次都极简单,可是他的简单的答案,给我心头的冲击,力量却是
大得出奇,以致我不由自主喘息起来。
我又疾声道:“性质相反?这是甚么意思?水就是水,热到一定程度会变气体,冰
到一定程度,会结成固体。”
陶格点头道:“是,可是相反!”
我实在有点忍无可忍,我直跳了起来,我已经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可是我却绝对
无法接受。我在跳了起来之后,几乎是在嚷叫,以致冰下室的冰壁之上,响起了轻微的
“嗡嗡”回响,我道:“你想使我了解,世上有一种水,热了反而会结冰,冷了反而会
变气体?”
陶格这一次,乾脆连简单的回答都不给我,只是望著我,点著头。
我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挥著手:“你会有这种怪念头,我很佩服,佩服之至,不过
你要使我相信,我看还做不到!”
陶格夫人这时开口了,她道:“他不是想令你相信,他只是要你明白,‘逆转装置
’是怎么一回事。”
我奔向一面冰壁,将自己的脸,贴向晶莹的冰。这样做,本来是很不智的,因为冰
下室的气温也十分低,我将脸贴向冰壁,可能在移开之际,寒冰会将我脸上的皮肤,黏
下一层来。
但是我实在太需要清醒一下了,我已顾不了那么多,所以我将脸贴了上去,我立时
感到一阵冰冻渗入,那的确使我神智清醒不少。
陶格和夫人一起惊叫道:“快挪开!”
我这时,由于极度的迷惑和激动,使我的体温提高,甚至全身在冒汗,由于这个缘
故,我脸贴上去之处,冰室被我溶化了少许,听得陶格夫妇这样一喝,我忙移开了身子
,不少水珠,沾在我的脸上,在我脸一移开之后,水珠立时又变成了冰,我伸手在脸上
一摸,摸下了很多冰屑。
冰层在我子中,又溶化成为水珠,我喃喃地道:“一种热了会结冰的水!”
陶格道:“如果水的组成分子,原子中的电子行进方向,一直以来都是相反的话,
那么,热了会结冰的水,就像现在冷了会结冰的一样天经地义!”我呆了一呆,将手中
的冰珠在身上抹去。陶格的话发人深省,如果亘古以来,水的性质就是热了会结冰,冷
了会变汽,那么,还不是和现在一样?
我虽然想到了这一点,但是一想到热辣辣、烫手的冰,还是有极度的不可思议之感
。我那种感觉,一定反应在脸上,所以使陶格看穿了我的心意。他又道:“所谓冷、热
,只不过是反映感觉的一个字。如果人类的祖先在创造语言之际,将冷和热掉过来,还
不是一样!”
我越想越觉得脑中混乱,决定不去想它。因为陶格用水来作例子,只不过是想说明
那个“逆转装置”是怎么样的一回事而已。事实上,水是冷了结冰,还是热了结冰,和
他的经历,和我所要解开的谜,没有关系。
我说道:“好,这不必讨论了,那个电子运行方向逆转装置,是甚么玩意?如何可
以帮你们逃出来?你们又是从哪里逃出来的?”
我接连提了三个问题,后两个问题,已经直接接触到了问题的核心。我估计陶格会
对回答这两个问题相当困难。我也没有期待他的立刻回答。
果然,陶格的脸上,现出极度犹豫的神色来,他用手用力抚著脸。我等了他一会,
才道:“你迟早要告诉我,而且,你已经决定要告诉我,你还犹豫甚么?”
陶格向他的妻子望了一眼,两人看起来,都像是下了最大的决心,陶格毅然说道:
“好的,我们……我们这一家人,来自一个……”
陶格讲到这里,我的精神,真是紧张到了极点,因为近一年多来,萦回在我心中的
谜团,终于可以揭开了!
可是,陶格才讲到这里,陡地停了下来,刹那之间,他的神情变得如此惊恐,令我
也感到了那种恐惧。他脸上的肌肉,不住簌簌地发抖,而且抬头,向上面看去。我不由
自主,跟著他抬头向上望去,一望之下,我也不禁大吃一惊。
只见在冰下室的顶上,就在我跌下来的那个“活门”的位置上,极其迅速地出现了
一个小洞,那个小洞,好像是被一股极其灼热的射线射出来的,只不过五厘米直径,在
小洞旁边的冰,正在溶化,向下滴来,形成一条细小的冰柱。
在我还未明白究竟发生了甚么事之际,陶格已发出了一声惨叫:“快带孩子躲下去
!”
以后,接下来的一切,全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的,而变故来得如此突然,以致我
根本无法确切知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事。也无法去留意陶格和他的家人,在那一刹间,做
了些甚么。
我只是抬头一看,正惊诧于何以冰下室的顶上,忽然会出现一个小孔间,那个小孔
已经穿了,看来是从上面的冰层上,穿透了陶格所布置的装置直穿下来的。因为这个小
孔一穿,我就听到了冰原上传来极其洪厉的风声。我在跌下来之际,曾经留意到,我是
穿过了一个相当厚的金属盖才落下来的,在那一刹间,我根本没有时间去想,究竟是甚
么力量,可以使得金属盖和相当厚的冰层洞穿。
因为在我一看到小孔出现之际,一股极强的光线,已然电射而下。
一直到很久之后,我还是说不出那股光线的颜色来,我无法形容得出那是甚么光线
,只是在当时的感觉上,那是一股强光,有著极其绚丽色彩的一股强光!
任何人,遇上了这样的强光当头罩下来,最自然的反应,就是用手遮住眼睛。在那
时,我的动作也是一样,扬起了手来。可是我才一扬手,那束强光,就像是甚么实物一
样,紧紧束住了我的手腕,同时,身子竟被向上提起,双脚悬空!
我心头的吃惊,难以形容,当时,我可能大叫一声,也可能没有叫,总之,身子在
迅速向上升,我可以肯定,向上升的力量,就是那股束住了手腕的强光。
那股强光,竟像是一股七彩绚丽,会发光的绳子,束住了我的手腕,将我提向上!
我竭力挣扎著,但是一点用也没有,我想向陶格求援,但是没有机会看到冰下室中
的情形了,又一股强光疾射而来,直射向我的面门。
那股强光一照到了我的脸上,我变得甚么也看不见,同时也丧失了知觉。
在我丧失了知觉之后,又曾发生了一些甚么事,当然无法知道,也不知道自己究竟
丧失了知觉多久,当重又开始有感觉时,只觉得全身有一种异样的刺痛。一开始,还不
知道这种刺痛由甚么造成,但是立时觉察这是寒冷。寒冷令我感到全身刺痛!
我一面迅速地使自己神智回复清醒,一面睁开眼来。
当我睁开眼来之后,我真正呆住了!一生之中,曾遇到极多怪事,但是却从来也未
曾有过这样的经历!我根本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看之下,以为一定神智还未复苏,
那是可怕的噩梦!所以,立时又闭上了眼睛!
但是,当我闭上眼睛之后,我又在心中告诉自己,不是噩梦,是事实!
虽然难以相信,但是,那是事实!
我再度睁开眼来。果然那不是梦境!我在离冰雪大约只有一公尺的高度处,平躺著
,迅速地在向前飞行。我飞行的速度极高,而冰原上的烈风,还在继续著,所吹起的积
雪,像排山倒海也似,向我压过来,可是却又沾不到我的身上。在我身上的四周围,有
一股柔和、浅黄色的光芒笼罩著。
这种光芒,看来和电力不足的电灯差不多,却像保护罩一样,将我的身子罩在其中
,积雪挟著烈风,就在那种柔和光芒之外,纷纷散开,一点也沾不到我的身上!
单是这样的情景,还不足以使我以为身在噩梦,更令我全身僵硬的是,在迅速“飞
行”著的我,一丝不挂,赤身露体!
这真是荒诞到了极点的事!
是谁将我全身的衣物全都取走的?我根本无暇去想,我看清楚了自己的情形,而且
肯定了那不是梦之后,立即想到了梅耶和齐宾。他们两人,赤身露体死在冰原上!
包围在我身边的那种黄色光芒,可能有一定保温作用,使得我和严寒的空气隔绝,
暂时可以支持下去。
本来,我以为命在顷刻,所以脑中一片空白,这时略为定下神来。第一桩要弄清楚
的事,是我何以会这样平平地迎著风力强大的冰原烈风向前飞行。
我试图移动手、足,但是好像全被甚么束住了,连头也不能转动。我看不出有甚么
东西在束缚著我,只好假设,那团长方形,笼罩著我的光芒,是一团实质,而我就被嵌
在当中,情形和昆虫被嵌在松脂之中一样。
我看到在包裹著我的那团光芒的一头一尾,另外各有一股光束,斜伸向上,在那两
股约有一公尺长短的光束尽头,联络著两个小小的黑点。
由于烈风吹著积雪,成团的积雪飞舞,所以一开始,我看不清楚那两个黑点是甚么
东西。但当我用心注视,终于看清楚了!
那不是甚么黑点!而是两个约有二十公分高的小机器人!
那种小机器人的形状,和唐娜在冰上画出来的,极其相似!我同时也看清,光束自
他们的一只手上射出来,包围我的光芒,也由光束化开来而形成,那两个小机器人,正
放出一团光芒,将一丝不挂的我包围著,带著我在迅速向前飞!
那种小机器人!
那种小机器人,就是陶格一家逃避的目标,也就是陶格口中的“他们”!
那究竟是甚么东西?是哪一个空间里来的怪物?现在他们又准备将我怎么样?
我心中真是乱到了极点,不由自主,陡地张口,人叫起来。我的叫声,听来十分沉
郁,像是被甚么东西阻住了!
我不管“他们”是不是听得到我的叫声,只是不断叫著。突然,飞行停止了,在急
速的飞行中突然停顿,使我登时气血上涌,极其难过。
一停下来,我的身子就向下落,同时,身外的那团光芒也消失。大团积雪挟著一烈
风,立时袭来,那种极度的寒冷,也几乎令我立时闭过气去。
风雪弥漫,根本无法看到任何东西,不知道那两个小机器人到了何处。我想到:没
有了那团光芒的保护,一定要死了,在临死之前,一定要尽力挣扎。
或许,我只能挣扎十秒钟,或者,二十秒,但是我必须竭力挣扎。
我咬紧牙关,全身麻木,但是,居然给我挺直了身子。可是,强风立时将我吹倒,
顺著风向外滚去。
我将自己估计得太高了,以为可以挣扎十秒二十秒,但实际上,怕只有五秒钟的时
间,就再度丧失了知觉。
这一次,在我又丧失知觉之前,我拚命在挥舞著双手,可以看到双手在挥动著的时
候,突然僵在半空!
毫无疑问,我非冻死在冰原上不可,我甚至已期待著灵魂上升。
可是,不知过了多久,我又有了知觉。首先恢复的是听觉。听到一连串有规律的、
长短不同的“滋滋”声,像是有人在打电报。接著,全身那种刺痛又来了,我并不是不
能忍受痛苦的人,可是这时,我却忍不住大声呻吟起来。
一面呻吟,一面张开眼,我发现在一个冰洞中。那冰洞相当深,像是在冰原上挖出
来的一口井,那团光芒又包围了我,向上看去,冰洞的口子离我大约有二十公尺,强风
还在继续著,由于风力强,口子小,所以在烈风卷过之际,并没有多少积雪落下来。
我躺著,身在那团光芒之中,不能动弹,我又看到了那两个小机器人,“他们”在
我上面,悬空,行动迅速而自如,在飞来飞去,不断发出“滋滋”的声响。
从他们的行动看来,他们像是正在观察我,我大声叫了起来:“带我去见你们的主
人!”
我这样叫,是我以为,这两个小机器人,只不过机器人。机器人,一定由人制造出
来的,和机器人无法打交道,我需要见制造他们的人。
我叫了几次,这两个小机器人中的一个,心口突然射出一股光芒,那股光芒很细,
射向我的心口,恰好是在我的心脏部位。
我陡地震了一震,那股光线,并没有杀伤力,射到了我的身上,一点感觉也没有。
或者,是我根本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那股光芒立时缩了回去,接著,又是一阵“滋滋”的声响,小机器人的头部转动著
,看来像是两个小机器人,正在商量甚么。
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不禁有极滑稽的感觉,我竟落在这样两个小机器人的手
中,任由他们摆布而毫无办法!
看来我全然不是对手,我和他们之间力量的对比,犹如一个人和一只蚂蚁!我根本
不知道那团黄色的光芒是怎么一回事,而我在那团光芒的笼罩之下,简直就像是嵌在实
质中一样,一动也不能动!
我还想再叫,可是就在这时,笼罩住我的那团光芒,黄色,在渐渐加浓。随著这种
变化,我身上的刺痛,在渐渐减轻,在极短的时间内,甚至有了温暖的感觉。
这时候,我心中真是惊讶到了极点!
当我上一次醒过来,发现自己在黄色的光芒中“飞行”之际,我已肯定那团光芒,
有著保温的作用。但是我决无法想像,这团光芒,竟然还可以调节温度!原来的温度太
低了,使我感到刺痛和寒冷,现在,我虽然身在冰洞之中,但是黄色加浓之后,居然如
身在春天的阳光之下一样!
虽然我知道自己这时的处境,仍然极其不妙,但是至少已没有了痛苦,我长长地吁
了一口气,决定静以观变。
在黄色加浓之后,那团光芒的透明度已大不如前,所以我通过光芒看出去,那两个
小机器人,也不再那么清楚。不过仍然可以看到他们在移动。
大约十分钟左右,忽然感到身子在向下沉,大约沉了二十公尺左右才停止,耳际仍
然不断听到“滋滋”的声响,像是那两个小机器人,还在不断地互相交谈,而且是一种
很焦急的交谈。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好,我又大叫了几声,叫的,全是些没有意义的话,例如“给
我衣服”、“你们究竟是甚么人”之类。我明知我不能和这两个小机器人交谈,可是除
了这些话之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甚么才好。
在我不断呼叫之间,突然,那两个小机器人,穿过了黄光,落到了我的胸膛之,上
。
他们停在我心口,头部转动,有几点光点,不断在闪动著,“滋滋”声也越来越急
促,在他们的身体各处,都有其细如线的光芒射出来,射在我的身上,这种光线,射在
我的身上,又一点感觉都没有。
在那一刹间,我的心中,陡地兴起了一个极其荒诞的念头,由于这两个小机器人的
行动十分快疾,他们给人以“活”的感觉。
这种“活”的感觉是如此之强烈,以致在刹那之间,这两个小机器人,在我看来,
他们根本不是机器人,而是有著机器人外形的一种生物!
同时,我也感觉到,他们发出来的那种“滋滋”声,是他们正在交谈,而自他们身
上射出的那些闪耀不停的光线,是他们正在观察我、检验我!
我又进一步地感到,从两个小机器人的动作看来,十足就是两个捉到了甚么不知名
小动物的儿童,他们正在商量著用甚么方法来饲养这小动物!
而我,就是这个小动物!
我注视著他们,他们绕著我的身子飞行了一阵之后,陡地飞到了我的头上,又是两
股光线射来,我并不感到痛苦,当那种光线射向我的头部,就极度困倦。
通常,每个人都会有这种困倦感,在进入沉酣的梦乡前的一刹那,这种感觉有时可
以维持数分钟之久,而这时我所感到的,却不过是十分之一秒!
在那极短的一刹间,我完全明白了齐宾和梅耶两人的死因。他们两人,一定在同样
的情形下冷死,他们死了之后,尸体就被弃在冰原之上。
我想到了梅耶和齐宾的死因,却不感到恐惧,原因说起来很滑稽,而且十分荒谬,
但人到了一筹莫展之际,总会想些荒谬的理由来安慰自己。
我所想到的是:我是被人捉住了的“小动物”,齐宾和梅耶,可能是那两个小机器
人的第一次捕获物,两个人死了,我是他们的第二次捕获物,他们应该有点经验,不致
于再将我弄死!
这情形,像是儿童第一次捉到了一只螳螂,不知道如何饲养,很容易死去,但当儿
童第二次捉到螳螂之后,当然会变得有经验!
一直到以后很久,我仍然觉得这种想法滑稽绝伦,但是这种想法却有一大半对!我
能不死在冰原上,正由于此!另一半的原因,是我受过严格的中国武术训练,耐寒能力
远在齐宾和梅那之上!
我三度失去知觉,又过了不知多久,才醒了过来。我不急于睁开眼来,因为觉得暖
洋洋地,十分舒服。
而这种温暖的感觉,像是来自甚么柔软东西的掩遮,说得明白一点,我的身上,盖
著一张毯子。
在我的冒险生活中,接连三次不省人事,而且连任何反抗的机会都没有,真是不可
想像。为了不想让“对方”知道我已经醒了,所以仍然不动,慢慢地睁开眼来。
我在一个箱子之中,箱中有著微弱的光芒,那些微弱的光芒,足可以使我辨认出,
箱子金属制成。我身上裹著一条毯子。
可以供人躺著的长方形的箱子,使任何人立即联想起棺材,我立时伸手向上顶去,
想将这个箱子的盖顶开来。
可是不论我如何用力,一点用处也没有,仍然是在这个箱子之中,我开始转动身子
,身上仍没有穿上衣服,用脚撑向上面,希望可以撑开一点空隙,但一样没有用。
在那个金属箱子之内,我足足忙了有十来分钟,满头大汗,一点结果也没有。这实
在是骇人之极,我是不是被活埋了?在一口金属棺材之中,已经被埋到了冰原之下?
一想到这一点,我胆子再大,也忍不住呼吸急促。但是我立时又知道,至少暂时生
命不成问题。在体积这样小的箱子中,应该呼吸不畅顺,但这时,我吸进的是极其纯净
的空气,当我大口大口呼吸著箱子中的空气之际,甚至有身心舒畅之感。
我尝试叫了两声,没有反应,明知挣扎没有用处,我也躺著不再动,以节省体力。
我的肚子开始饥饿,口开始渴,而且我全然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结果会如何,这
令人极其焦虑。
静待了半小时,我听到了一阵声响,箱盖渐渐向外移开,箱盖由头部向脚部移,所
以,移开了一半,我已经可以从那箱子中坐起来。
一坐起来,外面的情形,自然看得清清楚楚,我不在冰原上了!
我处身在一个极大的空间。这个空间,或者可以说是一间房间,但我以前从来也未
曾见过这样大的房间,甚至用“宽广的大厅”来形容,也不足以说明这间房间之大。它
的每一边,至少有八十公尺,可是相当低矮,大约只有三公尺高,房间的一角,有著间
隔,由于我只是坐著,所以我看不清那两公尺高的“墙”后面,有甚么东西在。
“房间”的另一半,是草地,还有一个相当大的水池,和一些普通高级住屋中的设
施,还有滑梯,秋千架等东西。向上看,上面是一片银灰色,看来像是半透明,也不知
是甚么东西。
我心中的疑惑,真是到了极点!这是在甚么地方?这样大的一间房间,又算是甚么
?
我一面想,一面将毯子裹在身上,离开了那金属箱子,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才好,
先走向那幅草地。那是真正的草地,柔软而有著青草的芳香,在草地的边缘,是一片相
当美丽的花,撞得很整齐。
我在草地呆立了一会,转过身来,看著那一列两公尺高的“墙”,这时,我突然感
到,如果将一幢连著花园的房子,放进这间“房间”之中,那么,布置、方位、格局,
就应该像如今这样。在那些“墙”后面,应该是屋子才是!
我一想到了这点,立时大声问道:“有人么?”
连问了几声,没有回答,我向前走去,来到了“墙”前,果然发现了一道门,推开
门,我更加怔呆了。
门内,是一个客厅,有著十分高雅的陈设,我又问了一声:“有人么?”一面闲,
一面走进去,客厅中,甚至有柔软的地毯。
穿过了客厅,看到卧房、浴室、厨房,应有尽有,毫无疑问,那是一层标准设施的
房子!可是,它的墙一律只有两公尺高,而且,整个房子和外面的水池、园地,在一间
极大的“房间”中!
我在一张沙发上坐下来,不住地用拳头敲打著自己的头部,想弄清楚那究竟是怎么
一回事,可是一点结果也没有,完全无法想像。
我再一次巡视,毫无疑问,那是极其舒适的屋子。世界上能够享受到这样屋子的人
并不多。
这间房子的主人又是甚么人?我心中充满了疑问。我一直裹著毯子在走来走去,但
当我无意之间,拉开这室中的一个柜子之际,我又呆了一呆,柜子中有著许多衣服!
衣服,是和普通的情形一样,挂在衣架上,再挂在柜子中。打开柜子,看到很多挂
著的衣服,这本来是一种极其普通的情形,可是我这时,看著这种普通的情景,却起了
一种极其妖异恐怖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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