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53.玩具
紫水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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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衣服的颜色,全都鲜艳绝伦,简直是七彩缤纷,再加上金、银的闪光。所有的
衣服用闪光料子做成,看得令人目眩。

    我呆了好一会,才有勇气伸手去摸那些衣服,衣服的料子,很柔软舒服,那些衣服
虽然怪异,但比起裹著毯子来,总要好一点,所以我拣了一件闪亮的浅黄色而有黑条纹
的连衫裤,又在衣柜的抽屉中,找到了一样颜色艳丽的内衣裤和袜子,也找到了一双有
著闪亮铜钉的靴子,穿起来之后,在房中的一面镜子上一照,如果不是我的处境如此令
我迷惑,以致内心有一股莫名的恐惧蕴藏著,我一定会哈哈大笑起来。

    我这时的样子,简直是滑稽到了极点,任何马戏班中的小丑,都比不上我!

    我又感到饥饿,屋子中既然有衣服,也应该有食物,所以找到了厨房。

    果然,极现代化的厨房之中,各种食物应有尽有,而且还有著各种炊具。正当我怀
疑这些炊具是不是可以应用之际,我顺手按下了一个掣,一个炉灶上面,就冒起了一团
蓝色的火焰。

    看到了火,我不禁发出了一下欢呼声,不到半小时,我为自己弄了一份极其丰富的
食物,包括一块鲜嫩的牛肉,和两只足有二十公分长的大虾。而且,还有一瓶十分美味
的酒来佐餐。

    吃完了这餐饭,我想知道是甚么时间,这才发现这间“屋子”之中,根本没有任何
标志时间的东西,没有钟,没有表,甚么也没有。而我的手表,早在我在冰原上变得赤
身露体之际,已经不见了。

    我又花了一点时间,巡视“屋子”,然后,又走了出去,在草地上停了片时,在那
个水池边坐了一会,四周围极静,我大声叫了片刻,没有回音。我想弄清楚那种柔和的
光线是从哪里来的,也没有结果

    顶上,一片银白色,由于不是十分高,我攀上秋千架,伸手就可以摸到顶,摸上去
,那是一种触摸到了毛玻璃的感觉。用手敲上去,发出拍拍的声响。

    我自信有十分敏锐的判断力,但如今,我处身在甚么地方,完全无法知道。

第九部:我是他们的玩具

    在接下来的时间中,我曾用尽方法想离开这个“大房间”的范围,但是一点结果也
没有。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大约总是三四天,我用来判别时间的方法是由饱到饥饿,大
约有八次之多,那可能是三四天时间了。

    厨房中的食物渐渐减少,我估计还可以维持两次到三次。在这一长段时间中,我心
中的疑惑、怪异,真是难以形容。我相信精神稍为脆弱一点的人,一定会变成疯子!

    我开始感到,我正在受著一种禁闭。但这是甚么样形式的禁闭?生活不能说不舒服
,在食物未曾用完之前,我除了吃饱了睡之外,根本不必担心其他的任何事。

    但是这种怪异莫名的,与世隔绝的禁闭,可以令人疯狂!

    我躺在草地上,竭力在设想:禁闭我的是甚么人?是那两个小机器人?他们从哪里
来?何以他们会有这样的力量?

    正当我在这样想的时候,突然,我听到“拍”地一下声响。

    这是我处身在这样一个环境之后,第一次听到不是由我所发出来的声音。所以尽管
声音不大,我还是直跳了起来,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

    声音是从“大房间”的顶上传来的,当我循声看去之际,那个顶,看上去银白色,
摸上去像是玻璃一样,敲上去,也有“拍拍”的声响,无论从哪一方面去感觉它,都是
一种固体。可是这时,我却看到了这种固体在“溶”开来。

    或许,“溶开来”不是很好的形容,应该说,那个“顶”像是一团云一样,密度很
稀,正有东西自它的上面挤进来。

    挤进来的,是一个木箱,大小如我们常见的苹果箱,上面有一根炼子吊著,木箱晃
著,向下垂来。

    一看到这样的情形,我大叫了起来:“你们是甚么人?将我关在这里,是甚么意思
?”

    我一面叫著,一面向前疾奔而出。

    在这段时间中,我对于矮墙内“屋子”的间隔,已经十分熟悉,一看就可以看出,
那个木箱,垂向“屋子”的厨房,所以我一面叫著,一面直奔向厨房去。

    当我奔进厨房时,那只木箱,已经落到了地上,吊木箱下来的那条炼子,连著一只
钩子,正在向上缩回去,我大叫一声,一跃向前,想去抓住那个钩子。钩子正在向上伸
,如果我抓住了它,就可以连我带出去了。

    可是我的动作虽然快,炼子上升的速度更快,我一跃而起,炼子“刷”地向上缩,
我竟没有抓到!

    我抬头向上看去,钩子已经自顶上没入不见,我像疯了一样,立时搬过了张桌子,
跳上去,用手去按那个“顶”,但是,“顶”是实质的,我又跳下来,抓起一张椅子,
再跳上去,用椅子砸著那个“顶”,可是直到椅子砸得碎裂了开来,“顶”上却一点碎
裂的痕迹都没有!

    我在桌上,慢慢蹲了下来,心中有说不出的怒意,大叫著,跳了下来,推翻桌子,
一脚向那木箱踢去,木箱被我踢开,首先滚出来的,是七八只又红又大的苹果。我呆了
一呆,再向箱子看去,满满一箱,全是各种食物。

    在厨房中,发现有食物,当然拣我喜欢吃的来煮食,这时,厨房中原来的食物,被
我消耗了一大半,而在木箱中的食物,全是我首先弄来吃的那几种,牛肉、大虾等。

    在那一刹间,只觉得心向下直沉,全身冰凉,抬头看看“顶”,身子在不由自主发
著抖。

    本来,我对于自己的处境,虽然觉得极其不妙,但是我只当自己一个人独处,从来
也未曾想到会有人在监视著我。

    可是这时,当我抬头向上,隐约感到,不知道有多少眼睛,透过那个“顶”在看著
我!这种感觉,令我全身发毛,直冒冷汗!

    我当然无法看到真有甚么人在盯著我看,可是那箱食物,在我喜爱吃的东西吃完之
后,立时又有一箱送了进来,要不是有甚么人一直在注视著,怎么会有这样的情形出现


    一有了这种想法,心头的恐惧难以形容!我现在算是甚么?穿著闪亮发光,颜色艳
丽的衣服,在一间屋子里走来走去,屋子外面是一块空地,可以供我活动,我完全出不
去,如今的情形,和一只关在笼子的小动物,有甚么不同?

    我被人禁闭著,我被人“养”著!那情形,和孩子饲养小动物作为玩具一样!

    我现在就是玩具!

    这或许正是为甚么所有的衣服全都那样艳丽夺目的原因,谁都希望自己的玩具好看
些!

    在那一刹间,我也想起了陶格的话:“从来人就用美好的形象来制造玩具!”

    我也记得当时,陶格夫人在听到了这一句没有意义的话之后所受的震动!我当时不
明白,但是我现在明白了,只有在被当作是玩具之后,才能体会到玩具的心情!

    陶格夫妇,唐娜和伊凡,他们一家,一定曾有过和我同样的经历,他们一定也曾被
人当作玩具来饲养过,所以他们才会对玩具产生这样的恐惧、厌恶心理!所以才会将迪
斯尼乐园,称为“可怕的地方”!

    我一面迅速地想著,一面喉间不住发出“咯咯”的声响来,我冲出厨房,冲进客厅
,在客厅上,有一列书架,架上有不少书本,那些书本,我连碰也未曾碰过,因为我以
为那是一些陈列品而已。但这时,我却想到了陶格先生丰富的学识,这种学识,不可能
与生俱来的他一定是通过了甚么学来的,能使人得到学问的东西,当然是书!

    我在书架前站定,才发现架子上的书本,种类极其丰富,如果我要将之全部看完,
只怕至少要三年时间,我其实毫无目的,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为甚么要这样做,我将架上
的书,一大叠一大叠拨下来,任由它们散落在地上,然后,我甚至将整个书架,推倒在
地,我开始破坏屋子中的陈设,直到我几乎部无法找到地方站立为止。

    我这样做,是潜意识的一种反抗。我觉得自己在过去几天之中太顺从了,我要制造
一些麻烦,就像麻雀被顽童抓住了关在笼中的时候,要不断飞扑反抗!

    我喘著气,想从客厅进入房间,去继续我的破坏行动,向监视我行动的人表示反抗
,突然听到大门口传来了一个十分柔和的声音:“你在干甚么,这表示甚么?”我陡地
震动了“下,自从在冰原上昏迷,醒来之后,就处身在一个这样奇异的环境之中,还未
曾听到过有人讲话的声音。

    这时,突然有人向我说话,而且,声音是那样柔和动听。我立时转过身,循声看去
,看到一个人,自门口缓缓走了进来。只走了几步,就停下,因为地上全是杂物,凌乱
不堪,根本无法再向前是来。

    但是,我已经完全可以看清楚走进来的是一个甚么样的人。那是一个少女,美丽得
难以形容,有著一头白金光泽的头发,发育极其良好,看来还不满二十岁,肌肤雪白,
眼睛明亮,有著一切美女的条件,虽然她穿著的衣服,和我一样滑稽,也是一种艳丽色
彩的衣服,但是她那种明艳,令人一看就要发出赞叹,她甚至比陶格夫人更美丽动人!


    我呆呆地望著她,她也望著我,隔了好久,我才道:“你是谁?你是怎么来的?”


    那少女道:“你是怎么来的,我也是怎么来的,何必问我?”

    我呆了一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来的;所以我才问你!”

    少女也一呆,望著我,神情有点木然地摇著头:“一点也没有趣!”

    她一面说著,一面推开了一些杂物,又向前走出了几步,在一张被我推倒的沙发上
,坐了下来,这才又抬头向我望来:“你是E型的吧?”

    我陡地震动了一下。

    “E型”!同样的话,我曾听得陶格先生说起过,当时我还曾问他,究竟是谁将人
这样分型的,可是未曾获得陶格的答覆。

    而这时,那少女又这样问我,我陡然之间明白我处身何处了!我是在陶格一家逃出
来的那个地方!在这里,所有的人,一定全已被分成了若干类型!那么,这里究竟是甚
么所在呢?

    我一面迅速地想著,一面以极疑惑的神情,望著那少女,道:“你又是甚么型?”


    少女扬了扬眉:“当然是C型,他们只要C型的女人!”我喉间发出了“咯”地一
下响,不由自主,吞下了一口口水:“你……你认得一个叫陶格先生的人?他们一家,
有两个可爱的孩子!”

    少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才从培育院出来,没见过甚么人!”

    我又道:“培育院?那是甚么地方?”

    少女的神情显得很不耐烦:“你不满意?如果不满意,可以掉换!”

    我莫名其妙:“掉换?掉换甚么?我为甚么要不满意?我根本不认识你!”

    少女以一种十分疑惑的神情望著我:“你离开培育院多久了?”

    我实在忍不住了!面对著这样美丽的少女,本来是不可能表现粗卤的,但是我内心
隐隐感到了一种极度的恐惧,以致我不能不大声地叫起来:“甚么叫培育院?我一辈子
也没有听过这样的名称!”

    我一叫,那少女的神情,古怪莫名,像是听到了最荒唐的话一样。她呆望了我半晌
,才道:“那么,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摊了摊手:“在我到这里来之前,我是在格陵兰的冰原上。”

    那少女眨著眼,从她的神情看来,她显然不知道“格陵兰冰原”是甚么所在。我又
道:“我是从丹麦去的。”那少女的神情仍然没有改变。

    我道:“你不知道丹麦在甚么地方?”

    她没有直接回答我的话,只是道:“你这个人有点怪,你讲的一切,我全不懂!”
她在这样讲了之后,停了一停,直视著我:“你对我是不是满意?”

    我实在不知道她这么说是甚么意思,刚才,她说“如果不满意,可以掉换”,现在
,又问我“是不是满意”。我想了一想:“对不起,我不明白,我为甚么要对你不满意
?或者说,你到这里来做甚么?”

    那少女睁大了眼,讶道:“你……不要紧,我告辞了!”

    她说著,又站起来,向外走去,我忙跳了过去:“等一等,我有话对你说!”

    少女转过身来,以一种毫无表情的神情望著我,我道:“如果不满意,可以掉换,
是不是?”

    少女道:“是的。”

    我道:“如果满意?”

    少女道:“那我就是你的配偶!”

    少女以一种极其平淡的语调,讲出了这样的话来,但是我却绝对无法平静,我直跳
了起来,盯著那少女:“你……再说一遍?”

    那少女将她刚才的话,重复讲了一遍,我感到一阵昏眩,坐倒在地上。在那一刹间
,我实在不知应该说些甚么才好!

    那少女是我的配偶!那情形,就像有人养了一头雄性的白老鼠来玩,总得设法为它
再找一头雌性的白老鼠作伴一样!所有的人饲养玩物,全是这样子的,不论是养雀也好
,是养鱼也好,被养的玩物,总要成双成对!

    我那阵昏眩,持续了相当的时间。而在那一段时间中,我也明白了,这几天我的活
动范围:屋子、草地、水池等等,全在一间“大房间”之中,那“大房间”,根本是一
只“盒子”,一切设备,全在其中,而我就是被关在其中的活玩具!

    凡是玩具,一定有主人,看来我的“主人”很疼惜他的玩具,不但有那么好的设备
,精美的食物,而且还弄来了这样美丽的一个配偶!

    我呆了好一会,才又抬起头来,看到那少女正瞪著眼,望著我,我道:“请你听著
,我和你不同,真的,现在很难向你解释,我要向你问很多问题,来,坐下来,你一个
问题接一个问题,尽你所知回答我!”

    那少女很听话,坐了下来,我道:“你不知道你是在甚么星球上?”

    那少女摇头,表示不知道。

    我又问:“你的家人呢?”

    那少女道:“家人?不,我是单独的。”

    我问道:“单独是甚么意思?”

    那少女想著,过了片刻,才道:“我一直在培育院中,在那里长大,直到我适合作
配偶了,自然会有安排!”

    我吸了一口气:“好了,作这种安排的,又是甚么人?”

    那少女又以同样疑惑的神情望著我,过了半晌,才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
知道?”

    我苦笑了一下:“请相信,我和你完全不同,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也不知道,
只是请你回答问题:他们是甚么样的人?”

    少女的神情变得极其苦涩:“不是人!”

    我陡地吸一口气:“一种很小的机器人?”

    少女的身子震动了一下,低下头,很久不出声。才道:“大多数是,也有的不是!


    这样的说法,在“冰下室”中,我也听陶格说起过,当时我还想进一步问下去,就
已经发生了变故,接下来,就是我几次昏迷,来到了此处。

    这时,又听得那少女这样讲,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心头仍不免狂跳:“不论是大是
小,全是机器人?”

    少女抬起头来,眨著眼,神情显得很恐惧,声音也压得很低:“是的!”

    我被她这种恐惧的神情所感染,感到恐惧,抬头向上看了一眼。

    头顶上是平整的一片银白色,看来半透明,也不知是甚么质地。不过我可以肯定,
那些“机器人”,一定可以透过这个顶,看到在顶下的我,我是他们的玩具。

    机器人如何可以“看”到我,我一无所知,但是他们一定可以看到我!

    我向顶上看了一会,又问那少女道:“我有点明白了,你受制于机器人!”

    少女的神情更害怕,甚至连声音也有点发颤:“是,我们全是!”

    我心中有极多疑问,但是不能一起问出来,只能一个一个接著问,而且,在和那少
女的交谈过程中,新的问题又不断涌现,我忙又问道:“你们是指多少人而言?”

    少女总是一时之间有点不明白我的话,在想了一想之后,才道:“所有人。”我也
不明白她回答我的“所有人”是甚么意思。我想,那多半是她曾见过的所有人。我又道
:“那么,谁在指挥这些机器人?”

    少女的神情,变得惊讶之极,像是我问了一个最愚蠢的问题!

    可是我不觉得问题有甚么不对。一大群小的机器人,或是形体较大的机器人在肆虐
,那么,在这些机器人的后面,一定是有人在指挥,这应该是毫无疑问的事情!

    所以,尽管那少女的神情这样怪异,我还是将这个问题,再问了一遍。那少女叹了
一口气,说道:“天,你真的甚么也不知道!”

    我摊了摊手,表示我的确甚么也不知道,那少女欠了欠身,又坐了下来,说道:“
控制中心。”

    我摇头:“当然,一定有一个控制中心,是哪些人在主持这个控制中心?”

    少女道:“就是控制中心!”

    我苦笑了一下,觉得少女的话有点不怎么听得明白,我道:“是不是有可能逃离这
里?”

    少女骇然望著我:“逃?”

    我神情很严肃地点了点头:“是的,逃走!”

    少女现出极度悲哀的神情来:“逃?就算逃出了这里,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到处
全是一样,逃?逃到甚么地方去?”

    我道:“可以逃的,据我所知,有一家人,两个大人,两个小孩,就曾逃出去!”


    少女瞪大了眼望著我,我又补充说道:“他们是通过了一个叫……”

    我才讲到这里,少女立时失声道:“别说出来!”

    我立时住口:“是不是我一说出来,就会被‘他们’偷听到?就没有了逃走的机会
?”

    少女闭上眼,缓缓地摇著头,神情悲哀莫名:“其实我真是多此一举。你说不说出
来,没有多大的关系,你想甚么,他们根本全知道!”

    我吓了一跳,一时之间,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呆了好一会,我才道:“你说甚
么?”

    少女道:“我们不论想甚么,他们全知道,他们已经可以捕捉我们的思想,所以,
你说曾经有人逃出去,我不相信,因为这不可能,任何人一有想逃走的念头,他们立刻
就知道了!”

    我越听,心头越是发凉。但是陶格的一家人,的确是“逃出来”的,我道:“你别
太武断,有人逃走过,千真万确!”

    少女喃喃地道:“逃走?逃到甚么地方去?”

    我因为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而且一切又全是那么怪诞,所以我假设自己已经离开
了地球,处身在另外一个星球之上。是以我对那少女道:“他们逃到了一个星球上,那
个星球叫地球……”

    我还想进一步介绍地球在太空中的位置,以防那少女不知道有这样的一个星球。可
是我的话还未说完,那少女已苦笑了起来:“你开甚么玩笑,我们现在,就是在地球上
!”

    我一听得她这样说,不禁直跳了起来:“我们在地球上?是在地球的哪里?是格陵
兰冰原的下面?是谁已建立了这样一个恐怖王国,用机器人来统治人?”

    少女对于我这一连串的问题,像是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我不由自主,过去抓住了她
的手臂,道:“说啊,我们是在地球的哪一个角落?”

    这时候,我的情绪,激动、迷惑,到了极点,动作也有点大失常态,变成十分粗暴
无礼,我不但抓住了那少女的手臂,而且还用力摇晃著她的身子,少女发出尖叫声,叫
道:“你……你……我不明白你的问题!”

    她在叫著,我刚稍为冷静一点,停止摇动她,松开了她的手臂,后退了一步,正当
我想说些甚么来表示我的歉意之际,一股柔和的黄色光芒,突然透过了顶,射了下来,
罩住了那少女。

    那种光芒我熟悉,我会被这种光芒罩住了“飞行”过,那少女一被这种光芒罩住,
我还可以看到她,只见她现出了十分悲哀的神情,紧接著,被光芒笼罩著的她,随著光
芒向上升,她人也跟著向上升,上升的速度相当快,转眼之间,已经出了顶幕。我一面
跳著,一面大叫了起来:“带我一起走!我不要关在这里,带我一起走,让我离开这里
!”

    我不知道自己叫了多久,可是自那股光芒将那少女“卷”走之后,不论我如何叫和
跳,一点反应也没有。我情绪极度狂乱,叫著、跳著,不多久之后,我渐渐冷静了下来
,向厨房奔去,旋开了炉灶上的火,开始用易燃的物件点燃著火,到处乱抛。

    我放火令得厨房燃烧起来,又带著烧著了的物体,四千乱奔乱抛,不消多久,到处
全是火头。

    我奔出了“屋子”,来到草地上,站在那个水池的旁边,看著燃烧的屋子,火舌自
矮墙之后向上冒,浓烟也向上冒,一冒到“顶”上,浓烟无法逸出,又倒卷了回来,整
个“大房间”中,在不到十分钟之内,就充满了浓烟,我不断呛咳著。在这样一个密封
的空间之中放火,对我来说,无异是自找麻烦。

    我决定放火之前,曾经想过,一起火之后,如果没有人来将我带离此处,处境就十
分危险,非被烧死在这个空间之中不可。但是还是决定放火,因为我想到,我如今的身
分是“玩具”,玩具的主人,不会任由玩具被毁灭,一定会将我带离险地。

    这样的想法,或许很无稽,但是除了这样做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

    我站在水池边,浓烟越来越甚,我不断用水淋著头脸,四周围的空气越来越稀薄,
我不但呛咳,而且还感到呼吸困难,正当我以为估计错误之际,陡然之间,那种光芒射
了下来,我迅速上升,穿出了那空间的“顶”。

    虽然我在那种光芒之中,连动也不能动,但心中极其兴奋,因为这证明估计不错,
“他们”不会让我烧死!

    一穿出了顶,我向四面看去,看到自己是在一个极大的平原之上,向下看,首先看
到的,是我生活了几天的那个空间。

    从外面看去,完全可以看到那空间中的情形,空间上面的“顶”,是一大块透明的
玻璃状物体,空间之中,浓烟和火舌还在燃烧著。在这个大平原上,这样的空间很多,
至少有四五十个,排列得十分整齐,我还看到,在我住过的那个空间附近的几个同样的
空间中,好像有人在里面活动,但是却看不真切。

    这时,我心中真不知是甚么滋味,如果这平原上每一个空间之中,都有人被“养”
著的话,那么,这究竟是怎么样的一种情形呢?

    我没有机会去进一步想,因为我在离开了那个空间之后,立时又向下沉下,落在那
个平原之上。

    我必须略为介绍一下那个平原。那是一个真正的平原,除了有四五十个我曾住过的
那种“大空间”之外,甚么都没有。而且,地上甚么都没有,只是平整结实的土地,显
然经过悉心整理。而平原的面积是如此广阔,我真难以相信是甚么人,用甚么力量,才
能造成那样大的一幅平地。

    当我一落下来之后,四周围响起了一阵轻微的“嗡嗡”声,我看到至少有三十个以
上二十公分高下的小机器人,自四面八方飞来,在我的四周围飞著。我体型比“他们”
大得多,就像“金刚”电影中的金刚面对著飞机一样,尽管我心中充满了诧异之感,但
却并不十分恐惧,我看准了其中一个,一伸手,向他疾抓过去。

    我想抓住了其中一个,看一看“他们”究竟是甚么性质的东西再说。虽然“他们”
飞得十分快,但是我出手也不慢,自信一定可以抓得住一个的。

    我的手指,才一碰到那个半空中飞行得极其自在的小机器人,便全身震动,和我的
手指碰到了一条通了电流的高压电线一样。我不由自主,大叫一声,向后跌退,甚至站
立不稳,一交跌在地上!

    当我跌倒之后,所有在空中飞行的小机器人,一起落下,落在平地上,转动著头部
,看他们的动作情形,像是他们正在商量如何对付我。这时,这许多小机器人,就像是
神话中的“小妖”,在我身边跳来跳去,发出奇异的声音,有的更射出各种各样的光线
,情景之妖异,难以形容。

    我明知这些“小妖精”不容易对付,刚才我试图用手去接触他们其中的一个,已经
吃了亏,所以这次,我改用脚,双手撑在地上,看准了其中一个,一脚扫出。

    我这一脚,用的力道相当大,估计至少可以将那小妖,摔出十公尺开外去,可是一
踢上去,那个小机器人,就像是钉在地上的一个铁桩一样,一动也不动!

    那么大的力道,踢在一个铁椿上,脚背上立时痛彻心肺,忍不住大叫一声,跳了起
来,一脚著地,不断地跳著。

    我这样的反应,好像令得这些小妖精高兴了起来,他们又四下飞舞,发出“滋滋”
的声响。

    我勉力镇定心神,看著“他们”。这时,我至少知道他们并不见得会令我丧失生命
,所以我也镇定了许多。我观察他们的飞行能力,几乎是无所不能的,上升,下降,前
进,后退,都可以在一刹那之间完成。比蜂乌还要灵活。而且我看不出他们的动力是甚
么。

    我站著不动,一面喘著气,一面思忖著对策。这时我的处境虽然不妙,但比起关在
那个大空间中,总好得多了,至少我可以在平原上自由活动。脚上的疼痛还在持续著,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拔脚向前奔了出去。

    我已经尽我所能地向前奔著,可是我奔跑的速度,比起那些“小妖精”飞行的速度
来,简直微不足道。我立即发现,别说我只凭双脚奔跑,难以逃脱这些小机器人的包围
,就算我有最好的工具,譬如说,一架喷射机,我也一样无法摆脱他们!

    “他们”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都不像是生物,可是活动能力之强,显然在任何
生物之上,其中的几个,可以以极快的速度升空,由于升空的速度太快,以致发出了如
同子弹射出枪膛之后的那种尖锐的破空之声,我实在猜不透“他们”凭甚么有这样活动
能力。

    我在奔跑了几分钟之后,停了下来,放弃了和“他们”作争持的念头。一面喘著气
,一面道:“我相信你们可以听得懂我的话,我要见你们的主人!”

    我将同一遍话,重复了将近十次,在我身边的那些“小妖精”,倏而聚在一起,倏
而又分开来,像是正在商议著甚么。

    大约过了三分钟,其中的一个,一下子来到了我的面前,距离我的鼻尖不到三十公
分,发出一阵“嗡嗡”的声响,然后陡地升高,当他升高之际,我抬头向上看去,看到
一股柔和的、浅黄色的光芒,向我罩了下来!

    又是那种光芒!

    我已经有了经验,知道我要是一被这种光芒罩住,全身就不能动弹,而且,还可以
将我带走。我的目的,正要去见指挥他们的人,所以没有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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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黄色的光芒一罩,几个小机器人傍著光芒,向上飞了起来,我完全悬空,被
带著向前飞行。这是一种奇妙的经验,根本难以用文字形容。

    飞行的速度相当快,脚下景物掠过,向下看去,平原向前伸展,没有尽头,在平原
上,很多我曾经住过的那种“大空间”,自空中向下望去,这种空间,就像是一只一只
玻璃盒子!

    由于在高处望下去,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几乎每一只“盒子”之中,全有人在,有
的是一个,有的是好几个,那情形,就像是整个平原,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玩具公司”
,那些“盒子”是玩具屋子,而屋子中,是等待顾客来选择的玩具!

    小机器人带著我越飞越高,在高处看下去,也可以看得更远,令我吃惊的是,极目
看去,尽是平原,一点高山也不见,没有河流。而且,我还发觉,视线所及之处,根本
没有树木。

    刚才那少女曾说这里就是地球,但是以我的知识而论,我实在想不出地球上哪一部
分,有这样大的一片平原,而又不见草木的。撒哈拉大沙漠或者是,但这里又不见有沙
粒,地上只是极其平整的土地。

    抬头向上看去,天空澄蓝,一点云也没有,太阳光芒异样强烈,无法逼视。

    飞行一直在持续著,渐渐地,向下看去,“盒子”的形状有点变化,不再是扁平,
有的相当高,长方柱形,有的圆形,有的是八角柱形,从上面看下去,像是科学幻想电
影中的其他星球的“城市”。只不过所有的建筑物,都给人以“盒子”的感觉,因为全
是透明的,可以看到内部的情形。

    由于我所在的高度相当高,所以这些“盒子”内部的情形,究竟如何,不是很看得
清楚。

    当我被带著,来到了一座像是天文台,有著球形圆顶的建筑物上空之际,突然下降
,而下降的速度是如此之高,以致刹那之间,令得我气血上涌,目眩耳鸣,一阵剧烈的
想呕吐的感觉侵袭全身,难受到了极点。然后,下降之势骤然停止,勉力定了定神,发
现又身在一个空间之中。

    我不断运用“空间”这个字眼,是因为虽然我处身之处,像是一间房间,但是抬头
看去,顶上是灰白色的顶,知道这种顶,自内而外,不能透视,但是自外而内,可以透
视。所以,我称之为“空间”,以表示它和普通的房间,有不同之处。

    那空间中有一点简单的陈设,我一进了这空间,四周围黄色的光芒,便已消失,我
可以自由活动。我的第一个动作,就是伸手按住了胸口,打了几个嗝,好令刚才急促下
降时所产生的不快之感消除。

    我仍然不知道自己是在甚么地方,但那些小机器人既然将我带到这里来,一定有目
的,或许,可以见到他们的主宰者?

    我四面看看,想找到通道,可以离开这里,询问一下,但是我发觉这个空间根本没
有门。当我向上看时,有著强烈的被许多人窥伺的感觉。

    我打了一个转,坐了下来,刚一坐下,听到左手边的墙上,发出了一下轻微的声响
,我反应极快,立时转头循声看去。

第十部:自作孽,不可活!

    我的反应虽然快,还是未曾看到那老人是怎么进来的。

    我一转过头去,只看到有浅黄色的光芒略闪了一闪,那个老人已经站在墙前,而在
他的身后,一点通道也没有,他像是穿墙而入!

    那是一个我从来也未曾见过的神气老人,身形和我差不多高,一头银发,颔下是一
蓬银白色的长髯,如果不是他服装十分古怪,那么,他那种红润的脸色和炯炯有神的双
眼,简直使人立时可以联想起神话中的神仙。

    他的衣服是一种相当宽的长袍,上面布满了颜色鲜艳的条纹。当我转头向他看去之
际,他那双有神的眼睛,也盯著我。

    在那一刹间,我想,这个怪老人,一定就是指挥那些小机器人的了,是以我心中充
满了敌意,立时道:“你究竟是甚么人?将我弄到这里来,为了甚么?”

    那老人摇了摇头,向前走来。在他向前是来之际,他的双眼,一直盯著我,以致令
他的样子,看来十分怪异。他一面走著,一面开口:“你错了,不是我将你弄到这里来
的!”

    他的声音,极其动听,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适和安全之感。但是我却不理会他的声
音是如何动听,立时道:“那么,至少你命令那些小机器人带我来的!”

    老人并没有回答,只是面肉抽动了几下,在我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继续道:“你是甚么人?又是一个想统治地球的野心家?不过,你制造的那些小
机器人,倒真是了不起,他们看来近乎万能!”

    老人一听得我这样讲,苦笑起来。他的笑声是如此之苦涩,可以肯定,他的这种苦
笑,不是伪装出来的。

    也正因为他的笑声是如此之苦涩,那使我知道,我一定是说错了甚么。

    老人苦笑了几下:“我制造的?你完全弄错了!”

    我追问著他道:“不是你制造的?那么,甚么人制造?”

    老人的口唇掀动了一下,想说甚么,但是却没有说出甚么来。接著,他的神情变得
镇定了许多,带著一种无可奈何的木然:“你自然会逐渐明白,我来见你,就是来告诉
你目前的身分!”

    我感到很生气,说道:“好,我是甚么?囚犯,还是一种玩具?”

    当我说出“还是一种玩具”之际“老人的身子陡地震动了一下,血液自他的脸上消
退,以致他的脸色,成了一片煞白。

    但是,那只不过是极短时间的事,接著,他又恢复了原状,点头道:“你的确很不
寻常,但是你要知道,一个不寻常的玩具,还是玩具,不可能是别的!”我心里感到又
好气又好笑,道:“我真的是玩具?好了,我是甚么人的玩具?”

    老人的声音变得很低沉,以致听来有点像喃喃自语:“是他们的。”

    我大声叫嚷:“他们是谁?”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他们”,究竟是甚么人,这个问题在我心中,已经想
过不知道多少遍了!我感到可以在老人的口中得到答案。

    那老人又望了我半晌,才说道:“他们,就是如今世界的主宰!”

    我立时冷笑道:“据我所知,人才是世界的主宰!”

    老人叹了一声,伸手在脸上抚摸了一下,说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
是在一些零零星星的资料之中获悉的,那时,人是世界的主宰,有很多很多人,大约是
九十亿左右。”

    我呆了一呆,老人提到人的数字是九十亿,那当然不是我生存的年代,我的年代,
人口是四十亿左右,以人口增长率而论,大约再过一百多年,人口就会增加到九十亿。


    我心中想著,并没有将这个问题提出来讨论,因为我急于知道他还说些甚么,我只
是含糊地道:“不错,大体是这样。”

    老人道:“在那时候,人是主宰,机器是附从,可是渐渐地,情形改变了,人将机
器作为玩具,对机器的依赖,也越来越甚,终于出现了物极必反的情形,机器掉转头来
,主宰了人!”

    我一面听,一面不由自主地眨著眼,老人的话十分难明白,而且,就算听明白了,
也难以接受,等他讲完之后,我道:“我不明白!”

    老人望著我:“你是从甚么时候来的?”

    我又呆了一呆,他不问我“是从甚么地方来的”,而问我“是从甚么时候来的”,
这是相当突兀的一个问题。我略想了一想,才道:“我来的时候,是公元一九七九年。


    老人皱起了眉,看他的情形,像是对于“公元一九七九年”这样一个人人皆知的记
年方法,并没有甚么特别的概念。我还想再解释一番,老人挥了挥手:“你来的时候,
人在使用甚么动力?”

    这又是一个怪问题,我要想了片刻,才能作出较完全的答覆。我道:“一般来说,
是使用电力,电力的来源是煤、水力、石油,或者是最先进的核分裂。”

    老人立时懂了,他“哦”地一声:“那是核动力的萌芽时期!”

    我听得他这样说法,觉得有一股说不出的不自在,因为听他的口气,在提到“核动
力的萌芽时期”之际,就像是我们提到“寒武纪”或是“白垩纪”一样的遥远。我还没
有出声,他又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唉,他们……他们……”

    他讲到这里,声音突然变得极低,绝对不是在对我说话,而只是在自言自语,若不
是四周围极静,我也根本无法听清楚他在说些甚么。他在低声道:“唉,他们已经连逆
转装置都可以自由运用了。这……灾害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我不明白他在说甚么,但是他提及了“逆转装置”,这个名词,我不但听陶格说过
,而且曾听他详细的解释过,倒有一定的概念。

    对老人所讲的话,我还是不知该如何接口才好。

    老人又喃喃自语了几句,这一次,完全听不懂他在说甚么。

    接著,老人抬起头,向我望来,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人有几
十亿,现在……”

    他讲到这里,停了一停,才道:“现在,大约还有二十万左右。”

    我一听,陡地感到遍体生凉,大声道:“甚么?二十万?其余的人哪里去了?”

    如果老人说是“二十亿”,我的震惊也许不会如此之甚,因为在我生存的年代,一
场大战争,减少一大半人口,不足为奇,但是二十万,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二十万!百
分之九十九以上的人,去了哪里?

    老人苦笑了一下:“二十万,还是多少年来经过培育的结果,本来更少!”

    我吸了一口气,用试探的语气道:“是……一场大规模的核子战争?”

    这时候,我已经强烈地感到,我和这个老人之间,有著“时间的距离”,也就是说
,我已经明白,我不知由于甚么原因,已经突破了时间的限制,到达了距离“核子动力
萌芽的时期”之后许多年的另一个时代之中。所以,我才会这样问那老人,想弄明白,
在地球上究竟曾经发生过甚么可怕的事。

    那老人望了我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没有大规模的核子战争!”

    我的声音听来很苦涩:“我不知道我来的那个‘时间’和现在我们所处的时间相差
多少,但如果人只剩下了二十万,其间一定经过剧变!”

    老人的声音听来仍然十分缓慢:“为甚么一定要是剧变?”

    我不禁震动了一下,体味著老人的话。

    老人说“为甚么一定要是剧变”,这意味著甚么呢?变化是一定有的,不是剧变,
那么,是渐变?

    我发觉自己在这个问题上,一点头绪也没有,不但不了解答案,连提问题,也不知
从何提起才好。所以我只好望著那老人:“还是请你说说其间的经过,因为我实在一无
所知!”

    老人叹了一口气,他的叹息声是如此落寞而无可奈何,听了之后,令人不舒服到了
极点。

    老人在叹了一声之后:“详细的情形,已经没有人知道了,因为整个资料,都不由
我们掌握,我只能在零零星星的一些事件中,得知一点梗概。”

    我听到这里,不禁“啊”地一声:“地球被外来人征服了。”老人再度摇头:“没
有外来人!”

    我连提出了几个可能,结果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我心中不禁有点很不服气:“你
刚才说的,资料不在我们手里,那一定在‘他们’手里,‘他们’是甚么人?不是外星
来的?”

    老人再叹了一声,喃喃地说了一句不应该在他这个时代的人口中说出来的话,那是
一句老话,在我的时代里,这句话也老得不能再老了!他道:“天作孽,犹可活;自作
孽,不可活!”

    我呆呆地望著他,一时之间,全然接不上口。过了半晌,他才道:“我就将我所知
的梗概,对你说一说!”

    我点了点头,老人并不是立刻就开口,沉默了片刻。在那片刻的沉默之中,他的神
情像是在沉思:“从你那个时代开始,那是核子动力的萌芽时期。”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大概看到我脸上有一股迷惘的神色,是以又解释道:“
你对于你那个时代的情形,相当熟悉的?”

    我忙道:“当然熟悉,不过,‘核子动力的萌芽时期’这样的名词,我还是第一次
听到!”

    那老人笑了笑:“是的,石器时代的人,也不会知道自己所处的那个时代,会被人
家称为石器时代!”

    我的声音有点乾涩:“不致于这样落后吧?”

    老人道:“照比例来说,也相去不会太远。”

    我吞了一口口水,知道老人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他的时代和我的时代,相差的比例
,就和我的时代和石器时代差不多。

    我无法表示甚么其他的意见,所以只好摊了摊手,请他继续说下去。

    他仍然用那种不急不徐的语气道:“核子动力的萌芽时期,那是地球人命运的一个
转捩点,从那个时代开始,人大量使用一种人造的记忆系统,用这种记忆系统,广泛地
代替人的工作。”

    这一段话我明白,他说的那种“人造记忆系统”,就是我这时代中的人最熟悉的一
样东西:电脑。电脑的应用,越来越广泛,的确是在这时候开始的事情。

    我道:“这种系统,我们那时称它为‘电脑’!”

    老人发出了几下苦涩的笑声:“我一直不明白的是,在你的那个时代,难道没有一
个人看得出,广泛使用,甚至依赖这种记忆系统是一种极危险的事?”我听了之后,不
禁一呆,不知道他何以忽然之间会问了这样的一个问题。我道:“危险?有甚么危险?


    老人并没有立时回答我的反问,我也立即想到了一些甚么,笑了起来:“是的,有
一些人想到过它的‘危险性’,那是一些幻想者,他们说,这样下去,有朝一日,人会
被电脑所统治!”

    老人的声音有点惘然:“你为甚么要笑?难道不会?”

    我道:“当然不会,电脑,或者说记忆系统,可以为人解决不少难题,可以节省大
量计算时间,但是电脑的所有资料,全是人给它的,人可以控制电脑,而不会掉转头来
给电脑所控制!”

    老人直视著我,在他的双眼之中,可以说是充满了悲哀。他望了我好一会,才道:
“当时,这是你一个人的想法,还是所有人的想法?”

    我见他问得十分认真,所以想了想才回答:“是绝大多数人的想法。电脑是人制造
出来的一种机器,始终听命于人!”老人喃喃地道:“当人太依赖这种创造出来的机器
之后,当人没有了这种机器就不能生活之后,难道没有人想到,这种主从关系会改变?


    我呆了一呆,实在有点不明白老人试图说明甚么,所以我只是以一种疑惑的眼光望
定了他。

    老人继续道:“人,从原始人开始进化,逐步累积知识,逐步步入现代文明,靠的
是甚么?”

    这个问题,问得太广泛了,答案可以极其简单,也可以写成一篇洋洋洒洒的长论。
我在想了一想之后,用了一个最简单的答案:“靠的是人脑的思想活动!”

    老人吁了一口气,对我的答案表示满意,道:“难得你懂!你想想,人的脑子完全
用不著再去想甚么,是怎样的一种情形?”

    我脱口而出:“人类的进步停止了!”

    老人苦笑了一下:“是的,在你那个时代,小型的记忆系统大约才开始流行,这种
小型的记忆系统,普及到了一定地步之后,人类基本的数字观念,就起了变化……”

    他讲到这里,我补了一句,问道:“我不明白,会有甚么变化?”

    老人道:“以前,数学最根本的运算,有一定的公式,每一个人,除非根本不和数
学有接触,不然,必须熟读这些公式!”

    我神情还是有点疑惑,老人又道:“这种公式的最简单形式,是叫作……譬如说,
九乘九是八十一,这叫作甚么?”

    我“哦”地一声:“乘法口诀!”

    老人点头道:“不论叫甚么都好,人要和数学接触,就必须熟记口诀!”

    我道:“当然,这是最根本的事,一个小孩子,一开始接触数学,就要学这些。”


    老人忽然问道:“这种学习的过程,十分痛苦?”

    我皱了皱眉,说道:“也不见得,一般来说,较聪明的孩子,在三个月的时间中就
可以学会了。”

    老人又问:“每一个孩子都很喜欢学?”

    我又想了一会:“不能这样说,我相信,真正有兴趣肯主动去学的孩子不会太多,
绝大多数,都是在一种压力之下才学。”

    老人再问:“所谓压力,指甚么?”

    我觉得老人一直这样追问下去,实在没有甚么意义,而且这些讨论的事,和我急于
想解开的谜,并没有甚么关连,然而,我还没有开口表示我的意见,老人已经道:“回
答我的问题!”

    我无法可施,只好道:“所谓压力,是指学校中教师的要求,家庭中家长的指望,
再深一层,是将来的学位、就业的机会等等。”

    老人“哦”地一声:“如果一旦这些压力全消失了,孩子还会去学吗?”

    我不禁笑了起来:“旁人不敢说,要是根本没有压力,我不会去念乘法口诀,宁愿
去爬树掏鸟蛋了!”

    老人再叹了一声:“这就对了,你想想,小型的记忆系统,可以完全不经过学习,
而提供数学计算的结果,观念改变,改变到了人人认为根本不必再自行计算,机器可以
替人做一切运算,不会再有压力去强迫孩子学习最简单的算式,这种观念越来越根深蒂
固,人脑的训练就越来越少……”

    他沉重的声音讲到这里,在一旁用心倾听的我,已不寒而栗。

    老人在继续著:“结果,人成了白痴,人脑的作用消失,人不再去创造,不再去想
,不再在艰苦的创造过程中去发展新的想法……”

    他请到这里,不再讲下去。

    根本不必他再讲下去,结果如何,也可想而知。

    唯一的结果是,人变成了思想退化。甚至不会思想的动物。不会思想,从不必思想
逐渐演变而来!

    我望著老人,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老人也望著我,神情之中,有一股深切的悲哀
,这种悲哀,我在陶格先生的脸上,曾不止一次地看到过。而这时,如果我面对著一面
镜子,相信在我的脸上,一定有著同样深切的悲哀。

    我呆了半晌,才道:“就算有了这种情形,发展下去,也不过是人越来越不肯思想
,越来越依赖电脑,好像并不足以发展成人变成电脑的奴隶!”

    在我提及“人变成电脑的奴隶”之际,老人陡地震动了一下:“不会?”

    我苦涩地道:“照想……不会吧!”

    老者再苦笑著:“不会吧?这是人类的大悲剧,即使有少数人看清了危机,但是危
机不是一下子就来,而是逐渐演变而成的,于是大多数人,绝大多数人都说:‘只怕不
会吧!’就在他们说‘不会吧’之际,危机已经来临了!”

    老人的话中,充满了感慨,我不知如何接口,只好由得他说著。

    他讲了那一段话之后,停了片刻,才又道:“危机在核动力萌芽时期,的确不容易
看出来,因为不论甚么,都要动力,核动力装置十分复杂,由人控制,不足以造成大祸
害。但是,当核动力后期,动力可以交由机器、电脑去控制……”

    我皱眉道:“这也不足以造成大祸害。”

    老人道:“是的,终核动力完结的时代,人始终控制著动力,但是到了太阳能时代
,情形却不同了。一种极简单的装置,可以储存、利用无穷无尽的能源,这种能源设备
不断制造,越来越改进,终于到了人无法控制动力的地步!”

    我挥了挥手,道:“请你……作进一步的解释!”

    老人道:“我举一个例子,你会比较容易明白。”

    我道:“好,请你尽量说得简单一点!”

    老人道:“到那个时候,人依赖电脑的程度更甚,大型电脑指挥著整座工厂的一切
生产过程,而这种大型电脑的动力来源,是一经装置,可以永久使用的太阳能动力。你
明白其中的关键?当这种动力和大型的电脑发生关系之后,这一座大型电脑,就开始脱
离了人的控制,控制它们的是太阳能,是电脑本身!”

    我睁大了眼睛,这是我唯一可以作出的反应,除此之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才好。
过了好一会,我才说道:“即使是这样,这个由电脑控制的工厂,所生产的产品,也应
根据工厂设计者的意愿来进行!”

    老人道:“当然是!但是请你别忘记,人对电脑的依赖,在那个时代,已经到了顶
点,即使是‘工厂设计者’,也是一座电脑而已。大规模的电脑,在各处建立,越来越
大,能力也越来越强,人类多少年来积聚的知识,全都输入了电脑之中,而这些资料,
在电脑中,又自行组成数以亿计的新的组合。人在这时,完全不肯动脑筋,电脑怎么显
示,一律以为全是对的。所有要操作的过程,全都由机器人、机械臂来替代,人类以为
到了这一时代,是真正幸福时代来临了,可是实际上,电脑已取代了一切,资料自由组
合的结果,最后由地球上一座最大的电脑得出了一个结论……”

    老人说到这里,甚至连身子也在微微发抖,显而易见,他的心情极其激动。

    我的声音听来也有点发抖:“甚么结论?”

    老人到这时,反倒又变得平静起来:“结论是,人已经没有用了,电脑所得的资料
已够多,可以自行发展,自行组合,自行作决定,甚至可以利用电脑的信号,指挥一切
实际的工作者  各种形状、功能的机器人  去创造更新、功能更高的电脑。人,已
经没有用了,完全是地球上的废物!”

    我一连打了几个寒噤。

    老人又道:“想想看,人,和一个利用太阳能活动的机器人相比,何等脆弱,何等
不济事!人需要食物、空气、水,人需要适合生存的环境,人的身体脆弱而不堪伤害,
人的生命有限,人的力量有限。但是机器人根本不必进食,根本不会死,它们只要有动
力就行,而太阳一直在发射能源给它们。”

    我真正讲不出话来,老人所列出的人的弱点,其实还只是人弱点的外观部分,人还
有无数内在的、人性上的弱点,这些弱点,机器人当然更不会有!

    我也想到,我在任由那些小机器人摆布的时候,算是甚么?简直就像是烈火中的一
根稻草,随时都可以被它们毁灭!

    我呻吟著道:“是的,人比起机器人来,太不如了,虽然人有思想……”

    老人提醒我:“那时,人已不愿思想,不会思想,不能思想了!”

    我喃喃地道:“是,人唯一的优点也消失了!”

    在讲了这一句之后,我隔了好一会,才道:“在那时候,人就开始被消灭?”

    老人道:“没有开始,一下子就完成的!”

    我站起,坐下,再站起,再坐下:“有甚么法子一下子就消灭……这么多人?”

    老人道:“你只要略为想一下,就可以有答案,方法简单极了。”

    我耳际“嗡嗡”作响,实在想不出来,老人说“方法简单极了”,但我实在想不出
来。

    老人又道:“不但消灭了人,而且,一下子消灭了所有的生物!”

    他重复著“所有的生物”这句话,令我陡地震动了一下,也陡地想起了这个“简单
的办法”来。我道:“他们……他们弄走了空气?”

    老人道:“不是弄走了空气,而是令得空气中的氧,全变成二氧化碳。”

    我用力眨著眼,当地球的大气层中,氧气完全变成了二氧化碳之后,还有甚么生物
可以生存下来?从“万物之灵”的人,到单细胞的阿米巴,从苔藓植物到任何树木,没
有任何一种可以生存,全部会在一定时间之内死亡。能够生存下来的是机器人,“生存
”一词,对“它们”也是不适宜的,因为它们本来就没有生命,不需要依赖任何外来的
条件而生存,只要有能源就行。而正如那老人所说,太阳是总在那里的!

    我全身都冒著冷汗,手心上的冷汗尤甚,我呆了好一会,才道:“照这样说,所有
的生物,包括一切动物和植物在内,全消灭了,怎么还会有人生存下来?”

    老人道“他们保留了一小部分人,事前,将这些人弄进了封密的培养室中  这种
培养室,你曾经住过一个时期。”

    我“啊”地一声:“那个有花园,有房间的大空间,是培养室?”

    老人道:“是的,现在我和你所在之处,也是培养室。人或其他生物,只能在这种
培养室中生存,因为只有这里,才还有氧。他们也保留了人生存必需的一些东西,来提
供食物。他们甚至也保留了花、草等等、因为他们要人生活得舒服,人已变成了他们的
玩具,他们不想玩具变坏,所以……”

    听到这里,我可实在听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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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尽了生平气力,叫道:“那么,你是甚么?你也是玩具?你既然只不过是玩具
,为甚么对我说这些呢?说了又有甚么作用?”

    老人低下头去,过了好半晌,才道:“我是A型的。”

    他的声音是如此无可奈何,以致我无法再向他责问下去,过了半晌,我才道:“好
了,A型又是甚么意思?”

    老人道:“当初,所有生物被消灭之后,剩下来的人还有多少,我无法确知,但所
有剩下来的人,全被分成了五个类型。”

    我“嗯”地一声,说道:“是的A、B、C、D、E,你是A型,我是E型,有甚
么特别的意义?”

    老人道:“有。A型的人,是他们认为有一定智力的,在玩具的分类上,属于最高
级的一种。B型,是一种畸形的人,或者特别肥胖,或者是连体的,像是金鱼的一些畸
形的变种……”

    我实实在在,想用双手掩住自己的耳朵,不再听下去。甚至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弄
穿自己的耳膜,也在所不惜。可是这时,我却僵呆得一动也不能动,只好怔怔地听老人
讲下去。

    老人续道:“C型的,是标准型,全是美男子、美女,和从小就极其可爱的儿童,
大多数是金发或红发的,这一类最普通。”

    我想苦笑一下,但由于脸部肌肉的僵硬,结果显示出来的是一个甚么样的古怪神情
。我无法知道。

    那老人又道:“D型,是大力士型的。一般知识程度较低的,喜欢这种型的……人
。”

    我陡地叫了起来:“知识程度较低的,是甚么意思?”

    老人的声音平静:“储存的资料较少,功能没有那么全面的机器人!”

    我的喉间发出“咯咯”的声响,没有再说甚么,老人道:“E型,是最全面的一种
,也是活力最强的一种,这一种,也很令他们喜爱!”

    我用自己也听不到的声音道:“我……我是E型的……”

    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自己才好,称自己“人”呢?还是“玩具”?

    老人望著我:“现在你明白自己的处境了?也知道我来看你的目的?”

    我过了好一会,才道:“我只是明白自己的处境,但不明白你来看我的目的。”

    那老人道:“E型虽然是活动型的,但是他们对破坏型的却没有兴趣……”

    他才讲了一句,我已经直跳了起来:“你……你是来叫我,安安分分地做一个E型
的玩具?”

    老人道:“这不是我的意思,是他们的意思!”

    我吼叫道:“他们,他们究竟是谁?”

    老人以极古怪的神情望著我,道:“我以为你已经明白了,他们,就是……”

    我大声道:“就是那些体高不足二十公分的小机器人?就是甚么控制中心?就是还
有些另外形状的机器人,太阳能动力的?”

    老人摊开了双手:“就是这样。”

    我道:“不明白何以这些年来,人会甘愿被当作玩具!”

    老人道:“不会有反抗,除了他们供给的地方之外,其它地方,没有氧,没有一切
生存的可能。他们的能力无穷无尽,这种小机器人,是控制中心最优良的出品,虽然小
,性能之高,你连想都无法想,他们可以轻而易举,铲平一个山头,也可以在几分钟之
内,就冲破大气屑,作太空遨游,他们……”

    我呻吟起来:“如果……他们杀人呢?”

    老人道:“只要他们高兴,一秒钟可以杀一万人!”

    我又问道:“他们……可以使人体……的心脏,看来像是有先天性的心脏病?”

    老人道:“当然能,没有甚么不能。他们能放射出种种用途的光线,每一种光线,
都有不同的功能,他们……”

    老人还说了些甚么,可是我却没有听进去,我的思绪,实在太混乱了!

    我首先想到了浦安夫妇的死,又想到了李持中的死,再想到了梅耶和齐宾的死,他
们五个人,全死在那种小机器人之手,这是毫无疑问的事了。一个小机器人,忽然出现
,任何人都以为那只不过是玩具,而玩具之中忽然有光线射出来,致人于死,还当然会
令人在临死之前:惊骇欲绝!

    陶格一家,从这里逃出去,那几个小机器人,去追寻陶格一家,这一点,也该没有
疑问了。可是奇怪的是,为甚么这几个小机器人,不伤害陶格一家,反倒杀了不少不相
干的人呢?

    当那几个小机器人在冰下室发现我之际,他们是用甚么方法,将我送到如今这个时
代来的?陶格一家,如今又怎么样了?

    我心中充满了疑惧,过了好一会,我才道:“我不能留在这里当玩具!”

    老人叹了一声:“其实也没有甚么,他们对玩具不坏,有很好的住所,有精美的食
物,甚至还有金发美女作为配偶!在你们那个时代,这全是人生追求的目标!”

    我道:“或许是,但在那时,人是自由的,不是其他东西的玩具!”

    老人讥嘲也似地扬了扬眉:“是么?”

    我也不去理会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只是道:“我要逃走!”

    老人摇著头,我走近他:“据我所知,有一家人,是从这里逃出去的!”

    老人道:“这一家人,自以为逃走了!”

    我陡地一呆:“你……知道这一家人?”

    老人道:“当然知道,陶格一家,C型的,他们真以为自己逃出去了?”

    那老人一再这样问,连我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我道:“我和他们在我的时代相
识,你说,他们是不是算逃出去了?”

    老人望了我片刻:“让一个玩具的活动范围放远一点,这玩具算是逃走了么?”

    我打了一个突:“可是……陶格告诉我,他是通过了一个装置,叫甚么……逆转装
置,逃出了时间的局限,不再是玩具了!他和我相识的时候,是人,和我一样,没有甚
么人……或是甚么机器再将他当玩具!”

    老人对我的话,并没有表示甚么特别的意见,只是苦涩地乾笑著。我一时之间,猜
不透他的心中在想些甚么。我只是觉得这个老人来得十分突兀,而且,听他的谈话,他
像是懂得很多,和我曾经与之谈话的那个金发少女,不大相同。

    我迅速地转著念:如果我要逃出去,唯一的方法,就是走陶格逃走的那条路,也就
是“通过逆转装置”逃出去。

    虽然陶格向我解释过甚么是“逆转装置”,但事实上,我对这个装置的概念,还是
十分模糊,也不知道这种装置,是在这里的甚么地方。

    刚才提及“逆转装置”,老人一点也没有惊讶奇怪的表示。那说明他对这个装置一
定十分熟悉,也就是说:如果要逃出去,要他帮助!

    一想到这里,我紧张起来,靠近那老人,伸手挽住了他的手臂,压低声音:“我要
逃出去,请你帮助我!”

    老人双眼一眨也不眨地望著我,他的目光,看来十分深邃,他望了我半晌,才道:
“我刚才和你讲的一切,你究竟听懂了没有?”

    当我这样急切向他求助之际,他忽然问了这一句话,当真令人有点啼笑皆非,我道
:“我不是全部明白,但当然听懂了!”

    老人摇著头:“既然听懂了,为甚么你还想逃出去?”

    我怔了一怔,这一次,我倒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感到了一股凉
意,透身而过,我:“你的意思是,没有机会逃出去?”

    老人像是不忍心用他的语言使我失望,所以他并不开口,只是点了点头。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陶格一家逃走之后,‘他们’加强了戒备?所以变得我没有
机会逃走了?”

    老人又望了我半晌:“你不明白,你还是不明白!”

    我有点发急:“我不明白,你可以使我明白,我要逃走!”

    老人挥著手,神态有点激动,我不知他挥手的意思,但是他却立时平静了下来:“
我和你谈了许多话,几乎将我来看你的目的忘记了!”

    我愕然,道:“你来看我,有甚么目的?”

    老人道:“有,他们派我来,对你说,要你别再乱来,他们喜欢你,在这里,你可
以过得很好,可以有最精美的食物,可以有最舒适的住所,可以有最理想的配偶,也可
以有最新鲜的空气,不会有任何疾病,痛苦,你可以活上两百年,你……”

    我无法再控制自己,陡地大叫了起来:“还可以听你这个老混蛋胡扯!”

    我一面叫著,一面跳了起来,一拳兜下颚向那老人打去。那老人年纪虽然大,可是
身体还十分粗壮,看来绝不是衰老得风烛残年的那一类,这是我在忍无可忍的情形下,
向他动手的原因之一。当然,我忍不住打他,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


    我决不怀疑话的真实性,事实上,我已经过了不少天那样的日子,甚至也见过了我
的“配偶”,一切全如他所说一样,我可以有最好的生活。但是他却忽略了一点:我要
做一个人,而不要做一个玩具!我宁愿做一个三餐不继、露天住宿、一辈子没有配偶的
人,也不要做一个甚么都有、生活安逸的玩具!

    我一拳打出,老人发出了一下呻吟声,身子向后跌退了一步,伸手扶住了墙,一手
掩著被我打痛了的下颏,只是望著我,并不出声,也不还手。

    我看他这样子,心中倒感到了歉疚,我挥著手,为自己辩白:“从甚么时候开始,
人甘心情愿做玩具的?从甚么时候开始,人为了精美的食物,新鲜的空气,美丽的配偶
,就可以甘心情愿让自己当玩具的?”

    老人的口唇颤动著,看来,他想给我答案,但却又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

    他的嘴唇颤抖了好一会,才道:“不是人心甘情愿富玩具,而是他们要将人当玩具
,人非当不可!”

    我大声道:“可以反抗!”

    老人忽然纵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之中,充满了凄苦:“其实,我可以回答你的问
题,人早就是玩具!”

    我听得出他的语气沉重,可是我却不明白他说这句话是甚么意思。我们之间,保持
了片刻的沉默,我实在没有甚么可以说的,只好道:“对不起,刚才我打了你!”

    老人摇著头,说道:“不要紧。”

    我向他走过去:“你刚才所讲的一切,或者你很喜欢,可是我不喜欢,我喜欢回到
我自己的时代去,那逆转装置……”

    我说到这里,老人就扬起手来,制止我再说下去:“我明白,那逆转装置,能够使
任何物质的分子中原子运行的方向逆转!”

    我忙问道:“是不是在这种逆转的过程中,也可以使时间逆转?”

    老人缓缓地点头。我不禁大喜,忙又道:“那么,我可以突破时间的限制?”

    老人道:“当然是,不然,你怎能和我见面,我们相隔了至少有好几万年。”

    我怔了一怔,老人说得相当含糊,但至少也可以使我知道,从我的时代,所谓“核
子动力的萌芽时期”,到这老人的时代,我可以称为“人变成玩具的时代”,相隔了好
几万年!

    我不去想这些,因为目前,我的当务之急,是逃回去,逃回我的“核子动力萌芽时
期”去!

    我道:“那逆转装置在甚么地方?”

    老人用一种异样的神情望著我,我又追问了一次,他只是摇著头。

    我提高了声音:“陶格一家可以逃得出去,我也一定可以逃得出去!”

    老人苦笑了起来,这已经不知是他第几次的苦涩之极的笑容了,他道:“好,如果
你喜欢陶格玩的那种游戏,我想那也不是甚么难事!”

    老人的话,令我疑信参半。他说“那不是甚么难事”,这令我喜,但是他又说“陶
格喜欢玩的那种游戏”,这却又令我莫名其妙。

    我略想了一想,才道:“逆转装置在甚么地方?”

    老人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话,只是道:“当你从住所来到这里的时候,你已经看到
过外面的情形了?我的意思是指建筑物以外的空间。”

    我道:“是的,我被一种黄色的光芒包围著,但是我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形。”

    老人又道:“你必须明白的是,除了各种形式不同的建筑物内部之外,其余地方,
没有氧气,任何生物,都不能生存!”

    我呆了一呆,道:“你的意思是,我只要一离开了建筑物的范围,就没有生存的机
会?”

    老人道:“对,你要呼吸,我也要呼吸,不像‘他们’,根本不用呼吸。”

    我苦笑了一下,机器人当然不用呼吸,谁听说过机器人需要呼吸的?

    老人直视著我,像是希望我知道逃走是不可能的,希望我知难而退。我也知道在这
样的情形下,逃走极其困难,但是我却不承认不可能,因为陶格一家,就是逃出去的,
他们做得到,我自然也可以做得到!

    所以,我道:“我明白了,我仍然要逃出去!”

    老人伸手在脸上抚摸了几下,又道:“你也需要知道。‘他们’的力量,你不能抗
拒,几十种射线之中的任何一种,都可以令你致死!”

    我慨然道:“不自由,毋宁死!”

    老人带著极度的嘲弄,“哈哈”笑了起来,说道:“好,很好。”

    我无暇去理会他为甚么发笑,只是急著问道:“我有甚么法子可以离开这些建筑物
?你看,四面的墙,顶上,全是攻不破,极坚固的材料!”

    老人的样子看来很疲倦:“你可以找一找,或许这里,有可以攻破墙的工具!”

    我一呆,真的不明白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当我还想再追问下去,一股柔和的黄色
光芒,陡然自天花板上射下,将老人全身罩住。

    我一看到这样的情形,大叫了起来:“你别走,我还有很多话要问你!”

    可是我的话才一出口,黄光笼罩著老人,已迅速向上升去,天花板一碰到那种黄色
的光芒,就“溶”了开来,转眼之间,就失了老人的踪影。

    对于逃走才有了一点希望,那老人就离开了,我又是恼怒,又是沮丧,冲向前,大
力在墙上敲著,踢著。房间中的陈设并不多,我抓起椅子来,用力向前抛著,砸在樯上
,又开始大声叫了起来。

    我一张一张椅子抛著,当我抛到第三张椅子之际,椅子碰在墙上,“拍”地一声响
,墙上突然有一扇暗门,弹了开来。

    我陡地一呆,看来,是我无意之中,用一股相当大的力道,撞开了墙上的一扇暗门


    我忙奔到暗门之前,暗门在贴近地面处,大约只有五十公分高,三十公分宽,刚好
可以供一个人勉强爬过去,向内看去,暗门之内是一个通道,看来像是一根相当长的管
子。

    我心头狂跳,也立时想起老人临走时所讲的话,似乎含有强烈的暗示,暗示我可以
逃得出去!

    我连想也没有多想,就弯身进了那道暗门,向前匍伏著爬行。甬道相当长,而且越
向前,越是狭窄,我向前爬行的速度自然也越慢和更困难,到后来,几乎我整个人是被
夹在黑暗里的,狭窄的甬道之中,再难移动半分!

    我感到处境十分不妙,正想退回去再说,前面忽然出现了一点光亮。

    那一点闪耀的光亮,给了我极大的希望,我将身子缩得更小,用力向前挤去,居然
又给我向前移动了几十公分,双手突然可以打横伸出,我立时挪动身子,不多久,就从
狭窄的甬道中,挤身出来,置身于一个看来像是山洞一样的空间。

    那一点光亮,从这个山洞的一个角落处发出来,一时之间,我还弄不清那发光的是
甚么东西,看来像是一块会发光的石头,当我走近去观察时,我呆了一呆,高兴莫名。


    在那块“发光的石头”上,长著一种灰白色的苔藓植物,那种微弱的光芒,正由这
种苔藓植物所发出。而这个山洞,看来完全是天然山洞!

    那老人告诉过我,除了建筑物之外,任何地方,都没有氧气的,但我一点也不觉得
呼吸有甚么不畅顺。我由一条甬道爬到这里来,这里的氧气,自然是由建筑物那边传过
来的!

    我不知道何以机器人会保留了这样一个天然的山洞,或许由于疏忽?我一面想,一
面四下打量著,要是在这个山洞中找不到出路,那我的处境只有更糟。可是,即使找到
了出路,我的处境也不见得会好,因为一出了山洞,没有氧气,我连生存的机会都没有


    我就著那簇发光苔藓所发出的微弱光芒,看到山洞的左首,有一个凹进去的所在,
看来像是一个隐蔽的躲避所,我走了过去,来到近前,我看到有一只相当大的箱子,放
在那里。

    箱子是木制的,木头已经开始腐烂,可见放在那里,不知已过了多少年。揭开箱盖
来,当我向箱子中看去时,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放在箱子中的,是一副“水肺”!

    这种“水肺”,我再熟悉也没有,就是我们日常惯见的潜水工具,两桶压缩氧气,
连同管子,面罩,一应俱全!一看到了这副“水肺”,我心头狂跳:运气实在太好了!


    有了这副“水肺”,就算离开了山洞,没有氧气,也一样可以维持相当长久的时间
,对逃亡大有帮助!

    在大喜欲狂之下,我又叫又跳,手足舞蹈,忙著将“水肺”自木箱中提了出来。

    我扭动了一下罐上的扭掣,手指才轻轻一碰,“嗤”地一声响,就有气自罐中冲了
出来,而且直冲我的面门,我毫无疑问可以肯定那是氧气,可以维持生命的氧气!

    我提著“水肺”,绕到了木箱的后面,看到后面的洞壁上,有一块突出的大石,那
块大石看来虽然像是山洞的一部分,但是颜色却和它四周的石头截然不同。

    我心中一动,走过去,双手按在大石上,用力推了一下。

    我还未曾运足力道,石头就已经有点松动,我后退一步,勉力使自己镇定下来。那
块石头,显然可以移动,移开了石头之后,是不是一条通道?可以使我离开这个山洞?


    如果是,那么,山洞之外是甚么地方?

    我将“水肺”戴好,先不戴上面罩,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去推那块大石,大石慢
慢移动,一股灼热涌过来,大石推开了三十公分,立时感到了难以形容的窒息,几乎连
戴上面罩的机会都没有。

    幸而我早有准备,立时戴上了面罩,呼吸著罐中的氧气,向外走去。外面是一片平
原,触目所及的大地,平整而没有边际,一点有生命的东西都没有,那是真正的死域!


    在正常的情形下,土壤中有极多的微生物,可以令土壤看来变得松软,但如今,连
微生物也全死绝了,土地看来也变成平板而充满了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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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不到有任何建筑物,也看不到有甚么机器人,不知道能使我回去的“逆转装置
”在甚么地方,但我必须开步去找!

    我挺起了胸,开始了征途。

第十一部:逃出来了?

    在我走出了山洞,在一片死寂的死域中开始征途之后,有相当长的日子,处在生与
死的边缘上挣扎,经历之险,在我任何一次冒险生活之上,其间包括在临渴死的前一刻
,找到了水源,在氧气用尽之后的一分钟内,再找到了新的“水肺”。

    总之,一切冒险小说或惊险电影中的情节加起来,也比不上我这一段日子中的经历
。但是,我却不准备详细写出来了。

    为甚么呢?这些经历,正应该是故事中的精彩部分!但是,我不准备写出来,几笔
轻轻带过,为甚么?看下去,各位自然会明白,而且也会原谅我不将这段经过详细写出
来的原因。

    总之,在经过了一段日子的冒险之后,我找到了那个“逆转装置”,而且,又经过
了一番冒险(在任何惊险电影内都可以看到的情节),我通过了这个装置,回到了我自
己的时代:“核子动力的萌芽时期”。

    我回来之后,仍然是在格陵兰的冰原之上,正当我茫然站立在积雪之上,知道自己
已经回来,还未曾来得及除下“水肺”,就听到了直升机声,一架直升机在我不远处停
下,一个人自直升机中跳出,向我奔来。

    那人是达宝,那个丹麦警官。我除下了面罩。他看清楚了我是谁,陡地叫了起来:
“天,卫斯理,是你!你在干甚么?”

    他来到了我的面前停下,脸上现出来的惊讶,我从来也未曾见过。

    达宝当然有他惊讶的理由,因为这时,我还穿著颜色鲜艳,闪闪发光的衣服,配戴
著一副水肺,形状之怪。无以复加。

    我看到了达费才肯定我真的是回来了!

    我大叫一声,不顾他的神情如何怪异,抱住了他,怕他在我的面前消失。

    达宝也在叫著:“你居然避过了这场烈风,这是奇迹!这真是奇迹,你用甚么方法
避过这场烈风?你……从哪里弄来这些装备?”

    他推开了我,用极其疑惑的目光望著我,我叹了一声:“说来话长,我……这场烈
风,是甚么时候停息的?吹了多久?”

    达宝道:“老天,足足十二天!我不等风停,就来找你,老实说……”

    他说到这里,用力在我肩上打了一拳:“老实说,当我来找你的时候,我在想,要
是我能找到你的尸体,已经是万幸了!”我苦笑了一下:“在你想来,我一定被积雪埋
得很深,像是古代的长毛象一样,永远也没有再见天日的机会了?”

    达宝仍是一面望著我,一面摇著头,不知道该说甚么才好。

    他望了我一会之后,拉著我上了直升机,我们并排坐了下来,我拿起了座位旁的一
滴酒,大口喝了几日,达宝问我:“到哪里去?”我只说了极简单的两个字:“回去!


    达宝神情疑惑:“齐宾和梅耶的死因……”

    我不等他讲完,就道:“我已经知道了,不过,我思绪十分乱,现在告诉了你,你
也听不懂!”

    达宝十分谅解地望了我一眼,就没有再问下去。直升机降落在一个探险队的营地上
,下机时,不少探险队员,都用极讶异的神情望著我,我和达宝进了一个营帐,一面喝
著酒,一面换衣服。

    当天晚上,虽然达宝没有催,我还是将和他分手之后的经历,向他详细的说了一遍


    当我说到一半的时候,我发现达宝的神情有点不大对劲,他应该对我的遭遇感到极
度的兴趣才是,可是看起来,他却要极度忍耐,才能听下去。

    我心中觉得有点奇怪,但却没有出声,继续讲下去,直到讲完为止。

    等我讲完之后,达宝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拍了拍我的肩头:“你该休息一下!”


    他竟表示了这样的漠不关心,那使我十分恼怒,我用力推开了他的手:“你不相信
我的叙述?”

    达宝伸手,在我肩上轻轻拍著:“相信,当然相信,我相信你讲的经历!”

    他口中虽然说著“相信”,但是他的神情却表示他口是心非,而且,在我的叙述之
中,他一点疑问也没有。

    我叹了一声:“真想不到,原来你根本不相信我的话!”

    达宝被严重指责,弄得胀红了脸:“我已经说过了,我相信你的话!”

    他这样讲了之后,盯了我半晌,才又道:“可是,我只是相信你的话。却不相信你
真的曾有过这样的经历!”

    我呆了一呆,弄不明白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何以他相信了我的话,却又不信我有
这样的经历呢?

    我十分恼怒的盯住了他,达宝挥著手:“在暴风雪中求生存,我比你在行得多,在
暴风雪中能够生存下来,绝不容易,那情形和在沙漠之中……”

    他讲到这里,我已经明白他的意思,我伸手指向他的鼻尖:“你的意思是,我会产
生幻觉,当作曾经发生过一样?”

    达宝道:“是的,在深海,有时也会……”

    我冷笑了起来:“幻觉?你应该记得我的样子。那种七彩发光的衣服是幻觉?佩戴
著的水肺,也是幻觉?”

    达宝眨著眼,答不上来,过了好一会,他才道:“那……可能是甚么探险队留在冰
原上,恰好被你发现的,可以有合理的解释!”

    我道:“当然可以有合理的解释,合理的解释是有人曾在冰原上作小丑演出,也有
人准备弄穿百丈冰原,钻到冰下去潜水,所以才安排了水肺!”

    达宝当然听得出我在讽刺他,他只好苦笑,没有任何回答。

    我叹了一声,说道:“你不相信就算了。这种事情,如果不是我亲身经历,我也不
会相信。”

    达宝的神情相当为难,看来为了同情我,他愿意自己相信我讲的一切,但是那却又
违背他自己的良心,所以他说不出口来。

    呆了半晌,他才道:“你的‘逃亡’过程,太富于戏剧性了!你说完全没有氧气,
地球已变成了一个死域,可是,每当你用完了水肺的氧气,总会发现新的水肺。再说,
当你筋疲力尽的时候,又会有适合你使用的交通工具。”

    我没好气地提醒他:“逆转装置!”

    我翻著眼:“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够详细,你可以听得懂了!”

    达宝道:“对,你找到了那逆转装置,是装在一座圆球型的建筑物之中?”

    达宝叹了一声:“我不明白的是,何以这个装置如此重要,却能轻而易举让你进入
建筑物,而没有任何力量阻止你?”

    我冷冷地道:“很简单,因为那些机器人虽然有著超绝的电脑来作为他们的思想,
但是他们也未曾想到,会有人突破了重重困难,而找到了这个装置!”

    达宝摊著手:“好了,就算是这样,这个装置,一定极其复杂,你以前从来也没有
见过这样的装置,如何会使用它?”

    我又是一声冷笑:“问得好,那装置,我的确一点也不懂,可是在装置的主要部分
,都有按掣,而且每一个按掣之下,都有一块金属牌,说明这个按掣的作用!”

    达宝呆了一呆,望著我,现出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神情来,过了片刻,才说出了一
句他自以为十分幽默的话来:“是用甚么文字来说明的?”

    我立时道:“英文,这有甚么好笑?”

    我这时理直气壮,将达宝的怀疑,一一驳回,是因为实实在在,我的遭遇就是如此
,并非由于捏造,所以一点也不怕达宝的语气充满了不信任和讽刺!

    达宝听得我这样说,现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来,勉强点了点头:“就算这一切全
是真的,我们也不能采取任何行动来阻止人们使用电脑!”

    我长长叹了一声:“是的,我们根本没有这个力量,只好眼看著人脑越来越退化,
人越来越懒,到后来,人变成废物,终于成为机器人的奴隶,由机器人来选种保留,好
像我们这一代对待珍禽异兽一样!”

    达宝皱著眉,沉思了片刻,没有再表示甚么意见,躺了下来。我也躺下来。在经过
了长时间的历险之后,我疲倦不堪,尽管思潮起伏,但是不多久,还是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仍由达宝驾机,飞过了海峡,回到了丹麦,我们之间没有再说甚么。
在丹麦,我和白素通了一个电话,没有多作逗留,就启程回家。

    回家之后,和白素详细谈了很久,白素当然不会以为我所讲的全是幻觉,但是她却
也无法作任何表示。因为在种种离奇古怪的遭遇之中,以这一次最为古怪和不可思议!


    她只是在听我讲完之后,想了半晌:“你不觉得逃亡过程太顺利?”

    我抗议道:“顺利?一点也不顺利,那是九死一生的逃亡!”

    白素道:“我的意思是说,你的逃亡过程,有点像惊险电影。你是主角,不论过程
如何危险,到了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你总可以安然脱险!”

    我呆了一呆:“你想暗示些甚么?”

    白素并没有立即回答我,我知道她正在思索,可是无法知道她在想些甚么。

    我在等著她开口,她终于开了口,但是说出来的话,却异常轻描淡写,她道:“我
没有暗示甚么,我只是庆幸你能够回来!”她这样说了之后:“那个金发少女,你的配
偶,你甚至没有问她的名字?”

    她一面说,一面似笑非笑地望著我 我伸手扬了一下她的头发,笑道:“我不喜欢
金发少女,只喜欢黑发少女!”

    白素也笑了起来:“黑发老女!”

    在两人的嘻笑声中,结束了谈话。我回来之后,渐渐恢复了正常生活,只不过我对
于玩具,起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厌恶心理。

    尤其是对于二十公分高下的那种机器人。每当我经过橱窗,看到有这一种玩具陈列
著的时候,我都会莫名其妙地震动一下,自然而然转过头去。

    而且,对于饲养小动物,我也厌恶。有一次,在一个朋友的家中,他的几个孩子,
问我应该如何饲养一只螳螂,才能使螳螂产卵,几个孩子就给我莫名其妙地骂了一顿,
吓得他们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捧著一只十分精致的透明盒,看
来是专门作饲养昆虫用途的,被我狠狠瞪了一眼,甚至吓得哭了起来,这件事,令得我
那位好朋友,以为我应该好好找精神病医生去治疗一下才行。

    除了这一点之外,没有甚么不正常之处,也没有再发现那种小机器人,有几次晚上
,在睡梦之中,白素起身有事,忽然著了灯,倒令我虚惊,以为是那种柔和的黄色光芒
,又向我照射了过来。

    在起初的几个月中,我很想念陶格的一家人,因为达宝也好,白素也好,就算他们
毫无保留相信我的话,他们未曾身历其境,我的遭遇,只有讲给陶格夫妇听,他们才会
和我一样,有切身的感受。

    可是,我不论如何打听,和以色列的那个“联盟”联络,都无法再得到陶格一家人
的消息。直到有一天,已经是我“回来”大半年之后的事情了,我因为另一件事,在印
度的孟买,那天傍晚,我在一条街上走著。

    孟买有它繁华的一面,也有极度贫穷的一面,我走著的那条街,两旁全是高大的建
筑物,然而在横街上,却是成狂结队衣衫褴褛的贫童。

    那些贫童,以偷窃、乞讨为生,一看到外人,会成群结队拥了上来向你乞讨,不达
目的,誓不干休。

    我经过了第一条横街,围在我身边的贫童,已经有三五十个,不住地乞讨,有的甚
至来拉扯我的衣服。遇上这样的情形,真是难以应付,我正在考虑该如何脱身,第二条
横街中的贫童又发现了我,一声呼啸,又有三二十人奔过来。

    我实在有点啼笑皆非,只好加快脚步,向一家百货公司走去,公司门口有守卫,只
要进了公司,贫童不敢进来。就在我快到公司门口之际,我忽然看到,在公司门口,有
两个白种小孩子,瑟缩著,缩在一角。

    这两个孩子污秽之极,长头发打著结,身上穿著的,也已不能再称之为衣服。可是
无论如何污秽,那一头金发,一头红发,看来还是十分夺目。

    当我向他们望去之际,他们也抬头向我望了过来。在那一刹间,几乎不相信自己的
眼睛!

    唐娜和伊凡!毫无疑问,那是唐娜和伊凡!

    从我第一次在欧洲的国际列车上遇到他们开始,我一直未曾遇到比他们更可爱的小
孩子,我绝不会认错人,而且,他们显然也认出了我,正想向我走过来又不敢。我实在
想不到,何以他们两人,竟会沦落到这种地步,陶格夫妇呢?到哪里去了?

    我一面迅速地转著念,一面已大声叫了起来:“唐娜,伊凡!”

    唐娜和伊凡一听到我叫他们,立时跳起,向我奔来,我蹲下身子,不管他们身上是
多么脏,一边一个,将他们抱起,他们也立时紧搂住了我的脖子,这种情形,将公司门
口穿著制服的守门人,看得目定口呆。

    我抱著他们两人,急急向前走著,转过了街角,才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的?你
们的父母呢?”

    听得我一问,唐娜小嘴一扁,立时想哭,伊凡忙道:“别哭,女孩子就是爱哭!”


    唐娜的眼中,泪花乱转,但总算忍住了,未曾流下泪来。我又道:“你们的父母…
…”

    伊凡伸手向前一指,说道:“就在前面,过几条街,不是很远!”

    我将他们两人放了下来,紧握住他们的手,唯恐他们逃走。忽然会在这里遇见他们
,而且又可以和陶格夫妇见面,这是意料不到的大喜事,我决不肯因任何疏忽而错过了
这个机会。

    唐娜和伊凡拉著我,一直向前走著,穿过了两条街之后,我心中暗暗吃惊,因为我
发觉,已经置身贫民窟!街上凹凸不平,孩童在污水潭中嬉戏,两旁的屋子,甚至不能
称为屋子。挺著大肚子的女人,一面在晾晒著破衣服,一面在用极不堪入耳的话,骂著
她们的子女,老年人在墙角,吸食著拾来的烟,在等死,看不到一个壮年男丁,这是最
可怖和贫穷的地方!

    陶格先生来自那个时代,他有著极丰富的学识,在这个“核子动力萌芽时期”中,
他几乎可以担任任何工作,就像我们这时代的人,回到了石器时代,可以成为超人一样
,他何以会住在这样的地方?

    我没有向唐娜和伊凡多问甚么,只是跟著他们向前走,又穿过了一条窄巷,来到这
个贫民窟的中心部分,在一幅堆满了垃圾的空地上,用纸箱和旧木板,格出了几十间屋
子,那些“屋子”,最高也不超过一公尺半,简直只是一个勉强可以遮住身子的掩蔽体
,触鼻的臭气,中人欲呕,还有许多大老鼠,在污水和垃圾之间奔来奔去,肆无忌惮。


    看到了这样的情形,我忍不住失色道:“天,你们住在这里?”

    伊凡道:“我们住在那一间!”

    他说著,伸手向前一指,指的就是那间用纸皮和木板搭成的“屋子”。

    我跟著他们跨过了一个污水潭,来到了那“屋子”的前面。

    屋子也根本没有门,只有一块较大的木板,挡住入口。伊凡和唐娜到了门口,一起
向我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向门口指了一指,我将木板移开了一点,探头向内望去


    我甚么也看不到,只闻到一股极难闻的气味,那是垃圾的臭味,加上劣质酒的酒精
味,几乎连人呼吸也为之呆滞。

    接著,我看到在一堆旧报纸之上,有东西在蠕动,等我的视线可以适应黑暗,我才
看清,那是两个人,而且,我也看清,那是陶格夫妇!

    陶格先生的乱发和乱须纠缠在一起,在黑暗中看来,他的双眼,发出一种可怕的暗
红色的光芒。陶格夫人的一头美发,简直如同抹布。他们两人躺在旧报纸上,身边有著
不少空瓶,一望而知,是最劣等的劣酒瓶。

    陶格夫人先发现了我,现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来:“你……终于找到我们了?”

    陶格先生木然地向我望了一眼:“酒!酒!给我酒!”

    他一面说,一面发著抖,站了起来,由于“屋子”太低,他一站起来,头就“砰”
地一声,撞在“屋顶”的一块木板之上,可是他却一点也不在乎,伸著发抖的手:“酒
!酒!”

    陶格这样,他妻子的情形也好不了多少,他们全变成了无可药救的酒鬼,这是从甚
么时候开始的事?在格陵兰冰原上和他们分手,只不过大半年,何以竟会变成了这样子


    我握住了陶格的手,难过得说不出话来,陶格在不断地叫道:“酒!酒,给我酒!


    陶格夫人失声道:“先生,你听到他在叫甚么!”

    我苦笑了一下,一个这样的酒徒,给他酒,等于加速他的沉沦,但如果不给他酒,
只怕他连一句清楚的话也讲不出来。我道:“好,我去买酒!”

    伊凡道:“我去!”

    我取了一些钱,交给了伊凡,伊凡一溜烟地奔了出去,我扶著陶格,令他坐下,自
己也坐了下来,我坐在一团旧报纸上。我道:“酒快来了,你先镇定一下!”

    陶格先生剧烈发著抖,显然他无法镇定下来。陶格夫人则仍然缩在一角,发出如同
呻吟一般可怕的声音。

    我无法可施,只好紧握著他们两人的手。不一会,伊凡便抓著两瓶酒,奔了进来,
陶格夫妇立时扑过去,抢过酒来,甚至来不及打开瓶塞,只是用力在地上一敲,敲碎了
瓶颈,就对著酒瓶,大口大口吞咽起来,喉际不住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们一口气,至少喝掉了半瓶酒,酒顺著他们的口角,流下来,他们才长长地吁了
一口气。

    我趁机将酒瓶自他们的手中取下来:“甚么时候上酒瘾的?”

    酒令得他们的神智清醒了些,一听得我这样问,陶格夫人双手抱住了头,身子缩成
了一团,发出了哽咽的声音。

    陶格先生向我望了过来:“连我们自己也不记得了!”

    我想令气氛轻松一点,指著四周围:“是不是想改行做作家,所以先来体验一下生
活?”

    陶格双手遮住了脸,又开始发起抖来,我道:“我有一段意想不到的经历,你想听
一听?”

    陶格道:“我知道,你叫他们抓走了!”

    我忙说道:“是的,可是我又逃了出来!全靠你,你告诉过我,可以通过逆转装置
,令时间也逆转,要不然,我逃不出来!”

    陶格先生放下了双手,用一种十分异样的神情望著我:“你逃出来了?”

    我道:“是!我现在能在这里和你见面,就证明我是逃出来了!”

    陶格先生忽然哈哈大笑,一面笑,一面用手指著我,转头望向他的妻子:“他逃出
来了!哈哈,你听听,他逃出来了!”

    我不知道我逃出来这件事有甚么好笑,可是陶格夫人居然也笑了起来,他们两人一
起指著我,一直笑著,笑得我开始莫名其妙,最后忍不住无名火起,大喝一声:“有甚
么好笑?”

    陶格夫妇仍然笑著,陶格笑得连气也有点喘不过来,一伸手,抢过了酒瓶,又大口
喝了两口酒,才抹著口角:“你逃出来了,嗯,你逃出来了!”

    我怒视著他,他又指著我的鼻子:“除了建筑物之外,根本没有空气,我想你一定
是意外地发现了一筒压缩氧气,嗯?”

    我呆了一呆,陶格是那里来的,他当然知道情形,所以我点了点头。

    陶格又道:“你历尽艰险,九死一生,好几次,你绝望了,可是在最危急的关头。
绝处逢生,是不是?”

    我没好气地道:“当然是,不然,我也逃不出来了。”

    陶格又神经质地笑了起来,陶格夫人道:“别笑他,我们过了多久才明白?”

    陶格先生一听,陡地止住了笑声:“足足十年!”

    陶格夫人道:“是啊,那么,他怎么会明白?唉!玩玩具的花样越来越多了!”

    陶格先生喃喃地道:“是啊,他是E型的,正适合这种‘大逃亡’玩法!”

    陶格夫妇的话,听得我莫名其妙,我道:“你们在说甚么?”

    他们两人却并不回答我,只是用一种悲哀的神情望著我,摇著头。

    我心中十分冒火:“好,如果你们不痛痛快快说出来,我就不供给你们喝酒!”

    对一个有酒瘾的酒徒,讲出这样话来,不但残忍,而且近乎卑鄙,但是我却忍不住
这样讲,因为他们的态度太暧昧!

    我的话才一出口,两人齐声叫起来,又取过了酒瓶,大口喝酒,像是以后再也没有
机会喝酒一样。然后,陶格才道:“我们自己以为逃出来了,但是实际上,我们根本没
有逃出来!”

    我呆了一呆:“你的意思是,他们追踪而来?”

    陶格苦笑了一下:“开始以为完全自由了,后来,偶然发现了‘他们’,以为‘他
们’追踪而来,于是,我们就四下躲逃,唯恐被‘他们’发现,甚至躲进了格陵兰的冰
层之下!”

    我有点悚然:“躲不过去?还是叫他们找到了?”

    陶格又发出了一阵令人不寒而栗的乾笑声:“错了,根本错了!我们根本没有逃出
来,一切只是一种新的玩法,旧玩具的一种新玩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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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水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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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明白“旧玩具的新玩法”之说是甚么意思,所以只好呆瞪著他。

    陶格又说道:“我想,以后,E型的,一定会很适合这种玩法!”

    我提高了声音,说道:“你究竟在说甚么,请你说得明白一点。”

    陶格看来神智清醒了许多,望著我:“那里,除了建筑物外,是没有氧气的!”

    我道:“是,我知道!”

    陶格又道:“你仔细想一想,是不是有一个经历,在离开建筑物之后,你可以不必
借助任何装备,而照样呼吸?”

    我呆了一呆,想著。从会见那老人的密室,到山洞,我发现了压缩氧气,我一直用
“水肺”来获得呼吸,陶格所说的那种情形,似乎并没有出现过,但是  我突然想起
,是的,在我放了火,而被提出建筑物之际,我落在一个大平原上,有几十个小机器人
围著我,那时,我全然不在任何建筑物之中,我也不知道外面没有氧气,一样呼吸得很
好,还曾和这些小机器人,展开了追逐。

    这是怎么一回事?陶格特地向我提起这一点,又是甚么意思?

    我吸了一口气:“这……说明了甚么?”

    陶格道:“这说明他们无所不能,没有氧气,他们可以立即在体内制造,放出来,
使氧环绕在你的周围,供你呼吸!不想你死去,因为你是他们的玩具!”

    陶格的声音越来越尖,而陶格夫人听到这里,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我心中陡地想起
了一件事,心中又惊又怕,张大了口,发不出声来。

    我挣扎了许久,才道:“你的意思……是……是……我的逃亡历程……”

    陶格沉声道:“你的逃亡历程,就是他们的游戏过程!”

    我想到的就是这一点,怕的也是这一点!

    一时之间,我只觉得全身冷汗直冒,喉间发出一种奇异的声响,过了好一会,才道
:“你肯定?”

    陶格先生和陶格夫人一起长叹了一声,齐声道:“肯定。”

    我还抱著万分之一的希望,试探地道:“还算好,虽然我自以为历尽艰险的逃亡,
只是‘他们’的游戏,但是我总算逃回来了,‘他们’的游戏也结束了!我们……”

    我说到这里,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陶格夫妇,续道:“我们是人,不是玩具!”


    陶格夫人没有表示甚么,陶格则又笑起来:“你以为我们为甚么会变成了酒鬼?”


    我喉际“咯”地一声,没有出声。

    陶格将手压在我的肩头上:“游戏一直在持续著,我们一直是他们的玩具。他们放
我出来,一直将我的活动,当作玩耍!”

    陶格讲到这里,声音变得尖锐:“我是他们的玩具,你也是!有甚么人,想阻止他
们的游戏进行下去,他们就会扫除障碍,弄死那些阻碍游戏进行的人!那双法国夫妇,
发现了唐娜和伊凡不会长大,就被他们杀了,因为这个发现会阻碍玩耍。那个玩具推销
员,对我们起了疑心,也被清除,至于那两个以色列人,他们竟愚蠢地以为我是甚么博
士,当然也非死不可!”

    我忽然变得口吃起来:“那么我……我……”

    陶格道:“本来你也一定要死,但是他们发现你是E型,比我们好玩得多,像你经
历的逃亡过程,我就做不到!”

    我陡地大声叫了起来:“他们在哪里?在哪里?”

    我一面叫,一面四面看看,希望可以看到那种小机器人,但除了污秽的杂物之外,
甚么也看不到!

    陶格苦笑道:“你看不到他们,他们或许在五百公里的高空,你看不到他们,摸不
到他们,但是他们继续著他们的游戏,而你,我,是他们的玩具!”

    我急速地喘著气,盯著陶格,陶格又道:“我一直以为自己逃出来了,可以躲过他
们,但如今我知道躲不过去了,我不再逃,只是喝酒,希望不要清醒!”

    我无话可说,只是怔怔地望著陶格夫妇,同时也感到一阵莫名的冲动,抓起酒瓶来
,向自己的口中,灌著那种苦涩乾烈得难以入口的劣酒。
   
    劣酒令得我全身发热,也令我冒很多汗,我的面肉在不由自主抽搐著,陶格以一种
十分同情的眼色望著我,忽然,他道:“你为甚么反应这样强烈?”
   
    如果陶格的样子不是看来这样落魄,我真会忍不住一拳打过去!我恶狠狠地瞪著他
:“强烈?照你看来,一个人知道了自己只不过是玩具,他应该作甚么样的反应?高兴
?满足?安慰?”陶格摇著头:“我不知道。可是,你们这一代人所追求的生活,和作
为玩具的生活一样!你们追求舒适的住宅,精美的食物,美丽动人的配偶,这一切,是
你们这一代人的理想!”
   
    我陡地伸手,抓住了陶格胸前的破衣服,一下子将他拉了过来,吼叫道:“自由!
我们是人!有自由,玩具没有,所以我们要做人,不要做玩具!”
   
    陶格对著我的吼叫,神情十分镇定,并且带著一种极度冷嘲的意味:“自由?”

    我不顾得刺伤他的心:“是的,自由!或许你生来就是玩具,所以不知道甚么是自
由!”
   
    这种话,如果不是我心情极度激动,决不会说。果然,陶格听得我这样讲,陡地震
动了一下。但是他却显然可以承受打击,他道:“我当然知道甚么是自由,不然我也不
会带著家人逃。可是,到了你们的这个时代,我没有发现自由!”

    我更怒:“你没发现有自由?”

    陶格道:“是的,你以为你有自由?许多人以为他有自由,我从另一个时代来,我
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一点也看不到自由。或许我还应该回到更早,回到石器时代去,
那时可能有自由,自由是逐渐消失的,随著所谓文明的发展而消失。到了我们这一代,
消失得成为彻头彻尾的玩具!”

    我冷笑道:“我不明白你在讲些甚么!我们这一代的人,当然有自由!”

    陶格也提高了声音:“没有!你们这一代的人,根本没有个人,没有自由。千丝万
缕的社会关系,种种式式的社会道德,求生的本能和欲望,精神和物质的双重负担,犹
如一重又一重的桎梏,加在你们每一个人的头上,而你们还努力使桎梏变得更多!你们
早已是奴隶和玩具,每一个人都是另一些人的玩具,为另一些人活著,不是为自己活著
,没有一个人有自由,没有一个人可以自由自在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而不顾及种种的牵制
,自由,早就消失了!”

    陶格越说越激动,脸也胀得通红。我呆呆地听他说著,说到后来,他简直在怒吼,
而且不断地挥著手。

    当他停了下来,急速喘著气之际,我怔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陶格的话是对的,或许在石器时代,人还有自由,不为名,不为利,也不为人情世
故,简单的生活不产生复杂的感情,每一个人还有自己的存在。

    到了“核子动力的萌芽时期”,也就是我们这一代,能有多少人还保持自我?能有
多少入不被重重桎梏压著?

    我呆住了不出声,陶格道:“人,终于发展到了变成玩具,并不是突变的,而是逐
步形成,而且,几乎可以肯定,那是必然的结果,任何力量,都不能改变!”

    我喃喃地道:“是的,那是必然的结果!”

    我在讲完了这句话之后,转过头去,对一直呆立在一角的唐娜和伊凡道:“你们…
…再去买几瓶酒来!”

    当天,我和陶格夫妇一起,醉倒在纸皮板搭成的屋子之中。

    我们在喝了酒之后,又讲了许多话,由于劣质酒精的作祟,大多数话,我已不能追
忆,只是记得其中的一些。

    有一些是关于他们一家人的外形:连陶格也不知道是由于甚么原因,他们的孩子长
不大,他们自己也不会老,那可能是由于他们在通过逆转装置时,使时间在他们的身上
失去了作用所致。但是我却另有见解,我认为那根本是“他们”的力量,“他们”不喜
欢自己的玩具变样,所以不知通过了甚么方法,使他们一家,永远维持著原来的样子,
以欣赏他们一家在“核子动力的萌芽时期”的活动、躲逃为乐。

    我醉得人事不省,一直当我在极度的不舒适中醒来,踉跄揭开一块纸皮,冲出“屋
子”外面,大呕特呕,我才发现陶格的一家,已经不见了。

    当时,我头痛欲裂,一面大声叫著,一面身子摇晃,找寻著他们,但一直到天亮,
还没有发现他们的踪影。

    我休息了一天,使自己复原,然后又停留了几天,想再次和他们相遇,但是却没有
达到目的。

    当我办完了在孟买应办的事,回到了家中,向白素谈起和陶格一家见面的结果。白
素听了,半晌不出声,才叹了一口气:“陶格说得很对,没有一个人,完全为自己活著
,完全可以不受外来任何关系的播弄而生活。”

    我道:“那,你的意思是,每一个人,都是其他人的玩具?”

    白素又想了一会,才道:“或许可以说,每一个人,都是命运的玩具!”

    我呆了半晌,抬头望向窗外,命运,是看不见、摸不著的一种存在,和那种“小机
器人”差不多。命运在玩弄著人,人好像也很甘心被它玩弄,一旦人不甘心被命运玩弄
了,他会有甚么结果?其实,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根本没有人可以摆脱命运的玩弄!

    人,根本就是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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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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