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54.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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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寻梦

第一部:一个不断重复的怪梦

    杨立群感到极度不安和急躁。令得他焦躁不安的,不是他昨天决定的一项投资,在
二十四小时之后,看来十分愚蠢,一定要亏蚀;也不是因为今天一早,就和妻子吵了嘴
,更不是因为办公室的冷气不够冷。

    令杨立群坐立不安的是那一个梦。

    每一个人都会做梦,杨立群也不例外,那本来绝不值得急躁。而且,杨立群不是容
易坐立不安的人,他有冷静的头脑,镇定的气质,敏锐的判断力,丰富的学识,这一切
,使得他的事业,在短短几年之间就进入颠峰,而这时,他才不过三十六岁,高度商业
化社会中的天之骄子,叱吒风云,名利兼具,是成功的典型,社会公众欣羡的对象。

    要命的是那个梦!

    杨立群一直在受这个梦的困扰,这件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从来也没有对任何人说
过。所以,他的女秘书拿著一叠要他签字的文件走进来,忽然听到他大喝一声:“快出
去!别来烦我!”时,吓得不知所措,手中的文件全都跌倒了地上。

    杨立群甚至烦燥得不等女秘书拾起文件,就一叠声喝道:“出去!出去!出去!”

    当女秘书慌忙退出去之际,杨立群又吼叫道:“取消一切约会,不听任何电话,一
直到再通知!”

    女秘书睁大了眼,鼓起了勇气:“董事长,上午你和……廖局长约会……”

    杨立群整个人倾向前,像是要将女秘书吞下去一般,喝道:“取消!”

    女秘书夺门而逃,到了董事长室之外,仍然在喘气,因为刚才杨立群的神态,实在
太可怕了。不但神态可怕,而且女秘书还可以肯定,一定发生了极不寻常的意外。和廖
局长的约会,是二十多天之前订下的,为了能和廖局长这样对杨立群企业有著直接影响
力的官员会面,女秘书知道,杨立群不知托了多少人,费了多少精神,这是近半年来,
杨氏企业公司董事长一直在盼望的一件大事。可是如今,董事长杨立群却吼叫著:“取
消!”

    女秘书抹了抹汗,去奉行董事长的命令。

    她决计想不到,杨立群如此失常,全是为了那个梦!

    杨立群是甚么时候开始做这个梦的,连他自己也记不清楚了。

    他第一次做这个梦,并不觉得有甚么特别,醒来之后,梦境中的一切虽然记得极清
楚,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做了梦之后,不应该保持这样清醒的记忆,可是这个梦却不同


    杨立群在那个年纪的时候,除了那个梦之外,自然也有其他各种各样的梦,别的梦
,一醒来就忘记了,而这个梦,他却记的十分清楚。

    正因为他将这个梦记得十分清楚,所以,当这个梦第二次又在他熟睡中出现,他立
即可以肯定:我以前曾做过这个梦。

    第一次和第二次相隔多久,杨立群也不记得了,可能是一年,也可能是大半年,也
可能超过一年。以候,又有第三次,第四次,一模一样的梦境,在梦境中,他的遭遇一
次又一次的重复著。

    渐渐长大,同样的梦,重复的次数,变的频密。杨立群可以清楚的肯定,当他十五
岁那年生日,接收了一件精致的礼物:一件十分精美的日记簿,他就有了记日记的习惯
。于是,重复一次那个梦,就记下来了,他发现,第一年,做了四次,第二年,进展为
六次,接下来的十年,每个月一次,然后,情况变的更恶劣,同样的梦,出现的次数更
多,三十岁以后,几乎每半个月一次,而近来,发展到每星期一次。

    每个星期一次,重复著同样的梦境,这已足以令人精神崩溃,尤其是这个梦的梦境
,极不愉快,几乎在童年时,第一次做了这个梦之后,杨立群就不愿意再做同样的梦。

    但是,近一个月来,情况更坏了,到最近一个星期,简直已是一个人所能忍受的极
限。由于完全相同的梦境,几乎每隔一晚就出现,以致杨立群有分裂成两个人的感觉:
白天,他是杨立群,而晚上,他却变成另一个人,有著另外的遭遇。

    前晚,杨立群又做了同样的梦。

    昨晚,杨立群在睡下去的时候,吞服了一颗安眠药,同时他在想:今晚应该可以好
好睡一觉了,昨天才做过同样的梦,今晚不应该再有同样的情形,情形到了隔一天做一
次同样的梦,已经够坏了,不应该每天晚上都做同样的梦。当杨立群想到了这一点时,
他甚至双手合十,祈求让他有一晚的喘息。

    可是,他最害怕出现的事,终于出现了。那个梦,竟然又打破了隔一天出现的规律
,变成每天晚上都出现。

    昨晚,当杨立群在那个梦中惊醒之际,他看了看床头的钟:凌晨四时十五分  多
少年来,几乎每一次梦醒的时间全一样。杨立群满身是汗,大口喘著气,坐了起来。

    他的妻子在他的身边翻了一个身,咕哝了一句:“又发甚么神经病?”

    杨立群那时紧张到极点,一听到他妻子那么说,几乎忍不住冲动,想一转身,将双
手的十根手指,陷进他妻子的颈中,将他的妻子活活掏死!

    尽管他的身子发抖,双手手指因为紧握而格格作响,他总算强忍了下来。从那时候
起,他没有再睡,只是半躺著,一枝接一枝吸著烟。

    然后,天亮了,他起身,他和妻子的感情,去年开始变化,他尽量避免接触他妻子
的眼光,同时还必须忍受著他妻子的冷言冷语,“包括甚么人叫你想了一夜”之类。

    那令的杨立群的心情更加烦躁,所以当他来到办公室之后,已到了可以忍受的极限


    当女秘书仓皇退出去之后,杨立群又喘了好一会气,才渐渐镇定下来。

    他的思绪集中在那个梦上。

    一般人做梦,绝少有同样的梦境。而同一个梦,一丝不变地每一次都出现,这更是
绝少有的怪现象。

    他想到,在这样的情形下,他需要一个好的心理医生。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埋怨自己,隔天出现这样一个梦,就应该去找心理医生了,
何必等到今天。

    一有了决定,杨立群便镇定了下来,他按下了对讲机,听到了女秘书犹有余悸的声
音,吩咐道:“拿一本电话簿进来。”

    女秘书立刻战战兢兢拿了电话簿进来,一放下,立刻又退了出去。杨立群翻著电话
簿中的医生一栏,随便找到一个心理分析医生。

    杨立群真是随便找的,在心理分析医生的一栏中,至少有超过六十个人名,杨立群
只是随便找了一个。他找到的那位心理分析医生叫简云。然后,他就打了个电话,要求
立刻见简医生。

    这是一种巧合。如果杨立群找的心理分析医生不是简云,我根本不会认识杨立群,
也不会知道杨立群的怪梦,当然也不会有以后一连串意料不到的事情。

    可是杨立群偏偏找了简云。

    我本来也不认识简云,认识简云是最近的事  经过讲起来相当有趣,但不属于这
个“寻梦”的故事  我认识了简云之后,由于我们对同一心理现象有兴趣,所以才会
经常在一起。

    我和简云都有兴趣的问题是:男人进入中年时期之后,更年期的忧郁、苦闷,是不
是可以通过环境的转变而消失。

    这本来是一个相当专门的心理学、生理学相联结的研究课题。简云是这方面的专家
,我没有资格和他作共同研究。

    但是,我提出了一个新的见解,认为男性更年期,在生理学上来说根本不存在,纯
碎是心理上的问题,而且还和惯性的优裕生活有关。简云表示不同意,这才使我和他在
一起,每天花一定的时间,在他的医务所中,以“会诊心理学家”的身份,和他一起接
见他的求诊者。

    这个研究课题相当沉闷,我只是说明,何以那天上午,当杨立群进来时,我会在心
理分析专家简云的医务所。

    杨立群的电话由护士接听。那时,我和简云正在聆听一个中年人说他和他妻子在结
婚三十年之后,如何越来越隔膜的情形,护士进来,低声说道:“简博士,有一位杨立
群先生,说有十分紧急的情形,要求立刻见你!”

    简云皱了皱眉。别以为心理病不会有甚么急症,一个人心理上若是受到了严重的创
伤,就需要紧急诊治,和身体受到严重创伤一样。

    所以,简云向那个中年人暗示,他有紧急的事情要处理,那个中年人又唠唠叨叨讲
了十来分钟,才带著一脸无可奈何的神情离去。

    中年人离去之后,门铃响,脚步声传来,护士开了门,杨立群走了进来。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杨立群。

    杨立群将上衣挂在臂弯上,神情焦躁不安之极。

    他高大,也可以说英俊,这时双眼失神,而且满面全是因为汗珠而泛起的油光。他
进门之后,先望了望我,又望了望简云,想要开口,可是却没有发出声音。

    这种情形,不必说心理分析医生,就算一个普通人,也可以看得出他如何满怀心事
,焦躁不安,需要帮助。

    简云先站了起来:“我是简云博士!”他又指著我:“这位是卫先生,是我的会诊
助手。”

    杨立群点著头,伸手在脸上抹拭著。

    这时,简云已从一个冰筒中取出了一条毛巾给他抹脸,我也倒了一杯冰凉的酒给他


    杨立群在喝了酒,抹了脸之后,神情镇定了很多。简云请他在一张舒服的躺椅上躺
下来。一般来说,来求教心理学医生的人,都在这张躺椅上,将自己的心事说出来。可
是杨立群在躺下后,忽然又坐直了身子,而且坚决不肯再躺下来。

    杨立群的年纪还轻,显然未曾到达男性更年期的年龄,我虽然看出他的心境极不安
,可是在这个大城市中,和他有同样心情的人不知有多少,引不起我的兴趣,所以我准
备告辞了。

    简云正在向杨立群作例行的问话,杨立群的声音很大:“别问这些,告诉我,是不
是有人  ”

    他说到这里,喘起气来,声音十分急促:“是不是有人,老做同一个梦,梦境中的
遭遇,全是一模一样?”

    我一听到杨立群这样说,心中“啊”地叫了一声,立时打消了离开的念头。

    我所以在忽然之间改变了主意,理由讲起来相当复杂,以后我自然会详细解释。简
单地说,因为在不到一个月之前,有人向我问过同样的话!

    我本已走向门口,这时,转回身,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简云皱了皱眉,略托了托他所戴的那副黑边眼睛,这两下动作,全是他的习惯性动
作。他的声音听来诚恳。

    他道:“做同样的梦的例子很多,不足为奇。”

    杨立群仍然喘著气:“一生之中不断作同样的梦,最近发展到每天晚上都做同样的
梦,都受同样梦境的困扰,也不足为奇?”

    我陡地又直了直身子,我相信在那时候,我脸上的神情,一定惊讶之极。至于我何
以会忽然大受惊动,原因是在不到一个月之前,有人像我说过几乎同样的话。

    我在震动了一下之后,看到简云又托了托眼镜,像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才好!我忍不住脱口道:“是的,可以说不足为奇,我知道有一个人,和你一样!”

    杨立群立时向我望来,一脸困惑。简云也向我望来,有著责备的意味。我忙向简云
作了一个手势,表示我不会再胡言乱语,由他去应付求诊者。

    简云沉默了片刻,说道:“一般来说,梦境虚无缥缈,不至于给人带来心理上的困
扰。”

    杨立群苦笑了一下:“从童年时代开始就做同样的梦,不知道做了多少遍,现在甚
至每天晚上都做,那还不带来心理上的困扰?”

    简云的声音听来很平静:“听你这样说,在这个梦境中,你的遭遇,好像很不愉快
?”

    杨立群又急速地喘起气来,在他喘气期间,我注意到,他不但出现十分厌恶、恐惧
的神情,而且,连额上的青筋,也现了出来。

    他没有直接回答,但等于已经回答了,在这个梦的梦境之中,他的遭遇,看来何止
不愉快,简直可怕。

    简云向杨立群作了一个手势:“将这个梦讲出来,你心理上的负担会比较轻。”

    杨立群口唇掀动著,双眼有点发直。

    简云用几乎催眠师用的那种沉厚的声调:“梦中的经历,你一定记得?”

    杨立群的身子开始发抖,声音听来也十分乾涩:“记得,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简云又道:“你从来未曾对任何人讲起这个梦吗?”

    杨立群用同样的声调道:“是的。”

    简云道:“其实你早该对人说说你在梦中的遭遇。”

    杨立群的神情更苦涩:“那……有甚么用!”

    简云立时说:“将这个梦当作秘密,就会时刻记住它,这或许就是重复同一个梦的
原因。如果讲出来,秘密一公开,以后可能再也不会做同一个梦了。”

    杨立群“哦”一声,神情像是有了点希望。看他的情形,给这个梦折磨得很惨。他
又呆了一会,在简云的示意下,终于躺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简云才安静的问:“梦一开始的时候,你是在  ”

    简云的引导起了作用,杨立群立即接下去:“我在走路,一条小路,路两旁全是树
,那种树,除了在梦境中之外,从来也没有见过,那种树……”

    简云听到这里,可能是感到杨立群叙述这种树的形状是没有意义的,所以他向前略
俯了俯,我立时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由得杨立群讲下去。

    杨立群对那种树,显得十分疑惑。我相信他真的从来未曾看到过那样的树,这一点
,从他迟疑的形容中,可以听出来。

    他继续道:“这种树的的树干不是很粗,但是很直,树干上呈现一种褐灰色,有著
粉白的感觉。树叶是……心形的,叶面绿色,可是当风吹过来时,叶底翻转,却是一种
褐灰色。”

    杨立群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才又道:“这是甚么树,我一直不知道。”

    我听到这里,叹了一声:“如果你肯稍为花点时间,去查一查植物图谱,你就可以
发现,那是一种极普通的树,在中国北部地区,几乎随处可见,那是白杨树。”

    简云见我和杨立群讨论起树来,有点忍无可忍的感觉,因为他迫切需要杨立群讲出
他的梦境,一条小路旁有甚么树,在心理分析专家看来,全然无关重要!

    他扬起手来,想阻止我们继续讨论下去,可是我立时又将他扬起的手压下。

    简云的神情极不耐烦,杨立群倒像是很有兴趣:“哦,那样说,我做梦的所在地方
,在中国的北方?”

    我道:“那也不一定,白杨的分布地区极广,在欧洲,北美洲也有的是。”

    杨立群摇了摇头,道:“不,我知道那是在中国,一定是在中国。”

    简云催道:“请你继续说下去。”

    杨立群道:“我在这样一条两边全是树的小径上走著,心里好像很急,我一直不知
自己在梦里为甚么会有那样焦急的心情,我好像急著去看一个人  ”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向我和简云两人作了一个手势,以加强语气:“我在梦中
见到的一切,全都可以记得清清楚楚,但是在梦中所做的一些事,为甚么要这样做,却
始终迷迷糊糊。”

    简云“嗯”的一声:“很多梦境全那样,你刚才说,你在梦中急急赶路,是要去见
一个人。”

    杨立群道:“好像是要见一个人。”

    简云没说什么,只是示意他再讲下去。

    杨立群停了片刻,才又道:“在那条小路的尽头,是一座相当高大的牌坊,牌坊上
面,刻著‘贞节可风’四个字,是一座贞节牌坊,可能年代已很久远,牌坊的下半部,
石头剥蚀,长满了青苔。穿过这座牌坊,我继续向前走,前面是一道灰砖砌成的墙,不
很高,墙上也全是青苔,我沿著墙走,转过墙角,有一扇门,看来是围墙的后门。”

    杨立群讲到这里,我已经认不住发出了一下如同呻吟一样的声音。

    简云向我望来,现出十分吃惊的神情:“你怎么啦?脸色那么难看。”

    我连忙吸了一口气气,伸手在脸上抚摸了一下:“没有甚么,我很好。”

    杨立群显然没有留意我神情如何,他继续道:“那扇门,是木头做的,很残旧。门
虚掩著,不知道为甚么,我来到那扇门前的时候,心中会感到十分害怕,可是我还是推
开门,走了进去。”

    他讲到这里,又停了一停,才又强调道:“每次我来到门前,都十分害怕,也每一
次都告诉自己:不要推门进去,可是每一次,结果都推门进去!”

    简云没有表示甚么意见,只是“嗯”的一声。

    杨立群继续道:“一推门进去,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放著许多东西,有的,像圆形
的石头,我知道那是一种古老的石磨,我还可以叫出另外一些东西的名称来,例如有一
口井,井上有一个木架子,木架子上有辘轳,有水桶。可是还有一点东西,我根本没有
见过,也不知那是什么东西。”

    我问道:“例如哪些东西?”

    杨立群用手比画著:“有一个木架子,看来像是一个木椿,也像是放大了许多倍的
鞋楦子,里面有很多厚木片,放在一个墙角上。”

    我喉间发出“咯”的一声,那是我突如其来吞下一口口水所发出来的声音。

    简云说道:“别打断叙述!”

    我立时道:“不!我要弄清楚每一个细节,因为事情非常特殊。像杨先生刚才讲的
那个东西,你能知道是甚么吗?”

    简云愤然道:“当然不知道,连杨先生也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你知道吗?”

    我的回答,是出乎简云的意料之外的,我立时道:“是!我知道!”

    简云用一种奇怪的神情望著我。杨立群也以同样的眼光望来,我不自由住叹了一声
:“那是一具古老的榨油槽,那些木片,一片一片,用力敲进槽去,将排列在槽中的蒸
熟了的黄豆,榨挤出油来。”

    杨立群急促的眨著眼,简云不住托眼镜,一脸不信的神色。

    杨立群反问我,说道:“我的形容不是很详细,何以你这样肯定?”

    我道:“其间的缘故,我一定会对你说,不过不是现在,现在,请你继续说下去。


    杨立群迟疑了片刻:“请问我这个梦,究竟代表了甚么?”

    我道:“在你未曾全部叙述完毕之前,我无法作结论。”

    杨立群又呆了片刻,才道:“那片空地,看来像是一个后院,我一进了后门,就走
的十分急,以致在一个草包上绊了一跤,那草包中装的是黄豆。”

    杨立群道:“我绊了一下之后,豆子给我踢了出来,我脚步不隐,踩在豆子之上,
又向前滑了一交,跌在地上,令得一只在地上的木轮,滚了出去,撞在前面的墙上,发
出了一下声响。”

    杨立群苦笑了一下:“每次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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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了点头,没有说甚么。

    杨立群又道:“我连忙挣扎著爬起来,再向前走。围墙内,是一座矮建筑物,那建
筑物有一个相当大的砖砌成的烟囱。我来到墙前,靠著墙,站了一会,心中好像更害怕
,但我还是继续向前走去,到了墙角,停了一停,转过墙角,看到了一扇打开了的门,
然后,我急急向门走去。”

    杨立群讲到这里的时候,简云和他,都没有注意我的神情。我这时,只觉得自背脊
骨起,有一股凉意,直冒了起来。额头沁汗,我伸手一模,汗是冰凉的。

    这时我的神情一定难看到了极点,我突然冒出一句话来:“当你走进门去的时候,
你没有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

    杨立群本来在躺著在说话,叙述他的梦境,我突如其来问的那句话,令他像是遭到
雷殛一样,陡地坐起身来。

    当他坐起身来之后,他的手指著我发抖,神情像是见到了鬼怪:“你……你怎么会
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简云看到了这样的情形,忍不住也发出了一下呻吟声:“天,你们两人,谁是求诊
的病人?”

    我忙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请再继续讲下去,请讲下去。”

    过了一会,杨立群才道:“是的,有人叫了我一下,叫的是一个十分奇怪的名字,
我感到这个名字好像是在叫我,那个声音叫的是:‘小展!’,我并没有停止,只是随
口应了一声,就像门中走了进去。一进门,我就闻到了一股十分异样的气味。”

    简云一听到这里,陡地站了起来:“我看不必再讲下去了。”

    我忙道:“为甚么?”

    简云幸然道:“没有人会在梦中闻到气味的。”

    杨立群涨红了脸:“我闻到,每次都闻到!”

    简云叹了一口气:“那么你说说,你闻到的是甚么气味?”

    简云在这样讲的时候,语意之中,有著极其浓厚的讽刺意味在。

    我在这时,也盯著杨立群,想听他的回答。

    杨立群的叙述,他在梦中的遭遇,已经引起我极度的兴趣。或者说,不单是引起了
兴趣,简直是一种极度的惊讶和诧异,诡秘怪异莫名。

    至于我为甚么会有这样的感觉,我自然会说明白的。

    杨立群呆了一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是甚么气味,我从来也没有闻过这样的
怪味道。这种味道  ”

    杨立群还没有讲完,简云竟然忍不住吼叫了起来:“你根本不可能闻到甚么气味,
那是你的幻觉!”

    杨立群立时涨红了脸:“不是!因为那气味太怪,我一直想弄清楚,却没有结果。


    我作了一个手势,不让简云再吼叫下去,向杨立群道:“你当然无法弄清楚,现在
要找一个发出这样气味的地方,至少在这个城市之中,根本没有可能。”

    简云听得我这样讲,已经气得出不了声,杨立群则诧异莫名:“你……你知道那是
甚么气味?”

    我点头道:“我不能绝对肯定,但是我可以知道,那种气味,是蒸熟了的黄豆,被
放在压榨的工具上,榨出油来之后,变成豆饼之际所发出来的一种生的豆油味道。”

    简云用手拍著额头,拍得他的眼镜向下落,他也忘了托上去。他一面拍,一面叫:
“天!两个疯子,两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杨立群却被我的话震摄住了,他定定的望了我半晌,才道:“对,我……我……我
……”

    他连说了三个“我”字,又停顿了一下,才用一种十分怪异的声音道:“你怎么知
道我是在一座油坊中?你怎样知道我的梦?怎知我在梦中走进去的地方,是一座油坊?


    我忙道:“别紧张,说穿了十分简单,因为有人和你一样,也老做同一个梦,这个
人向我叙述过梦境,在梦中,她就进入了油坊,而且我相信,就是你曾经进入的那一座
!”

    杨立群的神情诧异更甚:“那个人……那个人……”

    我道:“我一定介绍你们认识。”

    杨立群又呆望了我半晌,他还未曾开口,简云已经道:“两位是不是可以不在我的
诊所说疯话?”

    我叹了一声:“简云,你听到的不是疯话,而是任何心理医生梦寐以求的一种极其
玄妙的灵异现象,你要用心捕捉杨先生所说的每一个字。”

    我这几句话,说得极其严肃,简云呆了一呆,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不再驱逐
我们。

    杨立群又呆了片刻,才道:“在梦境中,我是一个叫‘小展’的人,因为每个人都
这样叫我。”

    他讲到这里,又苦笑了一下,道:“不过我并不知道这个小展是甚么样子的,因为
自始至终,我都没有机会照镜子。”

    杨立群又躺了下来:“我进去之后,看到里面有三个人。三个人全是男人,身形高
大,有一个还留著一蓬络腮胡子,看起来极其威武,这个大胡子,坐在一个极大……极
大的石磨上。对了,我进去的地方,正是一具大石磨。”

    “石磨在正中,左手边的一个角落……”他讲著,挥了挥左手,指了一指。然后才
又道:“左手边,是一座灶,有好几个灶口,灶上叠著相当大的蒸笼,也有极大的锅,
不过蒸笼东倒西歪。我进去的时候,一个瘦长子,就不住将一个蒸笼盖在手中抛上抛下
。还有一个人衣服最整齐,穿著一件长衫,手上还拿著一根旱烟袋。”

    杨立群停了一停,才又道:“这个旱烟袋十分长,足有一公尺长,绝对比一个人的
手臂长,在现实的生活中,我从来也未曾见过那么长的旱烟袋,我也一直在怀疑,那么
长的旱烟袋,如何点烟的。”

    简云不耐烦道:“这好像可以慢慢讨论。”

    我瞪了简云一眼,拍了一下杨立群的肩头:“有两个方法,一个是叫人代点,一个
是将一枝火柴擦著了,插在烟袋锅上。”

    杨立群呆了一呆,用力在躺椅上敲了一下:“是。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

    简云又闷哼了一声,我向简云道:“你要注意他的叙述。心理学家常说:日有所思
,夜有所梦。可是杨立群先生的梦,和他的生活经历全然无关,他在梦境中所看到的东
西,有许多他根本未曾在现实生活中见过。”

    简云的神情带著讽刺:“不单是东西,还有他从来也未曾闻到过的气味!”

    我和杨立群都没有理会他,杨立群续道:“我一进去,那个拿旱烟袋的人,就用他
的烟袋直指著我,神情十分愤怒,坐在磨盘上的那个大胡子也跳了下来,和那瘦长子一
起,向我逼过来。”

    杨立群道:“我本来就十分害怕,到这时,更加害怕,我想退,可是大胡子来到我
身旁。拿旱烟袋的厉声道:‘小展,你想玩甚么花样?为甚么那么迟才来?’在他喝问
我的时候,大胡子已在我的身后,揪住了我的胳膊!”

    我听到这里,陡地征了一征,简云也呆了一呆,陡地挺了一下身子。

    我必须说明的是,这是,杨立群正在全神灌注地叙述著他的梦境,期间未曾有间断
,我和简云的反应,也未曾打断他的话头。

    但是我却必须在记述中将杨立群的话打断一下,那时,我和简云两人,感到惊愕的
理由一致:杨立群在讲述梦境,不知由甚么时候起,口音起了相当大的变化。

    不但是他发出来的声音,和他原来的声音听来有异,而且他所讲的话,所用的句子
,也和他原来使用的语言,大不相同。例如,他用了“揪住了我的胳膊”这样的一句话
,而且还带著浓重的山东南部山区的口音,那是一句土语,用他原来惯用的语言来说,
应该是“他拉住了我的手臂”。

    而杨立群的这种转变,显然是出于自然,绝不是有心做作。   

第二部:另一个角度看怪梦

    简云是一个出色的心理学家,他自然可以知道这种现象不平凡。这种现象,十分怪
异:一个人不自觉在心理上变成了另一个人。

    简云在挺了一挺身子之后,他的神态,已不再那样不耐烦,而变得十分凝重。

    杨立群根本没有发现我们有何异状,只是自顾自在叙述:“拿烟袋的将烟袋锅直伸
到我的面前,里面烧红了的烟丝,在发出‘滋滋’的声响,几乎要烙焦我的眉毛,他又
喝道:‘小展,快说出来,东西放在哪里,我们五个人一起干的,你想一个人独吞,办
不到!’我害怕到了极点:‘我……真的不想独吞!要是我起过独吞的念头,叫我天诛
地灭,不得好死!’”

    杨立群讲到这里,才停了一停,神情十分可怖,眼珠转动著,而且不由自主喘著气
。停了好一会,才道:“拿烟袋的像是不信,那个瘦长子,忽然一翻手,手里就多了一
柄小刀,小刀极锋利,在蒸笼盖子上一划,就划穿了一道口子。接著,他就用小刀,在
我脸上比来比去  ”

    杨立群的神情更是害怕,脸上的肌肉,在不由自主地跳动著,好像这时,真有一柄
锋利的小刀,在他的脸上划来划去。

    我和简云又互望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出声。

    杨立群双手掩住了脸:“我早已说过,这梦境令人绝不愉快,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
恐怖,他们,这瘦长子,拿烟袋和大胡子,他们三人,一直在逼问我一些东西的下落,
我却不说  ”

    当他讲到这里的时候,我插了一句:“你是不愿说,还是根本不知道?”

    杨立群放下了掩脸的双手,神情一片茫然:“我不知道,我心念十分模糊,不知道
在梦里我是不肯说,还是根本不知道他们问的是甚么!”

    杨立群喘了几口气,声音突然发起颤来:“接著,大胡子就用力拗我的胳膊,瘦长
子用开始用刀柄打我的头,拿烟袋的用膝盖顶著我的小腹,他们痛打我,打我……”

    杨立群越是说,声音越是发颤,神情也可怕之极,甚至额上也开始沁出汗来。

    简云忙道:“请镇定一些,那不过是梦境!”

    简云连说了几遍,杨立群才渐渐恢复了镇定,可是神情仍是苦涩:“我应该告诉你
们,每次梦醒了之后,我都感到被殴打后的痛楚,而且这种痛楚,一次比一次强烈。昨
天晚上在梦中被殴打,令我现在还感到痛。”

    简云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他心中在想些甚么。在梦中受到了殴打,会感到
被殴打的痛楚,那毫无疑问,是十分严重的精神分裂症。

    杨立群伸手抹了抹汗,坐起身子,又躺下来,声音有点断续:“不过比起以后的发
展来,受一顿打,不算甚么。”

    “他们打了又打,我不断叫著。过了好一会,我被打得跌在地上,拿烟袋的在我面
前,大胡子伸脚踏住了我,我的口中全是血,他们三个人在商量著是不是要杀我,我心
中害怕之极。那拿烟袋的人道:‘小展,你自己好好想一想,犯得著犯不著。’我还没
说话,大胡子已经道:‘为了那婊子,你要死,我们成全你。’”

    我忙挥了挥手:“等等,杨先生。你叙述得十分清楚。可是,在梦境中,他们对你
所讲的话,你究竟是不是清楚知道是甚么意思?”

    杨立群苦笑了一下,道:“还是那种感觉,很模糊,不能肯定。”

    我没有再说甚么,杨立群被我打断了话头之后,停了片刻,才道:“拿烟袋的人又
道:‘你自己想清楚,下一次,我肯放过你,他们两个也不肯。明天这时候,我们仍旧
在这里会面。’

    “他话一讲完,挥著烟袋,和瘦长子,大胡子一起向外走出去。大胡子临走的时候
,神情仍然十分愤怒,在我腰眼里踢了一脚。”

    杨立群说到这里,伸手按向腰际,神情十分痛楚,像是他的腰眼上,真的曾捱了重
重的一脚。

    他的这种样子,看在我和简云的眼里,有点骇然之感。恰好他向我们望来,发现了
我们诧异的神情,他苦笑了一下,坐起身,拉起了衬衣,露出他的腰际。我和简云不由
自主,发出了“啊”地一下低呼声。

    在他的腰眼上,有著一块拳头大小的暗红色。

    一个人的肌肤上,有这样的暗红色,本来是一件极普通的事。暗红色的,赭色的,
青色的胎记,几乎每一个人都有。

    但是在才听了杨立群的叙述之后,又看到了这样的一块“胎记”,那却令人感到极
度的诡异。

    杨立群放下了衬衣,神情苦涩:“现在我还感到疼痛。我不知做过多少遍这个梦,
在梦里,我这个部位,也不知被踢了多少次,疼痛的感觉,一次比一次尤甚。”

    简云吸了一口气,没有说甚么,杨立群道:“简医师,你现在应该知道,这个梦,
如何干扰著我的生活?”

    简云苦笑了一下:“整个梦境,就是那样?”

    杨立群摇头道:“不,不止那样,还有  ”

    简云已显然对杨立群的梦感到极度的兴趣,他说道:“以后又发生了一些甚么事?
请你继续说下去。”

    杨立群站了起来,自己去倒了一杯冰水,大口喝下,才又道:“他们三个人走了,
我挣扎著,想站起来,但实在身上太痛,站不起来。就在这时,又一个人走了进来。”

    杨立群双眼睁得很大,气息急促,声音异样。这种神情,可以使人一看就知道,又
走进来的那个人,对在梦境中的他来说,一定十分重要。

    我也极紧张。因为我曾在不久之前听另一个人叙述梦境,梦境的经过,和杨立群所
讲的角度不同,但显然是同一件事。

    也就是说,杨立群所讲的梦,我听另一个人,从不同的角度叙述过。那另一个人的
梦,和杨立群的梦是同一件事,不过在梦中,他和杨立群是不同的两个人。

    这实在极其怪异。而这时,我心情特别紧张,是由于我相信,那个“走进来的人”
,就是曾向我讲述梦境的另一个人在梦中的身份。

    我咽下了一口口水:“那走进来的……是一个女人?”

    杨立群的神情本来已经够紧张的了,一听到我这样问,他整个人弹跳了一下,吃惊
地望著我,望了相当久,然后才道:“是的,一个女人!”

    我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没有再说甚么。杨立群又呆了半晌,才道:“进来的那个女
人,脚步很轻巧,我本来已因为身上的痛楚,几乎昏了过去,可是一看到她,我精神就
陡地一振,居然挣扎著坐了起来。她也疾步来到我的身前,俯身下来,搂住了我,我紧
紧地靠住她,感到安全和快慰。”

    简云“嗯”的一声:“她是你的梦中情人!”

    “梦中情人”这个词,一般来说,不是这样用法,但是简云这时用了这个词,却再
恰当也没有。在杨立群的梦境中,他是一个叫“小展”的人,而那个女人,照他的叙述
,毫无疑问,是小展的情人。

    杨立群立时点了点头:“是的,我感到自己极爱她,肯为她做任何事情。而且,我
也模糊地感到,我已经为她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我也在迫切地希望见到她,所以当她
紧拥住我的时候,我向她断续地说了一些话  ”

    杨立群向我望来,神情迷惘:“我记得在梦中对这个女人所说的每一个字,可是这
些话,究竟是甚么意思,我却不明白。”

    简云道:“你只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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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立群道:“这个女人,十分美丽,神情妖冶而动人,我在直觉上,好像她的年纪
比我大。因为她一来到我的身边,搂住了我之后,一直在抚我的头发,吻我的脸颊,而
且不断地在说:‘小展,小展,难为你了!’我就说:‘翠莲  ’”

    杨立群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补充道:“这个女人的名字叫翠莲,一定是,因为
我自然而然这样叫她。”

    我和简云点头,表示明白。杨立群道:“我说:‘翠莲,我没有说,他们毒打我,
可是我没有说,为了你,我不会对他们说!’翠莲一面用手抚著我的脸,一面亲著我:
‘你对我真好!’我忍著痛,挣扎著也想去拥抱她,她忽然道:‘你今天不说,我可不
敢保管你明天也不说。今天他们打你,明天他们可能真要杀人,你也能不说?’”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杨立群发觉了我的神态有异,向我望来,我怕他问我是不是知道他的梦境发展下去
的结果,是以偏过了头,不去看他。

    杨立群并没有向我发问,只是说:“当时我说:‘不会的,翠莲,我答应过不说就
不说,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甚至可以为你死!’翠莲叹了一口气:‘那我就放心了!
’”

    杨立群苦笑了一下:“我真想不到,在梦境中,我是一个那么多情的小伙子!”

    我和简云互看了一眼,没有表示甚么意见。

    杨立群的梦境,到了这时,已经渐渐明朗化了。在这个梦里,一共有五个人,四男
一女,四个男人是:拿旱烟袋的、大胡子、瘦长子、小展;女的是翠莲。这五个人,做
了一件甚么事,得到了一些甚么东西。这东西的收藏地点,只有小展知道,那三个男人
逼小展讲出来,而小展不肯讲。小展不肯讲的原因,是因为他曾答应过翠莲不讲。

    而小展爱著翠莲,翠莲令他著迷,他甚至肯为翠莲*!

    那个梦境发生的地点,是在中国北方的一个乡村,极可能是山东省南部和江苏省北
部的交界地区,具体的地点,是一座油坊。

    这的确是一个相当怪异的梦境。

    杨立群在停顿了片刻之后:“翠莲讲完了她放心这句话之后,忽然又道:‘那是你
自己说的!你愿意为我死!也只有你死了之后,心中的秘密,才不会有人知道!’我仍
然心头极热:‘是真的!’翠莲道:‘那太好了!’这是我听到她讲的最后一句话。”

    简云吃惊道:“为甚么,那大胡子又回来,将那个叫翠莲的女人杀死了?”

    杨立群笑了几下,笑声苦涩之极:“不是,她一讲完了这句话,我就觉得心口一凉
,眼前一阵发黑,甚么声音也听不到了,我甚至不知发生了甚么事。在我做这个梦的次
数还没有如此频密之际,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情。但是,渐渐地,我却知道了!


    简云神情骇然:“这个女人……杀了你?”

    杨立群点头道:“显然是,梦到这里为止,我醒来,而且,请你们看我左心口那个
与生俱来的印记!”

    杨立群一面说著,一面解开衬衣的扣子,露出他的胸脯来。

    我和简云两人,都可以看到,在他的胸口,左乳之下,大约是第五根肋骨和第六根
肋骨之间,有一道看来简直就是刀痕的红色印记,大约四公分长,很窄的一条。

    稍有常识的人,一看这个印记所在的部位,就可以知道,如果有一柄薄而锋利的刀
,从这个部位刺进去,被刺中的人,会立刻死亡,甚至在感到痛楚之前,就已经死了。

    因为这个部位,恰好在心脏的正中。

    而杨立群在梦中的情形,恰是如此:小展的心口忽然中了一刀,立刻死亡,杨立群
的梦也醒了。当时,只有小展和翠莲在一起,小展不是自己刺自己,那么,刺死小展的
,当然是翠莲!

    我和简云呆望著杨立群心口的红记,半晌说不上话来。杨立群先开口:“看,是不
是像极了一个刀痕?”

    简云“嗯”的一声:“太像了!你在梦境中,是死在一个你爱的女人手里!”

    杨立群苦笑了一下:“是,这经历,比被三个大汉拳打脚踢,更令人不愉快。”

    简云挪了挪身子,接近杨立群一些:“你一直受著这个怪梦的骚扰,从来也没对任
何人提起过?”

    杨立群道:“没有!”

    简云问道:“你结了婚?婚姻生活怎么样?”

    杨立群道:“结了婚,七年了。”然后他顿了顿:“从去年开始,婚姻生活就出现
裂痕,到今天,几乎已经完结,可是她不肯离婚。”

    简云又问:“你对妻子也没有讲过这个梦境?”

    杨立群摇头道:“没有,对你们,是我第一次对人讲述!”

    简云作了一个手势:“你的婚姻生活不愉快,造成了你心理上的压力,使得你的梦
出现次数更多。在梦境里,你被一个你所爱的人杀死,这反映了你潜意识中,对爱情、
婚姻的失望,所以  ”

    简云用标准的心理分析医生的口吻,一本正经地分析著杨立群的心理状态,我在一
旁听著,实在忍耐不住了,大声道:“医生,你别忘记,他这个梦,从小就做,梦境根
本没有改变。在他童年的时候,有甚么对爱情、婚姻的失望?”

    简云给我一番抢白,弄的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只是不断地托他的眼镜。

    我立时又道:“杨先生的梦,不能用寻常的道理来解释,因为太奇怪,单是他一个
人做这样的梦,还不奇特,而是另外有一个人,也做同样的梦!”

    杨立群迫不及待:“请你快点告诉我详细的情形!”

    我当然准备告诉杨立群详细的情形,也好同时使简云知道,事情非比寻常,不是他
所想像的心理问题那样简单。要说这另一个人,做同样的梦,得从头说起。

    刘丽玲是一个时装模特儿,二十六岁,正是女人最动人的年龄。刘丽玲一直就是一
个美丽动人的女人,她出生时,是一个可爱动人的小女婴,长大了,是可爱动人的小女
孩,然后是可爱动人的少女,然后是可爱动人的女人。

    刘丽玲不但美,而且她的美丽,正属于这个时代的,她懂得装饰自己,也有很高的
学历,一百七十二公分的体高和标准的三围,更有著一双罕见修长的腿。

    刘丽玲懂的许多现代的玩艺,音乐、文学修养也高,性情浪漫,喜爱鲜花和海水,
活跃于时装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她一刻不懈地维持自己的仪容整洁,永远
容光焕发。

    这样的一个美女,占尽了天地间的灵气,也享尽了天地间的一切福份,不知道有多
少公子哥儿追逐她,以能得到她的青睐为荣。

    刘丽玲有两个秘密。

    这两个秘密,可以称之为小秘密和大秘密。

    小秘密是,刘丽玲在十八岁那年,结过一次婚。那是一次极不愉快的婚姻,一时冲
动,嫁给一个和她的性格、志趣、爱好全然不相同的人。当时,几乎没有人不摇头叹息
,那个男人,甚至是样子也极不起眼,接近猥琐,连刘丽玲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和
这样的一个男人结了婚。

    这个男人的名字叫胡协成。请记住这个名字和这样一个窝囊到了任何女人无法忍受
的男人,因为在整个故事之中,他占有一定的地位。

    这段不愉快的婚姻,维持了两年,刘丽玲和胡协成分手。刘丽玲开始周游列国,在
世界各地环游。

    一直经历了四年的游历,她又回来,在时装界发展。四年世界各地的经历,令得她
更成熟,更光芒四射,更加动人,也增进了许多知识,至少在语言方面的才能,以足以
令人吃惊。

    知道刘丽玲在多年之前有过这段不愉快婚姻的人不多。

    幸运的是,在这两年不愉快的婚姻中,刘丽玲没有生育,她的身形,保持得比大多
数少女更好。

    曾经结过婚,是刘丽玲的小秘密。

    刘丽玲的大秘密是,她经年累夜,在有记忆的童年就开始,她不断做同一个梦,而
且,做同一个梦的次数,越来越是频密,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做一次。

    从来也没有人知道,一个外表如此光彩四射,在任何场所出现,都像明星一般灿烂
的女人,内心会受到这样一个怪梦如此深刻的滋扰,这种滋扰,令她痛苦莫名。

    刘丽玲不曾对任何人讲起过她内心所受到的困扰和痛苦,一直到两个月前,她才第
一次对人说起,而听众只有两个人:我和白素。

    刘丽玲不是我的朋友,是白素的朋友。

    白素和刘丽玲认识有多久了,我不知道,在白素带她回家之前,我也没有见过她,
只是在报章、杂志上,或是电视上看到过。她给我的印象,是极其能干和神采飞扬的一
个成功女性。

    可是那天晚上,当白素扶住她进来,我从楼上下来,走到楼梯的一半,看到刘丽玲
的时候,决没有法子将她和平时的印象联系起来。我甚至根本没有认出白素扶进来的是
她。

    我只看到,白素扶著一个哭泣著的女人走进来,那女人伏在白素的身上,而且,紧
紧抱住了白素,头靠在白素的颈上,背部在不断抽搐,泪水已经将白素的衣服润湿了一
大片。

    白素一面扶她进来,一面关上门。白素经常会做一点古里古怪的事情,但是像这样
,扶著一个伤心欲绝的女人回家来,倒还是第一次,所以我也有点目瞪口呆的神情。白
素一面扶著她坐下,一面向我望来:“没见过人哭?”

    我忙道:“当然见过,这位是  ”

    我一面说,一面装著若无其事,脚步轻松地向下走来。当我走下楼梯之际,刘丽玲
已经坐下来,她仍然在哭著,抽噎著,歇力想使自己镇定,不想再继续哭泣。

    所以,当我向她走过去之际,她挺了挺身子,也抬起了头来。

    我吓了一大跳,因为她本来化著浓妆,因为流泪,化妆化了开来,整个脸,像是一
幅七彩缤纷的印象派图画!

    她显然也立时注意到了我愕然吃惊的神情,立时转过头去,同时,以一种在抽噎中
的人,歇力想平抑心中悲痛的那种声调道:“糟糕,我一定成了一个大花脸了!”

    我听出,她虽然尽一切的力量来表示轻松,可是这种情形,只是使人觉得她的心头
沉重和苦痛。

    白素也没有说甚么,只是找了一盒面巾,放在她的膝上。刘丽玲开始用纸巾将她脸
上的化妆品抹乾净。五分钟之后,她再转过头来向著我。我直到这时,才认出她是什么
人来。

    她仍然带著泪痕,但是却掩不住那股逼人而来的美丽。尤其是她那种伤心、痛苦的
表情,更令她的美丽,看来惊心动魄。

    她向我勉强笑了一下:“对不起,卫先生,打扰你了。”

    我摊了摊手:“能有刘小姐这样大名鼎鼎的人物光临,太荣幸了。”

    刘丽玲又勉强笑了一下,白素道:“好了,别说客套话了。卫,丽玲有一个大麻烦
,你要帮她。”

    白素说的十分认真。而且,我也知道白素的性格,刘丽玲的这个“大麻烦”,如果
她能单独解决的话,她决不会带刘丽玲来见我。

    而世上如果有甚么“大麻烦”,是白素无法单独解决的话,那一定是真的不折不扣
的大麻烦了。所以,刹那之间,我也不禁紧张起来,神情严肃:“甚么麻烦,我,我们
一定尽力而为。”

    刘丽玲苦笑了一下,她只是苦笑著,并没有开口说话。看她异乎寻常的苦涩的神情
,她像是不知如何开口说她的麻烦才好。

    我向白素望去,白素指著刘丽玲:“她一直在做一个梦!”

    我呆了一呆,不由自主,皱起了眉。女人有时会莫名其妙,但是白素却从来也不会


    刘丽玲一直在做一个梦!

    这是甚么话?简直全然不可解。而且,一直在做一个梦,那又算是什么“大麻烦”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我唯一的反应,只是“嗯”的一声,接著,又“哦”了一声:
“她一直在做梦?”

    白素叹了一声:“事情很怪。她一直在重复做一个同样的梦。以前,大约每年一次
,后来越来越频密,到最近甚至每天重复一次。”

    在白素这样讲的时候,我发现刘丽玲紧咬住下唇,现出十分害怕、厌恶和痛苦交集
的神情。

    我道:“刘小姐的梦境,一定不很愉快?”

    白素提高了声音:“为了这个梦,她快要精神崩溃了。”

    我向刘丽玲望去。她犹豫了一下:“这个梦极怪,在那个梦中,我是另外一个人。


    人做梦,在梦里是另外一个人,那有甚么稀奇?庄子在梦里,甚至是一只蝴蝶!

    “梦一开始,我在一口井的旁边,一口井,真正的井!”

    我道:“井还有什么真的假的?井,就是井!”

    刘丽玲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这口井,唉,我该如何说才好呢?我……我一
直生活在城市,我从来也没有见到过一口真正的井。”

    刘丽玲生长在一个富裕的家庭,一直在大城市生活,她一生之中,可能真的未曾看
到过一口真正的井。

    刘丽玲看到我的神情像是明白了:“这口井,有著一圈围墙一样的井……圈?”

    我点头道:“是的,或者叫井栏,不必去深究名称了,你在井旁干甚么?”

    我本来还像加上一句:“不见得是想跳下去吧!”可是我这句话,却被刘丽玲脸上
那种深切的悲哀,打了回来,没有说出口。

    刘丽玲的声音中,充满了怅惘:“我也不知道我在井旁干甚么,我双手按在井……
栏上,井栏上长满了青苔,很滑,我俯身,向著井口,井很深,水面很平静,我向下看
去,可以很清楚地在井水中看到一个倒影,那是一个相当美丽的女人,我从来也没有见
过那么异特的装扮。”

    她讲到这里,一脸迷惑不解的神情,向我望来。

    照她的叙述,她在井水的倒影中看到的那个女人应该是梦中的她。

    我忙道:“装扮是  ”

    刘丽玲苦笑了一下:“她穿著一件碎花的短袄,中国式,可是她……那个在井水中
倒影出来的女人,没有将领子的扣子扣上,中国式的短袄,如果这样穿法,很不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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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一下:“刘小姐,不必研究服装怎么穿法了,你所说的怪异,就是因为她的
领子扣子没有扣上?”

    刘丽玲忙道:“不,还有更怪的,她的颈上,有著几道大约四公分长、半公分宽的
红印子!”

    刘丽玲说到这里,抬起头向我望来,脸上的神情也更迷惑,同时,指著右额:“这
里,还贴了一种装饰品,是一个像指甲大小,黑色的圆点  ”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发出“啊”的一声响,站了起来,又立时坐了下去。

    白素道:“听出一点味道来了?”

    我点了点头,事情是有点怪。刘丽玲在梦中看到的井水中的倒影,那个女人的这种
外形,在刘丽玲这样生活背景的人来说,自然怪异。但是对我来说,尽管刘丽玲的形容
不是很高明,可是只要略为想一想,就一点也不会觉得这个女人的造型怪异。

    那是很普通的一种造型,在几十年前中国北方,一般来说,有一种女人,被社会道
德观念和家庭妇女认作是“要不得的女人”(现在社会中也有这样的女人),她们就喜
欢作那样的打扮:衣服的领扣不扣,露出颈来,而且在颈上,用瓦匙或是小钱,刮出几
道红印,以增娇媚。

    至于刘丽玲所说的:“一种装饰品”,“指甲大小的黑色圆点”,老天,那是一块
小小的膏药。

    这块小小的膏药贴上去的作用,并不是表示他们有病,只是一种装模作样的娇态!
我所以会惊讶地站起来又坐下,是因为真正觉得奇怪。刘丽玲不可能遇见过这样打扮的
女人。这样打扮的女人,早已经绝迹。我一面想,一面指著右额:“你所说的那个圆点
,是一块膏药。”

    刘丽玲道:“我从来也未曾见过这样的女人,为甚么当我做梦,我对著井水的时候
,我会见到这样一个女人?”

    我想了一想,道:“这种造型,在以前,中国北方相当普遍,或许你是在甚么电影
里见过,印象深刻,所以才会在你的梦里出现。”

    刘丽玲呆了一会,然后,摇了摇头,显然并没有接受我的解释,但是也没有和我争
辩,只是继续道:“这个女人十分美丽,有一股浓艳的妖冶。这个女人……我应该说那
是梦里的我,当时从井中看著自己,心里只觉得异常紧张,像是有一件重大的事,等我
去决定。过了一会,我直起身来,用力踢开了井边的一块石头,向前走去。我走在一条
小路上,路两边全是农作物,走著走著,又来到了一条路上,路旁全是一种相当直的树
,树叶的背面灰白色  ”

    白素补充了一句:“我看这种树,一定是白杨。”

    我当时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并不认为路旁的树是白杨还是榆树有甚么重要。但是
当我在听到杨立群叙述他的梦境,讲到了路旁的那种树,我心中的吃惊,不必细说,各
位也可以了解。

    刘丽玲神情惘然:“我不知道那是甚么树,我只是顺手摘下了一片树叶,放在口里
含著,继续向前走,经过了一座相当高大的牌坊,不知道为甚么,我不是穿过牌坊的中
间部分过去,而是绕过去,因为牌坊的旁边,根本没有路,我绕过去的时候,一脚踏在
一个凹坑中,跌了一交,脚踝扭了一下,很痛  ”

    刘丽玲讲到这里,停了片刻:“每次当我做完同样的梦,醒来之后,我就像是真的
跌过一交一样,脚踝一直很痛。”

    刘丽玲的话,我只是含含糊糊地听著,因为这时,我心中在想别的事,而且感到很
吃惊。我做著手势,吸引刘丽玲的注意,同时问道:“那牌坊……上面应该有字,你可
曾注意到?”

    刘丽玲道:“有,上面是‘贞节可风’四个字,我跌了一交之后,站起来,向牌坊
吐了一口口水,心里很生气。”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白素向我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刘丽玲看到了白素的手
势,扬了扬眉,表示询问。我和白素,都假装没看到她的这种询问的神情。

    可能由于我们假装得十分挫劣,所以给她看了出来。她用一种不满的声调道:“两
位,这个梦,是我一生中最大的秘密,从来也未曾对任何人说起过。”

    白素忙道:“多谢你对我们的信任。”

    刘丽玲叹了一声:“希望你们听了之后,有甚么意见,不要保留。”

    我道:“其实,也不是甚么,根据中国乡村的一种古老观念,有一种女人,不能在
贞节牌坊下面经过,如果这样做的话,被记念的那个贞节的女子,会对她不利,你在梦
里,自然而然绕过去  ”

    刘丽玲不等我说完,就“啊”地一声:“我明白了,在梦里,在……那个梦里,我
是一个不正经的女人。”

    我含糊其词地道:“大抵是这样。”

    刘丽玲伸手在脸上抚摸了一下:“一定是这样,因为我后来,还做了一件十分可怕
的事。”

    这时,我对刘丽玲的梦,已经感到了极度的兴趣。趁她叙述停顿,我过去倒了一杯
酒给她。

    刘丽玲接过了酒杯来,她十分不安,有极度的困扰。可是她拿酒杯的姿态,喝酒的
动作,仍然维持著优美。

    她喝了一口酒:“我挣扎著起身,忍著脚脖拐上的疼痛  ”

    她讲到这里,我又陡地震了一震:“你说甚么?你刚才说甚么?”

    刘丽玲怔了一怔,由于我的神情紧张,她又想不到甚么地方说错了话,所以不知所
以。我忙道:“你将刚才的话,再讲一遍。”

    刘丽玲道:“我站起来,忍住脚踝上的疼痛  ”

    我摇头道:“刚才,你不是这样讲。”

    刘丽玲用更不解的神情望著我,我提起脚来,指著脚踝:“刚才,你称这个部位叫
甚么?”

    刘丽玲侧了头,想了极短的时间,才“啊”的一声:“是啊,刚才我不说‘脚踝’
,而说‘脚脖拐’,很奇怪,我……也不知道为甚么会用这样一个词,可以这样叫?”

    我道:“这是中国北方的方言,你曾经学过这种语言?”

    刘丽玲摇头道:“没有,那有甚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那有甚么关系,只是做了一个手势,请她继续讲下去。

    刘丽玲呆了片刻:“我一路向前走,心情越来越紧张,再向前走,前面是一道围墙
,走近去,看到墙脚处,有人影一闪,走在我前面。”

    刘丽玲道:“这时,我心中紧张到了极点,我连忙躲起来,躲在一丛矮树的后面,
那种矮树上有很硬的刺,我躲得太急了,一不小心,肩头上被刺了一下  ”

    她讲到这里,伸手按住她的左肩,近胸口处,向我和白素望来,神情犹豫。

    在她讲到那种灌木上有刺的时候,我已经知道那是荆棘树。我“啊”地一声,说道
:“那是荆棘,给它的刺刺中了,很痛!”

    刘丽玲的神情仍然很犹豫:“会留下一个……疤痕?”

    我呆了一呆,一时之间不知道为甚么她要这样问。我想了一想:“这要看被刺到甚
么程度,如果刺得深了,我想会留下疤痕。”

    刘丽玲出现了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我笑了起来:“你在梦里被刺了一下,不必担
心会留下疤痕。”

    刘丽玲叹了一口气:“两位,说起来你们或许不相信,我被那尖刺刺中的地方,真
的有一个疤痕。”

    我大声道:“不可能!”

    这时,我已经被刘丽玲的叙述,带进了迷幻境界,话讲的极大声,而且,现出了决
不相信的神色。

    刘丽玲又叹了一声。那天晚上,她穿的是一件浅米灰色的丝质衬衣,十分高贵。她
解开衬衣扣子,我看到了那个“疤痕”。

    “疤痕”并不大,位置恰好在她的胸围之上,肩头之下,近胸处,就是她刚才指著
的位置。其实,那也不算是甚么“疤痕”,只是一个黑褐色的印记。刘丽玲是一个美人
,肌肤白腻,这个印记,看来碍眼。

    她立时掩起了衣服,抬起头,以一种微询的眼光,望著我和白素。我立时道:“这
是胎记,每个人都会有,不足为奇。”

    刘丽玲道:“恰好生在我梦里被刺刺中的地方?”

    我已经准备好了答案:“你倒果为因了!正因为你从小就有这样的一个印记,所以
你才会在梦中,恰好就在那地方被刺刺了一下。”

    刘丽玲的反应,和上次一样,仍是摇著头,不接受我的解释,可是又不说甚么。

    白素轻轻咳了一下:“看起来,那个印记,真像是尖刺刺出来的。”

    刘丽玲苦笑著:“当时我也不觉得痛,可能因为太紧张,我只是顺手从腋下抽出了
一条花手巾,将手巾放进衣服,掩住了伤口。我一直向前看著,看到前面那个人,转过
了墙脚,我就立刻离开了藏身的矮树丛,走向前去。”

    我用心听著,同时留意刘丽玲脸上神情的变化。我发现她越说越紧张,像是真的一
样。

    她的双手紧握著拳,甚至身子也在发抖。     

第三部:前生的孽债

    在那一刹间,我想到了许多精神病上的名词,如“精神分裂”、“双重性格”之类
。但是全部都不得要领,只得听她继续讲下去。

    刘丽玲又道:“我来到墙角处,探头向前看,看到前面的那个人,在一扇半开的木
门前,神情像是很害怕,不能决定是不是要进去,那是一个小伙子,年纪大约二十多岁
,有点楞头楞脑,傻不里机的  ”

    她讲到这里,又停了下来,重复地说道:“傻不里机,傻不里机……”

    我道:“这是北方话,形容一个人,有点傻气。”

    刘丽玲神情迷惘,显然她自己也不明白何以会选择了这样一个形容词。我突然起了
一种异样的感觉。因为我想到刘丽玲在梦中,看到那小伙子的时候,她心中一定想到那
小伙子有点“傻不里机”,所以她才会自然而然讲了出来。

    可是,为甚么刘丽玲在梦中会用一种她平时绝不熟悉的语言?这真有点怪不可言。

    刘丽玲又喝了一口酒,转著酒杯:“那小伙子终于走了进去。他一进了门,我就急
急跟了进去,在门口,我停了下来,向内看。门内是一个院子,堆著很多奇形怪状的东
西。”

    我作了个手势:“例如甚么?”

    刘丽玲皱起了眉,道:“很难形容,有的,是圆形的大石头,有的是一个个草织成
的袋子,里面放著东西,还有一个是木槽  ”

    刘丽玲顺手移过一张纸来,取出笔,在纸上画著那种“木槽”的形状。

    (我在听杨立群叙述他的梦境时,一提起那种木槽,我就告诉他,那时一种古老的
油坊之中,用来榨油的一种工具。但当时,即时刘丽玲画出来了,我仍然不知道那是甚
么。直到她再向下讲,使我知道她是在一个油坊中,我才知道那木槽是甚么。)

    (各位现在一定也已经明白,杨立群的梦,和刘丽玲的梦,是同样的一件事,经由
两个人由不同的角度来体验。)

    (我在听杨立群讲到一小半的时候,已经明白了这一点。一个梦境,两个人的梦境
,竟像是实际发生过的事,分别由两个人自不同的角度来体验,我一生中遇到的怪事之
中,堪称第一。)

    (所以,我听杨立群讲述的时候,心中惊骇莫名,举止失常。)

    当时,我和白素看著刘丽玲画出来的那个木槽,都没用甚么话好说,因为我们都不
知道那是甚么。

    刘丽玲又道:“在院子面前,是一栋矮建筑物,可是有一个极大的烟囱。那小伙子
向前走著,突然在一个草包上绊了一交,踢穿了草包,自草包中滚出许多豆子来,当时
,我看到他跌在地上,叫了他一声。”

    我听到这里,不得不打断她的话头:“等一等,你叫他?”

    刘丽玲点著头。

    我道:“你……认识他?”

    刘丽玲道:“我想应该是的,但是这种感觉十分模糊,我不能肯定,可是我却能叫
他。”

    我问道:“你叫他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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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丽玲的神情十分古怪:“我……叫他……‘小展’,这是甚么意思?”

    我吸了一口气:“这小子姓展?”

    刘丽玲道:“姓展?有人姓这种姓?”

    我道:“当然有,七侠五义中的主要人物,南侠展昭,就姓展,在山东省,那是一
个相当普通的姓氏,是一个大族。”

    刘丽玲眨著眼:“我叫了他一声,他怔了一怔,而我又十分后悔,觉得不应该叫他
,便缩回身子,那小伙子……小展在起身之后,回头看了一看,就走进了建筑物之中,
而我,则伸手紧按自己的腰间  ”

    我摊了摊手,表示不明白她何以要伸手按住自己的腰间,刘丽玲现出十分难以形容
的古怪神情来:“我的腰际,在我的上衣之下,很宽的胯袋之中,插著一柄小刀,我的
手按上去,可以感到又冷又硬的刀身,这种感觉……这种感觉  ”

    她讲到这里,又不由自主地气息急促起来:“感觉太真实,一想起来就害怕。”

    我道:“这真是一个怪梦,怎么梦中的一切,记得那么详细?”

    刘丽玲道:“我重复做了数百次,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白素叹了一声,充满了同情。

    我第一次听一个人叙述她做了几百次的一个梦,我感到,最大的可能,是由于看过
一本书,或是电影,书或电影给了她极深刻的印象所致。

    刘丽玲讲到她的手,碰到了寒冷而又锋利的刀身时,身子微微发抖,也在不由自主
喘著气,神情极是紧张。

    为了使气氛轻松一点,我道:“你在梦中带著一柄刀干甚么?在梦中,你是一个行
侠仗义的女侠?”

    刘丽玲非但一点也不欣赏我的“幽默”,而且她是不是听到了我在说些甚么,也有
疑问。她自顾自道:“我碰了碰那柄插在腰际的刀,心中只是模糊地感到,要用这柄刀
,来做一件大事,至于是甚么事,我在那时,还说不上来。虽然……虽然……”

    她讲到这里,声音变的更颤抖,人也抖的更厉害,才道:“虽然我终于做了出来。


    我又想开口,但白素迅速按住了我的手臂,不让我说甚么,我望著刘丽玲,发现刘
丽玲美丽的脸庞,现出了一种极其深切的悲哀。那种悲哀,想是混合著无穷无尽的惊悸
和恐惧,使人看了,无法不同情她心中的痛苦。我也不由自主,叹了一声,喃喃地道:
“一柄锋利的刀,可以做出很可怕的事情!”

    我讲这句话的声音很低,可是刘丽玲却听到了,她的身子陡地震动了一下,抬头向
我望来,又立时低下头去:“我肯定了那柄刀还在我腰上,放轻手脚,向前走去。我穿
的鞋子,鞋底很薄,当我踢过哪些散落在地上的豆子时,可以感到一粒粒的黄豆,在我
的鞋下,被我踏碎。我来到前面那个建筑物之前,听到了一连串粗鲁的呼喝声。”

    刘丽玲又抬头向我望了一眼,我没有说甚么,只是作了一个手势。

    刘丽玲道:“我加快脚步,走过去,先是贴墙站著,只听得里面不断传来呼喝声,
那个小伙子则不断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真奇怪,当时我的心情极紧张,可是
听到那小伙子……小展说‘我不知道’,就放心得多。”

    我听到这里,叹了一声:“刘小姐,你的叙述,很容易使人产生概念上的模糊,在
梦里,你好像只知道行动,而不知道为甚么要行动?”

    刘丽玲想了好一会,才道:“的确是那样,我要做一件事,可是为甚么要这样做,
我却说不上来。我也有各种各样的感觉,可是为甚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也一样没有解释
。”

    我没有再问下去,刘丽玲再喝一口酒:“当时我心中紧张,害怕,一颗心提起又放
下,不知道有多少次。过了没有多久,里面突然传出了小展的惨叫声,和殴打声,我走
近了几步,走近一个窗口,将盖在窗上的席子,揭开了一点,向内看去。我首先闻到一
股极怪的味道,接著,我看到有三个人,正在狠狠地打小展。那三个人……那三个人…
…”

    刘丽玲的身子又发起抖来,白素伸手,按住她的肩头。刘丽玲叹了一声:“这三个
人的样子,实在太古怪,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人!”

    我皱著眉,听她讲下去。刘丽玲就形容这三个人的样子。当时,她形容得十分详细
,但我不必再重复了,因为她所说的那三个人,就是杨立群口中的瘦长子、络腮胡子和
那个拿旱烟袋的。

    这三个人,其实也并不是甚么“造型古怪”,不过从小在繁华的南方大都市中长大
,家境富裕,生活洋化的刘丽玲,当然从来也未曾见过这样的人。当然,从她的形容中
,我已经可以知道,这三个人,是中国北方乡镇中的“混混”,介乎流氓和土匪之间的
不务正业之徒。

    当时我听了刘丽玲的叙述之后:“对,这样的人物,你在现实生活中,不可能遇到
!”

    我这样说,是在强烈的暗示她,在现实生活中不可能遇到,但是在艺术作品中,可
能“遇”到。刘丽玲很聪明,她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想了一想:“在其他生活方面,
我也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只有在梦中,我才清楚地看见他们,他们活生生地在我面前
,我不但可以看到他们额上现起的青筋,而且可以闻到他们身上发出来的汗臭味!”

    我缓缓地吸了一口气,这种经验,的确不是怎么愉快,我道:“事情发展下去  


    刘丽玲道:“他们三个人,不断打著小展,呼喝著,像是在逼问小展,一些东西放
在甚么地方。小展却咬紧牙关捱著打,不肯说。拳脚击打在身体上的那种声音,真是可
怕极了,血在飞溅,可是那三个人却一点也没有住手的意思  ”

    刘丽玲讲到这里,面肉在不由自主抽搐著。在一个美丽的女人的脸上,现出这种神
情来,是一件相当可怕的事,我扭过头去,不忍去看她。

    可是刘丽玲发颤的声音,听来一样令人不舒服,她在继续道:“当时,我只感到,
小展是不是挺得下去,对我有很大的关系!”

    她又顿了顿,才道:“究竟会有甚么关系,我也说不上来。”

    我道:“我明白,你在梦中,化身为另一个人,你有这个人的视觉、听觉和其他可
以实在感到的感觉,但是对这个人的思想感情,却不是太具体,太清晰。”

    “是这样。那三个人打了小展很久,没有结果,又发狠讲了几句话,突然走了,留
下小展一个人在那建筑物中,我在他们三人走出来时,心跳得极其剧烈,我大口喘著气
,幸而他们三人没有发现我。”

    “他们向外走去,我离他们最近的时候,不过两三步,他们在讲话,我可以听得到
。那拿旱烟袋的说:‘小展叫那臭婊子迷住了!’大胡子很愤怒:‘我们就去找!’拿
旱烟袋的闷哼一声:‘不知躲在哪里,我看她是到徐州去了!’”

    我听到这里,不禁发出“啊”地一声,指著刘丽玲:“你听清楚了?是徐州?”

    刘丽玲道:“绝没有错。我小时候,不知道徐州是甚么地方,也没有在意,由于我
一直在做这个梦,梦中的一切,似乎全是虚无缥缈,抓不住的,只有这个地名,实实在
在的,所以我曾经查过,在中国,的确有这样的一个地方。”

    我有点啼笑皆非:“徐州是一个很出名的地方,在中国山东省、江苏省交界,历来
兵家必争之地。”

    刘丽玲现出一个抱歉的神情来,道:“我不知道,我还是根据拼音,在地图上查出
来的。”

    我越听越有兴趣,一个从来不在刘丽玲知识范围内的地名,会在她的梦中出现,这
事情,不是多少有点古怪么?

    刘丽玲续道:“瘦长子又道:‘到徐州去了,也能把她找回来!’大胡子恶狠狠地
道:‘找到了那臭婊子,把她和小展一起蒸熟了,放在磨里磨碎了榨油,他奶奶的!’
我当时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出,好不容易,等这三人出了围墙,我才连忙走进那建筑物,
小展倒在地上呻吟,一看到我,就挣扎著要坐起来,我连忙过去扶起他,他望著我,虽
然他满脸血污,可是他望著我的时候,眼神之中,却充满了欢愉  ”

    刘丽玲突然叹了一声,向白素看过去:“我感情很丰富,从少女时代起,就不断有
异性追求我。”

    我不明白刘丽玲何以忽然之间转换了话题。

    可是白素却十分明白,她立即道:“你的意思,一个男人,只有全心全意地爱著一
个女人,他望著他心爱的女人,眼中才会流露这样的神采?”

    刘丽玲叹了一声:“是的,这些年来,对我说过爱我的男人,不知有多少,可是我
却没有在任何一个人的眼中,看到过梦里小展望著我的那种眼神。这使我知道,他们口
中虽然说爱我,但是心里,多少还有点保留。”

    我不禁苦笑了一下,心想,刘丽玲的精神状态不正常,她的追求者也真是倒楣,天
下哪有女人拿梦里一个男人的眼光来衡量爱情的深浅!

    刘丽玲又叹了一声:“他望著我,一直在说:‘我没有说,翠莲,我没有说!’在
梦里,我的名字,好像就是翠莲,因为小展一直在这样叫我。我当时的心情,十分紧张
,连自己也不知道讲了些甚么,小展也不断在讲话,我只感到心中有一件十分重大的事
,需要决定,而又有点难以决定。就在这时,小展突然说:‘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甚
至愿意为你死!’我心中暗叹了一声,心想,那可是你自己说的。”

    刘丽玲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听来诡异莫名,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感觉。

    她在继续说著,道:“我一想到这一点,一面搂著他,他的神情,充满了满足和欢
愉,可是我另一只手,却已将插在腰际的一柄刀,取了出来,就在他望著我的时候,我
一刀插进了他的心口!”

    讲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刘丽玲的声音,逼尖了喉咙叫出来。听了之后,感到了极度
的不舒服。

    我不由自主,站了起来,说道:“刘小姐,你休息一下,再往下讲。”

    刘丽玲喘著气:“快完了,那个梦快完了。我……一刀刺了进去,小展他……双眼
立时变得静止,可是还一直盯著我在看。他脸上的神情,根本来不及变化,就已经死了
,可是在临死之前,他的眼神却起了变化,他盯著我,还是那一双眼睛,在一刹那之前
,这双眼还让我感到这个人毫无保留地爱我,可是在那时,这双眼睛中的神情,却充满
了怨恨,怜悯,悲苦……我实在说不上来,说不上来……”

    刘丽玲用双手掩住了脸,呜咽地抽噎起来,全身都在发抖。我忙道:“好了,一般
来说,恶梦总是在最可怕的时候停止,你的梦也该醒了?”

    刘丽玲仍在抽噎著,一直过了三四分钟,她才放下了掩住脸的双手,满面泪痕:“
是的,在梦里,我杀了一个人,一个叫做小展的年轻人。可是这还不是这个梦最可怕的
部分。这个梦……”

    她又停了片刻,才道:“这个梦最可怕的是,小展……在我一刀刺进他的心口之后
,他望著我的那种眼光,一直印在我的脑中,到后来,每次梦醒,如果是在黑暗之中,
或甚至明明醒了,眼睛睁得极大,可是我却一样可以看到有一双充满了这种眼光的眼睛
在望著我,我……到后来,根本不敢熄灯睡觉。可是情形越来越严重,甚至我一闭上眼
,我就感到小展用这样的眼光在看我。”

    刘丽玲一面讲,一面哭著,神情极度张皇无依。我叹了一声:“刘小姐,这全是心
理作用!何必让一个梦这样困扰你?”

    刘丽玲扬了扬头,现出了一种看来比较坚强的神情来:“你不明白,你完全不明白
。”

    对于刘丽玲这样的指责,我倒也无从反驳起,因为做这样的梦的并不是我,我当然
不会明白做梦人的感受。而且,我也不打算去明白,因为看情形,刘丽玲有严重的神经
衰弱。她外表看来美丽、坚强、成功,事实上,她的内心,空虚莫名,心灵无所归依,
才会做这样的怪梦。

    这是我当时的结论,我不是医生,当然也不能帮她甚么,只是说了一连串空泛的安
慰话,而当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刘丽玲不断摇头,直到我自己也感到乏味,不自觉地打
了一个呵欠,刘丽玲站了起来,她脸上的泪痕也乾了,告辞离去,白素送她出门,我自
己上了楼。

    白素很快就回来了,我正准备向床上躺下去,白素将我拉了起来:“你不觉得刘丽
玲的梦很怪?”

    我闷哼了一声:“在大都市中享受优裕生活太久,才会有这样的怪梦。”

    白素手托著下颏:“我倒不这样想,她一直不断做同样的梦,一定有原因。”

    我“哈哈”笑了起来:“有原因?甚么原因?那是一种预兆,一种预感,表示她日
后真会杀死一个姓展的小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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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素神情恼怒:“我发现你根本没有用心听她叙述。”

    我立时抗议:“当然我听得很仔细。”

    白素道:“如果你听仔细了,你就不会说那是她的一种预感,你会留意到,在她梦
境中出现的人物和事情,是过去,相当久以前的事。”

    我“哈哈”一声:“是么?那又表示甚么?表示她杀过一个人?”

    白素却十分严肃:“我想是这样,她真的曾经杀过一个人!”

    我实在忍不住笑,一面笑,一面用手指著白素,可是白素的神情一直那么正经,以
致当我笑到一半的时候,再也笑不下去。

    我笑不下去的原因,一半是由于白素严肃的神情,另一半,由于突然之间,起了一
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像是电极一样,令我全身发麻,刹那之间,不但笑不出,连话也讲
不出。

    我望著白素。神情一定古怪之极,白素也望著我,过了好一会,她才道:“你也想
到了?”

    我喃喃地道:“原来……原来你已经想到了。”

    白素说道:“是的,我早想到了。”

    我全身只觉得极度的紧张,张开口,大口喘著气,然后小心地选择著字眼:“你的
意思,刘丽玲的梦,是她曾经有过的经历?”

    白素点著头,以鼓励的眼光望著我,要我继续向下讲下去。我又吸了几口气:“这
种经历,其实也不是发生在刘丽玲身上的,而是发生在一个叫作翠莲的女人身上,而这
个翠莲,有可能是刘丽玲的……是刘丽玲的……”

    我重复了两次,竟然没有勇气将这句话讲完。白素叹了一声:“这两个字,不见得
那么难出口吧?我的意思是,那个叫翠莲的女人,是刘丽玲的前生!”

    我所迟疑著讲不出口来的那两个字,就是“前生”。一个人,有前生,这是由来以
久的说法,古今中外都有,说法大致相同。肯定人死了之后,肉体消灭,灵魂不灭。灵
魂不灭,找到新的肉体,又开始人的生活,那么,上一次的生活,就称之为“前生”。

    虽然这种说法由来以久,但是一直未曾有过正式的研究,被列入玄学或灵学范畴之
内。近年来,有不少学者,致力研究,但大都也不过根据当事人叙述的一些纪录。譬如
说,英国就有一个妇女,进入法国一个宫廷的后花园,感到自己到过这地方,而在经过
了催眠之后,她说出,她是千年前的一个宫女,甚至完全可以记得当时的宫廷生活,等
等。

    这种例子相当多,根据这种例子出版的书,也有好几十种。

    那只不过是一种记录,由人讲出来,问题就很多:讲述人可信程度如何?是不是有
巧合的成分在内?是不是人的潜意识作用?等等问题,都使得“前生”这件事,不能有
结论。

    当然,有很多人,包括许多著名学者在内,已经十分肯定人有前生,灵魂不灭。我
绝想不到,听一个人说他的梦境,结果竟然会牵涉到这样玄妙的问题。

    一个人,和他的前生,这种属于灵异世界的事,给人的感觉,极其奇妙,不知如何
应付才好。

    白素看到我在发怔,笑了一下:“你为甚么这样紧张?像刘丽玲这样的例子,虽然
还未曾有过记录,但是我相信那一定是她前生的经历,她前生,是一个叫作翠莲的女人
,根据她这个梦来看,这个翠莲,不是甚么正经女人,甚至杀人!”

    我苦笑了一下,突然想到一个更玄妙的问题:“那难道刘丽玲要对她前生的行为负
责?”

    白素想了片刻:“这不是负不负责的问题,而是,而是……”

    白素蹙著眉。像是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措词才恰当。我道:“你想说甚么?还债?
报应?孽债?”

    白素陡地一扬手:“孽债这个名词比较适合。她前生杀了一个人,这个人临死的眼
神,在她今生的梦中不断出现,这正是一种债项。她用她今生的痛苦,来偿还她前生的
孽债。”

    我苦笑了一下:“好了,越说越玄了。如果是这样,我们根本无法帮助她。”

    白素摊开手:“我没有说过可以帮助她,只是要将她心中的痛苦讲出来,或许,她
不会再做这个梦”。

    刘丽玲是不是还在做那个梦,我不知道,因为事后,白素没有再向我提起她,也没
有再带她回来。

    一直到我遇到杨立群之前,对于刘丽玲的梦是她前生经历,我也不能十分肯定,只
是抱著怀疑的态度。在这期间,我和几个朋友讨论过,意见很不一致。

    在听了杨立群的叙述后,整件事就完全不同了。

    杨立群的梦,和刘丽玲的梦,显然有著联系。杨立群在梦中,是一个叫小展的年轻
人,被杀。刘丽玲在梦中,是一个叫翠莲的女人,杀人。

    他们两人,各自做各自的梦,可是两个人的梦,是同一回事!

    由于这一点,甚么“日有所思”,甚么“潜意识”等等的解释,全都要推翻,唯一
的解释是:那是他们两人前生的经历!

    所以,我当在听杨立群叙述之际,心中惊骇,等到杨立群讲完,我就讲刘丽玲的梦
讲了出来。

    我只讲到一半的时候,心理学家简云已经目瞪口呆,杨立群更不住地搓著手。

    等我讲完,杨立群的脸色灰败,他用呻吟一样的声音道:“卫先生,这……这是甚
么意思?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我叹了一口气,先不发表我的意见,而向简云望去,想听听他这个心理学专家的意
见。

    简云皱著眉,来回踱步,踱了很久:“如果我不是确知卫斯理的为人,一定以为他
在说谎。”

    我没好气地道:“谢谢你,我们,现在,要听你这个专家的意见。”

    简云道:“除非,真有他们两人梦境中经历的那段事发生过。”

    我紧接著问:“如果是,又怎么样?”

    简云无目的地挥著手:“我不知该怎么说才好,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我想,那件
事,发生在相当久之前,当时的那几个人……小展……翠莲甚么的,一定早已经死了…
…”

    杨立群有点不耐烦:“你究竟想说甚么?请痛快点说出来,小展当然死了,是叫人
杀死的。”

    简云苦笑了一下:“有一派学著,认为灵魂不灭,会转世投胎  ”

    简云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像是作为一个专家,突然这样讲,非常有失身份,连脸
都红了起来。

    杨立群相当敏感,立时“啊”地一声:“难道这是我……前生的事?”

    简云的神情更尴尬忸怩,好像是在课室之中答错了问题的女学生。我立时道:“可
能是!”

    杨立群呆了一呆,“哈哈”笑了起来:“原来我前生被一个女人杀死!”他讲到这
里,突然一本正经向我望来:“卫先生,那个对你讲述梦境的另一个人是甚么人?是男
?是女?他前生杀过我,我今生应该可以找他报仇?”

    杨立群看起来,像是在说笑话,可是我却说笑不出来。非但笑不出来,而且有一种
阴森的感觉。

    在这里,必须说明一下,由于当日在听了刘丽玲的叙述之后,我和白素曾讨论到“
果报”、“孽债”等问题。所以,我在向杨立群和简云讲及刘丽玲的梦时,根本没有说
到刘丽玲的名字,甚至也没有说明这个做梦的人是男,是女。

    本来,我真的准备介绍杨立群和刘丽玲认识,因为他们两人的梦境,如此奇妙地相
合,如果承认前生,在前生,他们一个是杀人凶手,另一个是被害者,这极有趣。

    可是一听到杨立群这样说法,我却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人世间的恩怨本来已经
够多,如果前生的恩怨,积累到今生,那太可怕了!刘丽玲感到小展临死时的眼光一直
在向她报复,杨立群又这样讲,这使我在刹那之间,完全打消了让他们两人见面的意图


    我笑了笑:“算了吧,我不认为你和那个人见了面,有甚么好处。”

    杨立群却坚持著:“当然有好处,我们可以一起讨论这个奇特的梦境,因为我们两
人,都对这个梦那么熟,这一定很有趣。”

    我还是摇著头,杨立群叫了起来:“你答应过,介绍这个人给我认识。”

    我的神情有点无可奈何:“是,我答应过,但是我现在改变了主意。”

    杨立群盯著我:“为了甚么?”

    我很难回答他的这个问题,只好摊了摊手:“我不想回答。”

    杨立群陡然大声道:“我知道,你怕我一见到这个人,就回刺他一刀,将他刺死。


    我一听得杨立群这样说,不禁乾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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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虽然不是怕他见到了刘丽玲之后刺她一刀,但总也有点类似的担心。

    我想了一想:“杨先生,你一直受这个梦的困扰,你来看简博士,目的是想减轻精
神上的负担,我相信现在一定减轻  ”

    杨立群一挥手,粗暴地打断我的话题:“不,更严重。你不知道做这个梦的痛苦,
我一定要找到那杀我的人  ”

    他讲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神情极其古怪,是他连自己都感到吃惊的那种样子。
简云和我,自然更加吃惊,一起望定了他。

    杨立群当然也感到自己的失言,他呆了半晌:“我并不想报仇,只是想减少痛苦。


    我吸了一口气:“在梦中你捱那一刀,并没有痛苦,痛苦的是被那三个人打。”

    杨立群低下了头,然后,又缓缓抬起头来,叹了一声:“不!刚才我向你们叙述梦
境,隐瞒了最重要的一点,我……中刀之后,并不是立刻就死,而是还有一个短暂时间
的清醒  ”

    杨立群讲到这里,不由自主,发出一下类似抽搐的声音。这种声音起自他的喉间,
他的喉结,也在急速地上下移动。就像是他的心口中了一刀,血涌了上来,在他的喉际
打转,情景真是诡异到了极点。

    我和简云屏住气息,望著他。他一直抽搐著,喘著气,竟难以讲下去。我不禁叹了
一声:“你不说,我也知道,因为那个在梦中杀你的人,感到你临死之前的眼光,极其
可怕。由此可知你心中的怀恨。”

    杨立群等我讲完,才道:“是的,在那一刹间,我心中的痛苦、怀恨,真是难以形
容,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之内,我下了极大的决心,如果我死了之后变成鬼,一定要是
一个厉鬼,要加十倍的残忍,向杀我的人报仇!我……是那么爱她,那么信任她,为了
她我可以做任何事,可是她却杀了我。”

    杨立群越讲越激动,到后来,他额上的青筋,现得老高,汗珠比豆还大,一滴一滴
,向下滴来。他才进医务所来的时候,情形已经很不正常,但是和此际比较,他才进来
时,再正常不过。

    简云很害怕,当杨立群越讲越激动,站起来挥著手,咬牙切齿时,他不由自主退出
了几步。

    我也看出了情形不对头,如果杨立群再在这种情绪激动的情形下讲话,他会产生严
重的精神分裂,以为自己真是“小展”。这种情形必须制止,是以我走过去,抓住了他
挥动的手臂。

    我抓得极用力,可以使一个人产生相当程度的痛楚,而使他自幻觉中惊醒。可是,
我却意料不到,杨立群的反应,竟是如此奇特。

    他现出十分痛苦的神情,陡地叫了起来,声音尖锐、惨厉。而且,他的口音也变了
。他叫道:“我不怕,你们再打我,我还是说不知道!”

    简云在一旁,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我也大吃一惊,不由自主松开了手。
杨立群连退了几步,跌倒在地。双手抱头,身子蜷缩著,剧烈发抖。

    他那时的姿态,怪异到极点。我立时想到,“小展”被拿旱烟袋、瘦长子和络腮胡
子围殴,可能就用这个姿势来尽量保护他自己。

    杨立群的梦,就算真的是他前生经历,也只不过一直在他的梦中出现,至多造成他
精神上的困扰。在现实生活中,他是杨立群,决不是梦中的“小展”。可是这时候,“
小展”不但进入他的梦,而且,还进入了他的现实生活。

    他蜷缩著,抽噎著,尖声用那种古怪的北方口音叫著,他已不再是杨立群,活脱是
小展!

    那情景看在眼中,令人遍体生寒。简云手足无措,我虽然比较镇定,也不知如何是
好。

    杨立群的身子越缩越紧,叫声也越来越凄厉,每一下叫声之中,都充满了痛苦。如
果不是身心都受到极度的创伤,任何人都无法发出那么痛苦的叫声。

    我看这样下去,决不是办法,只好走向前去,抓住他的手,将他拉了起来。

    杨立群并没有抗拒,立时给拉了起来,和我面对面。我的目光,一和他的双眼接触
,心就不禁怦怦乱跳,他的双眼之中,充满了红丝,而且,眼神之中的那种痛苦、怨恨
,难以形容。我虽然绝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他的事,可是看到了他这种眼神,还是吓了
一大跳。

    我忙叫道:“杨先生!”

    可是杨立群像是完全未曾听到,他的声音在刹那间,变得极嘶哑:“为甚么?翠莲
,我那么爱你,肯为你做任何事,你为甚么……?”

    他突然讲出这样的话来,更令我骇然。

第四部:锲而不舍寻找梦境

    杨立群已经极不正常,我扬起手来,准备重重地打他一个耳光。

    通常,人如果极度混乱,一个耳光可以令他清醒。可是我的手才扬起来,简云就抓
住了我的手腕,向我使了一个眼色:“小展,你爱翠莲,肯为她做任何事,是不是?”

    我一听到简云叫杨立群为“小展”,而且这样问,已经知道他的用意了。

    简云是心理学专家,他看出杨立群精神分裂。他也知道,在这样的情形下,最好诱
导他,使他逐渐恢复正常。

    我明白了这一点,后退了一步。简云站在杨立群的对面,又将刚才的问题,细问了
一遍。

    杨立群突然呜咽了起来:“是的,是的。”

    简云又道:“你太爱她了!愿为她做任何事,甚至愿为她死?”

    杨立群继续呜咽道:“是……”

    简云大喝一声:“小展,既然这样,你死了,还有甚么可以记恨!你愿意为她而死
,你自己愿意,还怨甚么?”

    杨立群被简云一喝,陡地怔了一怔,现出十分冤屈的神情。可是这种神情,只维持
了极短的时间,他陡地又哑著声叫了起来:“我愿意为她死,可是……可是……她杀我
……她杀我!那不同……她杀我,我那么爱她,可是她心里根本没有我。她心里,我还
不如一条狗,我……我……”

    杨立群嘶声力竭地叫,简云又开始手足无措。我也发现,心理学专家的办法,无法
在杨立群身上奏效,既然这样,就只好让我来试一试最原始的方法。我搓了搓手,一声
大喝,出手快如闪电,手才扬起,“啪”地一声响,已自我的右掌心和杨立群的右颊之
间,传了出来。

    那耳光打得重,杨立群陡地侧向一边,撞在一张旋转椅子上。挨住了那张椅子,椅
子转动,他也随著转动。等到椅子停下,他“咚”一声,跌倒在地,动也不动,一声也
不出,昏了过去。

    简云吓了一大跳:“你将他打昏了!”

    我瞪了简云一眼:“你有更好的方法?”

    简云叹了一声,拿起一大瓶冷水来,我忙拦阻他:“等一等,如果他醒来之后,仍
然像刚才的样子,我们怎么办?”

    简云苦笑了一下:“刚才,他简直将自己当成梦中的小展,这是严重的精神分裂,
必须由精神病专家来治疗。”

    我苦笑了一下,的确,如果杨立群醒来之后,和刚才一样,那么他就是一个不折不
扣的疯子了。疯子,自然只好送进疯人院去!

    我心中很沉重,好好的一个人,如果被一个不断重复的怪梦弄疯,那多可怕!我没
有再说甚么,向简云做了一个手势,简云将一大瓶冷水,向杨立群的头上,直淋了下去


    杨立群慢慢睁开眼来,眼中神情,迷惑不解,和刚才完全两样!

    我向他伸出手,他抓住了我的手,我用力一拉,将他拉了起来。他一面抹著脸上的
汗珠,一面问:“发生了甚么事?”

    简云在我后面拉了拉我的衣衫,我明白简云的意思:“没有甚么,你突然昏了过去
,可能精神太紧张,我们用水将你淋醒了过来!”

    杨立群的神情,极度疑惑,又用手摸著他的脸颊,我那一掌打得十分重,他的半边
脸,已经红肿了起来,当然会感到疼痛。

    他一叠声追问道:“有人打我!为甚么?”

    我和简云互望了一眼。刚才“化身”为小展,他全然不知道。这倒有点像是俗称“
鬼上身”的灵魂附体。可是杨立群的情形,堪称特别之极,他自己的鬼,上了他自己的
身!也就是说,是他前生的某一个经历,又在他的今生生活中重现!(如果承认杨立群
的梦境,是他前生的经历)我忙道:“杨先生,没有人打你,你跌倒的时候,脸撞在桌
子角上。你突然昏了过去,我们都来不及扶你,真对不起!”

    杨立群神情疑惑,但是他却也聪明,看得出如果追问下去,我们也决计不会再说甚
么,是以他索性不再问,只是道:“我这个梦,是我前生的经历?”

    我这时,十分后悔将刘丽玲的梦讲给他听。如果我没有说过甚么,就可以用另一个
角度去解释这件事而令杨立群信服。这时,如何解释同一事故,在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人
梦中出现?我想了一想:“可以这样假定。”

    杨立群“哦”地一声:“这样说来,在若干年前,真的发生过这样一件事?在中国
北方的一个油坊之中,一个叫‘小展’的人,曾被三个人毒打,而且被一个他所爱的女
人杀死!”

    我又想了一想:“理论上来说,应该如此。”

    杨立群立时反驳:“不是理论上,是实际上,应该如此。”

    我做了一个随便他喜欢怎么说的手势:“不过先得肯定,人真有前生。”

    杨立群反应理智:“是的,先必须肯定有前生。”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其实
,在逻辑上,可以反证。”

    我怔了一怔:“甚么意思?”

    杨立群道:“肯定了有前生,就可以肯定若干年前在那座油坊中,真有这样的事发
生过。相反的,如果证明了若干年前,在某地的一个油坊,真有这样的事发生过,那也
就可以证明真是有前生了。”

    我乾笑了两声,打了几个“哈哈”:“你别开玩笑了,你怎么能证明若干年前,在
一个油坊中发生过那样的事?”

    杨立群没有答覆我这个问题,只是紧抿著嘴,不出声。过了一会,他才道:“卫先
生,谢谢你告诉我另一个人的梦。虽然你不肯讲出这个人的身份名字来,但至少我知道
,曾杀了我前生的人,现在还在。”

    我听得他这样讲,不禁又惊又怒:“杨先生,你这么说是甚么意思?”

    杨立群道:“我只不过指出一个事实。”

    当时,我怒气上涌,真想再重重地给他一个耳光,但是我忍住了没有动手,只是是
道:“你这样说,全然不符合事实,杀小展的女人,早已死了。”

    杨立群道:“可是她却投生了!”

    我大声道:“那又怎样,已经变成另一个人!”

    杨立群用一种诡异的目光望著我:“不,不是另一个人,我身上有小展的回忆,那
个人有翠莲的回忆,交集在一起,事情并没有完。”

    我本来还想讲甚么,但是继而一想,何必和他多费唇舌。

    首先,他无法证明若干年前中国北方的一个小油坊中发生过甚么事。其实,就算证
明了,他也无法知道刘丽玲是有另一个梦的人。

    可是,他诡异无比的神情,令我有异样的感觉,我道:“杨先生,你现在日子过的
很好,事业成功,名成利就,比以前一个乡下小子,不知道好多少,何必再去追究前生
的事?”

    杨立群脱下外衣,用力抖去外衣上的水珠,大声道:“我的生活一点也不好,我一
点也不快乐。不将这个梦境中的一切彻底弄清楚,这一辈子,也决不会有快乐,你再劝
我都没用!”

    我见他固执到这种地步,自然没有甚么可说,只好摊了摊手。

    我道:“有一点你要记住,你决计无法在我这里得到那一个人的消息。”

    杨立群听了之后,一直瞪著我,我也瞪了他好久,杨立群才道:“好。”他讲了一
句“好”字之后,顿了一顿,才又道:“到时再说。”

    我不明白他“到时再说”是甚么意思。而杨立群却已转过身去,和简云握了握手:
“谢谢你,我真是不虚此行,在卫先生的叙述中,使我知道了我的梦境,原来还有这样
超特的意义。”

    我啼笑皆非:“也没有甚么特别意义,我劝你不必为这个梦伤脑筋。”

    杨立群又发出了诡异的一笑:“我不是小孩子,知道应该怎么做!”

    他说著,径自向门口走去,简云替他开了门,杨立群将外套吊在肩上,就走了出去
。简云关好门,背靠在门上,向我望来。我耸了耸肩:“我们尽了责,他来的时候,精
神异常紧张沮丧,走的时候,却充满了信心。”

    简云不住托著他的眼镜,来回踱了几步:“你不应该将那另一个人的梦,讲给他听
。”

    我苦笑道:“如果你在两个月前,听到过这样的一个梦,今天又听到杨立群的叙述
,你会怎样?能忍得住不讲?谁会想到他竟然这样神经病,把前生和今生的事,混淆不
清。”

    简云又来回踱了几步:“看他刚才昏过去之前的情形,他的精神不正常,可千万不
能让他知道另一个人是甚么人。”

    我道:“放心,他不会在我这里得到消息。”

    简云道:“别人呢?”

    我想起了白素。只要我回去对白素一说,白素自然也不会透露任何消息。至于刘丽
玲本人,我也深信,她在对我和白素讲了她的梦境之后,再也不会对任何人讲起,倒大
可以不必担心杨立群会知道是他,跑去在她心口刺上一刀!

    所以我道:“别人也不会知道!”

    简云搓了搓手:“那样,或许比较好点。”

    我忍不住问道:“你究竟在怕甚么?”

    简云神情苦涩:“很难说,整件事情,诡异到这种程度,任何可怕的事都能发生。
”他讲了之后,过去斟了一杯酒,一口喝乾,突然向我望来,问道:“卫斯理,我的前
生,不知道是甚么人?”

    我给他这没头没脑的一问,问得无名火冒三千丈,立时没好气地大声道:“谁知道
,或许就是那个络腮胡子,再不,就是那个拿旱烟袋的!”

    简云连连挥手:“别开这种玩笑。”

    我因为急于要回去,和白素见面,告诉她会晤杨立群的事,所以也不再在简云的医
务所多逗留,告辞离去。

    一回到家里,我拉著白素,逼著她坐下来,然后,原原本本将杨立群讲述的一切,
复述了一遍。

    白素有一个很大的好处,就是当她在听人叙述一件事之际,绝少在中间打岔。等到
我讲完之后,我已经从她的神情上,看出她感到了极度的兴趣。可是,她却说道:“你
不该将刘丽玲的梦讲出来。”

    我呆了一呆,简云曾经这样说过,白素又这样说。我只不过呆了极短的时间,就道
:“你是怕杨立群会去对付刘丽玲?”

    白素的语气,和简云一样:“谁知道,整件事,太古怪玄妙了。”

    我笑了笑:“我们不必瞎担心了!”

    白素又发了一会怔,也没有再说甚么。接下来的几天之中,我和白素不断地讨论这
件事,我也知道,白素还曾特地去接近刘丽玲,可是几天之后,她就放弃了,因为刘丽
玲非但绝口不提及她的梦,而且还有意在疏远白素。看来她对于自己曾向我们讲述她的
梦,表示相当后悔。

    在这样情形下,白素不便去作进一步的探索,所以事情算是渐渐淡了下来。一直到
我和简云研究的课题,告了一个段落,也未曾再见过杨立群出现在简云的医务所。

    大约是我和杨立群见面之后的一个多月,忽然接到了小郭的电话。

    小郭,本来是我进出口公司中的一个职员,后来,开设了一家私家侦探社,早几年
,已经是名探一名。如今,更是不得了,他的侦探事务所装上了电脑,事业发展得极理
想,是他这一行中的权威了。人一当了权威,总不免和以前有所不同,所以,近年来,
我和他的联络也逐渐减少。他忽然会打电话给我,我知道,一定是有甚么古怪的司发生
了。小郭知道我是最喜欢古怪事情的。我在电话中,听到了他权威的声音,道:“我的
侦探社,接到了一宗奇异之极的委托!”

    我“哦”地一声,道:“要你查甚么?”

    小郭道:“一件谋杀案!”

    我立时道:“谋杀案不是私家侦探社的业务范围,你还是多替有钱太太找她丈夫的
情妇好!”

    小郭给我说得连权威的声音也变得狼狈起来:“别取笑我,这件谋杀案,发生在多
年前。”

    我道:“多少年前?”

    小郭笑道:“不知道。”

    我有点生气道:“要查甚么?”

    小郭道:“这还不算奇,奇怪的事,还在后面。不单不知道谋杀案甚么时候发生,
而且,不知道是在甚么地方发生!”

    我“嘿嘿”冷笑了两声:“十分有趣!”

    “十分有趣”的意思,就是一点也没有趣。因为这简直不可能。任何谋杀案,时间
、地点,全是不可或缺的线索,如果连这点线索都没有,又怎么知道会有这样的一件谋
杀案?

    小郭忙道:“你听我说下去,托我查案的人,只知道案中死者和凶手的名字。甚至
那还不能算是名字,只是一种称呼。”

    我抱著姑妄听之的态度,听他讲下去。小郭道:“那件谋杀案中的死者,叫做‘小
展’。”

    我一听到这里,整个人都震动,忙叫道:“你等一等。”

    小郭给我突如其来的吼叫声吓了一大跳:“你怎么了?”

    我笑道:“没甚么,我只不过想猜一猜凶手的名字,如果你一说出来,我就不能猜
了。”

    小郭“哈哈”大笑:“别开玩笑了,你怎么猜得到凶手的名字?”

    我道:“如果我猜到了,怎么说?”

    小郭精乖伶俐,知道我神通广大,不敢小觑我,忙道:“猜到就猜到,没有怎么样
。”

    我叹了一声:“好吧。本来,至少可以赢你一箱好酒,那个凶手,是个女人,叫翠
莲,对不对?”

    我的话一出口,就听到小郭在电话中发出了一下呻吟声,但是随即他就道:“你认
识那个委托人?”

    我笑了起来:“对,一戳穿,就一点也不稀奇。你接受了没有?”

    小郭道:“他能提供的线索,只是时间大约在三十多年前,地点是中国北方,山东
、江苏交界处的一个农村中,凶案发生的地方,是一座油坊。在凶案地点的附近,有一
条通路,两旁全是白杨树,还有一座贞节牌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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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听到“小展”两字,就知道这件怪案的委托人,一定是杨立群,所以小郭向我
讲到这些,我一点也不觉得惊奇。

    我只是道:“小郭,很难根据这点线索找到那地方,你该知道,近三十多年来,这
个地方,经历了多少战争?经历了多少动乱?甚么油坊、牌坊,一定早已不存在了。”

    小郭叹了一声:“我也这样说,可是这位杨先生,一定要我们派人去查一查。”

    我“呵呵”笑著道:“生意上门,你随便派一个人去走一遭,就可以收钱,何乐而
不为?”

    小郭道:“可是这件事十分古怪,你想,杨先生为甚么要查这件案子?”

    我知道小郭这样问,一定是杨立群未曾向他说过自己的梦,所以小郭觉得莫名其妙
。我想了一想:“谁知道他是为了甚么。”

    小郭感到很失望,因为我的反应很冷谈。他又讲了几句,就挂上了电话。我在放下
电话之后,呆了半晌,心中想,杨立群原来真是这样认真。

    自接到小郭的电话之后,又过了大半年。那天早上,我正准备出去,才到门口,门
铃响,我顺手打开了门,看到门口站著一个陌生人,我问道:“请问找谁?”

    那“陌生人”却道:“卫先生,是我,我是杨立群。”

    他这样一说,我真吓了一大跳。本来,我认人的本领高超,可是要不是他说自己是
杨立群,我真认不出他。

    他变得又黑、又瘦,满面倦容,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看来像是生意失败,流落街
头已有好久。我忙道:“啊,是你,你  ”

    杨立群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变了?最近半年来,我完全改变了生活,那地方方的
日子真不好过,生活程度低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

    我十分好奇道:“你到哪里去了?刚果?”

    杨立群道:“当然不是。我在一个叫‘多义沟’的小地方,今天才回来,没回家,
就来看你。”

    我一面让他进去,一面道:“多义沟?那是甚么鬼地方?我没听说过!”

    杨立群道:“多义沟是一个镇,一个小镇,离台儿庄大约有六十公里,在台儿庄以
西。”

    我一听“台儿庄”三字,几乎直跳起来,盯著杨立群。杨立群又现出了那种诡异的
笑容。我不禁叫道:“你……去了?真的去了?”

    杨立群道:“是的,我早说过,我极认真。”

    我无意义地挥著手:“你……找到了?”

    杨立群的神情更诡异,还带著一份异样的洋洋自得。不必等他回答,我已经道:“
你真的找到了!那……油坊……居然还在?”

    杨立群道:“是,落后地区有这个好处,几十年的时间,外面世界天翻地覆,日新
月异,可是落后闭塞的地方,几十年一样,我先给你看这些照片,再向你讲经过!”

    这时,我们已经进了客厅,一起坐了下来,我这才注意他的手中,提者一只扁平的
公文包,他取出一只纸袋,然后,抽出了十来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照片,放得相当大,黑房技术十分差。不过,也足可以看清楚照片上的
形象。我看了第一张,那是一条小路,小路两旁,全是白杨树,白杨树十分粗大,比杨
立群叙述他梦境时所形容的大得多。

    杨立群指著照片上的小径:“我的梦一开始,就是走在这小径上。虽然事情隔了很
多年,两旁的白杨树粗大了不少,但是我一看到这条小径,就可以肯定,那是我梦中经
过的小径,我太熟悉了!你看,这里有一块大石,一半埋在土中,一半露在外面,我梦
中见过千次百次!”

    他一面说,一面又伸手在路边的一个凸出点上,指了一指。的确,是有一块大石,
埋在路边。

    杨立群道:“当时我的心情,真是兴奋到了极点。”

    我不禁苦笑:“我真不明白,你如何找到这条小径?”

    杨立群道:“经过不十分曲折,我先委托了一间私家侦探社,叫他们派人进去查,
可是那私家侦探社,号称是全亚洲最好的,却甚么也查不出来,所以我只好亲自出马。


    我听得他这样批评小郭的侦探社,心里只觉得好笑,心里想要是小郭在的话,就一
定会和他打架。

    杨立群又道:“我记得你说过,事情发生的地方,可能是山东南部和江苏交界之处
。我从来也没有到过那个地方,但是为了要弄清楚梦境,还是不顾一切地去了。”

    我“嗯”地一声:“真是勇气可嘉。”

    杨立群道:“不是勇气,是决心,我决心要做一件事,就一定尽力做。我参加了一
个贸易谈判代表团进去。那种闭塞社会,如果没有特权的话,根本不能做任何事。”

    我佩服他有办法,只是点著头,示意他继续讲下去。杨立群又道:“在我到达后,
和他们的负责人表示,我要到山东省南部和江苏省北部一行。他们问我的目的是甚么。
我说,我的纺织厂,需要大量高级原棉,那一带,正是华东出产棉花最多的地方,我想
去看一下,而且还可以向他们提供先进的棉花种植法,和改进棉花品种的经验。”

    杨立群深谋远虑到了极点,我嘲笑:“你为甚么不对他们的负责人说你要找前生的
经历?”

    杨立群自然听得出我是和他开玩笑,瞪了我一眼:“扯蛋!”

    我听得他那样说,不禁苦笑。“扯蛋”正是那一带的方言,意思就是胡说八道。我
没有再说甚么。杨立群续道:“于是他们替我安排行程,派人和我一起去,和我一起去
的那人是临城县人,也供给车子。我们从徐州起一直在附近一带兜著圈子,我装成要深
入了解,有时候,往往弃车步行,一走就是一天,真是辛苦极了。”

    杨立群在商业社会极成功,平日生活虽不至于穷奢极侈,但总也养尊处优,而他竟
然肯到穷乡僻壤,去过这样的日子。由此可知,弄清楚他梦境中的事,对他来说,是何
等重要。

    一想到这一点,我对他不禁起了几分敬意,态度也改变了许多:“是,那当然辛苦
。”

    杨立群听出了我语意中对他的尊敬,显得很高兴:“我长途跋涉,根本一点把握也
没有,心中茫茫。我对带路的那个人,他姓孙,说,要找一条两旁有白杨树的小路。他
说这一带,到处全是白杨树。我说要找一座贞节片坊。他更笑了起来,说贞节牌坊更多
得不得了。”

    他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我真没想到中国有那么多从二十岁起就开始守寡的女
人。真可怜,为了一座牌坊,那几十年,不知是怎么捱过来的。”

    我听他忽然对女人的守寡问题大发议论,忙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不要将问题岔开
去。杨立群又忙道:“我又说,要找一座榨油的作坊,姓孙的说油坊也到处都有。一直
到有一天,经过一个叫多义沟的小镇,那小镇的街道,用石板铺起来,简直就像是拍电
影的布景,两旁有些房屋店铺。这样的小镇,在这些日子,经过了许多。我们乘坐的车
子,是一辆吉普车,在小镇的街道上驶过,引来了不少孩童,跟在后面,一进入这小镇
,我心中已经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事情又十分凑巧  ”

    他讲到这里,停了下来,眼中闪耀著十分兴奋的光芒:“车子在大街中停了下来,
因为前面有一辆用马拉的大板车,装满了一只只形状十分奇特的竹篓。竹篓里面是一种
相当粗糙的瓦坛。其中一只,想是从车上滚了下来,打碎了,瓦坛中装的油,漏了出来
,许多人正用一切可以顺手拿到的东西,在将漏在地上的油盛起来,一个女人,甚至当
街脱下了她的上衣,用她那件破衣服,去浸在油里,好让衣服将油吸起来带回去。”

    杨立群讲得十分生动。这种情景,如果不是他真有这样的经历,不能凭空想出来。

    我本来想给他讲一讲中国北方乡村的农民,如何珍惜食油的例子,但是我又急于想
听他讲下去,所以忍住了没有说甚么。

    杨立群继续道:“车子驶不过去,我只好落车。我一眼看到前面板车上,用红漆漆
著‘第三生产大队油坊’的字样。我就向驾车的那个人道:‘你是油坊的?’那人急得
脸红耳赤,正不知道怎样才好,当然因为他弄泻了一坛油。一听得我问,没好气地道:
‘不是油坊的,难道是酒坊的?’姓孙的忙过来大声叱喝:‘这位是国家贵宾,你怎么
这样无礼?’”

    杨立群详细讲述经过,我并没有阻止他。杨立群拿起茶来,喝了一大口,又道:“
赶车的被姓孙的一喝,吓得打了一个哆嗦。”

    我笑了一下,道:“当地的土话,你倒学了不少回来。打哆嗦,多久没听到这样的
话了。”

    杨立群笑了一下:“真奇怪,一到那地方,对于当地的土话,领悟能力极高,一听
就明白。而且,学著讲,也很容易上口。就是凭这一点,才使我更相信我的前生在这一
带生活,所以有信念一直找下去。”

    我没有向他讲,当日在简云的医务所中,他神情诡异地双手抱著头,蜷缩在地上时
所讲的几乎全是那地方的土语。

    杨立群又道:“那赶车的神态立时变得恭敬:‘是,是油坊来的。’我问他油坊在
哪里?本来,我已经看过了超过十多个油坊,没有一个是我梦境中的。这时,我这样问
,心里在想,不过多看一座油坊而已,并不存著甚么大希望。谁知那赶车的道:‘不远
,不过七八里地,过了节坊就是。’我一听得他这样说,心头狂跳,一时之间,几乎窒
息过去。

    “而当我缓过气来时,我自己也不知道何以忽然会讲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这句话
,甚至是完全未经过大脑,自然而然从我的口中滑出来:‘就是秦寡妇的那座贞节坊?
’那赶车的也不觉得意外,连声道:‘是!是!’那姓孙的可能本身的职业比较特殊,
立时神情变得极其惊觉和讶异,毫不客气地瞪著我:‘杨先生,你怎么知道?’

    “在那地方,讲错半句话,虽然我是贵宾,一样会有极大的麻烦。可是我又实在无
法解释我何以会知道的,我甚至无法解释我何以会这样讲。我只好含含糊糊地道:‘随
便猜猜,就猜中了!’当然我这样的解释,不能令姓孙的满意,刹那之间,在他的脸上
,现出了一股十分狰狞的神情来。

    “我转过头去,不去看他,但是却大声对他道:‘孙先生,我想去看看那座油坊!
’姓孙的来到我身边,压低了声音:‘杨先生,我想请问你,你一路来,棉田经过不少
,你没有兴趣,对油坊那么有兴趣,究竟你有甚么目的?’

    “姓孙的诘询,已经是相当严厉了。幸而我的反应快,已经迅速想好了答案,我立
即道:‘孙先生,这个秘密,本来我是不想说的!’一听说是秘密,姓孙的神情更加紧
张。我立时又道:‘这一带盛产棉花,棉籽可以提炼出品质很好的油,而你们的食油十
分缺乏。我一直在留意油坊,是想发现是不是早已有自棉籽提炼食油的做法。我发现没
有,这是一个极大的浪费。这种可供利用的资源,不应该浪费,本来我想回去之后,再
向你们上级提出的。现在你既然问起,我也只好先说了!’

    “我这一番编出来的话,居然有了用处,姓孙的连连点头:‘是,你说得对。中国
民间也有利用棉籽榨油的,不过棉籽油有一种十分难闻的气味,所以不很受民间的欢迎
!’我忙道:‘有一种化学剂,可以辟除这种难闻的气味!’

    “姓孙的听了十分高兴,我们弃车步行,向前走,一面走,一面我想出种种的话,
来消除姓孙的对我的疑心。等到我看到了那条小径时,却实在忍不住了,心中狂跳,不
知道多辛苦,才能遏止狂呼大叫的冲动。姓孙的观察力很敏锐,他看到我呼吸急促,问
:‘杨先生,你对这里的地形,好像很熟,刚才一直是你在带路,有好几条叉路,你在
叉路之前,连停都不停,你以前到过这里?’

    “这时候,我心头的激动、兴奋,真是难以形容。姓孙的话,我也没有十分听进去
,的确,经过叉路口,连想也不想,就继续向前走,到了这条两边全是白杨的小径之后
,我绝对可以肯定,我到过这里,不是在梦里到过,是真正到过!”

    杨立群一口气讲到这里,才大口喝水,喘著气,向我望过来。

    我也被他的叙述,带到了一个极其奇异的境界。我想了一想:“既然你是在梦中见
过这条小径许多次,感到熟悉,不足为奇。”杨立群急急地道:“不是,不是,不单是
熟悉,那情形,就像是我回到了自己长大的地方,太熟悉了。有许多事,在梦中未曾出
现过,都一下子涌了出来,杂乱无章,但是都和眼前的环境有关。我向前奔过去,奔到
了刚才我指给你看的那块石头旁,停了下来,我就立时想到,就在那块石头之后,我和
翠经常相拥,而且也是在那块大石之后,我第一次触摸她的胸脯,这是我第一次抚摸一
个女人的胸脯!”

    杨立群越讲越激动,我忙道:“等一等,你使用‘我’这个字眼,好像不怎么对。


    杨立群瞪著我,像是并不以为那有甚么不对,过了半晌,他才道:“不对?哦,是
的,我不应该说‘我’,应该说是小展。”

    我道:“对,这样,才比较理智一些。你要紧紧记得,你是你,小展是小展。”

    杨立群苦笑了一下:“那时完全无法分得清楚,小展的经历,完全进入了我的脑子
,我感到我就是小展。”

    我再努力要使他和小展分开来,我道:“当时的情景或会令你迷惑,但至少现在,
你应该清醒。”

    杨立群低下头去好一会,他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我竭力要将他和小展分开来的原因
。所以过了一会,他抬起头来:“你只不过听我说了一个开始,等听完之后,你再下结
论好不好?”

    我只好答应他,因为的确,他只不过说了一个开始。

    杨立群又道:“我来到小径的尽头,看到了那一座石牌坊,我害怕起来。

    “过了牌坊不远,就是那座油坊。而油坊中有三个人在等我,他们会拷打我,向我
逼问一些事。我在被毒打之后,又被一个自己所爱的女人杀死,我真不敢再向前走去。

    “但是,我却又立即告诉自己:那是我前生的事,距今至少好几十年,我梦中所见
的所遇到的,是我以前的记忆,不会是如今出现的事实,我可以放胆向前走过去。

    “我在贞节牌坊前停下来,那姓孙的气喘如牛追过来,脸上现出怪异莫名的神情,
望著我,一到我近前,就道:‘杨先生,你怎么啦?’我没有回答他,只是向前大踏步
走去,他紧跟在我的身边。

    “不多一会,我就看到了围墙和油坊的烟囱。围墙和梦中所见的多少有点不同,你
看。”

    杨立群给我看第二张相片,相片是在油坊外拍摄的,可以看到油坊建筑物,和那根
看来十分显眼的烟囱。

    杨立群指著照片上的围墙:“围墙可能倒坍过,又经过修补,你看,有些地方是新
的。”

    他讲到这里,又以异常兴奋的神情,指著围墙过去一点的那两扇门:“看到这两扇
门没有?当时我,小展,就在这扇门前徘徊了好久,而当时,翠莲就在转角处窥伺我。


    那两扇门看来,十分残旧,的确已经有许多年历史了。

    杨立群紧接著,又给我看第三张照片,那是一个后院,堆著很多杂物和一包包的豆
子。几十年来,甚至连黄豆的包装法也没有改变过,用的仍是蒲草织出来的草包。院子
里有很多人在工作。

    杨立群解释道:“小展那次到这个院子的时候,院子里没有人。当时油坊停止生产
,现在有很多人在工作,可是院子的一切,全没有变。”

    我听过两个人详细对我叙述这个院子的情形,这两个人是杨立群和刘丽玲。虽然他
们讲述的只是他们梦中的情形,但由于他们讲得十分详细,所以,连我一看这院子的照
片,我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杨立群又给我看另一张照片,那是油坊之内的情形,他的声音也变得急促,说道:
“你看,你看这石磨!你看这石磨!当他们三人毒打我的时候,我的血  ”

    我大声纠正他:“小展的血!”

    杨立群道:“好,小展的血,曾溅在这大石磨上。而我立时又闻到那种熟悉的气味
,我在被打  小展在被打之后,就躺在这里,而翠莲,就是在这里,将……小展刺死
的。”

第五部:不是冤家不聚头

    照片中显示出来的,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北方乡村油坊。这个油坊,在杨立群的梦中
,千百次重复地出现,实在是一件怪事,除了那是他前生的经历之外,不能再有别的解
释。

    杨立群也恰在这时问我:“对这一切,你有甚么解释?”

    我道:“有。”

    杨立群对我回答得如此快,有点惊呀:“你有甚么解释?”

    我道:“那是你前生的经历。”

    杨立群一听得我这样说,现出极高兴的神情来:“卫先生,你真和普通人不同,是
的,那是我前生的经历……是我前生的经历。”

    接著,他一张一张照片给我看:“这口井,就是那另一个人对你说,翠莲在那里看
到倒影的井。”

    他又取过另一张照片:“这就是那一丛荆棘,也是你说过的,翠莲曾在这里,不小
心,给刺了一下。”

    最后,他指著的那张照片,上面是一个老人。那老人满脸全是皱纹,说不出有多大
年纪,手里拿著一杆极长的旱烟袋。

    我一看之下,吃了一惊:“这……梦中那个拿旱烟袋的  ”

    杨立群看出了我的吃惊,也知道我为甚么要吃惊,他道:“当然不是,那是另一个
老人,他姓李,叫李得富,今年八十岁了。”

    我“哦”地一声,对这个老人,没有多大的兴趣。事实上,那些照片,已足够证明
很多事情了,所证明的事,如此奇玄,超越生、死界限,是灵魂和肉体关系的一种延续
,这许多问题,只要略想一想,就足以令人神驰物外。我思绪相当乱,竭力镇定了一下
,才道:“你找到了那些地方,可惜你无法证明曾发生过那些事。”

    杨立群不说话,只是望著我微笑。他的那种神态,令得我直跳了起来,叫道:“你
……也已经证实了曾发生过这样的事?”

    杨立群“哈哈”笑了起来:“不然,我为甚么替那个叫李得富的老人拍照?”

    我“嗖”地吸了一口气,一时之间,讲不出话来。杨立群道:“看到了牌坊、油坊
之后,我就在多义沟住了下来,说甚么也不肯离开。那个派来陪我的,紧张绝伦,离开
了我一天,到台儿庄去请示他的上级,结果回来之后,一声也不出,想来是他的上级叫
他别管我的行动。

    “于是,我就开始我的调查行动。在这里,我必须说明一点,我在多义沟住的时间
越久,对这个地方,就越来越熟稔,小展的经历,也更多涌进我的脑子。我轻而易举地
找到了展家村,现在叫甚么第三大队第七中队,我甚至可以记得,当初我……小展是怎
地爬上那株老榆树去的。

    “到了展家村,我就问老年人,当时有没有一个叫展大义,可是问来问去,没有人
知道。”

    杨立群讲到这里,我大声道:“等一等,你怎么知道小展的名字叫展大义?”

    杨立群道:“我一进展家村,就自然而然知道了,就像你一觉睡醒之后,自然记得
你自己的名字叫卫斯理一样。”

    我闷哼了一声,没有再问甚么。

    杨立群道:“我甚至来到了村西的一间相当破旧的屋子,指著那屋子:‘展大义以
前就是住在这里的,有谁还记得他?’可是一样没有人知道。展家村的所有人,全是姓
展的,是一族人,我问起他们是不是还保留族谱,却被人狠狠嘲笑了一顿,我又追问如
今住在这屋子中的人,上代祖先的名字,可是说出来的也全不对。

    “我已经找对了地方,可是却没有人知道小展,也没有人知道翠莲,这真令我发狂
,我不断的向每一个人追问,并且说,如果有人能提供消息的,我可以送他们生产大队
每个中队一架收音机,可以送他们抽水机,总之是他们需要的东西,我都可以送。这样
,过了将近两个月,许多人,附近百余里的人都知道了,一天中午,一个中年妇人,扶
著李得富,就是照片中的那个老人来见我。我和李得富的对话全部用录音机录了下来,
你要不要听?”

    杨立群一面说,一面已取出了一具小型录音机来,望著我,我骂道:“废话,快放
出来!”

    杨立群取过一只盒子,盒中有几卷微型录音带,我留意到盒上全有编号,他取过了
第一号带,放进机内,按下了掣。

    我立时听到了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讲的是鲁南的土语。如果不是我对各地方言都
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根本听不懂。

    为了方便起见,我将录音带上,杨立群和李得富的对话,一字不易,录在下面。录
音带中除了杨、李对话之外,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那是带李得富来的那个中年妇女。
另有一个鲁南口音也相当浓的男人声音,那是陪杨立群的那个姓孙的,看来,他十分尽
责,寸步不离。而当时各发音人的神态,是杨立群在放录音带时补充的。

    以下就是录音带上的对话:

    李:(声音苍老而含糊不清)先生,你要找一个叫展大义的人?

    杨:(兴奋地)是,老太爷,你知道有这个人?

    李:(打量杨,满是皱纹的脸,现出一种极奇怪的神色来)先生,你是展大义的甚
么人?你怎么知道有展大义这个人?

    杨:(焦急地)我不是他的甚么人,你也别管我怎么知道有这个人,我先问你,你
是不是知道有展大义这个人?

    李:俺怎么不知道,俺当然知道,展大义,是俺的哥哥!(神情凄楚,双眼有点发
直。)

    杨:(又惊又喜,但立时觉出不对)老太爷,不对吧,刚才那位大娘,说你姓李,
展大义怎么会是你哥哥?

    孙:(声音很凶,指著李)你可别胡乱说话。

    李:(激动,向地上吐痰)俺才不扯蛋哩!俺本来姓展,家里穷,将俺卖给姓李的
,所以,俺就姓李,展大义是俺大哥,俺哥俩,虽然自小分开,可是还常在一齐玩,展
大义大俺七岁。

    杨立群在这时,按下了录音机上的暂停掣:“我那时,拼命在回忆,是不是有这样
一个弟弟,可是却一点印象也没有了。或许,前生的事,要印象特别深刻才能记得起来
。”

    我没有表示异议,杨立群放开了暂停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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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焦急莫名地)你还记得他?

    李:俺怎么不记得?他早死哩……(屈起手指来,口中喃喃有词,慢慢地算)他死
那年……俺……好像还是韩大帅发号施令,是民国  

    孙:(怒喝)公元  

    李:(有点恼怒)俺可不记得公元,是民国九年,对哩,民国九年,俺那年,刚刚
二十岁,俺是属……(想不起来)……

    杨:老大爷,别算你属甚么,展大义他……他……(声音有点发颤)他是怎么死的


    李:(用手指著心口)叫人在这里捅了一刀,杀了的,俺奔去看他,他两只眼睛睁
大,死得好怨,死了都不闭眼  

    杨:(身子剧烈地发著抖)他……死在甚么地方?

    李:死在南义油坊里,俺到的时候,保安大队的人也来了,还有一个女人,在哭哭
啼啼,俺认得这女人,是镇上的“破鞋”。

    杨立群又按下了暂停掣,问我:“你知道‘破鞋’是甚么意思?”

    我有点啼笑皆非:“快听录音带,我当然知道!”

    “破鞋”,就是娼妓。杨立群可能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名词,所以才觉得奇怪。而
且我也可以肯定,那个在哭哭啼啼的“破鞋”,一定就是翠莲。翠莲的造型,在刘丽玲
第一次向我提及之际,我就知道她不是“良家妇女”!

    杨立群笑了一下,笑容十分奇怪,道:“破鞋,这名词真有意思。小展也算是可怜
的了,他所爱的,是一个……一个……风尘女子!”

    杨立群对小展和翠莲当年的这段情,十分感兴趣,他又道:“小展是一个甚么都不
懂的毛头小伙子,翠莲却久历风尘,见过世面,卫先生,你想想,这两个人碰在一起,
会有甚么样的结果?”

    我闷哼了一声,不予置评,而且作了一个手势,强烈的暗示他,别再在这个问题上
兜圈子,还是继续听录音带好。

    可是杨立群却极其固执,还是继续发表他的意见:“那情形,就像是猫抓到了老鼠
,小展一直被玩弄,直到死。”

    杨立群在这样说的时候,面上的肌肉跳动著,现出了一股极其深刻的恨意。我看了
心中不禁骇然。

    第一次遇到杨立群,我就看出,杨立群有严重的精神病。在精神病学中,很常见的
病例是“精神分裂症”。而杨立群的情形,却恰好与之相反。我不知道精神病学上,以
前是不是有过杨立群这样特异的例子,只怕也没有一个专门名词。所以,只好姑妄称之
为“精神合并症”。

    杨立群的症状是:他将他自己和一个叫作小展的人,合而为一了!小展的感情,在
他身上起作用。小展叫一个女人杀死,临死之前,心中充满了恨意。而这种恨意,如今
在杨立群的身上延续。

    本来,这只是杨立群一个人的事,大不了是世上多了一个精神病患者而已。我那时
由于不知道事态这样严重,向杨立群讲了刘丽玲的梦。

    那使得杨立群知道,杀小展的翠莲,就是某一个人。

    既然在精神状态上和小展合而为一,他自然也会将翠莲和刘丽玲合而为一。那也就
是说,如果他知道了刘丽玲在梦中是翠莲,或者说,他知道了刘丽玲的前生是翠莲,那
么,会对刘丽玲采取甚么行动?

    毫无疑问:报仇!

    这种推论,看来相当荒诞,但是在杨立群如今这样的心态下,却又极其可能成为事
实。

    我庆幸只说了刘丽玲的梦,而未曾讲出做梦的是甚么人,我也相信,杨立群没有机
会找出做相同的梦的人是刘丽玲。

    当时,我听得杨立群这样讲,一面心中骇然,一面觉得有必要纠正一下他的这种想
法。我想了一想:“杨先生,你心中很恨一个人?”

    杨立群的反应来得极快:“是的。那破鞋!我曾这样爱她,迷恋她,肯为她做任何
事,可是她却根本不将我当一回事,她杀了我!”

    我听得杨立群咬牙切齿地这样讲,简直遍体生寒。我道:“杨先生,你弄错了,那
不是你,那是小展。”

    杨立群陡地站了起来,然后又重重坐下,指著录音机:“听完之后,你就可以肯定
,以前确然有这件事发生过。”

    我点头:“我同意。不必听完,也可以肯定。”

    杨立群一字一顿,说得十分吃力,但也十分肯定:“我就是小展,小展就是我!”

    我瞠目结舌,无话可说。我的反应还算来得十分快,我停顿了极短的时间,就道:
“你这种想法,是一种精神病  ”

    我的话才讲到一半,他就十分粗暴地打断了我的话头:“我就是小展,小展就是我
!”

    他又将他的心态表达了一遍,接下来他所说的话,更令我吃惊。

    杨立群道:“而且,我假定在梦中是翠莲的那个人是女人,我还不知道她是谁,只
好暂时称她为‘某女人’,这个‘某女人’就是翠莲,翠莲也就是某女人!”

    杨立群在这样讲的时候,直瞪著我,紧紧握著拳,令得指节骨发出“格格”的声音
,看来,我如果是女性,就有可能被他当作是某女人了。

    我吸了一口气,试探著问道:“我问你一个问题。”

    杨立群冷笑了起来:“我知道你想问甚么。”

    我“嗯”地一声,杨立群立时接下去道:“你想问我,如果见到了某女人,会怎么
样,是不是?”

    我无话可说,只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点点头,表示我的确想这样问。

    杨立群陡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听来十分怪异,像是他已经报了多年的深仇大恨
一样,有一股极大的快意。他一面笑著,一面高声叫道:“要是叫我遇上了某女人,要
是叫我遇上了她,那还用说,某女人曾经怎么对我,我也要怎样对她。”

    当杨立群在高声纵笑和叫嚷之际,我的全副注意力都被他吸引,以致未曾觉察到就
在那时候,白素已经用钥匙打开大门,走了进来。

    我一直瞪著杨立群,杨立群也一直瞪著我,我们两人都没有发现白素的进来。要不
是白素先开了口,我们可能很久都不知道。

    白素的声音十分镇定:“那个‘某女人’,曾经对这位先生,做了些甚么?”

    白素显然是听到了杨立群的高叫,才这样问。杨立群精神极其不正常,白素的话,
令得我和杨立群都陡地震动了一下,杨立群立时向白素望去。眼光之中,甚至充满了敌
意。

    我忙道:“这位是杨立群先生,这是白素,内人。”

    杨立群“哦”地一声,神态恢复了正常,向白素行礼,白素伸出手来,和他握了一
下。杨立群向我望来,低声道:“卫先生,向你说一句私人的话。”

    白素十分识趣,一听到杨立群这样讲,立时向楼上走去,一面走,一面回过头来向
我说道:“我拿点东西,马上就走,门外有人在等我。”

    杨立群压低了声音:“卫先生,我将你当作唯一的朋友,所以才将这一切告诉你,
你明白  ”

    我不等他说完,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我道:“我必须说明一点,当日,在简云的医
务所中,听你叙述了梦境,回来曾和白素讨论过。”

    杨立群的神情大是紧张:“那么……她知道我就是小展?”

    我摇头道:“我想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你经常做一个怪梦,绝想不到你的精神状态
不正常。”

    杨立群对我的批评,绝不介意,呼了一口气:“那还好。还有,她……尊夫人是不
是知道‘某女人’和我有相同的梦这回事?”

    “某女人”的梦,我就是因为白素认识刘丽玲而知道的。可是这时,我想到,杨立
群一定会用尽一切方法去找“某女人”,虽然以白素的能力而论,应付有余,可是何必
替她去多惹麻烦呢?

    所以,我在听到杨立群这样问之后,我撒了一个谎:“不,她不知道。”

    杨立群“哦”地一声:“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我冷冷地道:“当然不止我一个,至少,某女人本身也知道。”

    杨立群闷哼了一声,又道:“我求你一件事,刚才我对你讲的一切,那些照片,你
听过的录音,这些事,别对任何人提起。”

    我道:“当然,没有必要。虽然你搜集到的一切,证明了一种十分奇妙现象的存在
,证明了一个人的记忆,若干年后会在另一个人记忆系统中出现。”

    我所用的词句,十分复杂,我自认这样说法,是最妥当的了。

    可是杨立群听了之后,却发出了连声冷笑:“洋人学中国人说的笑话,你可曾听过
?洋人忘了如何说‘请坐’,就说:‘请把你的屁股放在椅子上。’”

    我多少有点尴尬:“一点也不好笑,而且和我刚才讲的话,不发生关系。”

    杨立群道:“事实上,只要用简单的一个名词,就可以代替你的话。我证明的奇妙
现象是:人,有前生。”

    我摊了摊手:“好,我同意。这是一个极了不起的发现,有如此确实证据的例子,
还不多见,你的发现,牵涉到人的生死之迷,牵涉到灵学、玄学种种方面  ”

    我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才道:“你是不是要等白素走了,才继续听录音带?”

    因为看到他已将那小录音机收了起来,所以才这样问他。

    谁知道杨立群立时答道:“不。”

    我又道:“那你为甚么  ”

    我这样说的时候,指了指录音机,表示不明白他为甚么要将之收起来。

    我再也想不到杨立群竟会讲出这样的话来,他道:“我不准备再让你听下去。”

    我陡地一呆:“那怎么行?我只听到了一半,那老人曾经确实知道当年发生的事,
我还没有听完,怎么可以不让我听?”

    杨立群不理会我的抗议,只道:“还有很多发现,更有趣,可以完全证明人有前生
的存在,确确实实的证明,不是模棱两可的证明。”

    杨立群的话,听得我心痒难熬。证明人有前生,是一个极其重大的发现。这个发现
所牵涉的范围之广,真是难以形容。而最重要的是可以肯定灵魂存在。这是我近年来最
感兴趣的问题,当然不肯放过一个能在这方面得到确实证据的机会。

    我连忙道:“那么,让我们继续听录音带,听完录音带之后,再  ”

    杨立群一挥手,打断了我的话头:“不,不再听,让你去保持你的好奇心。”

    我陡地一怔,杨立群又道:“你的好奇心,得不到满足,就像我的好奇心得不到满
足一样。如果你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你就必须同时满足我的好奇心。”

    刹那之间,我明白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了。

    我心中怒意陡生,提高了声音:“杨立群,你这个王八蛋,你  ”

    杨立群立时抢过了我的话头去:“卫先生,我是一个商人,我相信任何事,都应该
公平交易。”

    他在讲了这句话之后,压低了声音:“你告诉我‘某女人’的下落,我讲全部我所
搜集得到的资料,毫无保留地交给你。”

    我已经料到了杨立群的意图,这时,这个意图又自他的口中,明明白白讲了出来,
那更令得我怒意上扬,我不由自主扬起了拳来。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三下短促的汽车喇叭声响,白素来的时候,曾说门外有
人在等她,那自然是等她的人,觉得她进来太久,在催促她。

    同时,白素也自楼梯上走了下来:“怎么一回事,我好像看到有人丧失了他的绅士
风度。”

    我闷哼了一声:“去他妈的绅士风度。”

    杨立群用手指著我:“记得,我现在是杨立群,一个成功的商人,不是一个愚蠢的
乡下小伙子,你想在我身上得到点甚么,一定要付出代价。”

    我瞪著他,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杨立群已经收拾好了一切东西,向我和白素挥了
挥手,向门外走去。白素来到我的身前,大约这时我的神情,沮丧气恼到了极点,所以
逗得白素笑了起来:“咦,怎么了?看样子你打了一个败仗。”

    我有点啼笑皆非:“杨立群这小子  ”

    我才讲了一句,外面又传来了两下按喇叭的声音,我道:“送你回来的是甚么人,
好像很心急。”

    白素道:“刘丽玲。”

    送白素回来的是刘丽玲,这本来是一件极其普通的事,白素和刘丽玲本来就是好朋
友。可是这时我一听之下,整个人直跳了起来,像是遭到了电殛。

    刘丽玲!

    刘丽玲的车子,显然就停在我住所的门口,而杨立群,正从我住所走出去。

    杨立群一走出去,一定可以看到刘丽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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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立群看到刘丽玲,本来也没有甚么特别,人生这样的遇合,不知每分钟有多少宗
。可是,他们两个人的情形却不同。

    刘丽玲的“前生”是翠莲。

    杨立群的“前生”是小展。

    杨立群要尽一切力量找寻的“某女人”就是刘丽玲!

    白素看到我神态如此异特,她也怔了一怔,她可能还不是完全明白,或者是我刚才
向她介绍“杨立群”这个人的名字之际,她未曾留意。可是这时,她看到了我吃惊的程
度,她一定已经明白了。

    她在刹那间,神情也变得十分吃惊,以致我们两人,不由自主握住了手,白素低声
道:“他们两个  ”

    我压低了声音:“希望杨立群走过去,没看见就算了。”

    白素吸了一口气:“我们出去看看。”

    我点著头,我们一起走向门口,推开门,一推开门,我们就呆住了。

    我们所看到的情景,其实普通之极,不过是一男一女在交谈,一个在车内,一个在
车外,但是这一男一女,是杨立群和刘丽玲!我的心头怦怦乱跳,脸色泛白。

    看刘丽玲和杨立群两个人的神情,显然由于初次见面,在有礼貌地交谈,但是我却
已像是看到了一种极其凶险的凶兆。

    这种“看到凶兆”的感觉,强烈之至。

    刘丽玲的前生,曾杀死了杨立群的前生,杨立群已经肯定地提到过,如果他找到了
“某女人”,他就要报仇。而如今,他就和“某女人”在讲话。

    当然,杨立群不知道如今在和他讲话的那个人就是他要找的“某女人”,但如果他
们从此相识,交往下去,他总会有知道的一天。而当他知道了之后,结果如何,真叫人
不寒而栗。

    一时之间,我僵立著,心中乱成了一片,所想到的只是果报、孽缘这一类的问题。
本来,人海茫茫,杨立群和刘丽玲相识的机会,讲起或然率来,真是微乎其微。可是,
偏偏一个凑巧的机会,他们相识了,而他们的“前生”,又有著这样纠缠不清的关系。

    我突然又想起,杨立群曾向我提及“反证明”的事,而他也根据“反证”,证明了
他和刘丽玲的前生。

    杨立群和刘丽玲,由于前生有纠缠,所以今生无论如何,总有机会相识。这样的因
果,如果反过来说,是不是一个人的一生,和他发生各种各样不同关系的其他人,全在
前生和他有过各种各样的纠缠?

    想到这里,我心中更乱,无法想下去。

    我只看到,白素想向前走去,但是神情犹豫,也走得很慢。我敢断定,她心中一定
在想著我所想的同一问题。

    而眼前的杨立群和刘丽玲两人,也讲得好像越来越投机,刘丽玲打开车门走出来。
刘丽玲本来就是一个极能吸引人的美女,这时,她只不过随随便便穿著一条白色的长裤
,和一件碎花衬衣。可是却衬的玉腿修长,纤腰细细,再加上长发飞扬,风姿之佳,任
何男人看了,都会自心中发出赞叹声来。

    而杨立群一看到刘丽玲自车中跨出来,显然是整个人都叫刘丽玲吸引过去,他双眼
之中露出的那种光芒,简直就像是一个在热恋中的少男。我相信任何女性一接触到这种
眼光,就可以立时感到:这个男人,心中正对我感到极度的兴趣。所以,我看到刘丽玲
一接触到了杨立群的眼光之后,立时现出了一种矜持的神态,避开了杨立群的目光。而
杨立群,也显然压制著他心中的热情,维持著绅士的礼貌。

    当刘丽玲向他伸出手来之际,他们只是轻轻地互握著,而且立时松开手。

    接著,我又听他们在互相交换著名字,刘丽玲作了一个“请”字的手势,杨立群探
进头去,看看车子。

    在这时候,我和白素两人,互望了一眼,只好苦笑。我们都想问对方一句话:“怎
么样?”可是都没有说出口来。

    我向前走去,尽力维持镇定,向刘丽玲挥了挥手:“原来你们认识的?”

    刘丽玲掠了掠头发:“才认识。他走出来,说女人不应该开这种跑车,我反问他为
甚么,他讲了一些不成理由的理由。”

    杨立群在察看车子的仪表,听得刘丽玲这样说,自车厢中缩回身子来:“这种高级
跑车,专为男人驾驶设计。”

    刘丽玲一昂头:“我用了大半年,没有甚么不对劲。”

    杨立群笑了起来:“当然,它可以行驶,但是它的优越性能,全被埋没。”

    刘丽玲侧著头,望著杨立群:“请举出一项这车子的优越性能。”

    杨立群:“从静止到六十哩,加速时间是六点二秒,有一种更新型的,已经进展到
五点九秒,我看你就无法发挥这项性能。”

    刘丽玲的微笑,挂著一丝高傲:“要不要打赌试一试?”

    杨立群和刘丽玲虽然在争执,但是一男一女在发生这样的争执,那正是感情发展的
开始。

    而我极不愿意看到杨立群和刘丽玲有感情发生。所以,当我看到刘丽玲一问,杨立
群像是迫不急待想要答应,我忙道:“不必赌了,刘小姐有高级驾驶执照,一定可以发
挥这车子的最佳性能  ”同时,我又推著白素:“刘小姐刚才催了你几次,你们一定
有急事,你快上车吧。”

    我是想推白素上车,刘丽玲载著白素离去,那么,就算杨立群一看到刘丽玲就双眼
发光,也许从此以后,他们两个人再也没有相遇的机会,那么,自然一切天下太平了。

    白素的反应,在我意料之中,她一被我轻轻推了一下,立时想跨进车去。可是刘丽
玲却一下把她拉住:“我不能送你去了,这位杨先生轻视女性,应该得到一点教训。”

    杨立群随即仰天打了一个“哈哈”,一副不以为然,只管“放马过来”的神态。刘
丽玲立时作了一个“请”的手势,杨立群也老实不客气地上车,刘丽玲坐上了驾驶位,
关上车门,向白素说了一声“对不起”,“轰”地一声响,车子已经绝尘而去,转眼之
间,便已经看不见了。

    我和白素像傻瓜一样地站著,一动也不动。而两个人之间,我更像傻瓜一些。

    过了好半晌,白素才道:“他们认识了。”

    我重复著:“他们认识了。”

    白素又道:“他们相互之间,好像很有兴趣的样子。”

    我苦笑道:“何止有兴趣!”

    白素道:“那怎么办?”

    我搓著手:“没有办法。刚才我想到过,由于他们前生有纠缠,今生,一定会把纠
缠继续下去,所以,不论怎样,他们总会相识。”

    白素苦笑著,望著我:“我和你成为夫妻,是不是也是前生有纠缠的缘故?”

    我叹了一声:“照我刚才的想法,岂止是夫妇、子女、父母、朋友,甚至邻居,以
及一切相识,更甚至是在马路上对面相遇的一个陌生人,都有各种因果关系在内。”

    白素的神情有点发怔:“那,是不是就是一个‘缘’字呢?”

    我摊著手:“缘、孽、因果,随便你怎么说,反正就是那样。”

    白素叹了一声:“杨立群和刘丽玲两人,如果有了感情,发展下去,会怎么样?”

    我苦笑了一下:“如果杨立群知道了刘丽玲的前生是翠莲  ”

    白素打断了我的话头:“不要做这样的假设,要假设杨立群根本不知道。”

    我想了一想:“结果一样。刘丽玲的前生是翠莲,杨立群的前生是小展。在前生,
翠莲杀了小展。照因果报应的规律来看,这一生,当然是杨立群把刘丽玲杀掉!”

    白素陡地一震,叫了起来:“不!”

    白素平时绝不是大惊小怪的人,可是这时,她感到了真正的吃惊。不但是她吃惊,
连我也一样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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