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55.后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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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后备

前言
                        
    这篇小说的题目是“后备”。

    “后备”不算是一个好的小说题目,比较起“╳╳惊魂”、“血溅╳╳”等题目,
没有甚么刺激性,吸引力好像也比较差。所以,在写这篇小说之前,曾费了相当长的时
间,考虑用另外一个题目,但是想来想去,整篇小说写的既然是后备的故事,那么,叫
“后备”,虽然没有甚么石破天惊,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效果,至少贴切,所以,仍然以
“后备”为题。

    后备是一个专用名词,大多数的情形之下,用在体育运动上。例如一队球队,必有
后备队员。以一队球队为例,在正常的情形下,后备可能一点也起不了作用,正选球员
比赛,后备只是在场外等著。一旦,正选球员表现不理想,有受伤的情形出现,那时候
,后备才发生作用,顶替正选,使整个球队,仍然在正常的情形下进行赛事。

    在机械上,也常用到后备这个名词。任何机械,都由许多零件组成。一组机械,其
中特别容易损坏的部份,一定要有后备的配件,以便在出现损坏的情形时,随时替换。
后备配件的作用极大,因为整组机械,可能由于一个极小配件的损坏,而致整个瘫痪,
使整部机器,无法进行任何操作。

    简略地介绍了一下后备这个词的意义,看来好像很乏味,然而整个“后备”的故事
,倒是很曲折诡异的。

    “后备”,讲的就是后备的故事。

第一部: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丘伦没有法子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盯著前面,心怦怦地跳著,一时之间,竟忘记了举起他的摄影机。本来一看到了
新奇、异特的事物,就立刻举起摄影机来,那已是他多少年来培养出的职业本能了,他
从来也不会错过珍贵的镜头,那种职业本能,曾使他多次获得国际性的奖状。

    可是,如今看到的实在太令他惊愕,他只是呆呆地瞪著他所看到的,无法再有其他
别的动作。

    丘伦是一个摄影家,或者说,是一个摄影记者。再具体一些说,他是一个自由摄影
记者。他的职业是摄影,他在世界各地旅行,拍摄各种照片,然后将照片出售给通讯社
、杂志、报社。

    这是一项相当不错的职业,尤其对一个本来就喜欢冒险、刺激、旅行和摄影的人来
说,那简直是一门上佳的职业。

    丘伦曾在中美洲的原始丛林之中,拍摄过左翼游击队活动的照片;曾在亚洲的金三
角地区,拍摄过秘密会社会议的情形;曾在海拔七千公尺的山岭,拍摄过雪人的足迹;
曾在深海一千公尺,拍摄过鲸鱼产小鱼的刹那……

    丘伦曾经用他的摄影机,记录下时速六百公里的火箭车失事情形;也曾经利用特殊
的仪器,摄下了紫罗兰花的花粉美丽无比的结构。

    在他从事职业摄影的过程中,不知道遇到过多少惊险,非洲一个国家的独裁统治者
,就因为他拍下了一个残酷虐待镜头,而出动该国的全国军警追捕他,据他自己说,他
在泥沼之中,抓住了一条大鳄鱼的尾巴,逃出了该国国境。

    一个曾经有过这样经历的人,应该没有甚么事情再可以令他惊呆,但这时丘伦却真
的呆住了。丘伦这时所在的地方,平静之极,那是一个小湖边的一片草地,绿草如茵,
野花杂生,湖边有几株老树,树根曲折盘虬,一半浸在水中。就在湖边的草地上,丘伦
铺了一张方格桌布,桌布上是一个竹篮,篮中有美酒和食物,还有一具收音机,正在播
放著悠扬的音乐。

    在小湖对岸,有几艘小船,近湖岸停著,小船上有人在垂钓。偶然有几只水鸟,在
水面上低掠而过,令平静的湖水,荡起一圈圈的水花。

    这是一个极理想的渡假的地方,最适宜于和爱人静静地消磨时光。

    而丘伦到这里来,正是如此。十天前,他在酒会里认识了海文之后,这样的约会,
已经是第三次了。

    几秒钟之前,丘伦还怔怔地望著海文的背影,长发随著微风轻拂而飘动,海文坐在
靠近湖边的树根上,正用一根树枝,轻轻地在拍打著湖水,而丘伦也正想凑近去,对她
讲一句他在心中已盘算了好几天,而找不到适当时机讲出来的话。

    这样的环境,这样的情景,应该是适宜于讲这句话的时刻。丘伦在他三十二年的生
命之中,曾讲过无数的话,就是没有对所爱的异性讲过这句话,所以他明知道是最好的
时刻,还是有多少犹豫。

    如果不是他犹豫了一下,他就不会听到身后那一下轻微的声响,也不会转过头去,
看到那令人惊愕得不知所措的情形。

    但是他却偏偏犹豫著,所以他听到了那一下声音,他转过头去,他看到了那个人。

    千万别以为他看到了一个甚么八只眼睛,六条腿,头上长著触须的怪人,绝不是,
他看到的只是一个普通人,那个人,大概有一百七十公分高,肤色出奇地苍白,双眼失
神,就在他的身后,不到十公尺处,站著,失神的双眼甚至不是望著丘伦,而只是盯著
草地上的那具正在播出音乐的收音机。

    那个人的身上,穿著一件极其奇特的衣服,那简直只是一幅布,套在一个人的身上


    令得丘伦在刹那之间感到如此程度吃惊的,当然就是这个人,即使和心仪的女性一
起野餐时,丘伦的摄影机,也随身携带著,可是一时之间,他竟然忘了举起它来。

    这个人,丘伦认识,绝对认识。

    就在半个月前,丘伦还曾替他拍过照,丘伦在离这个人的身侧,大约十五公尺处,
替他拍过照,而这个人,正对著十万以上的群众在演讲。

    这个人,是一个才通过极其缜密的阴谋而夺得了政权的一个亚洲国家的元首,齐洛
将军。

    齐洛将军在发表他就任国家元首后的第一次公开演说,几乎每一句话,都引起上万
群众的喝采。丘伦全副摄影配备,在演讲台的左侧挤上去,向神采飞扬的齐洛将军拍照


    他的记者证是特许的,事先经过极其严格的审查,但是由于他挤得太近了,当他举
起相机之际,两个护卫安全人员已采取行动,一个用枪托在他的腹际,重重撞了一下,
另一个立时抢下了他的相机。还有两个便衣,在他的身后,将他的双臂,反扭了过来。

    这样的情形,丘伦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他想张口叫嚷,可是在他身后的一个已经捂
住了他的口,不让他发出任何声音。训练有素的保安人员,又有几个冲了过来,排成一
堵人墙,遮住其余人的视线,于是,丘伦就被人推著、拉著,塞进了一辆小卡车,疾驶
而去。

    一直到六小时之后,当天晚上,丘伦才从一间密室中被叫出来,眼睛上蒙著黑布,
再被推上车子,经过了大约半小时,他再被人推出来,步行了十分钟,停下,解开了蒙
眼的黑布。

    光线很明亮,刺眼,丘伦身在一间布置得华丽无匹的房间,一张巨大的写字台之后
,坐著齐洛将军。

    写字台上,放著几张放大了的照片,丘伦看出那几张齐洛将军在演说时神态的照片
,正是他自己的作品,也就是他在被捕之前拍下来的。齐洛将军看著照片,神情像是很
满意。当保安人员向齐洛将军低声说了一句甚么之后,齐洛将军抬起头来,盯著丘伦:
“你替多少个国家元首拍过照片?”

    丘伦吸了一口气:“超过三十位。”

    齐洛将军点了点头:“不错,照片,你准备在哪里发表?”

    丘伦道:“当然是世界性的报刊、杂志。”

    齐洛将军指著照片:“我左边脸颊上,有两颗并列的痣。你为甚么特别夸张这两颗
痣?”

    丘伦道:“我认为这样,更可以表现出阁下坚强不屈的性格。”

    齐洛看著照片,缓缓点著头:“保安人员向我报告,说当时你的行动,太过分了,
所以才将你扣留,那只是误会,希望你别见怪。”

    丘伦有点受宠若惊,忙道:“当然不会。”

    齐洛将军站了起来,他个子不高,大约一百七十公分,但是神态十分威武,他挥著
手:“你可以得回你的一切东西。希望你别作不利于我们的报导。”

    丘伦道:“我一向不作文章报导,只是摄影,而摄影机的报导,总是最忠实的。”

    齐洛将军笑了笑,又侧头看著照片,一面摸著他左颊上那两颗相当大的痣,样子很
满意。

    这次会见齐洛将军,给丘伦的印象,极其深刻,所以丘伦一下子,凭著他摄影家的
敏锐观察力,他立即就可以认出,眼前那个人,就是齐洛将军。

    齐洛将军左颊上的那两颗痣,是他貌相上的特徵,丘伦毫无疑问可以一下就认出来


    这个人,除了齐洛将军之外,不可能是另一个人。

    但是齐洛将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欧洲的一个小湖旁?他来渡假?他才得到政权不
久,正夜以继日地在铲除反对势力,巩固他的政权,哪里会有这样的闲情逸趣?

    何况,就算是他来渡假,那一定会是世界性的新闻,因为齐洛将军正是今年世界风
云人物之一。

    当丘伦望著眼前这个人,惊愕得发呆,忘了一切动作之际,那个人仍然只是怔怔地
望著草地上的收音机,彷彿他一辈子也没有见到过会发出声音来的东西。

    丘伦的惊愕,其实只维持了极短的时间,大约是半分钟左右。

    接著,他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惊呼声,指著他面前的那个人。那个人被他的惊呼
声惊动,向他望来,现出极骇然的神色。

    丘伦来曾有甚么进一步的动作,就看到一辆车子,疾驶而至。那车子,是普通高尔
夫球场中使用的那种,来势极快,一下就冲到了近前,车上,除了驾车的人之外,还有
两个壮汉。

    那两个壮汉,在车子还未停下,就一跃而下,奔向那个骇然望著丘伦的人,动作快
而纯熟,一下子抓住了那个人,将他推上了车子,车子又立时疾驶而去。

    丘伦从极度的惊愕中醒来,他又发出了一下大叫声:“喂,你们干甚么?”他一面
叫,一面一跃而起,向前追去。可是车子驶得十分快,丘伦立即发现,自己无法追上那
辆车子,他仍然向前奔著,一面举起了摄影机,不断地按著快门,直到拍尽了相机中的
软片。

    丘伦奔上了公路,看著那辆车子,在公路前面,转进了一条小路,而在小路的尽头
处,是一幢看来相当古老的红砖建筑物。车子正向著那幢建筑物疾驶而去。

    丘伦无法看清那辆车子是不是驶进了那幢红砖建筑物,因为在建筑物前面,有一片
林子,车子驶进了林子之后,丘伦就再也看不见了。

    当丘伦喘著气,再回到湖边的时候,他不禁苦笑,他约来的女朋友海文,沉著脸,
看样子已准备离去,桌布上的竹篮和收音机,都已不见,收音机在哪里不得而知,竹篮
则在湖面上飘浮,在竹篮附近浮著的,则是他精心选择过的一瓶美酒。

    丘伦摊著手,想解释几句,可是却实在不知道说甚么才好,支吾了好一会,他才道
:“我……刚才……突然看到了一个人!”

    海文连望也不望他,冷冷地道:“看到了一个人,就会发疯,全世界有四十二亿人
。”

    丘伦再想解释说,他看到的人,是一个国家的元首齐洛将军,可是丘伦却没有再说
甚么,因为他突然发现,一个再美丽的女人,不问情由就生气,就不可爱,他反倒有点
欣幸自己刚才并没有将那句盘算了几天的话说出来。

    海文显然还在等候丘伦的道歉,但是丘伦却道:“看来你想回去了?很对不起,我
有一点事,请你自己找车子回去。”

    丘伦这句话才一出口,眼前一花,接著就是“拍”地一声响,他还未曾知道发生甚
么事,又听到了海文的一声怒吼。脸上忽然辣辣地痛了起来。他才知道挨了一个耳光。
而当他定过神来,转过头去看时,海文已经走向公路,看起来,海文要在公路上截一辆
路过的车子,轻而易举。

    丘伦摸著发烫的脸颊,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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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文是联合国机构的翻译员,美丽动人,追求者甚多,在认识丘伦之后,对丘伦有
一定的好感。丘伦如果不是在想对海文说那句话前犹豫了一下的话,以后的发展就大不
相同。而今,当然不论花多少心机,也无补于事了。

    事后,海文还是气愤不已,对人说起丘伦的时候,咬牙切齿,有如下的评论:

    “这个人是疯子,莫名其妙,在应该说‘我爱你’的时候,他会像发了羊癫症一样
,惊叫起来。会把女人抛在离城市五十多公里的郊外,要女朋友自己回去!天下没有比
他更混账的男人,哼,还好给我看到了他的真面目,没有被他所骗。”

    评论自然极坏。但是是好是坏,对丘伦来说,实在没有甚么分别,因为丘伦已经没
有机会听到她的评论了。

    在丘伦身上,又发生了一些事,或者说,发生了极度的意外。

    丘伦眼看著海文截住了一辆车,驾车的人是一个金发男子,丘伦挥著手,海文连头
也不回。丘伦向他自己的车子走去。

    当他来到车子旁边的时候,一个看来像是流浪汉一样的男人,带著笑脸,来到了他
的身边:“先生,和女朋友吵架了?”

    丘伦闷哼了一声,没有回答,那男子又道:“真可惜,我还看到了她将一瓶酒抛进
了湖中,那一定是一瓶好酒?”

    丘伦叹了一声:“是,一九四九年的。”

    那男人发出了一下尖锐的口哨声:“糟蹋美酒的女人,罪不可恕。”

    丘伦苦笑著,拉开了车门,他在那一刹那间,心中陡地一动:“在公路那头,有一
小路,小路的尽头,一片树林后面,有一幢红砖的建筑物,那是──”

    那流浪汉道:“那是一座私人疗养院──”他随即又作了一个鬼脸:“大多数是神
经病人,在那里接受治疗。”

    丘伦“哦”地一声,他想起来了,令他惊愕的那个男人,身上所穿的那件衣服,样
子十分怪,看来正是精神病院病人所穿。

    如果那是一间精神病院,其中的一个病人逃了出来,被人捉回去,那是极普通的一
件事,奇怪是在何以这个人看起来和齐洛将军一模一样?

    丘伦发怔,那流浪汉又道:“先生,你对精神病院有兴趣?”

    丘伦挥了挥手:“谁会对精神病院有兴趣?不过,不过……”

    丘伦不知道说甚么才好,他心中有疑团,想找一个人说一说,但也决计不会无聊得
对一个不相识的流浪汉说。所以,他没有说下去,就上了车。却不料他一上车,那流浪
汉竟老实不客气地打开了另一边的车门,就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

    丘伦瞪著那流浪汉,流浪汉向他陪笑:“先生,载我一程好么?”

    丘伦有点生气:“载你到哪里去?”

    流浪汉作了一个手势:“随便。”

    丘伦叹了一声,取了一些钞票,给那流浪汉,谁知道对方却现出十分委屈的神情来
:“先生,我不是乞丐,不要人家的施舍,除非你要我做些甚么。”

    丘伦啼笑皆非:“好,我要你立刻下车。”

    流浪汉的神情更委屈,叫了起来:“这是极大的侮辱。”

    丘伦无可奈何:“好了,你替我……替我……”

    丘伦实在想不到有甚么事可以叫那个流浪汉做的,但是一转念间,他想到了:“好
,你替我打一个电话,长途电话,打给我住在东方的一个朋友。”

    流浪汉高兴起来:“乐于效劳,我该讲些甚么?”

    丘伦道:“你告诉他,我在这里,见到了齐洛将军,这就行了。我的名字是丘伦,
我的朋友,叫卫斯理。”

    丘伦将钞票递向流浪汉,流浪汉接过了钞票,欢然下车,丘伦驾著车子,转进了那
条小路,驶向那片林子。

    我放下电话,抬头向坐在沙发上的白素望去:“神经病!”

    白素连头也不抬起来。

    我又道:“丘伦,这家伙,特地托人打了一个长途电话来,说他在欧洲的一个小湖
边,看到了军事强人齐洛将军。”

    白素向几上的报纸望了一眼,报纸的第一版上,正有著齐洛将军的照片,齐洛将军
在国内开始实行铁腕统治,因为有一个他的反对者逃到了邻国,他已下令向邻国开火,
这是震动全世界的新闻。

    我又道:“这个人,老是疯疯癫癫的,想内幕新闻想得发了疯。齐洛将军──报上
怎么说?”

    白素道:“报上说他将会亲自率军去进攻邻国,看来正是一个疯子。”

    我没有说甚么,继续进行我在听电话前的工作,根本没有将那个电话放在心上──
像这样的电话,如果我要认真的话,一天有两百四十小时都不够用。

    白素顺手拿起报纸来,翻著,忽然道:“通讯说,齐洛将军最喜欢采用的照片,是
丘伦拍摄的,他真的见过他。”

    我道:“是,但绝不是在欧洲中部的一个小湖边。”白素仍在翻看报纸,过了一会
,她又道:“原来丘伦在拍摄齐洛将军的照片时,还曾被保安人员拘捕过。”

    我放下了手头的工作,直了直身子:“你老是提丘伦和齐洛将军,想说明甚么?”

    白素笑著:“我想说明,丘伦见过齐洛,对齐洛的印象十分深刻,他不应该认错人
。”

    我闷哼了一声:“我是根据事实来判断。再说,就算他在欧洲中部的一个小湖边遇
到了齐洛将军,那又怎么样?”

    白素“嗯”地一声:“对,就算是,也没有甚么特别。”她说著,放开了报纸,不
再和我讨论这件事。

    我在再开始工作时,看了看案头日历,那一天,是三月二十四日。

第二部:大人物的轻微损伤

    三月二十四日,下午二时,阿拉伯一个小酋长国石油部长的办公室中,石油部长阿
潘特正在发怒。

    阿潘特有十分英俊的外形,他的正式称呼,应该是阿潘特王子,或者是阿潘特博士
──牛律大学经济学博士。阿潘特现在的职位是石油部长,未来的职位,肯定是这个小
酋长国的元首。

    这个小酋长国的土地面积不大,人口也不到一百万,但是在国际上的地位却十分重
要,因为这个小酋长国的所有领土,几乎全是浮在质量最优的石油上。小酋长国出产的
石油,各先进工业国争相购买。

    阿潘特才接见了一个日本代表,那个日本代表,是代表了日本三个大企业机构来晋
见他,开始会谈时,气氛十分好,但是那日本代表,越讲越靠近他。由于当时在谈论的
,是一个双方都感到十分有兴趣的问题,这个问题如达成协议,可以使阿潘特王子个人
的银行户头,每年增加九位数字以上的瑞士法郎的存款,所以阿潘特并没有注意到那个
日本人离得他太近了。

    日本人讲得起劲,口沫横飞,突然拿起了桌上的金质裁纸刀,挥舞著,作加强语气
的手势,在绝不经意的情形之下,裁纸刀的刀尖,忽然刺中了阿潘特王子的手背,刀尖
刺破了表皮,血流了出来。

    日本人大惊失色,嚷叫著出了办公室,办公室外的人立时进来,阿潘特王子用口吮
著伤口,血很快就止住,只不过割伤了一点点,那是一件小事,原不足以令得阿潘特王
子生气。

    可是,那日本人在混乱中,嚷著出了办公室之后,却没有再回来,阿潘特等了十多
分钟,不耐烦了,吩咐秘书打电话到日本大使馆去查询。

    日本大使馆的回答是:我们从来也不知道敝国有这样的一个代表到来。

    那个自称代表了日本三大企业的日本人是假冒的。

    阿潘特王子立时紧张起来,一面下令彻查何以一个假冒的日本代表,竟可以通过复
杂的晋见手续,来到办公室和他面对面地讲话,并且还用一柄锋利可以致人于死的刀刺
伤了他。

    同时,阿潘特王子立时驱车到医院,由全国所能召集的最好医生和化验师,替他作
紧急的检查,他曾被那个来历不明的日本人所刺伤,如果有甚么毒药在那柄刀上,那实
在不堪设想。

    阿潘特王子的怒气,维持了三天,在这期间,他甚至拒绝参加一个国际性的石油会
议。

    三天之后,查明了以下几件事:

    假冒身份的日本人,经过极精密的设计,所使用的文件,简直和真的一样,显然是
一个大集团的杰作,很难是个人力量所能达到。

    阿潘特王子手背上的伤口,已完全痊愈,没有毒, 当然也没有发炎恶化,甚么事都
没有。

    阿潘特王子办公室中,有不少价值连城的陈列品,一点损失都没有。那个假冒身份
的日本人,竟不知他有甚么目的。

    阿潘特王子事情忙,不久就忘记了这件事,只是对接见人,更加小心。

    但是沙灵却没有忘记这件事。沙灵是英国人,保安专家,曾任英国情报局高级官员
,退休后,受骋来这个小酋长国,负责这个小酋长国首脑人物的保安工作。

    假冒事件发生之后,沙灵展开了调查工作,然而,那日本人却像是在空气中消失了
一样,从此再也没有露过面。

    为了进一步调查,沙灵亲赴日本,在日本经过了十多天调查,一无所获,离开日本
,经过我居住的城市,停留了一天,来看我。

    我和沙灵是老朋友了,他今年六十六岁,可是身体精壮如中年,头脑灵活如青年。

    在我的书房中,他一面晃著酒杯,令杯中冰块轻轻相碰,发出悦耳的“叮叮”声,
一面将假冒身份日本人的事,详细讲给我听:“照你看,这个日本人目的是甚么?”

    我想了一想:“看来,好像是想行刺,但由于临时慌张,所以仓惶逃走。”

    沙灵摇头:“不,那柄裁纸刀相当锋利,如果他一下子刺进阿潘特王子的心脏,他
已经可以达到目的,他不是来行刺的。”

    我道:“或许是一个记者,想获得甚么特有消息。”

    沙灵又摇头道:“也不是,他根本没有获得甚么消息,谈话的内容,只不过是想获
得额外的石油供应。”

    我吸了一口气:“有甚么损失?”

    沙灵苦笑了一下:“这一点最令人难解,一点损失也没有。那个假冒身份的日本人
,他反而有损失,假造的文件、旅费等等,数字也不小。天下不会有人花了本钱,来作
没有目的的事。”

    我又想了一会,才道:“唯一的可能是,这个假冒身份的人,原来有目的,但是后
来发生了意外 他割伤了王子的手,他只好知难而退,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沙灵呆了片刻:“在没有更合理的解释之前,只好接受这个解释。”

    我有点恼怒:“这就是唯一的解释。”

    沙灵摇头,可是又不出声,我又道:“你还在想甚么?还有甚么别的假设?即使假
设也好。”

    沙灵望了我片刻,道:“我在日本多天,虽然没有找到那个假冒身份的日本人,可
是却获知了两件性质相类,无可解释的事。”

    本来,我对这件事没有甚么兴趣了,但一听沙灵这样讲,这种无可解释的事,居然
还不止一件,这使我感到十分好奇。

    我忙道:“两件甚么,说来听听。”

    沙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皱著眉。他在皱眉的时候,满脸都是皱纹,看来像是一个
糟老头子,可是我却知道这个糟老头子,绝不是简单的人物。在苏格兰场,他迭破奇案
,是世界公认的最佳办案人员之一。

    战后,日本工业迅速发展,形成了不少新的财团。这种新财团的首脑,财富增加的
速度极快,到了八十年代,其中有几个,个人财产,几乎已到了天文数字,成为世界新
进的财阀。

    竹内先生就是这样的一个新进财阀,他掌握的企业,组织庞大,雇用的员工超过三
万人,产品行销世界各地,是日本工商界一个极其重要的人物。更重要的是,他年纪还
很轻,只有五十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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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一个重要人物,世界瞩目,他每天接见不少客人,接见要经过缜密的安排。

    一天,竹内先生接见一了个来自阿拉伯的代表,那个阿拉伯人,自称可以代表几间
著名的阿拉伯石油公司,使竹内的企业,获得更多的石油供应。

    自从能源危机以来,所有工业家担心的,就是石油供应,竹内先生对这个阿拉伯人
,自然招待周到,白天在办公室倾谈得十分投机之后,晚上又在一间著名的艺妓馆设宴
招待,酒酣耳熟之余,主客双方,一起带著酒意而起舞。

    那个阿拉伯人,不知甚么时候,拔下了一个艺妓头上的头钗,挥舞著,一不小心,
头钗在竹内先生的手臂上,划了一下,刺破了竹内先生的皮肤,造成了轻微的出血。

    客人千道歉万道歉,主人豪爽地一点不放在心头上,当晚仍然尽欢而归。

    事情本来一点也不稀奇,但是第二天,阿拉伯人在约定的时间,没有出现在竹内办
公室,竹内先生一查询,根本没有人知道这个阿拉伯人的来历,所有和阿拉伯国家有关
的机构,没有一个知道这个阿拉伯人是谁。

    竹内先生十分震怒,下令追查,可是却一点结果都没有。由于根本没有甚么损失,
所以事情不了了之。

    沙灵是在调查那个假冒身份的日本人时,无意中知道这件事的。

    两件事,有著相同的情节。向阿拉伯人冒认日本人,向日本人冒认阿拉伯人,求见
的全是超级大人物,而求见过程之中,大人物都曾受到轻度的损伤,然后,假冒身份的
人就消失无踪,不知道他们的真正目的是甚么。

    辛晏士是华尔街的大亨,办公室的豪华,举世闻名,一本杂志作过专题报导。他是
犹太人,美国前十名富豪之一。有经济权威估计,如果他要调动资金的话,可以在一夜
之间,调集收买一个中美洲小国家所需的现款。

    美国政坛人物和辛晏士都有交情,虽然辛晏士自己从来也未曾出过面,进行过甚么
活动,但是谁都心里有数:美国总统在作重大决定之际,一定会通过私人代表,找他先
商量一番。

    世界上有四十二亿人,但是像辛晏士先生这样的重要人物,不会超过四十二个。

    辛晏士先生的嗜好是打高尔夫球,每次他在私人的高尔夫球场打球之际,保镖云集
,和他在其他场合出现的时候一样。

    辛晏士先生最注意的就是他的安全,一个人到了象他那佯的地位,除了生命安全之
外,也没有甚么再可以值得注意的事了。

    但是,有一次,当他正在挥棒打击高尔夫球之际,却发生了一桩轻微的意外,一个
球僮,背著沉重的一袋球棒,在辛晏士先生的身边,一个站不稳,身子倾侧了一下,球
棒擦到了辛晏士先生的手背,该死的球棒上,不知怎样,有一枚尖钉,尖钉就在辛晏士
的手背上,刺出了一道口子,造成了出血。

    这种轻微的受伤,旁人全然不算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发生在身份、地位如此尊贵的
辛晏士先生身上,当然大不简单,一辆专车立即将他送到医院,经过两名外科医生的悉
心料理──这样的小损伤出动到了全国闻名的外科医生,这情形就像出动了一枚火箭去
猎兔。

    两天之后,伤口痊愈。

    沙灵在闲谈之中知道这件事的,他也把这件事,归入了和阿潘特、竹内受伤的同类
,关于这一点,我不得同意。

    我道:“辛晏士的受伤,只是意外,其中并没有甚么人假冒了身份,刻意来使他受
伤。”

    沙灵瞪著眼:“别告诉我那是意外,我根本不信。”

    我也瞪著他,道:“我知道你的想法,你想的是:一个球童,受雇去弄伤辛晏士。


    沙灵道:“正是这样。”

    我闷哼了一声:“目的何在?”

    目的何在?沙灵回答不出这个问题来,他站了起来,来回走著,然后站定,伸手直
指著我:“阿潘特、竹内、辛晏士,全是极有地位、财产多到不可计数的人物。”

    我点头道:“是,他们随随便便,就可以拿出数以亿计的美金,但只是令他们受点
轻伤──”

    我讲到这里,陡然一怔,刹那之间,我想到了甚么,以致讲不下去。

    沙灵道:“你……想到了甚么?”

    我道:“皮肤受点伤,出血,看来无足轻重,但是有些毒药,一见血就可以致人死
命,这种毒药,照中国人的说法,叫见血封喉。”

    沙灵道:“可是他们并没有中毒。”

    我挥著手:“毒药的性质、种类,有好几十万种,可能其中有一种慢性毒药,在中
了毒之后,要隔若干时日,才会发作。”

    沙灵的脸上,又浮满了皱纹:“但是,阿潘特在受了伤之后,曾作过详细的检查,
医生说──”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别相信医生的话,八十万种毒药之中,至少有七十九万九千
种,医生不知道它们的来龙去脉。”

    沙灵的神色变得十分沉重:“真有这样的事?”

    我十分郑重他说:“绝对有。”

    沙灵又急速走了几步:“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做这些事的人,他们的目的,是
在毒药的毒性发作之际,进行勒索。”

    我道:“当然是。”

    沙灵吸了一口气:“那太可怕了,这种神秘的毒药,甚么时候发作?”

    我摊开了手:“谁知道,一年,半载,或许更快,或许更慢。”

    沙灵又吸了一口气:“我早就感到,一定是充满了罪恶阴谋,如果是这样……如果
是这样的话,那我……我……”

    我拍著他的肩:“你没有甚么可做的,只好等著。”

    沙灵喃喃地道:“是的,只好等著。”

    沙灵和我的交谈,至此结束,当天,我送他上机,回那个阿拉伯酋长国去。

    在以后的日子中,我一记起来,就和沙灵通一个电话,沙灵有时也打电话给我。

    在和沙灵不断保持联络期间,又曾发生了许多事,我也因为许多不同的事件,到过
许多不同的地方,所以,有许多次,沙灵打电话给我时,我都不在家。但是沙灵都有留
话,所以我在回家之后,都可以主动和他联络。

    在这里,须要说明一下的是,丘伦的事,阿潘特王子、竹内、辛晏士的事,发生在
相当多年之前,至少有五年。我只不过是将那时发生的事,补记出来,在以后发生的事
,和这些事,至少有五年以上的时间间隔,请注意这一点。

    这一点十分重要,因为我和沙灵讨论的最后结论,是:有人可能用看来十分简单的
方法,下了复杂的慢性毒药,以待毒发时,可以勒索巨款。

    看来那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但是,五年过去了,甚么事也没有发生,当时的“结论”,分明只是一种猜测,绝
不是事实。

    在最近一次和沙灵的联络中,沙灵在电话中道:“卫斯理,毒药敲诈说,好像不成
立了。”

    我同意他的说法:“不成立了。”

    沙灵的语意有点迟疑:“这些年来,我将一件事,作为业余嗜好,你猜是甚么?”

    我苦笑,这怎么猜得到?我只好道:“是不是搜集阿拉伯王宫中逃出来的女奴?”

    沙灵“呸”地一声:“别胡扯,这五年来,我尽一切可能,通过一切关系,搜集世
界上大人物受轻微伤害的纪录。”

    我“啊”地一声:“为甚么?”

    沙灵道:“那还不明白?想看看除了阿潘特、竹内、辛晏士之外,是不是还有别的
例子。”

    我沉默了半晌,沙灵坚毅不屈,但是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做著这样的工作,我却也
觉得难以想像。

    我问道:“结果怎样?”

    沙灵道:“结果十分美满,或者说,结果极其令人震惊,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我忙道:“怎么样?请详细告诉我。”

    沙灵先吸了一口气,即使是在远距离的电话通讯中,还是可以听到他吸气时所发出
来的那“嗤”的一声响,他道:“我调查了超过一百个大人物,我调查的对象,全是超
级大人物,其中包括了十余个国家的独裁者,各行各业的‘大王’,所有我调查的对象
,都可以在一小时之内,拿出二十亿美金。”

    我有点啼笑皆非,即使以沙灵的能力和人际关系,这也是一项十分困难的工作,真
不知道他这样做为甚么。

    我问道:“你调查这些大人物的甚么事?”

    沙灵答道:“我调查他们是不是在过去几年间,曾受过轻微的割伤!”

    我叹了一声:“沙灵。全世界任何人,一生之中,都曾有过轻微的割伤。”

    沙灵道:“你别心急,听我说下去,我调查的结果。极其令人震惊,他们在过去十
年之中,都曾受过不同程度的轻微损伤。”

    我大声说道:“我早已说过,任何人,不管他是穴居人或是石油大王,都会在生活
中有过轻微损伤。”

    沙灵道:“其中二十八人,受损伤的情形,和阿潘特王子相类似。”

    我不禁无声可出,呆了片刻,才道:“有人假冒身份,去接近大人物,特意令他们
受到轻微的伤害?”

    沙灵道:“一点也不错,而且,这二十八个受伤的人,事后都曾调查过令他们受伤
的人,都毫无结果。这些假冒身份的人,都经过极其缜密的、几乎无懈可击的安排,不
然,也不会见到超级大人物,而他们的目的,似乎都只是造成一些轻微的伤害,然后在
事后,就不知所终。”

    我不出声。

    沙灵追问道:“难道你还认为这是偶然的么?”

    我吸了一口气:“当然不是偶然事件──其余的人如何?”

    沙灵道:“其余的人所受的损伤,也全都由于他人不小心所引起,情况种类很多,
有的是侍者的不小心,有的是被突然破裂的玻璃所割伤,无法一一列举,总之,伤害不
是由于他们自己不小心而造成的,而是人为的‘意外’。”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看这是一件甚么样的事?”

    沙灵道:“我一点头绪也没有。我只是调查、搜集了这些资料,可是绝不知道有甚
么样的事在进行著,也不知道这些人的目的何在,因为那些伤害,都极其轻微,至多两
三天就痊愈,而且一点后患也没有,谁都不会放在心上。”

    我想了想:“调查的结果的确十分令人震惊,可是一样没有结论。”

    沙灵闷哼了一声:“既然有人在十年间,不断从事同样的工作,那么,当然有原因
,卫斯理,事情发生在世界顶级人物的身上,并不是发生在普通人身上,我越来越觉得
其中有极其强烈的犯罪气味──别说我由于职业本能,才如此说。”

    我忙道:“我没有这样说──对不起,在你的资料之中,最早有这样受伤纪录的人
是谁?”

    沙灵道:“齐洛将军。”

    我怔了一怔,齐洛将军,我记忆之中,好像是有一件甚么事,与这个军事强人有关
,但是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

    我只是“嗯”地一声,重复了一句:“齐洛将军。这个人──”

    沙灵道:“他受到轻微割伤时,还不是将军,只是上校,他当时掌握著那个国家的
装甲部队,是极具势力的实力派军人,而且谁都可以看得出,这个军官的潜在势力极大
,只要他发动政变,就可以武力夺取政权,成为一国元首。”

    我又“嗯”地一声:“五年多前,他真的发动了政变,也成功了。”

    沙灵道:“是,一直到如今,他的权力越来越巩固。他受伤的经过,是在检阅一次
军事操演之中,一个士兵的刺刀,不小心划破了他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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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道:“看来那是一桩意外,齐洛将军……齐洛将军……他……”

    我一面说著,一面竭力在想著,为甚么我对这个军事强人会有特殊深刻的印象。

    陡然之间,我想起来了。

    那是很多年之前的事,有一天下午,有一个莫名其妙的人,从欧洲打长途电话给我
,说是受丘伦所托,要他告诉我,在欧洲中部的一个小湖边,见到了齐洛将军。

    这样的一个电话,我全然没有放在心上,而且,自此之后,我也未曾听过任何有关
丘伦的消息。

    丘伦行踪飘忽,我和他感情虽然很好,但是几年不通音讯,也不足为奇,谁知道他
在干甚么,或许,他在非洲的黑森林中,拍摄兵蚁的活动情形;也或许,他在阿拉伯酋
长的后宫之中,替酋长的佳丽造型。

    当时,我只是想起了何以齐洛将军会给我特别的印象,并没有任何的联想,事实上
,也根本不可能将两件看来毫不相干的事,联系在一起。

    我问道:“对了,齐洛将军,他那次受伤,到现在,已经有多久了?”

    沙灵道:“九年多,正确地说,九年零十个月。”

    我道:“看来,那次受伤,对他没有造成任何损害?”

    沙灵的声音有点茫然:“是的,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损害。”

    我也苦笑了一下:“那么,那次损伤,可能真是意外。”

    沙灵只是不置可否地支吾了一下,我道:“你只管进行调查,我觉得这些事很怪,
也尽我力量去找寻答案,我们保持联络。”

    虽然我答应了沙灵,尽我的力量去寻找答案,但是我的力量再大,在这件事上,也
使不出来,因为一切根本一点头绪也没有。我所能做的,只是推测、估计。可是我作了
好几十种假设,都无法圆满地解释这一百多个超级人物的遭遇,究竟是为了甚么目的,
也无法想像甚么人在进行著这样的怪事。

    事情有时候很巧,两天前才和沙灵在谈话中提到了齐洛将军,两天后,在报上看到
了他的一则新闻:军事强人齐洛将军,因患心脏病,赴瑞士治疗。

    一般来说,军事强人的健康,一旦发生了问题,就会造成政治动摇的局面。好在齐
洛五年来的统治,己立下了基础,只要他患的不是不治之症,倒还不至于有甚么问题。

    我看了这则新闻,想起多年前那个莫名其妙的人打给我的电话,正是自瑞士的一个
小镇上打出来的。不过我只是想到了这一点,也未曾对两件事作出任何的联系来,看过
就算了。

    更巧的是,半个月后,忽然有一个看来是欧亚混血儿,身形硕长,十分美貌的女子
,登门造访,我请她进来,她自我介绍道:“我的名字是海文,在联合国儿童机构中担
任翻译员,那个机构在瑞士设立总部。”

    我“哦哦”地应著,可以肯定,以前从来也未曾见过这位海文小姐,也不知道她来
干甚么。

    海文坐了下来,坐的姿势十分优雅,一望而知,她受过良好的教育,她望著我:“
我受了一个人的委托,交给你一点东西。”

    海文一面说,一面打开她的手袋,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牛皮纸信封来。

    我仍然莫名其妙,接过了信封,望著她,她有点抱歉似地笑了一下:“这位朋友叫
丘伦。”

    一听到丘伦这个名字,我立时“哈”地一声:“是他,他可好么?”

    海文美丽的脸庞上,现出了一丝阴影,声音也变得得低沉:“但愿他好。”

    我吃了一惊,这种回答,往往包藏凶耗,我赶忙说道:“他──”

    海文略侧过头去:“他死了。”

    丘伦死了!我呆了一呆,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海文又道:“他死了很久,法医估计,至少已有五年之久,可是他的尸体,直到最
近才被发现。尸体埋在一处森林中,由于埋得不够深,在一场大雨之后泥土遭到冲刷,
露出了他的骸骨。”

    我心中充满了疑惑:“是谋杀?”

    海文道:“是,警方是那样说,他身上的衣服,也全腐烂了,后脑骨有遭过重击留
下的伤痕,法医说,那是他致死的原因──”

    海文讲到这里,我已经忍不住挥著手,打断了她的话头:“等一等,在这样的情形
下,你如何获得他的遗物?”

    海文低下头去:“在他死之前,我才和他相识不久,和他有过几个约会,在他的内
衣袋中,藏著一小纸条,是我写给他的地址,和一个号码,警方发现了他的骸骨之后,
根据地址找到了我。”

    我皱著眉,心头疑云陡生,丘伦是我的好朋友,他不明不白叫人谋杀了,这件事,
我可不能不管。

    我在想著,海文小姐低叹了一声:“难怪自那次约会之后,他再也没有来找过我,
原来我们在分手之后,他已经遭了不幸,唉,真想不到,他其实十分可爱。”

    我问道:“小姐,你刚才还提及一个号码?”

    海文道:“是的,经过警方调查,那个号码,是当地一个小镇的公共汽车站储物箱
的号码。一追查,由于那个储物箱久未有人开放,站方早已开了,将箱中的东西取了出
来,另作保管,就是你手上的那纸袋,其中有一张纸条,请你看看。”

    我忙打开纸袋,看到纸袋中,有不少照片。我来不及看照片,先取出了那张纸条来
,纸条上龙飞凤舞般写著草字:“如果我有任何不幸,请将这些照片,交给卫斯理先生
,他的地址是──”

    我抬头向海文望去,海文道:“恰好我有一个假期,而我又早就想到东方来旅行,
所以,我就将这东西,带来给你。”

    我忙又取出照片来,照片一共有十多张,看起来,有点莫名其妙之感,照片上所拍
的,是两个人,挟著一个人上一辆车子的情形,全部过程可以连贯起来。但拍摄之际,
显然十分匆忙,有点模糊不情,最后几张,距离相当远,是那辆车子已绝尘而去的情景
,而那辆车子,则是一辆高尔夫球场中用的车子。

    我抬起头:“这些照片,是甚么意思?”

    海文道:“我也不知道,不过,那天丘伦的表现非常怪。他本来就是一个怪人,那
天,我在湖边,背对著他,已经感到他来到我身后,可是忽然之间,他却怪叫了起来─
─”

    海文小姐接下来所讲的事,在开头已经叙述过。我听海文的叙述,指著照片:“这
样说来,他认为那个被带上车的人,是齐洛将军。”

    海文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神情:“看来,的确是这样。”

    我心中的疑感更甚:“看来他还十分认真,因为事后,可能就在当天,他叫了一个
不知道甚么人,打电话将这件事告诉我。”

    海文睁大了眼,我又道:“他以后的行踪,你不清楚?”

    海文道:“不清楚,当时我十分愤怒,头也不回就上了一辆在公路上驰过的车子离
开了。”

    我又问道:“他的尸体被发现之后,当地警方难道没有调查他的行踪?”

    海文说道:“事件发生太久,完全没有法子调查,只好不了了之。”

    我再看那几张照片,心中思潮起伏。我想到的第一个问题是,这种车子,并不适宜
于长途行驶,一定就在附近,可以找到答案。从这几张照片的情形看来,丘伦一面奔跑
,一面拍摄,他是在追那辆车子!

    人的奔跑速度,当然比不上车辆的速度,丘伦追到后来,可能停了下来,但是他一
定已看清了车子驶到甚么地方去。

    他结果被人在后脑以重物撞击致死,那么,他要去的地方,就是他致死的所在。

    这其间的经过,只要通过简单的推理,就可以找出来龙去脉,但是问题是:是甚么
原因,导致他被谋杀呢?

    我想了片刻:“小姐,拍摄这些照片的正确地点是  ”

    海文道:“在瑞士西部的一个小湖边,那个小湖,邻近勒曼镇。那是一个只有几千
口人的小镇,是渡假的好地方。”

    我心中在盘算,是不是要到发生意外的地方去一下,调查丘伦的真正死因,海文的
话才一出口,我就陡地一怔:“哦,勒曼镇……勒曼镇……”

    我将这个小镇的名字念了两遍,俯身在茶几下的报架中,去翻查旧报纸,找到了军
事强人齐洛将军心脏病到欧洲去就医的那段新闻,新闻中说得很明白,齐洛将军将到瑞
士西部的勒曼镇一家疗养院中,接受检查和治疗。

    海文显然不知道我在作甚么,用一种讶异的眼光望著我,我在那时,也全然没有想
到甚么,思绪十分混乱,想了片刻,我才道:“这个小镇的疗养很出名?不然,一个国
家元首,怎会到那里去接受治疗?”

    海文道:“或许,早两个月,有一个美国华尔街的大亨,也到过勒曼镇。”

    我心口又陡地一动:“这个大亨──”

    海文道:“叫辛晏士,犹太裔的。”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辛晏士,就是那个在打高尔夫球时意外受过轻微损伤的大亨!

    我隐隐感到几件事之间,可能有著某种联系。但其间究竟是甚么联系,我却一时之
间,想不出来。海文小姐站了起来:“丘伦要将这几张照片给你,因为那可能和他的死
因有关?”

    我又看了那些照片一眼:“当时,他一定是感到事情非常特别,所以才会不顾你,
而去追查他认为特别的事情,而他遇害的日期,可能就在你们分手的那一天,或者,迟
一两天,总之就在那几天之内,这些照片,无疑是极重要的线索。”

    海文迟疑道:“隔了那么多年,还能查得到?”

    我指著照片:“我想可以的,你看,这几个人的样子,拍得很清楚──”

    我说到了一半,陡然停止,双眼有点发定,我立时向海文看了一眼,看到她的神情
也很古怪。我知道在那一刹那间,我们都发现,在照片上,被抓上车的那个人,看来和
报上齐洛将军的相片,十分近似,简直就像是一个人。

    海文恢复镇定,低呼了一声:“天,丘伦没有看错。”

    我用劲摇著头:“两个相似的人,不算是特别。”

    海文指著报纸,说道:“可是齐洛将军一有了病,哪里都不去,偏偏到勒曼疗养院
去,这就有点特别。”

    她说得对,的确有点特别,看来,我非到那个小镇上去走一遭不可。我道:“我到
那里去看看,希望你有一个快乐的假期,调查丘伦死因的事交给我好了。”

    海文小姐皱眉道:“好,我的假期是两星期,如果我渡假完毕,你还在瑞士,我们
可以相见。”

    我道:“希望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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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文有礼貌地告辞,我再仔细比较照片上的那个人和报上齐洛将军的相片,越来越
觉得两人近似。

    半小时后,白素回来,我将海文来访的经过,说给她听,白素呆了半晌:“那个电
话!丘伦十分认真,所以他才叫人打电话来。”

    我苦笑:“他也真是,既然认真,就该自己打电话来,随便拉了一个人,无头无脑
,来一个电话,叫我怎么处埋?”

    白素道:“他人都死了,你还埋怨他?”

    我思绪十分乱,理不出头绪,丘伦的死是一个事实,他为甚么死的?是不是因为他
发现了甚么惊人的秘密,所以才导致死亡?他发现的秘密又是甚么呢?是他发现了一个
军事强人,有一个替身?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他涉及了一些重大的政治阴谋,我是不是应该去淌这样的浑
水呢?

    在我思索间,白素低声道:“无论如何,你总应该到那疗养院去一次。”

    我吸了一口气:“我也这样想,不过事情是不是和疗养院有关,我也无法确定──
只好到了那边,走一步看一步。”

    白素点头表示同意,她忽然说道:“晚报上的消息说,我们的一个朋友,因为心脏
病猝发,进了医院。”

    我“啊”地一声,一个人因为心脏病而进医院,而能在报上有报导,这个人自然是
大人物,我忙问道:“这个人是谁?”

    白素道:“陶启泉。”

第三部:“我不想死!”

    陶启泉!

    各位对于这位陶先生一定不陌生,他曾因为“风水”,和我认识,我又曾向他借过
两百万美金,拿了这笔钱去买了一块“木炭”,他算是一个十分有趣的人。

    陶启泉是亚洲有数的钜富,正当壮年,他掌握著无数机构,财富分布世界各地,举
足轻重,是亚洲金融界一个最重要的人物。

    这样的一个大人物,心脏病发进了医院,当然是一件重要新闻。

    我忙问道:“报上怎么说?”

    白素道:“并不很详细,只说是十分严重。”

    我道:“陶启泉今年多大了?”

    白素道:“五十才出头,不过,疾病和年龄之间,没有关系。”

    我来回走了几步,拿起电话来,打到一家银行去。这家银行,也是陶启泉属下的企
业,副董事长姓杨,我曾见过几次,是陶启泉在本市的得力亲信。

    陶启泉是这样的大人物,因之即使要和他的手下通一个电话,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接听电话的秘书,先说杨副董事长没空,正在开会,等到我报上了姓名,又经过几重转
折,才算听到了杨副董事长的声音。他的声音听来极其焦躁:“卫先生,你好。唉,真
不幸,陶先生──”

    我吃了一惊:“怎么了?陶先生的病情──”

    杨副董事长道:“我才从医院回来,会诊的医生说,那是一种先天性的心脏病,已
经到了十分严重的阶段,唉,真不知道怎么才好。”

    我的心向下沉了一沉,如果会诊的医生那样说,那真是凶多吉少了,我问道:“他
以前好像没心脏病的迹象?”

    杨回答道:“怎么没有,我们一直劝他多休息点,多注意身体,可是有甚么办法,
他那么忙,进医院之前,他还在主持一个会议,提出要购买纽约长岛一幢大厦的计画,
就是在会议中,他昏过去,送医院的。”

    我不禁苦笑,事业的成功,是世界上每一个人都追求的目标,可是成功的事业,却
像是一具沉重的枷锁一样,紧扣在成功人士的脖子上,想要摆脱,简真是没有可能,只
有无休止地为它服务下去,到后来,究竟是为了甚么,只怕所有成功人士,没有一个可
以回答得出来。

    陶启泉就是那样。任何人都会想:如果我有他那么多财产,一定甚么都不做,好好
享受。唯有他自己才知道,他根本无法有半分钟自己的时间,在睡眠之中,也会为了事
业上的得失而惊醒。也许,只有死亡,才能使他这一类型的人,获得真正的安息。

    我吸了一口气:“我想去看他,他住在甚么医院?”

    杨副董事长告诉了我那家医院的名称,并且告诉我,医生限制他接见采访者,我如
果要去见他,还得他本人坚持才行。

    我道:“你放心,只要他神智还清醒,一定会见我。当然,为了使我不必浪费时间
等候,你是不是可以先替我安排?”

    杨副董事长道:“当然可以,我也要去见他──等一等,有电话来,是医院打来的
。”

    我听到他在听另一个电话,不断地在说“是。是。”又说:“我立刻来,卫斯理先
生才和我通话,他也要来见你,好的,我接他一起来。”

    我听得他那样说,知道他是和陶启泉在通话,果然,他的声音又响起:“我们在医
院门口见,先到先等。”

    我放下电话,和白素互望了一眼。

    白素苦笑了一下:“亿万富翁面临死亡,心情不知怎样?”

    我的声音,十分低沉:“每一个人心目中,自己的生命最重要,乞丐和亿万富翁,
不会有甚么分别。”

    白素又叹了一声:“那也未必,世界上有很多人,很勇于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道:“在四十二亿人中,这种人,毕竟是极少数。”

    我驾车直赴医院。那是一家极出名的私立医院,以昂贵和豪奢著称。当然,陶启泉
这样的豪富,随便一高兴,就可以买下一百座这样的医院,而绝不皱眉。在医院建筑物
的门口,等了大约五分钟,在这五分钟之内,我看到不少财经界的大亨,自他们豪华的
座车中,匆匆下来,走进医院,这些人,虽然全是著名的豪富,但几乎全是陶启泉的手
下,或者是在生意来往上要依靠陶启泉支持。杨副董事长来的时候,有几个人和他打招
呼,他一看到了我,就拉住了我的手:“快上去。”

    看到了这种阵仗,我也不禁有点紧张,低声道:“已经不行了?为甚么召集那么多
人?”

    杨副董事长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神情,我们一起乘搭电梯,到达顶楼的特别病房。
一出电梯,那种豪奢的布置,无论如何叫你想不到这是一家医院。一个足有一百平方公
尺的大堂,顶上全是玻璃,是一个大温室,种满了花卉,好让病人见到阳光。

    在那个大堂中,聚集了不少人,全是各行各业的大亨,但是那些大亨,显然未曾得
蒙陶启泉接见的荣幸,他们只是在大堂中或坐或立,在低声交谈。

    我和杨直穿过大堂,来到一扇自动门之前,门前有两个大汉守著,见到了杨副董事
长,立时按钮打开了门,门内又是一个小客厅,也有几个人坐著,我认得其中至少有三
个是大银行的总裁级人物。

    经过那小客厅,是一条走廊,要一直走到走廊的尽头,才是另一扇门,一个护士在
门口,一看到了我们,打开门,我和杨走了进去。

    门内是一间极大的房间,几乎每一个角落,都放满了鲜花。一张病床上,躺著陶启
泉。

    看到他躺在床上,我不禁兴出了一股悲哀之感。一个人,不论他的地位多么高,财
富多么雄厚,当他躺下来的时候,他不可能躺在两张床上,还是跟任何人一样,只是躺
在一张床上。

    床前,有两个医生,正在治理著陶启泉,有不少我叫不出名堂来的医疗仪器。陶启
泉的脸色看来极苍白。以前我看到他,他总给人以一股充满了活力的感觉,但如今,活
力显然正在远离他。

    房间中已经有六七个人在,我约略看了一下,可就认出他们的身份,大抵和杨副董
事长相同,全是陶启泉在事业上最得力、亲信的人物。

    陶启泉的眼珠转动著,一个护士摇起了病床的上半截,使陶启泉维持著半躺的姿势
。一个医生,取下了套在陶启泉口上的氧气罩:“慢慢说,别超过半小时──”

    医生的话还未曾说完,陶启泉已陡地一挥手,他的动作十分粗暴,语音也带著极度
的不耐烦:“那有甚么不同?我反正快死了。”

    床边的两个医生只好苦笑,陶启泉望向房中的各人:“现在我还没有死,你们过来
。”

    所有的人全都急急走向床边,我没有巴结陶启泉的必要,所以仍留在离门口不远处
,两个医生已被挤得退到我的身边。我低声道:“他的情形怎样?”

    两个医生相视苦笑,其中一个低声道:“在最好的疗养下,他的心脏机能,大约还
可以维持十五天到二十天左右,然后──”

    医生的声音极低,病房之中,各人来到了病床前,变得十分静,所以陶启泉的声音
,听来十分粗壮,他几乎是在嚷叫:“医生说我快死了,我不想死,一点也不想死。”

    我吸了一口气,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一会。陶启泉的那两句话,简直是在哀鸣。
他不想死,一点也不想死,可是他的心脏机能,只能维持十五天到二十天,他还有甚么
办法?

    在陶启泉的话之后,病床边上,响起了一阵嗡嗡声,大抵是“你不会死的”,“吉
人自有天相”之类不著边际的话。

    陶启泉的样子,显得很不耐烦,他道:“少废话,联络上巴纳德医生没有?叫他包
一架飞机,立刻来,他是换心手术的权威。”

    一个头发半秃的中年人忙道:“我们在南非的代表已经和他联络上了,他答应来。


    陶启泉笑了起来,充满了信心:“你们不必说甚么,只要我不想死,我就不会死。


    病床边立时又响起了一阵附和声,仿佛真的陶启泉不想死,他就不会死。我向身边
的两个医生望去,那两个医生现出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哀,摇著头。我有相当多的问题想
问那两个医生,但是在这个时刻。显然并不适宜,所以我忍住了没有说。

    陶启泉又叫著一个人的名字:“我想做甚么,总做得成的!那一年,全世界没有人
相信我可以收购委内瑞拉的大油田,可是我们是怎么成功的?”

    那个人一脸精悍之色,说道:“钱,有钱,甚么事情都能做到!”

    陶启泉得意地笑了起来:“对,有钱,甚么事都可以做得到,可以买到生命。我有
钱,我不会死,一亿美金延长一天生命,我可以活到两百岁。”

    在我身边一个比较年轻的医生,用极低的声音道:“他的心态极不正常,真可怜。


    我向那医生望去,和他打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和我一起离开病房一会,可是就在这
时,陶启泉忽然叫了起来:“卫斯理,你怎么不过来?”

    我当然不能不理他,于是我一面向病床走去,一面道:“我想你可能有很多重要的
话要吩咐,所以不想来打扰你。”

    陶启泉有点恼怒:“放屁,这是甚么话,我有话吩咐他们,有的是时间,何必急在
一时,过来,我们来闲聊。”

    一个人,在病重之际,对自己生命仍然充满了信心,这当然是一件好事。可是陶启
泉的信心,却不是很正常。因为他的信心,完全寄托在他有钱这一点上。而事实上,即
使肯花一亿美金,也不可能换取一天的生命!

    死亡是人的最终途径,也是最公平的安排,任何人都不能避免,与有钱、没有钱,
没有直接关系。

    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觉得,作为一个朋友,虽然这是极不愉快的事,我还是
非做不可,我叫著他的英文名字:“你应该勇敢一些,接受事实,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
。”

    我用这样两句话,来作为我所要讲的话的开始,自以为已经十分得体了,可是,陶
启泉一听之下,面色立时变得极其难看。

    而在病床旁的所有人,脸色也在刹那之间,变得比陶启泉更难看,其中两个,向我
怒目而视,看他们的样子,若不是久已未曾打人,一定会向我挥拳。他们那种愤然的神
情,表示了他们对陶启泉这个大老板的极度忠心,一副陶启泉是原子弹都炸不死的样子


    我不理会这些人,又道:“医生的诊断结果,想来你也知道了,趁你还能理事情─
─”

    我才讲到这里,那两个人之一已经冲著我吼叫道:“住口!陶先生的健康,绝没有
问题。”

    我感到极度的厌恶:“这是你说的,医生的意见和你不同。”

    那人道:“医生算甚么,陶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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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下子打断了那人的话头,直视著陶启泉:“你相信医生的话,还是相信这种人
的话?”

    陶启泉急速地喘著气,他的神态,在刹那之间,变得极其疲倦,他扬起手来,缓缓
地挥著:“出去,你们全出去。”

    所有的人都迟疑著,陶启泉提高了声音,叫道:“全出去,我要和卫斯理单独谈。


    他在这样叫的时候,脸色发青,看来十分可怖,呼吸也变得急促而不畅顺,一个医
生忙走了过来,推开了两个在病床边的人,将氧气面罩,套在他的脸上,同时,挥手令
众人离去。

    所有的人互望了一下,一起退了出去,病房中只剩下了两个医生、我和陶启泉,两
个医生也要离去,但是我出声请他们留下来。

    就著氧气罩大约呼吸了三分钟,陶启泉的脸色才渐渐恢复了正常,他推开了医生的
手,声音仍然很微弱:“巴纳德医生一到,我就可以有救。我知道我的心脏,维持不了
多少天,但是还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换上一个健全的心脏。”

    我吸了一口气:“关于这一点,我们要听听专家的意见。”

    我向两位医生望去:“像陶先生这样的情形,换心手术成功的希望是多少?”

    年长的那个道:“换心手术十分复杂,首先,要有健全的心脏可供使用──”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道:“这一点不必考虑,陶先生有的是钱,要找一个健全的心
脏供他替换,并不困难,我是问有了这样的心脏之后的事。”

    那医生道:“巴纳德医生已经有过五次以上进行换心手术的经验,这间医院的设备
,也可以进行手术有余。但是心脏移植手术最大的问题是排斥现象。”

    陶启泉立即道:“可是有成功的例子。”

    那年长的医生转过头去,不出声。年轻的那个道:“所谓成功的例子,实在不乐观
。在排斥现象未曾彻底解决之前,经过心脏移植手术的人,活下来的最短纪录是两天,
最长纪录,也不超过两年。”

    陶启泉的面肉抽搐,神情变得难看到了极点。

    那年轻的医生本来不敢向陶启泉讲到这一问题,但是一有了开始,他也变得没有忌
惮:“就算有两年寿命,在这两年之中,还要不断进行抵制排斥的手术,而换心人本身
,几乎不能进行任何活动,这已经是可以预见的最好情形了。”

    陶启泉的口唇颤动著,想讲甚么,可是却没有声音发出来。

    眼前的这种情景,实在十分残忍,面对著一个将死的人来讨论他的死亡时间!陶启
泉十分坚强,所以他才能忍受,换了别人,根本无法忍受这样的讨论。

    我在这样的情形下,只好道:“作最乐观的估计,两年也是好的。医学进步神速,
在两年之后,可能会有新的技术出现。”

    陶启泉苦笑了一下:“连你也用空头话来安慰我?”

    我忙说道:“我讲的不是空头话,事实上,除了接受换心手术以外,没有旁的方法
,可以使你活下去。”

    在那一刹那间,陶启泉的脸上,现出了一种极度深刻的悲哀神情来,他不住喃喃地
道:“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只要我能活下去,不论要花多大代价──”

    他讲到这里,身子不由自主,发起抖来,我用力按住了他的肩,想使他镇定一些,
但当然一点作用也没有,他仍是剧烈地发著抖,而且脸色又开始发青。

    医生连忙又给他呼吸氧气,在经过了两分钟之后,他才叹了一声:“卫,你可知道
我今年才五十四岁,如果再有三十年──”

    我叹了一声,道:“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古往今来,不知道有多少人的情形和你一
样。”

    那年长的医生道:“我看巴纳德医生明天就可以到,等他到了再共同研究一下。”

    陶启泉像是一个小孩一样,抓住了我的手:“我要活下去,我一直相信金钱能创造
奇迹,我一直相信,真的一直相信。”

    我实在再想不出用甚么话来安慰他,只好轻轻拍著他的手背。陶启泉望向医生:“
给我注射镇静剂,我不想清醒,清醒,会想很多事,太痛苦。”

    医生苦笑道:“真对不起,你心脏如今的情形极差,镇静剂会增加本来己不堪负荷
的心脏的负担,所以──”

    陶启泉喃喃地道:“我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人,谁也不会比我更痛苦。不必等巴纳德
医生,先去给我找一颗健全的心脏来。”

    我退到门口,打开门,向等在门口的那些人,传达了陶启泉的命令,门外传来轰然
的答应声。我不知道这些人用甚么方法去找,但他们有的是钱,应该可以找得到可供移
植的心脏。

    我又回到病房中,心中十分踌躇。我来了,在这样的情形下,自然无法离陶启泉而
去,但如果我不走,陪他在这里,又实在没有甚么好说的,我是离去,还是留下来呢?

    陶启泉显然看出了我的犹豫,他道:“留下来陪陪我,老实说,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叫他们走吧,我要见他们,自然会通知他们。”

    我又去传达了陶启泉的这个命令,来到病床的沙发上,坐下。医生和护士不断进出
,我拣些轻松的话题来说著。到了午夜时分,陶启泉睡著了。

    两个医生仍然在当值,护士也保持著清醒,我十分困倦,歪在沙发上,蒙矓地要睡
过去,听到两个医生低声交谈,才又睁开眼来。一个医生看到我醒了:“卫先生,这件
事,请你决定一下。”

    医生的神情很凝重,我还未及时问是甚么事,他又道:“有一个人,自称是巴纳德
医生的代表,坚决要求见陶先生,有重要的话要和陶先生说,是不是叫醒陶先生,还是
等明天?”

    我看著陶启泉,他睡著,可是紧皱著眉,神情相当苦楚,既然是巴纳德医生派了代
表来,我想他一定极其想见这位代表先生,因为他将所有的希望,全部寄托在这位可以
替他进行心脏移植的医生身上。所以,我点了点头:“好,请他进来,我来叫醒他。”

    医生摇了摇头,叹了一声,转身向外走去,到了门口,略停了停,又转回身来,再
摇了摇头,口唇掀动,喃喃地说了一句甚么。在这时候,我实在忍不住了,自从陶启泉
病发起,这个问题已存在我心中很久了。我向医生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有话要问他,
然后,向他走过去,来到了他的身边,压低了声音:“医生,问你一个问题。”

    医生的神情有点悲哀,像是早已知道我要问的是甚么问题,他也压低了声音:“请
问。”

    我再将声音压得低些,这可能是我自己根本不愿意问,也可能是我自己早已知道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之故。

    我道:“陶先生,他是不是完全没有希望了?”

    医生苦涩地笑了一下:“这是明知故问。”

    我的呼吸有点急促,语音乾枯:“连巴纳德医生的换心手术也不能挽救?”

    医生作了一个手势,我不知道他这个手势是甚么意思,但是他那种无助的神情,却
说明了他的心情。他道:“巴纳德医生是一个杰出的外科医生,不过事实上,自从有了
第一次之后,心脏移植已经不算是最繁复的外科手术。我们医院中,几个医生,都可以
做,问题是在移植之后的排斥现象,陶先生他……不可能活很久,而且就算活著,也是
在极度不适和苦痛之中。”

    我静静地听著,又望了陶启泉一眼。死亡本来不是甚么悲剧,任何人皆无法避免。
但是死亡发生在陶启泉这样人的身上,无疑是一个悲剧,而且,他那么想活下去,一点
也不肯接受死亡,坚信金钱可以买回他的生命。他的这种“信念”一定会幻灭。当那一
刻来临之际,他所感受到的痛苦,就万倍于死亡本身。

    我又低低叹了一声,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没有法子了,请巴纳德医生的代
表进来吧。”

    医生摇著头,走了出去,我来到病床前,先将手按在陶启泉的额上,我的手才碰上
去,陶启泉整个人陡地跳了一下,他甚至还没有睁开眼来,就已经以嘶哑的声音叫道:
“我不会死,我会活下去。”

    我清了清喉咙:“有人来看你──”

    他睁开眼来,眼中是一股极度惘然的神色,我把话接下去:“巴纳德医生的代表。


    他一听之下,发出了“啊”的一声:“好,终于来了,在哪里?人呢?”

    我按了一下床边的钮掣,使得病床的一端,略仰起了一些:“医生去请他进来了─
─”

    讲到这里,我顿了一顿:“其实,每一个人,都会死。”

    陶启泉又怒又惊:“我当然知道,可是我还不到死的时候,我至少还要活二十年,
唔,三十年,或者更多。”

    他在讲著连他自己也不相信的话,这种情形,实在令人感到悲哀,本来,我可以完
全不讲下去,就让他自己骗自己,继续骗到死亡来临好了。

    我多少有点死心眼,而且我觉得,一个人在临死之前还这样自己骗自己,是一件又
悲哀又滑稽的事情,这样的事情,不应该发生在像陶启泉这样杰出的成功人物身上。

    所以,我几乎连停都没有停,就道:“不,你不会再活那么久,你很快就会死,死
亡可能比你想像之中,来得更快。”

    我的话才一出口,陶启泉显然被我激怒了,他苍白的脸上,陡地现出了一种异样的
红色,我真怕他忍受不了刺激和愤怒,就此一命呜呼。他挥著拳,想要打我。可是即使
他愤怒和激动,他挥拳无力,苍白的脸上现出异样的红晕,也使人可以感到,这是一个
垂死的人。

    我伸过手去,握住了他挥动著的拳头,用极其诚恳的语音道:“你听著,人死了不
算甚么,我坚决相信,人有灵魂,灵魂不灭,比一具日趋衰老的躯体可贵得多,你不该
幻想自己的肉体一直可以维持不老,应该向更远的将来想想。”

    陶启泉显得更愤怒,用力挣开了我的手:“废话,甚么灵魂!”

    我还想进一步向他解释一下,他又用那种嘶哑的声音叫了起来:“我要躯体,我的
身体给我一切享受,你能用灵魂去咀嚼鲜嫩的牛肉吗?能用灵魂去拥抱心爱的女人吗?
能用灵魂去体会上好丝质贴在身体上的那种舒服感吗?”

    我想要打断他的话,可是他说得激动而又快速,忽然又连续地笑起来:“卫斯理,
你不去做传教士,实在太可惜。”

    我苦笑,再要向他解释人类有文明以来,宗教和灵魂的关系,那实在说来话太长了
,长到了他有限的生命,可能根本不够时间去听的程度,更不要说领悟到其中的真正含
义了。

    我正在想,该如何继续我和他之间的谈话,门推开,医生走进来,在他的后面,跟
著一个身形相当高,瘦削,双目炯炯有神,有著一个又高又尖削鼻子的西方人。

    那个人,给人的第一眼印象,是他十分精明能干,而他的行动,也表明了这一点。
他一进来,几乎没有浪费一秒钟的时间,就直趋病床之前:“陶先生,我叫罗克,是巴
纳德医生的私人代表。”

    陶启泉怔了一怔:“我不知道巴纳德医生还有私人代表。”

    那个人──罗克──将陶启泉当作小孩子一样,伸手在他的头上拍了一下:“你有
很多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换了任何人,或是在任何环境之下,陶启泉若是受到了这样的待遇(虽然这样的可
能性极少),他一定会勃然大怒。这时,陶启泉也怔了一怔,可是却没有发作,只是闷
哼了一下。

    罗克坐了下来,直视著陶启泉:“关于如何使你的生命延续下去,我有话要和你说
。”

    陶启泉震动了一下,直了直身子,想要开口,但是罗克立时作了一个手势,不让他
有开口的机会,说道:“这是我和你两个人之间的事。”

    他一面说著,一面转过头,向我和医生望过来。

    从罗克一出现开始,我不知道为甚么,就一点也不喜欢他。我从来也没有见过罗克
,可是奇怪的是,我好像对他有一定的印象。这种模糊的印象,是来自他那高而尖削的
鼻子。

    我是甚么时候,甚么地方,见过一个长著这种高而尖削鼻子的西方人?

    我正在想著这一点,所以对罗克的话,并没有怎么在意,虽然我在听了他的话,也
明白了他一讲了那句话就向我望过来的用意,但是由于我在沉思,所以我的反应比平时
略慢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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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反应慢”,其实也不过是一秒钟之内的事,可是罗克居然就不耐烦了,他发
出了一下冷笑声:“我以为我的暗示已够明显了。”

    医生在那刹那间,显得十分尴尬,忙转身向门外走去,我也站了起来。

    我虽然站了起来,可是却并没有离去的意思,只是望著陶启泉。

    我之所以不想离开,是因为罗克根本是一个陌生人。他自称是巴纳德医生的“私人
代表”,可是却根本没有拿出任何证明来。让一个这样的陌生人,单独和陶启泉相处,
无论如何不是恰当的事。

    陶启泉也惊道:“不论我们讨论甚么事,卫先生都可以在场,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罗克用一种极度嘲弄的口吻道:“好朋友?好到甚么程度?”

    陶启泉连想也不想:“好到了他可以向我直接指出,我活不久了的程度。”

    罗克像是听到了甚么最好笑的笑话一样,哈哈大笑了起来。他笑得十分放肆,而且
,笑声是突然之间停下来的。他直指著陶启泉:“听著,你我之间的谈话,只有你和我
才能参与──”

    他手用力向外一扬,续道:“没有任何第三者可以参与,没有任何第三者!”

    陶启泉有点愤怒:“要是我坚持他在场呢?”

    罗克道:“那我们就不再谈。陶先生,你现在需要的不是好朋友,而是一个能使你
活下去的人。”陶启泉的脸色十分难看,可是他没有继续发怒,而且显然屈服了,他向
我望了一眼,又作了一个手势。我还是没有离去的打算,因为我觉得,这个突如其来的
罗克,越是坚持他要和陶启泉单独相对,就越显得他形迹可疑。

    罗克望向我,又笑了起来。

    这家伙,一面笑,一面道:“你在这里不走,目的是甚么?保护他?”

    我闷哼了一声,并不回答。

    罗克笑得更甚,指著陶启泉,道:“别忘记,他是一个快死的人,我如果要杀他,
根本不必动手,只要走出去,他还能活多久?”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想,罗克的话是对的。

    陶启泉快要死了,就算要害他,也没有甚么可以害的。罗克至多不过是骗他一些钱
,陶启泉的钱实在太多,就算叫人骗掉一点,又算甚么?我实在没有必要坚持留在病房
之中陪著陶启泉。

    一想到了这一点,我就笑了起来,耸了耸肩,转身来到门口,拉开了门,又作了一
个不在乎的姿态,走出去,将门关上。

第四部:救星?

    我离开了病房之后,罗克和陶启泉讲了一些甚么,我自然不知道。

    当时,我在病房门口,等了大约十分钟左右,并没有等到罗克离开,我和医生说了
几句话,请医生转告陶启泉我回家去了,他如果想见我,可以打电话找我,我就离开了
医院。

    陶启泉没有打电话找我,当晚没有,第二天也没有。我倒著实很记挂他,因为过一
天,他的生命就少一天,而他的生命,是如此的有限。

    第二天傍晚,电话铃响,我拿起了电话,听到了那个医生的声音:“卫先生,巴纳
德医生到了。”

    我“哦”地一声:“他怎么说?”

    我问“他怎么说”,自然是指这位出色的外科医生,对陶启泉的病情有甚么意见。
可是那医生却答非所问:“他说,他根本没有甚么私人代表,也从来不认识一个叫罗克
的人。”

    我呆了一呆,那个罗克,我早知道他有点怪异,不是甚么好路数,我忙道:“那么
陶先生──”

    医生道:“陶先生早已离开医院了。”

    一听得他这样说,我不禁叫了起来:“甚么叫做早已离开医院了?昨天我还和他在
一起。”

    医生急急解释:“昨天,你走后,大约又过了半小时,罗克,那个假冒的代表,就
走出来告诉我说陶先生立刻要出院。我对他说那是不可能的事,以陶先生的病情而论,
离开医院,简直是找死,但是我随即听到了陶先生的吼叫声,他要出院。”

    医生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你应该知道,当陶先生决定要做一件事的时候,没
有甚么人可以阻止。”

    我的思绪十分混乱。陶启泉病情这样严重,可是当他和罗克进行了大约四十分钟的
谈话之后,竟然立即要出院了,这是为了甚么?

    我一点也想不透那是为了甚么,但是我却隐隐感到事态十分严重。

    我不由自主喘著气:“他出院之后到哪里去了?换了一家医院?”

    医生道:“我不知道,杨副董事长亲自开车来将他接走。那个罗克,始终和他在一
起。”

    我呆了极短的时间,心中忍不住咕哝地骂了几句,放下了电话,我在骂那医生该死
,为甚么陶启泉出院,他不立刻告诉我,也在骂陶启泉该死,他要是将我当朋友,也该
告诉我一声。

    我放下电话之后,越想越气,忍不住伸手在桌子上重重拍了一下。

    刚好那时,白素在我书房门口经过,她半转过身来:“怎么啦?”

    我道:“全是王八蛋!”

    白素笑了一下:“甚么叫全是王八蛋,你也是,我也是。”

    我瞪著眼,一点也不觉得好笑:“陶启泉离开医院了,也没人告诉我。”

    白素怔了一怔:“啊,他死了?”

    我挥著手:“谁知道他是死是活。”

    白素走了进来,用疑惑的眼光望著我,我将昨天和陶启泉见面的情形,想劝他,劝
到了一半,自称是巴纳德医生代表的罗克进来,等等情形,向她说了一遍,白素用心听
著。

    等到我讲完,她才道:“真怪。”

    我闷哼一声:“其实也不怪,临死的人,都会相信有甚么古怪的方法,可以延长自
己的生命,古往今来,没有多少人肯接受死亡必然来临的事实。谁知道罗克向他说了些
甚么,或许,罗克说海地的巫都教,可以凭邪神的力量治好他的病。哈哈。”

    白素并不觉得好笑:“至少,我们该知道他离开医院之后去了哪里。”

    给白素提醒,我又拿起电话来,拨了他家里的号码。陶启泉的派头十分大,家里也
有接线生,当我说要找陶启泉时,接线主的回答是:“对不起,陶先生不在家。”

    我有点光火:“甚么叫不在家?他是快死的人,不在医院就一定在家,把电话接到
他床边去,我是卫斯理,要和他讲话。”

    接线生的声音仍然极柔和,柔和得使我有点惭愧刚才对她发脾气,她道:“真对不
起。卫先生,我无法照你的吩咐去做,他真是不在家。”

    我道:“那么,他在哪里?”

    接线生道:“不知道。有很多人来找过他,都不知道他在哪里。”

    我放下电话,白素道:“打电话给杨副董事长,是他接陶启泉出院的,他一定知道
。”

    我正想再拿起电话,电话铃响了,我立时接听,却正是杨副董事长的声音,我一听
到是他,火直往上冒,大声道:“陶启泉上哪里去了?”

    杨的声音显得很急促,说道:“我就是为了他的行踪,才打电话给你的,请你在家
等我,我立刻就来。”

    我呆了一呆,不知道他在闹甚么玄虚,而他在讲完之后,立时放下电话,我又向白
素望去,白素道:“那只好等他来了再说。”

    杨董事长其实不到十分钟,就已经喘著气,奔上了楼梯,进入了我的书房,但是这
十分钟,却等得我焦急万状,作了种种设想。

    我一看到他,就挥著手:“他究竟到哪里去了?”

    杨忙摇著手:“我不知道。”

    我大声道:“胡说,是你接他出院的,怎么不知道。”

    杨几乎要哭了出来,一个银行副董事长忽然有了这样的表情,实在相当滑稽。他道
:“我驾车接他出院的,可是现在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杨接到陶启泉的电话,要他立即亲自驾车到医院去接他出院,心中惊疑交集。

    陶启泉的情形极差,连日来,他们为了陶启泉一直忧心忡忡。因为陶启泉始终固执
地认为他可以活下去,活很久,所以对于他掌握的集团业务、财产,不肯先作任何安排


    陶启泉既然如此固执,其余的人,当然谁也不敢说甚么,只好心中暗自焦急,和盘
算著陶启泉一旦死亡,自己在这个集团中的地位,会发生甚么样的变化。尤其像杨副董
事长这样地位的人,更加担心。因为他知道,陶启泉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全是自小
骄纵惯了的公子哥儿,如果陶启泉在临死之前,没有一个切实交代,那么,整个财团的
承继权,自然属于陶启泉的儿女。可是,这三个承继人,即使在陶启泉已病到如此严重
之际,一个在大西洋拥著金发美女滑水,一个在巴黎选购时装,还有一个,在蒙地卡罗
的赌场中已经有一个多月了,杨副董亨长经手汇出去给他的现金,已超过了三百万美元


    杨副董事长驾著车,进入医院,他在想:陶启泉是不是要开始利用他有限的几天,
作最后的交代呢?他甚至想到,陶启泉其实大可以不必出院,只要将最亲近的几个人叫
来,再叫律师来,他可以在病床上,吩咐应该怎么办,谁也不会违背他的意志。

    当杨副董事长看到陶启泉和一个又高又瘦的西方人在一起的时候,他先是怔了一怔
,接著,他知道自己料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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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启泉临出院,几个医生还在竭力反对,可是陶启泉听也不听,脸上呈现著一种异
样的兴奋,一下就上了车。

    杨副董事长开来的是一辆大车子,车的前、后座之间,有著隔声玻璃的间隔。陶启
泉上了后座,那洋人老实不客气,也进了后座,坐在陶启泉的旁边,于是,杨只好以副
董事长之尊,权充司机。

    这还不令杨副董事长生气,反正副董事长也好,总经理也好,在陶启泉的面前,全
是小伙计,没有大人物。而令得杨生气,或者说,令得他伤心的是,陶启泉一上了车,
立时按下了一个钮,将前、后座之间的玻璃隔上。这一来,杨变得听不到他们在讲甚么


    杨听到的,只是陶启泉的吩咐,道:“驶到王子码头上,小心点驾车,我还不想死
。”

    陶启泉的声音,显得十分愉快。这种愉快的声调,和他脸上那种兴奋的神情相配合
。杨副董事长在记忆之中,陶启泉好像从来也没有那样高兴过。只有一次,几年前,陶
启泉在经过了激烈的竞争之后,将一个欧洲财团打得几乎破产,而令他的财产,又增加
了一百亿美元以上时,才约略有过这样的神情。

    杨副董事长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他只是将车子驶到了码头,那大约是三十分钟的
路程。

    王子码头是一个专供游艇上落的码头。不是假日,天气又不好,显得相当冷落。

    杨副董事长才停了车,就看到后座车门打开,陶启泉和那又高又瘦的西方人,一起
下了车,陶启泉向他招了招手,杨连忙也下车。

    陶启泉将一盒录音带交给了他:“你将这卷录音带,交给卫斯理,立刻去──不,
等到明天,明天傍晚时分,才交给他,不能太早。”

    杨接过了录音带,十分著急:“陶先生,你要到哪里去?”

    陶启泉道:“我要离开一些日子,大概一个月,我会和你们保持联络。所有的业务
,你可以作主的,先替我作主,作不了主的,等我回来。”

    杨副董亭长知道陶启泉病情,听了之后,当时就呆了一呆,失声道:“离开一个月
?”

    陶启泉拍了拍杨的肩:“是的,至多一个月,或许不要那么久。”

    杨副董事长觉得在这一刹那间,他不知道还有多少话要说,可是那西方人──当然
就是罗克──已经将一艘十分漂亮的游艇,叫了过来,游艇泊在码头边上,陶启泉甚至
不要人扶,自己就上了游艇,罗克也跟了上去。

    杨副董事长也想上艇,陶启泉道:“你回去吧,照我的吩咐做。”

    杨副董事长这时,心头混乱一片,陶启泉的吩咐,完全不发生法律作用,没有人可
以为他作证,如果陶启泉一去不回,那么──

    就在杨的紊乱思绪中,那艘外型极美丽的游艇,已向外驶去。

    杨无可奈何,只好驾车回去,一直等到今天傍晚,才和我联络。

    他道:“所以,陶先生去了哪里,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等听杨将经过讲完,就已经叫了起来,问道:“那卷录音带呢?”

    杨立时郑而重之,取出了录音带,一面还带著焦虑的神情望著我:“录音带的遗嘱
,在法律上有效么?”

    我道:“去他妈的遗嘱!这是他要对我讲的话!”

    我找出了录音机,放进了录音带,按下钮掣,立刻就听到了陶启泉的声音。

    正如杨所讲的一样,陶启泉的声音,听来显得十分愉快。一个垂死的人,无论如何
矫情,都无法假作出这种愉快的声音来。

    以下,就是录音带中,陶启泉讲的话:

    “真对不起,卫斯理。我不能让你知道发生了甚么事,至少暂时不能。不过,你要
百分之一百相信我的话,在我身上发生的事,只会对我有利,绝对不会有害,你一定要
相信这一点,不可胡思乱想,我知道你最喜欢胡思乱想。所以,你不必自作聪明地采取
甚么行动,如果那样做的话,只会害我,绝对帮不了我,我们是好朋友,你可以说是我
唯一的朋友。如果我真的很快会死,你在医院中对我讲的话,很有帮助,可是如今情形
不同,我绝对可以得救,你等著我的好消息,千万不要为我做甚么,甚么也不必做。”

    录音带上,陶启泉的话,就是这些。

    他用的字眼,如“自作聪明、胡思乱想”等等,对我的自尊心,多少有点伤害,但
毫无疑问,是陶启泉亲口所说。

    我又重放了一遍,一心想在其中,听出点隐语来,因为据杨副董事长说,罗克和他
一起在车后座,那就大有可能,他是在胁迫之下才作这个录音的。

    (想起陶启泉“自作聪明”的评语,颇有点哭笑不得。)

    在又听了一遍之后,实在听不出甚么破绽来,白素望著杨,问道:“他上船之前,
曾说要离开一个月?”

    杨忙道:“是的──”

    白素打断了他的话头:“他还说,会尽快和你联络?”

    杨又道:“是,我也不明白他那样说是甚么意思。”

    白素向我望来,我皱著眉:“照这样情形看来,他像是去接受治疗,哼,那个罗克
,他是甚么人?是一个神医?”

    白素呆了片刻,才道:“罗克是一个十分神秘的人物,他一定是用极其动听的话,
打动了陶启泉──”

    我插嘴道:“要打动一个垂死的人,太容易了,只要告诉他有办法使他活下去就可
以了。”

    白素不以为然:“那也不容易,陶启泉极精明。”

    我冷笑道:“秦始皇不精明么?他还不是相信了可以长生不死!”

    白素叹了一声:“罗克向他说了些甚么呢?”

    白素像是自己在问自己,她没有答案,我自然也没有答案,白素问了几次之后,才
道:“杨先生请你安排我们和巴纳德医生见一次面。”

    杨副董事长点头,答应。

    和巴纳德医生的见面经过,相当愉快。

    巴纳德到了,陶启泉反倒没有露面,巴纳德医生不免有点耿耿于怀。但是杨副董事
长仍然履行了全部承诺,巴纳德医生可以不必做甚么而得到丰厚到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报
酬,自然耿耿于怀的程度,也就减至最低。

    谈话的内容,当然是环绕著人体的健康、心脏病的种种。当谈话进行到一半时,我
就提出了我的问题。

    我先问了几个关于心脏移植的问题。由于事先曾看了不少参考书,所以提出来的问
题,相当中肯,巴纳德医生解答得也很详细。

    等到问题到了心脏移植后的排斥现象,巴纳德医生叹了一声:“这是最难解决的一
环,人体有自然的排斥外来移植体的功能。这种功能。本来起保护作用,但是反倒成为
各种移植手术的最大障碍。”

    我问道:“这种排斥现象,没有法子可以补救?”

    巴纳德医生摊开手:“至少,我和我的同行,已经用尽了方法,排斥现象十分复杂
,就算是近血缘亲属的器官移植,有时也曾有严重的排斥现象。”

    我笑著:“如果是同卵子孪生者,他们互相之间,是不是可以作器官移植呢?”

    巴纳德医生也笑了起来:“理论上应该可以,可是却没有作过实验,也没有甚么双
生子,肯将自己的心脏互相掉换一下来试试看。”

    在一旁听得巴纳德医生这样讲的人,都一起笑了起来。

    在笑声中,巴纳德医生又道:“而且,所谓在理论上可以,也只不过是粗糙的理论
而已。人体的结构、组成,实在是太微妙了,有许多因素,至今仍不为人所知。譬如说
同卵子挛生,当然是两个人一切结构最接近的典型。但是最接近,并不是说完全相同。
他们来自同卵子发育,但一定是两个不同的精子去促成发育的,来自同一人体的精子,
每一个都有它独特的遗传特性,绝不相同,这便是兄弟姐妹之间,性格可以完全不同的
原因。所以,即使是同卵子挛生,是不是可以在器官移植方面,全然不发生排斥现象,
也不能肯定。”

    我用心听著他的话,然后又问:“那么,根据你的意思,是不是重要器官的移植,
绝不能挽救一个这个器官已受严重伤害的人的生命?”

    巴纳德医生吸了一口气:“可以这么说。”

    我苦笑了一下,提出了具体的问题:“你看过陶先生的病历记录,请问,如果他进
行心脏移植,在最好的情形之下,能够生存多久?”

    巴纳德医生说道:“没有人知道。”

    我道:“请你作一个大略的估计。”

    巴纳德医生皱著眉,或许是因为我的问题,不合情理,使他难以回答,他迟迟不出
声,过了好一会,才道:“我仍然无法回答你的问题,不过,至今为止,情形最好的换
心人,又生活了两年。”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起了陶启泉神秘不知去向,和他留给我那卷录音带中所说的
话,我作了一个手势:“除了你之外,世界上没有更好的心脏移植专家了?”

    巴纳德医生用力挥了一下手,神情也显得相当严肃:“不能这样说,心脏移植并不
是甚么了不起的外科手术。有好设备的医院,好外科医生,就可以进行,世界各地,都
有成功移植的例子。”

    我道:“他们遭遇到的困难,自然也相同?”

    巴纳德医生道:“当然是。”

    我本来的设想是,陶启泉可能找到了更好的医生,所以才不要巴纳德医生替他施手
术,悄然离开。但这个假设,显然不能成立。我只好继续作另一个假设,陶启泉循别的
途径,去治疗他的严重心脏病了。

    所以,我又问道:“照陶先生的病情来看,是不是可以有别的医治方法?”

    巴纳德医生不说话,只是摇著头:“奇迹,有时也会发生,但是科学家比较实在,
宁愿不等奇迹的发生,而将等待的时间,去做一些实实在在、有把握的事。”

    我被他讽刺了一下,但当然不以为意,我再想得到肯定的答案,又问道:“像陶先
生这样的病情,绝对没有希望了?”

    巴纳德医生望了我半晌,才道:“我已经说过,有时,或者会有奇迹发生。”

    他说了这句话之后,四面看了一下:“他究竟在甚么地方?为甚么不露面?是没有
勇气面对他所要接受的噩运?”

    一提到了陶启泉在甚么地方,杨副董事长连忙过来,岔开了话题。我们又谈了一些
别的问题,和巴纳德医生的会面,就此结束。

    在回家途中,我和白素,起先保持著沉默,后来,我忍不住道:“如果我们承认巴
纳德医生的专家地位,那么,陶启泉是死定了。”

    白素叹了一声:“人总是要死的。”

    我道:“可是他失踪了,那个自称巴纳德医生私人代表,究竟在捣甚么鬼?”

    白素皱著眉:“不管那人在捣甚么鬼,陶启泉总是活不长了。”

    我“啊哈”一声:“白小姐,那可大不相同。陶启泉是一个极重要的人物,他掌握
了数不清的财富,他一的举一动,可以影响许多人的生活,甚至可以影响国际局势。”

    白素道:“那又怎样,反正他一定要死。”

    我吸了一口气:“你怎么没想到,如果有甚么人,用一番他肯相信的活,骗得他以
为他还可以活下去,而要他答应某些条件的话,他一定肯答应。”

    白素的神情不耐烦:“那又怎样?”

    我学著她的语气:“那又怎样?那意味著大量多钱的转移,意味著经济上的混乱,
意味著许多许多的变化,意味著──”

    我还想说下去,白素一挥手,打断了我的话头:“说来说去,无非是钱!你应该知
道,一个人最宝贵的是他的生命,就算是最吝啬的守财奴,到了最后关头,也会愿意用
他的全部金钱,来换取他的生命。”

    我闷哼了一声:“如果真能用钱来买命,那问题倒简单了。”

    白素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陶启泉可能上当,被骗?”

    我点了点头,白素笑了起来:“我还是那句话,那又怎样?假设对方,用可以挽救
陶启泉的生命作诱惑,向陶启泉骗取大量的金钱,而陶启泉又相信了,让他临死之前,
快乐一点,又有甚么不好?”

    我想反驳白素的话,可是一时之间,却想不出甚么话来,只好道:“那,也是一个
骗局。”

    白素道:“你听听陶启泉录音带中的声音,显得多么肯定和快乐,就算是一个骗局
,也不必揭穿,让他在最后的时刻中,享受一点快乐!”

    虽然我觉得整件事,极之不对劲,但是我无话可说。我甚至无法确切地说出整件事
究竟不对劲在何处,总觉得事情的一切过程,有太多不合情理和值得怀疑的地方。

    我没有甚么可以做,除了等陶启泉主动和我们联络之外。

    当然,我也不是甚么都不做,我去调查了一下,调查陶启泉和那个自称罗克的人,
登上那艘游艇,驶向何处去。

    调查的结果,在向南去的航程中,有几艘船,看到过这样的一艘游艇,以相当高的
速度向南驶。看到的人,一致对这艘游艇的速度之高,表示惊讶,由此可知那是一艘性
能绝佳的游艇。

    至于那艘游艇驶往甚么地方,完全没有人知道。那也就是说,陶启泉到甚么地方去
了,除了他自己和罗克之外,没有人知道。

    白素看我这两天来,心神不定,她劝我:“你不是准备去调查一下丘伦的死因么?
他是你的好朋友,应该为他做点事。”

    我苦笑了一下:“我在等陶启泉的讯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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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素道:“他一有消息,我保证用最快的方法,让你知道。”

    呆等下去,当然不是办法,我也只好接受白素的提议。因为像丘伦这样精采的人,
不明不白,被人杀了,埋尸在丛林之中,作为他生前的至交,该去查询一下。于是,我
便将陶启泉的事暂时抛开,千叮万嘱,要白素一有他的消息,便立时转告我,然后,启
程到瑞士去。

第五部:企图隐瞒甚么

    我到达勒曼镇的时候,正是黄昏。驾著租来的车子,迎著夕阳疾驶,路边风光如画
,赏心悦目。勒曼镇恬静宁谧,是一个典型的欧洲小镇。镇上总共只有一家旅馆,我以
为在这样的小镇中,旅馆房间绝不成问题,所以根本没有想到预订房间这回事。

    谁知道,当我提著简单的行李下车,走进那家相当古老的建筑物,面对著中年、半
秃、貌相敦厚的店主人,表示要一间舒适一点的房间,店主人用极其抱歉的神情和语气
对我道:“真对不起,先生,所有的房间,全都租出去了。”

    一时之间,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只是瞪著他,而当他重复了一遍之后,我
才发出了“啊”地一声:“还有别家旅馆么?”

    店主人道:“真抱歉,镇上只有一家旅馆。”

    我道:“这好像不可能吧,这里不是旅游圣地,看起来,你这家店,至少有二十间
房间。”

    店主人说道:“一共是二十八间。”

    我再问一次:“全满了?”

    店主人道:“是的,真抱歉,全满了。先生,你知道,我拒绝你,心情就像拒绝一
个老朋友想来住宿一样难过。”

    这令得我大是踌躇,我该到甚么地方去住宿?或许,可以在车子中过夜?店主人看
出我的神情十分为难,他向我解释著旅馆客满的原因:“不知是亚洲哪一个国家,来了
一位将军,在附近的医院中疗养。现在我们店中的住客,全是这位将军的僚属。”

    我“啊”地一声:“齐洛将军!”

    店主人连声道:“是,是。”

    齐洛将军在勒曼镇附近的疗养院,这则新闻,我在报上看到过,想不到这位将军来
治病,有那么大的排场,我正在考虑,是不是可以请店主人随便挪一点地方给我住住,
便看到有三个亚洲人,自店内走了出来。那三个人一看到了我,就用充满了敌意的眼光
,向我上下打量。

    这三个人,一看他们的样子,就知道他们一定是齐洛将军的保安人员,我随便看了
他们一眼,就转过脸去,对店主人道:“随便是甚么房间,即使是杂物室也好,我只要
──”。

    我话还没有讲完,便觉得那三个人已经来到了我的身后,而且,他们来得太近了,
那不是陌生人之间应有的距离。

    一双手搭上了我的肩头,同时,一个十分粗鲁的声音道:“快走,所有房间,我们
全包下了。”

    我心中十分恼怒,但是我还维持著镇定,冷冷地道:“请把你的手拿开。还有,我
建议你剪一下指甲,太肮脏了。”

    我的话说得十分冷静,背后那人却被我激怒,他按在我肩头上的手,陡地紧了一紧
,变成抓住了我的肩头,他的两个同伴连忙叫了一句,用的是他们国家的语言,在叫那
人别生事。

    可是他同伴的警告,已经来得迟了,就在那人的手指一紧,抓住我的肩头之际,我
的左臂,陡地向后一缩,肘部已经重重撞在那人的肋骨上。

    我也不想多生事,不然,我那一撞,至少可以令得他断两三根肋骨。那人发出了一
下怒吼声,我已经疾转过身来,看到那人的手按在胸前,神情又惊又怒,他的两个同伴
扶住了他,也一脸怒容。

    我指著他们:“想打架?还是在这里奉公守法?”我用的也是他们国家的语言。那
三个人一定以为我是他们国家的人了,一个狠狠地道:“你要是回去,一下飞机,你就
──”

    我不等他讲完,就打断了他的话头说:“欢迎你们在机场等我。”

    然后,我侧著头,用不屑的神情望著他们道:“看你们的情形,好像很难保护齐洛
的安全。”

    那三个人脸色发青,我将行李袋往背上一搭,迎著他们走过去,三个人忙不迭后退
,我来到旅馆门口,又转过头来,大声道:“别忘了剪指甲。”

    那个被我撞了一肘的人,还想追出来,可是被他两个同伴拉住了。

    我出了旅馆,这种小冲突,我不会放在心上,不过找不到旅馆,总不是愉快的事。
我上了车,缓缓驶著,向人问明了当地警署的所在地,转过了两个街角就到,进了警署
,大叫了至少有一分钟,才有一个年轻警员,慌慌张张自后面走了出来。

    那警员看到我,怔了一怔:“甚么事,先生?”

    我道:“我是丘伦的朋友。丘伦,就是不久之前,在森林之中发现了他尸骸的那个
死者的名字。”

    那警员“哦”地一声:“是,是!”他仍是一脸疑惑:“你来是……为了甚么?”

    我耐著性子:“丘伦死因可疑,你们有没有调查过?”

    那警员挺了挺身:“当然有,他有可能被谋杀。可是,那是五年多前的事,完全没
有线索。”

    再有经验的侦探人员,对于五年前的一宗无头案件,也无从著手调查。何况,死者
是一个外来的人,看来当地警方,对这件案子,也不是特别重视。

    我搔了搔头:“我想弄明白他的死因,是不是可以将资料──和这件案子有关的资
料,给我看看。”

    那年轻警员一口答应:“可以。”

    他说著,已拉开了一个文件柜的抽屉,找了一下,找出了一个文件夹来,交给了我
,并且示意我在一张办公桌前坐下。

    打开文件夹,有关资料,也少得可怜。除了一份发现骸骨的经过,只有那森林的一
幅简图,画著发现骸骨处的正确地点。另外有一份警方的文件,上面有我的名字,是记
录著死者有遗物,指明是要交给我,所谓“遗物”,自然就是海文小姐带来给我的那几
张照片。

    再就是一份法医的报告,说明死者致死的原因,和死亡的时间。

    死亡时间当然是估计的,大约是五年之前。我将资料看了几遍,将那份森林图摺了
起来,放进衣袋之中,那警员也没有抗议。

    离开警局,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如果有住宿的地方,我当然会先休息,明天再
开始工作。但如今反正我要在车中过夜,就想先到那森林去看看,可是我驾车离开了小
镇,却又改变了主意。

    森林,只不过是发现丘伦尸骸的所在。丘伦被人杀害之后,将他的尸体埋葬在那个
地点,对整件案子的关系不大。

    关系最大的,当然是命案发生的地点,现在一点线索也没有,其次,就是丘伦和海
文约会的那个小湖边。丘伦在那里遇到了一件奇事,他也拍下了不少照片,去追寻答案
,而在追寻的过程中遇害,到那小湖边上去,比到森林中去重要得多。

    所以,我改向那小湖驶去,在途中,我又自然地想起了齐洛将军。

    丘伦在五年多前,声称看到了齐洛将军,而且还托人打电话给我提起这件事。他又
拍了不少照片来证明。

    在海文的叙述中,齐洛将军在小湖边被人硬拖上一辆车子,而那辆车子,则是高尔
夫球场上所使用的那种。

    循这条线索追下去,应该可以有点头绪。

    半小时后,车子经过一幢建筑物,那建筑物有著相当高的围墙,范围极大,看来超
过一公顷,我知道,那就是那所疗养院。

    医院需要有那么高的围墙,这有点怪,或许这是一间专为达官贵人而设的疗养院,
所以才要有这样的设备?我当时也没有在意,继续前驶,在路边停了车,向湖边走去。

    当晚的月色相当好,湖水粼粼映著月光。湖边一个人也没有。湖旁,全是柔软的草
地。看到这样优美的环境,我在草地上走了一会,估计来到了当日丘伦和海文约会的地
点,就在草地坐了下来。

    我先是对著湖水坐著,后来,半转过身子来,向著公路的方向。

    我在迅速地转著念,那种球场上使用的车子,既然不能驶得太远,如今视线所及,
公路有几条岔路,但是在我驾车前来之际,除了那座疗养院之外,没有别的建筑物。

    那么,这种车子,应该就是疗养院使用的。

    那么,丘伦的死,就和这座疗养院有极大的关系。

    这座疗养院中的病人,已知的有齐洛将军、辛晏士等等,有这样高贵身份病人的医
院,会和谋杀案扯在一起?

    我又设想著丘伦当日发生的事,他看到了齐洛将军,从他拍下的照片来看,那个在
照片上酷肖齐洛将军的人,被另外三个人硬拉上车,一个叱吒风云的将军,就算成了病
人,也不应该受到这样粗暴的待遇。

    其中当然有著甚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而丘伦可能因为追查这个秘密,惹来了杀身之
祸。

    秘密究竟是甚么?我不但不知道,而且连秘密的性质如何,也无从设想起。

    在湖边,我呆坐了大约有半小时,一直在想著,四周围十分静,直到我用力抚了一
下脸,我才听到那一阵悉索声。

    由于刚才我集中精神在思索,所以我无法知道这种声响已经持续了多久,但当我一
听到这种声音之际,立时便循声看去。

    声音是离我坐的地方,大约二十公尺处的一个灌木丛中发出来的。那不是风声,起
先,我还以为那是甚么小动物,在灌木丛中活动,但是我立时看到了在月色下,灌木丛
的影子之旁,另外有一个黑影。那黑影,略为辨认一下,就可以看得出,那是一个蹲著
的人。

    发现湖边除了我之外,还有别人,我不禁呆了一呆,从黑影的动作来看,一时之间
,我无法肯定这个蹲著的人是在干甚么,我慢慢站了起来,向那灌木丛走了过去。我不
是故意放轻脚步,人走在柔软的草地上,本来就不会发出甚么声音来。

    那个蹲著的人,一直没有发现我,直到我已经可以看到他,他还是没有发现。

    我看到那人,蹲在地上,正在十分起劲地,用手挖著树根旁的泥土,将挖松了的泥
上堆起来。我在他的背后站了半分钟之久,他一直在做同样的事,我也无法知道他的目
的是甚么。

    由于我在他的背后,所以无法看到他的脸面,而他又低著头,挖得全神贯注,好像
将泥土挖松,堆起来,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

    我在看了十分钟之后,实在忍不住,先是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我道:“朋友,
你在干甚么?”

    我一开始弄出声音来,那人就陡地转过头来,盯住了我,一动不动,那神情,十足
是一头受了惊了小动物。我怕他进一步吃惊,所以向后退了两步,再向他作了一个表示
友善的手势。

    那人在我向后退的时候,动作相当缓慢地站了起来。直到这时,我才看出,他的身
形,高大魁梧,看来像是亚洲人,肤色相当黑,眼睛也比较深,貌相很神气,可是神情
却极其幼稚。

    这人穿著一件看来极其可笑的白布袍子,以致好好的一个人,看起来像小丑又不像
小丑,有种说不出来的滑稽味道。

    当他完全站直了身子之后,看他的表情,像是想笑,但又不知道该如何才好,十分
紧张,有点手足无措。

    我只好再向他作一个手势:“你好。”

    那人的口张动了一下,可是却没有声音发出来,而且在刹那间,他忽然又现出了极
其惊惧的神色来,连连向后退。

    他退得太急了一些,以致一下子,不知被甚么东西绊了一下,背向灌木丛,仰跌了
下去。我一见到这种情形,忙跳过去扶他,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

    谁知道我好意的扶持,却换来了意料不到的后果,他忽然发出了一下怪叫声,听来
十分骇人,我还未曾明白他为甚么要怪叫,手背上陡地一痛,一时之间,我简直不能相
信自己的眼睛:这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竟然正低著头,用他的口,在狠狠咬我的手背。

    当你的手背被人咬的时候,唯一对付方法,当然是立即捏住咬人者的腮,令他的口
张开来。我当时就是这样做,而且,当那人的口被我捏得张了开来之后,我还挥拳,在
他的下颚上,重重击了一拳。这一拳,打得那人又发出了一下怪叫声,跌进了灌木丛中


    我摔著手,手背上的牙印极深,几乎被咬出血来。我心里又是生气,又不明白正想
向那人大声喝问之际,两道亮光,射了过来。

    我看到一辆车子,向前疾驶而来,车子的速度相当快,一下子就驶到了近前,自车
上跳下了两个人,直扑灌木丛。

    那两个人的动作十分快,一扑进灌木丛中,立时抓住了那个人,那个人发出可怕的
呼叫声,挣扎著,但是却被那两个人拖出来,拉向车子。而在这时候,我也已看清了,
那辆车子,正是丘伦的照片中曾经出现过的那种轻便车。

    那两个人自然也看到了我,他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