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56.第二种人
紫水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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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白素为甚么一下子就提出了这一点。因为到目前为止,飞机失事的过程,只
有五个人知道。这五个人中,除了马基机长,其余四个人,就是连能、白辽士、文斯和
达宝。

    这四个人,有著甚么秘密,还一无所知,但是,他们有两个共通点,却十分耐人寻
味。其一,他们四个人,都喜欢在温室中培育植物,其二,他们全是孤儿。

    从这两个共通点来突破,有可能知道他们究竟有甚么秘密。白素单刀直入,十分有
道理。

    可是连能的反应,没有甚么特别,他只是“哦”地一声:“很多人喜欢在温室中养
植物,也不单是飞行人员。”

    白素变换了一下坐的姿势:“我们想知道  你知道我们曾参加过飞机失事的调查
工作,为甚么马基机长在出事之后,一句话也不说?”

    连能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他不说,旁人也没有办法。”

    白素用银匙在咖啡杯的边上,轻轻地敲著,发出“叮叮”的声响。看来她的神态十
分优闲,但是她的话,却越来越咄咄逼人。

    她道:“连能先生,请你想一想,飞机失事时,驾驶舱里,是不是只有你们五个人
在?”

    连能道:“你为甚么要这样问?当然只有我们五个人。”

    白素笑了一下:“这就相当耐人寻味,连能先生。只有你们五个人,马基机长甚么
也不肯说,那等于说,如今所知的飞机失事经过,全是一面之词。”

    连龙的面色陡地一沉:“我不明白你在说些甚么,如果当时驾驶舱中只有两个人,
马基机长不开口,另一个人说了经过,那才是一面之词,可是事实上,不是两个人,是
五个人。”

    他在说到“五个人”之际,特别强调,加重了语气。我想开口,可是白素立时伸手
,按在我的膝头之上,不让我出声。

    她的语气,仍然是那么优闲,可是她的语锋,却越来越是凌厉:“你们四个人,在
我看来,好像有某种默契。”

    连能神情恼怒:“女士,你这种说法,构成诽谤,你指我们串通了来作假证供?”

    白素伸了伸身子:“没有那么严重,可是有一件事,我却无法从任何角度作出任何
解释。”

    她说著,盯著连能,连能在她的目光逼视之下,倒也并没有甚么不安的表示,只是
维持著一种相当冷静的愤怒。

    他甚至不问白素,究竟是甚么事地无法作出解释。白素这样说了,自然是希望对方
发问的,连能不问,她的神情多少有点尴尬。她随即身子向前一俯,凑近连能,压低了
声音:“我不明白的是,你们四人有甚么可能忽然离开了机场,驾车离去,而且还撞倒
了一个人!”

    白素的话,说得直接,我立时去注意连能的反应。只见连能的身子,陡然一挺,双
手紧紧抓住了沙发的扶手,指节骨突出。可知他感到极度的震动。

    白素不等他缓过气来,立时又道:“我只知道白辽士先生有一种‘化身’的本领,
现在看来,原来你们四个人,全有这样的本领。”

    连能想尽快地回复镇定,可是白素第二段话又已出了口,连能再度受到震动,以致
他的喉核,在突出地上下移动著,而发出一种“格格”声。

    白素还是不肯放过他,立时又道:“你们四个人这种不可思议的本领,是从温室中
学来的?还是从孤儿院中学来的?”

    白素这第三段话,令得连能的脸上,又现出了一片暗绿色,他陡地转过头去。在他
转过头去之际,我听到他浓重的喘息声。

    他转过头去并没有多久,就又转回头来,在那一刹那,我也不禁十分佩服他,因为
他已经完全恢复了镇定。

    连能冷笑著,望著我道:“卫先生,尊夫人是不是有一点不正常?”

    我立时道:“一点也不,她说的话,也正是我想说的话。”

    连能再冷笑了一下:“那么,遗憾得很,我只好说,你们两位,都很不正常,而且
还相当严重。”

    白素沉声道:“我们很正常,我甚至愿意相信,马基机长也很正常。不正常的是 
 ”

    白素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是你们!”

    连能冷笑著:“你和我都没有资格决定谁不正常,可是你刚才的话,就算是一个实
习医生听了,也可以肯定你的神经有问题。”

    白素站了起来:“一点也不,我可以告诉你,你们四个人有甚么不正常的秘密,到
现在为止,我还一点不知道。”

    连能冷然道:“那是因为我们根本正常!”

    白素指著连能:“可是我们一定会尽一切力量去追查,直到水落石出。”

    连能现出了一丝愤怒的神色,可是立时又恢复了平静:“不论你喜欢怎样做,我没
有权力制止你。但如果你妨碍到了我的生活,那我可以受到法律的保护,请你们注意这
一点。”

    白素的态度,已经够坚决的了,但是看来连能的态度更坚决。

    白素道:“好的,我会记得。”

    连能也站了起来:“那么,现在就请两位  ”

    我不等他讲出口,就抢著道:“当然,我们立刻就走!”我说著,挽了白素的手,
向门口走去。我们是从后门进来的,出去的时候,走向前门。

    当我们来到门口之际,我转过头来,看著昂然而立的连能:“我们一定会追查下去
。”

    连能道:“世界上有不知多少蠢人,尽一生之力做蠢事,我绝对无法一一阻止。”

    双方之间的对话,到了这一地步,无法延续。我只好掉头向外走去,出了门口,绕
过屋子,看到那两个便衣人员,坐在车子中,贼头狗脑地探出头来看著我们。

    我向白素道:“看来,他一点也不怕我们的威胁。”

    白素道:“我并不是存心威胁他,而是要让他知道,我们一定会调查下去。”

    我道:“那有甚么好处?”

    白素说道:“好让他来对付我们。”

    我怔了一怔,向她望了一眼,白素又道:“白辽士曾对付过我,虽然他的行动看来
有点儿戏,用一具手鎗型的打火机威胁我,但是他总曾对付过我。我猜,白辽士在行动
中,忽然感到自己犯了大错,所以才突然中止,我要他们的行动继续下去!”

    我明白白素的意思,对方若是对我们置之不理,不采取任何行动,那么,他们究竟
有甚么秘密,可能一辈子都会隐藏起来,不被人发觉的。

    如果对方有所行动,那么,只要我们应付得宜,对方的秘密,就会逐步暴露。

第七部:他们不是人!

    我们说著话,上了车,由我驾驶。车子一发动,两个便衣人员的车子,也急忙跟在
后面。

    我的思绪十分乱,向白素望了几眼,看她眉心打结,在沉思,十分钟后,我实在忍
不住了,才道:“你在想甚么?”

    我一问,白素忽然笑了起来:“问你一个问题,考一下你的观察力。”

    我怔了一下,不知道白素这样说是甚么意思。白素道:“我们到过白辽士的住所,
也到过连能的住所,你可发现他们的起居室中有甚么特别的地方?”

    我望著白素,不知道她是想气氛轻松一下,开一下玩笑,还是认真的。白素立时道
:“驾车时,请看前面,好好想一想。”

    我迅速地转著念,白辽士和连能,全是我们心中的“问题人物”,进入他们住所之
后,我自然相当留意。刚才在连能的住所之中。我就曾仔细地观察过,觉得很简单舒适
,没有甚么特别之处。

    我再在印象之中找寻白辽士的起居室有甚么特别处,可是也找不出来。想了片刻,
我叫了起来:“想到了,他们全是单身汉。”

    白素瞪了我一眼:“这是他们四个人的另一个共通点,但是我要你回答的是他们的
起居室中,有一个不应有的现象。”

    我一面驾车,一面想,可是却无论如何,想不出有甚么特别的地方来。

    我只好摇著头:“为了使我可以集中精神驾车,你说吧。”

    白素道:“他们的壁炉。”

    我一呆,白辽士和连能的起居室中,全有壁炉。事实上,任何一幢北欧的房子中,
都有壁炉,那有甚么可以值得奇怪的?

    我道:“有壁炉,那有甚么特别?北欧人的家,谁都有一具壁炉。”

    白素道:“是,因为天气冷,所以有必要几乎每一幢房子都有壁炉。可是我看,白
辽士和连能,他们起居室中的壁炉,从来也未曾使用过。”

    我忍不住大声说道:“你越扯越远了,他们用不用壁炉,关甚么事?”

    白素道:“如果我的观察不错,那就是他们之间,又有了一个共通点。”

    我有点啼笑皆非:“你怎么知道他们的壁炉从来也没有使用过?”

    白素道:“那很容易看出来,炉下面的隔灰板上,一点灰也没有,炉旁也没有应用
的火叉工具。甚至烟囱的口子上,一点也没有熏黑的迹象。”

    我说道:“或许他们喜欢用电炉。”

    白素道:“我宁愿认为他们不怕冷,不需要在严寒的北欧天气中生火取暖。”

    我摊了摊手:“好,算是他们另一个共通点,那又怎样?”

    白素道:“我们尽量找出他们四个人之间的共通点来。他们四人相同的地方越多,
就表示他们之间越可能有某种串通,对飞机失事的经过作隐瞒,诬陷马基机长。”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白素的话,十分有理。我道:“第一个共通点,他们住所后
,全是温室。”

    白素道:“虽然还不能绝对证明,但可以先肯定这一点,明天,我们再到别的

    我又道:“第二,他们是孤儿。至今为止,全是单身汉。”

    白道:“第三,他们不用壁炉,不怕冷。”

    我道:“第四,你有没有注意到白辽士和连能的脸色,都会呈现一种古怪的暗绿色
?”

    白素道:“是,太怪了。还有,他们四个人,都有‘化身’的本领:”

    我摇头道:“这一点,太奇异了,暂作保留。”

    白素坚持道:“不,我相信黄堂的叙述,更相信我自己的亲身经历。”

    我无法反对:“好,从这几点看来,他们是甚么样的人?”

    白素突然之间,冒出一句令我吃惊的话来,以致我驾驶的车子,陡然之间,失去了
控制,向路边直撞了过去,幸而我立时扭转,车子才恢复了正常。

    白素那句令我吃惊的话是:“他们不是人。”

    直到一分钟之后,我才重复了白素的话:“他们不是人?”

    白素道:“是的,记得马基机长说过同样的话?”

    我苦笑道:“是的,他说过,可是那是甚么意思?”

    白素道:“我不明白。”

    我道:“你这样说,又是甚么意思?”

    白素又道:“我也不明白。”

    我提高声音:“这像话吗?是你说的。”

    白素说道:“我只是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感到他们……他们不是人。”

    我苦笑道:“你应该说,他们和常人,略有不同。不同的地方,也不是很大,不过
是不怕冷,出身孤儿院,脸会发绿等等而已。”

    白素不出声,我道:“好了,我想,你以为他们是外星人?”

    白素道:“有点这样的意思,但究竟情形如何,我也说不上来。”

    我作了一个手势,表示对“外星人”的看法,无法同意:“我看不是,他们古怪,
不像有甚么特别的能力,像连能,他不过是航机侍应长,不是科学家。”

    白素皱著眉:“这就是我想不通的事。如果外星人可以来到地球,一定有著超人的
智慧,像他们几个人,在孤儿院长大的  ”

    她请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吸了一口气:“我想花一点时间,从孤儿院开始,追寻
他们四个人的个人历史,或者可以有所发现。”

    我笑了起来:“也好,反正我们也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洗脱嫌疑,离开这里。”

    白素笑道:“这个国家对外来的人,入境管制十分严格,我们能住上三年五载,也
算是奇遇了。”

    车子早已进入市区,我将车停在酒店门口,下了车,将车匙交给了迎上来的司阍,
和白素一起走进了酒店。

    才一进酒店大堂,就有两个高级警官迎面走了过来,神情又紧张又严肃,我一看这
两人的神情,就知道有不寻常的事发生了。

    果然,两人一来到我们的面前,连看也不看满头大汗跟在我们后面的那两个便衣人
员,立时压低了声音:“请跟我们到房间去。”

    看到他们这样紧张,我忍不住和他开一句玩笑,套用了一句西方男女约会时常用的
语言:“房间?你的还是我的?”

    那两个高级警官现出愤怒的神情来:“你的房间,我们处长等你们很久了。”

    我冷笑一声:“就算是你们的总统在等我,我也没法子飞进去。”

    两人神情更愤怒,但却也拿我无可奈何,白素低声道:“别闹著玩了,我看一定是
马基机长的事,有了新的发展。”

    我一想,白素的推测很有道理,要不然,不会连警方的最高负责人也来了。我示意
白素先进电梯,转身来到两个便衣人员的身前,先伸手向上一扬,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然后,迅速将他们的佩鎗,放回他们的口袋之中。

    在那两个便衣人员还莫名其妙之际,我已经转回身去,他们自然会立刻发现他们的
口袋中多了东西,不会再来向我追讨的了。

    进了电梯,那两个高级警务人员跟了进来,电梯到了我们住的那一层,打开,四个
人一起出去,进了我们的房间,一个身形高大,满面红光的中年人,自沙发上站了起来


    那中年人一站了起来之后,一个高级警官便道:“处长,卫斯理回来了。”

    我道:“欢迎欢迎,请坐,请坐。”

    处长望了我极短的时间,就开门见山地道:“卫先生,有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祁
士域先生死了!”

    我不禁为之震动,祁士域死了!

    我心中立时升起了几十个疑问:他是怎么死的?他救了马基出去之后,躲在甚么地
方?马基又在哪里?

    白素在我张口结舌之际,已在发问:“怎么死的?”

    处长说:“自杀。”

    我一听,几乎直跳了起来:“他为甚么要自杀?”

    处长向一个高级警官作了一个手势。

    那高级警官立时向前走来,手上拿著一个文件夹,处长道:“这是他的遗书,我希
望你看一下。”

    我心头的疑惑更甚,可是在我自那高级警官手中接过文件夹,打开来,看到了祁士
域的遗书,并将之看完之后,我心中的疑惑,简直已到了顶点。

    以下,就是祁士域的遗书:“我,祁士域,现在决定自杀。我的死亡,绝对是出于
我自己的意志,与任何人没有关系。我自杀,因为我实在无法洗清我自己协助马基机长
逃亡的嫌疑。

    “我曾详细计画,将马基机长自拘留所中救出,避免他在法庭上受审。他是我的好
朋友,这次飞机失事,众口一词,都一致认为是他的责任,而他又全然不对自己进行辩
护,采取了一种十分奇怪的态度。这使我可以肯定,这次飞机失事,一定另有隐情,我
想先避免他受审,然后才慢慢寻求事实的真相。

    “在我计画期间,我曾和很多人接触过,他们全是一些相当成功的罪犯,他们都一
致认为,要救马基机长出来是十分容易的事……

    “我也曾将自己的计画,向卫斯理透露过。我明知这样做的结果,会引致我触犯法
律,但是我坚信马基机长无辜,为了救援一个无辜的朋友,我自己就算因之犯法,也算
值得。

    “可是意外的是,我还没有采取任何行动,马基机长突然在一批人的帮助下,自拘
留所逃脱了!

    “马基机长逃亡一事,任何人都会想到,那是我做的,我绝想不出有任何方法,可
以使人相信我清白。我计画了要做这样的事,但是我并没有做。我将因为没有做的事而
受审,身败名裂。

    “我不知道谁救了马基机长,我罚誓,以我的死亡罚誓,我真的不知道。我一得了
马基机长离开了拘留所的消息之后,我就知道我除了自杀之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愿马基机长能够有机会为他自己辩护,我已经不需要辩护了,因为我的死亡,证
明了我清白。”

    祁士域的遗书,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心中充满了极度的疑惑。

    由于我心中乱成了一片,是以当我再抬起头来时,接触到了处长的眼光时,我只是
说:“不是祁土域,那么是谁呢?”

    处长苦笑了一下,向我指了一指。

    我苦涩地笑了起来:“不是我!”在讲了这一句话之后。略顿了一顿,又道:“是
不是我也要自杀,你们才相信?”

    处长也苦笑了起来:“不是耶士域,那么,是谁将马基自拘留所弄走的?”

    白素又将祁士域的遗书看了一遍:“这是他的笔迹?”

    一个高级警官道:“是,经过两个专家的鉴定。”

    白素皱著眉:“其实,他大可不必自杀,他可以辩白。”

    另一个高级警官道:“警方高级心理专家认为,这些日子,祁土域先生心理上的负
担和压力早就超越了他所能负担的程度,忽然之间又发生了这样的意外,打击令得他更
无法承受,所以他只好在死亡中解放他自己。”

    白素“嗯”地一声:“怪极了,除了祁士域想救马基之外,还有甚么人想救他?”

    处长摊了摊手:“没有任何资料。而且,马基离开了拘留所之后,也像是消失在空
气中一样。”

    我向处长望去:“现在祁士域已证明清白,我是不是也自由了?”

    处长侧头想了一想:“理论上可以  ”

    我有点沉不住气,大声道:“可以就是可以,甚么叫理论上可以?”

    处长向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稍安毋躁,他又想了一想:“我私人希望你暂时不
要离开,帮助我们,继续调查一下这件事情,你看是不是可以?”

    处长的话说得十分委婉,我不禁失笑:“我一直在调查。”

    处长离开椅子走了几步:“我做了将近三十年警察,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案子,可
是再也没有一桩,比这件案子更莫名其妙的了。”

    我叹了一声:“是的,整件事,从飞机失事,到马基逃亡,祁士域自杀,究竟是一
件甚么性质的案子,也弄不清楚。”

    我这样说,自然只是说出了表面上的情形。实际上,牵涉在这件事情中的许多怪事
,更是绝对无法解释的怪异。

    我没有向处长说及那些怪异的事,例如白辽士的“化身”,等等。因为我知道一个
有经验的警务人员,不会接受这种怪异的事实。

    处长望了我一下:“多谢你肯继续调查这件事,我仍会尽一切力量将马基机长找出
来  ”

    处长讲到这里,白素突然插口道:“请问,如果马基机长就此不再出现呢?”

    处长呆了一呆:“我不明白  ”

    白素道:“我的意思是,如果马基从此不再出现,那么,航机失事,一定全由他来
负责了?”

    处长道:“那当然是,所有人的证供,全证明他措施失当,引致失事。”

    白素喃喃地道:“所谓‘所有人’,其实不过是四个人。”

    处长显然不明白白素在说甚么,瞪大了眼睛。白素也不作进一步的解释,只是道:
“没有甚么,希望马基能够早日出现。”

    处长神情苦涩,虽然他已尽了最大的努力,在使马基出现,但是却一点结果也没有
。他无意义地挥著手,向我告辞离去。

    在他走了之后,我打开房门看了看,发现走廊上留下来监视我们的便衣人员,也已
经撤退了。

    我回到房中,看到白素在支颐沉思,她的这种神态十分美丽,我走过去,轻轻地在
她的颊边亲了一下。白素转过脸来:“你看是谁弄走了马基?”

    我皱了皱眉:“我想不出来。”

    白素作了一个手势:“一定有动机:祁士域要救马基,动机是相信马基无辜。祁士
域不想马基在不替自己辩护的情形下受审,希望马基在离开拘留所之后,会说些甚么,
替自己辩护。”

    我用心听著,点了点头。白素接著又道:“相反地  ”

    我心中陡地一动:“是啊,相反地,如果另外有人,怕马基机长为自己辩护,说出
了航机失事时的真正情形,对他们不利。那样,这批人也就有理由,使马基离开拘留所
,不再出现。”

    白素道:“我正是这样想。”

    我心中又陡地一惊:“这样看来,马基一定已经……已经凶多吉少了。”

    白素摇头道:“那倒不见得。如果要杀马基,大可以派人进去,在拘留所中下手,
不必大费周章将他自拘留所中劫走。”

    白素的分析很有道理,但是她的分析,却只有使事情看来,更陷进了谜团。

    我大踏步来回踱了几步:“我们先将事情总结一下。”

    白素点头,表示同意,我取过了信笺来,飞快地写著,道:“第一,航机神秘失事
,当事人五个,四个为一方,马基是另一方。”

    白素道:“是,到如今为止,航机失事的经过,全是一方面的供词。”

    我接上去道:“作出这一方面供词的四个人,有许多怪异的行径和共通的遭遇、习
惯等等。”

    白素笑道:“你这样用字,可以去写政府文告。”

    我正色道:“别打岔。航机失事之后,马基的态度怪异,也始终未为自己辩护。”

    我说到这里,白素陡地站了起来,她站了起来之后,神情一片迷茫。看她的情形,
像是在刹那间,想到了一些甚么极其重大的关键问题,可是灵光一闪,却还没有抓住具
体的细节。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当然最好是由著她去作进一步的思索,别去打扰她。

    所以,我只是看著她,一声也不出。

    过了足有一分钟之久,白素才陡地吸了一口气:“祁士域因为觉得无法洗脱嫌疑,
所以自杀。”

    我不明白何以白素忽然会说出了这样一句全然不相干的话来,我只是“嗯”了一声
,算是同意她的说法,白素又道:“人的心理差不多,对于一件看来全然没有希望的事
,大多数人,会放弃。自杀,是放弃的一种方式,不出声替自己辩护,也是方式之一。


    我开始有点明白白素的意思了。

    白素挥著手:“祁士域用了自杀的方式,马基用了后一方式。”

    我也捕捉到了白素想要表达的中心。

    我道:“是,祁士域在自杀前,念念不忘的,还是自己的清白。”

    白素道:“不错,马基难道不想为自己辩护?只不过他觉得没有希望。可是再没有
希望,他总会在他的话中作多少透露。”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白素道:“所以,我们要详细研究马基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她讲到这里,盯著我:“我没有见过马基,你见过他,而且,曾和他作过详细的谈
话。”

    我苦笑了一下:“其实,我和他交谈,他根本没有说甚么。”

    白素斩钉断铁地道:“他一定说过甚么的。”

    我道:“他当然说了一些话,但是那些话,听来却全然是没有意义的。我已经向你
全部复述过。”

    白素的眉心打著结,来回又走了几步:“乍一听,像是没有意义,但是照如今事情
的发展来看,每一句话都有深意。”

    我有点不服气,道:“例如  ”

    白素道:“例如他曾一再问:‘他们说甚么?’是不是?‘他们’,当然是指白辽
士他们。”

    我点头。

    白素道:“这表示,马基明知四个人一定会作不利于他的供词,但是他却不知道内
容。这证明马基知道事实经过不会有人相信。只好听凭四人诬陷。”

    我想了一想,慎重地道:“可以这样假设。”

    白素的神情,看来变得兴奋,她又道:“还有,他说了:‘你们根本不明白!’这
证明他心中有许多话要说,也证明了白辽士等四人说的全是谎话。他还说:‘甚么也没
有看到。’可知事实的经过,和四人的口供,全然不同。”

    我道:“好了,他还曾说:‘他们不是人’,这应该是一句很重要的话,请问,那
作何解释?”

    白素激动起来:“这句话,根本不必作任何解释:他们不是人,就是:他们不是人
。”

    我也有点激动:“他们不是人,是甚么?”

    白素苦笑道:“又回到老问题上,我不知道他们是甚么。”

    我叹了一声:“我们现实一点,好不好?他们明明是人。”

    白素好一会不出声。在这一段时间中,我也迅速地转著念。白素的分析极有理,马
基虽然没有说甚么,可是他的每一句话,一定都有著极其深刻的含意。

    然而,“他们不是人”,究竟是甚么意思呢?

    白辽士、文斯、连能、达宝四个,明明是人。

    我想了半晌,没有结论,只好去想另外一些事:“照你的理论,将马基从拘留所弄
出来,可能是他们四个人?”

    白素道:“是的,令得马基永远不能说出真相,他们的证供,就会变成事实。”

    我道:“我们见过白辽士和连能,你也看到过文斯的住所,还有达宝  ”

    我苦笑了一下,没有再说甚么。

    当晚的讨论,就到此为止,我相信白素和我一样,还是未曾捕捉到问题的核心,还
是被许多谜团所包围。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驾车出发到达宝的住所去。中午时分,我们已经过了一个小镇
,在小镇的尽头处,转进了一条弯路。

    弯路口,是一家中学,中学旁有一个加油站。我们的车子在油站加油时,恰好中学
放学,一大群学生,蹦跳著、叫嚷著,自学校的建筑物中,奔了出来,充满了光明和欢
乐。

    我们看著油站的职员加油,大约这里很少有东方人到,所以有几个学生,围上来看
我们,渐渐,围著看我们的人越来越多。

    就在这时候,一个约有六十多岁、满头皆是白发的老教师走了过来,所有学生对这
位老师,都很有礼貌。老教师向围著看我们的学生道,“这样对待远来的陌生人,是不
礼貌的,应该问人家有甚么需要帮助的地方。”

    两个小男孩立时向我道:“请问,需要甚么帮助?”

    我笑了起来,道:“谢谢,不需要甚么,我们只不过经过这里而已。”

    油加满,我和白素上了车,车向前驶去,一辆自行车摇摇晃晃地驶过来,在自行车
上的,正是那位老教师。

    这位老教师的外形,看来是一种典型,一种毕生贡献给了小地方教育事业的那种人
的典型。他一面挥著手和我们打招呼,一面道:“好!你们找谁?”

    白素抬起头来:“达宝先生。”

    老教师笑了起来:“倔强的达宝!你们恐怕会失望,两天前我见过他,他正驾车离
去,说是要到南美洲去度假,现在,他或许正在南美听音乐。”

    白素自车上走下来:“虽然他不在,我们想去参观一下他的温室。”

    老教师口中“啧啧”有声:“那真是一间大温室,连中学的学生,上植物课的时候
,都要到他的温室去,让学生看看很多不常见的植物,你们要去,我可以带路。”

    老教师说著,又跨上了自行车,向前驶去。我们只好将车子的速度放得极慢,跟在
他的后面,在穿过了一座林子之后,可以看到那间温室。阳光泻在玻璃上,发出灿烂的
光芒。

    老教师转过头来,指著前面,我大声说道:“谢谢你带路,谢谢你。”

    老教师的自行车转了一个弯,已准备离去了,白素突然道:“请等一等。”

    老教师在我们的车旁,停下了车,白素道:“刚才,你称达宝为倔强的达宝,那是
  ”

    老教师笑了起来:“那是他的外号,熟悉他多年的人,都这样叫他。”

    白素扬眉道:“因为他性子倔强?”

    老教师侧著头:“可以说是,他是我见过的最倔强的孩子。”

    我和白素都感到奇怪,因为我们和达宝虽然不是很熟,但是无论如何,他并不给人
以特别倔强的印象,不知他这个外号是如何得来的。

    老教师像是看出我们的神情多少有点疑惑,而他自己又恰好是一个喜欢讲话的人,
他道:“达宝的倔强很没有理由,只是倔强。”

    我道:“你认识他很久了?”

    老教师又笑了起来,道:“他在十一岁那年,由附近的孤儿院,送到我的学校来,
到如今,怕已经有十七八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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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一动,白素显然也想到了我想到的事。那四个人,全是在孤儿院长大的,身
世不明。他们如何长大成人的过程,只怕也没有甚么人知道。这个老教师,在达宝初入
中学时就认识他,那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我接著道:“原来已经有那么久了,我们很想知道达宝先生是怎么样的人,你一定
了解他。”

    老教师摇著头:“很难说,例如他为甚么会那么倔强,我就不了解。那次,他几乎
被校长开除,是我一再为他讲情,他才能完成中学教育。”

    白素道:“哦,他犯了甚么错误?”

    老教师笑著:“倔强,从那件事之后,他就得了‘倔强的达宝’的外号。”

    年纪大的人,讲起话来,都不免唠唠叨叨,我心急:“他究竟做了甚么?”

    老教师道:“他不是做了甚么,而是不肯做甚么。”

    白素笑道:“那么,他不肯做甚么?”

    老教师道:“上化学课时,他不肯做一个简单的化学实验。”

    我和白素对达宝的过去,都感到兴趣,一定以为他有甚么怪异的行迳,才会几乎被
学校开除。原来是不肯做一项化学实验,那真令我们大失所望。我和白素都是一样的意
思,不想再和那老教师再交谈下去。

    可是,老教师的话匣子一打开,想他不再讲下去,却不容易。他道:“那是他来到
学校第一年的事,我记得十分清楚。我那天没有课,正在教员休息室,听到外面传来呼
喝声,那是化学教员的声音,他是一个脾气十分暴躁的人。”

    老教师一面说,一面望著我们,期望得到我们热烈的反应。

    我们不好意思让他不高兴,大力点著头,心里只希望他的叙述简单一点。

    可是,事与愿违,老教师叙述达宝在中学一年级发生的那件事,叙述得十分详细。

    由于这件事,达宝得了“倔强的达宝”这个外号。

    这件事,当时,我和白素在听的时候,都全然不将之放在心上,只是听过就算。但
如今,我却将老教师的叙述,详细记述出来。

    因为,这件在当时听来,全然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实际上是一件极具关键性的大事
。在一连串的谜团中,就是由于这件“小事”的启发,才真相大白。

    老教师道:“那化学教员的脾气很坏,我一听到他在呼喝,知道他一定是又在斥责
学生,我忙开门去看,看到他正在拉著达宝,达宝竭力挣扎,化学教员愤怒得胀红了脸
,看他的样子,是想将达宝拖到校长室去。达宝的同班同学,有许多跟了出来,化学教
员大声喝著,要他们回课室去。”

    老教师又道:“达宝是孤儿院来的,性格可能很特异,所以他一到学校,校长就指
定要我对他特别照顾。而事实上,达宝是一个十分可爱的孩子,天份高,随和而又讨人
喜爱  ”

    老教师讲到这里,我不禁笑道:“不对了,他不是叫倔强的达宝么?你怎么说他随
和而讨人喜欢?”

    老教师笑了起来:“真的,我一直不知道为何达宝在那件事上这样倔强,或许是他
对那位化学教员的坏脾气反感。”

    我作了一个请他说下去的手势,老教师继续道:“我看到了这种情形,化学教员对
孩子,简直粗暴!我走过去,一下子将达宝拉了过来:‘别这样对待孩子!’化学教员
怒气冲冲:‘一定要将他开除,这……学生,这学生……’我忙道:‘他怎么啦?’化
学教员道:‘他一点也不听话,我只不过叫他向石灰水吹气,他竟然说甚么也不肯。’


    老教师说到这里,停下来向我们望来。

    我一时之间,不明白甚么叫作“向石灰水吹气”,所以现出了疑惑的神色来。老教
师道:“这是一项最简单的实验,用一根吸管插入石灰水之中  ”

    老教师才讲到这里,我就明白了。

    这的确是初中课程中一项最简单的实验,目的是为了证明人的呼吸,呼出来的气体
中,含有极多二氧化碳。

    用一根吸管,插入石灰水之中,石灰水本来是透明的,经过吹气之后,二氧化碳进
入石灰水之中,石灰水起了化学作用,会变成乳白色。

    这种简单的实验,每一个中学生,即使自己未曾做过,也一定看到同学做过。通常
,在课室或实验室中,教师会随便叫一个学生出来,向石灰水吹气,一直到石灰水变成
乳白色为止。

    只怕自有这项课程以来,从来也没有一个学生,会拒绝教师这项要求。

    那么,达宝为甚么要拒绝?

第八部:温室中会流血的怪植物

    我当时绝未想到这是一个关键性的问题,只是觉得事情不合常理。

    老教师看我的样子,已经明白了甚么叫作“向石灰水吹气”,所以他也没有继续解
释下去,只是继续说当时发生的事。

    他道:“当时我就对达宝道:‘达宝,你不应该拒绝教师这样的要求!’达宝的神
情,既倔强又害怕,只是一言不发。化学教员又发起怒来,我忙道:‘这样吧,达宝,
你向教师道歉,然后再去吹石灰水,就不必闹到校长那里去了。’化学教员也接受了我
的意见,可是达宝,唉,这少年,太倔强,硬是不肯。”

    白素笑道:“这样倔强的少年,倒真是少有。”

    老教师道:“是啊,后来,化学教员将达宝拉到了校长那里。校长是好好先生,也
像我一样提议,可是达宝仍然拒绝,连校长也激怒了,要开除他。”

    老教师讲到这哀,停了一停,我道:“为了这样的小事,好像不必开除一个学生。


    老教师道:“事情本来是小事,可是达宝的态度实在太倔强,不论多少人劝他,他
就是不肯答应,所有人都很愤怒,我竭力主张就此算了,达宝硬是不肯那样做,那有甚
么办法?”

    白素像是对这件事相当有兴趣:“那么,结果怎么样?”

    老教师笑了起来:“结果,自然不了了之。达宝得了一个‘倔强的达宝’的外号。


    白素又问道:“他在其他事情上,也这样倔强?”

    老教师道:“一点也不,一直到中学毕业,他始终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老教师讲到这里,又叹了一口气,十分感慨:“别看我教了三十年中学,一直在接
触少年人,可是他们的心理,我还是一点不了解。”

    我随口敷衍了几句,老教师骑著自行车走了。白素道:“这件事很怪!”

    我打了个呵欠:“想像力再丰富的人,也无法将不向石灰水吹气,和二十年后的一
件航机失事,联结在一起。”

    白素怔了片刻,显然她也无法将这两件事联结起来,她道:“好,去看看达宝的温
室。”

    我驾著车向前驶去,不一会,便到了达宝的温室后面。

    白素道:“格局、大小,几乎全是一样。”

    我道:“他们是同事,可能是其中的一个,先有了一个温室,然后,其余三个人,
也有了兴趣,跟著建造了同样的温室。”

    白素并没有出声。嗜好有一种传染性。在同事、朋友之间,会传染开去,假设他们
四个人,从事同一行业,大家又全是单身汉,其中一个有了培植植物的兴趣,其余三个
人跟著学样,这是很合理的一种推测。我们一直来到了温室的门前,发现温室之中,自
动喷水器正在工作,像是下著霏霏细雨,看起来,一片水气朦胧。

    白素紧贴著玻璃门,向内看著。

    温室就是温室,本来,没有甚么可看的,可是曾经看到连能在温室中,“日光浴”
的那种怪样子,再来到同样的温室之前,心中总不免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由于温室中水雾弥漫,所以里面的情形,看来有点朦朦胧胧,更增加了神秘的气氛


    十五分钟之后,自动喷水停止,温室中的一切,看来清晰了许多。同时,亮起了灯
光,使一切看得更清楚。我已经可以肯定,温室之中除了植物之外,并没有人。我开始
去注意温室的门锁,门并不是由内拴上,只是锁著。我向白素望了一眼,看到她仍然在
注视著。我先推了推门,没有推开,就取出了一个小工具来,很快就将门打了开来。我
先将门推开了一些,然后望向白素,问道:“进去看看?”

    白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我再将门完全推开,然后走进去,她跟在我的
后面。

    一进温室,我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里面的空气,极之清新,就如同进入了清晨
的森林,令人身心舒畅。

    温室的地相当湿。我们要小心地向前走才不至于踏中地上的积水。整个温室的面积
虽然大,但是全是植物,可以行走的通道在中间,不过半公尺宽。在通道中行走,会被
两旁植物的枝、干和叶子,碰在身上,身上也不免被水珠沾湿。

    门开在温室的中间,进门之后,我向左走,白素向右走,在走完了中间通道之后,
我转身向白素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们从不同的方向,绕著温室,再走一次。

    白素向我挥手,表示同意,在又走了一遭之后,我们仍在进门之后的中间通道中会
合。我问道:“有甚么发现?”

    白素摇头:“看来只是一个对植物有狂热爱好者的温室。”

    我笑道:“我同意。”

    在我们这样说的时候,已经不约而同。向外走去,准备离开温室。但由于我们两人
同时起步,而通道又十分窄,我们的肩头,撞了一下,白素的身子向旁侧了一例,碰到
了一盆树。

    那盆树是橡树,种在一个并不算大的盆中,树身已相当高,盆子重心不稳,白素一
碰,盆子就倒了下来,发出了一下声响,碎裂开来。

    我扶住了白素,白素道:“真静。”

    许多事情,都有连带关系。如果不是那一下瓦盆碎裂的声音,我们不会感到温室中
静得可以:除了水珠自各种植物的叶尖上滴下来的声音,简直没有别的声音。

    如果不是水珠下滴的声音,听起来比万籁俱寂更觉幽静,使人不由自主,要多逗留
一会,我们也不会听到那种呼吸声。

    那时候,我和白素靠在一起,都感到温室中这样静,十分值得多留恋一会。也就在
那时候,我听到了有呼吸声传入我的耳中。

    我以为那是白素发出来的,我笑著:“打碎了一个瓦盆,不必那么紧张。”

    在我这样讲的时候,白素的神情,看来已经十分异样,她立时向我作了一个手势,
示意我不要讲话,同时,转头向温室的一角望去。呼吸声正是从白素望过去的那方向传
出来的。

    我陡地一怔,刹那之间,除了水滴声,又甚么声音也听不到了。

    我们两人,足有半分钟之久,都不出声,然后,白素才压低了声音:“你刚才听到
了甚么声音?”

    我也不由自主将语声放得十分低:“好像,好像是呼吸声。”

    白素点头道:“好像是,但也可能是别的声响,声响是从那边传过来的。”

    她伸手向前指著,我向前看去,看到很多盆植物,有一盆极大的羊齿,遮住了视线
。我道:“过去看看,有甚么会发出那样的声音来。”

    白素“嗯”地一声,和我一起向前走去。走出了只有几步,我们又陡然站定。那声
音,又传了过来。

    那真是呼吸的声音,相当急促,声音并不高,好像在发出呼吸声的人和我们之间,
有著一重甚么阻隔,可是那实实在在是一种呼吸声,而不能说是甚么和呼吸声十分近似
的声音。

    我在一怔之下,立时喝问道:“甚么人!”

    我自己也不知道,何以会这样大声呼喝,但由于事情实在太怪,不寒而栗。我想,
是由于这个原因,我才大声呼喝。

    在寂静的温室中,我的呼喝声转来相当刺耳,一喝之下,那种呼吸声突然停了下来
。但由于我们曾两度听到了这种声音,所以可以肯定这种声音,由那株巨大的羊齿后面
传出来。

    白素向前去,我急急跟在她的后面。向前走,根本无路可通,要推开一些植物,跨
过几个木架。来到了那株大羊齿前面之际,我们的身上,像是淋过了雨,湿得可以。

    我们在大羊齿的叶下,弯身钻了过去,我们看到,在一个木架子上,是一只灰白色
塑胶料箱子。

    那只箱子,大约有一公尺见方,半公尺高,箱子有盖,盖上有许多细小的小孔。整
个盖上,有一个和箱子差不多大小的凹槽,约有半公分深。这时,那凹槽中还有积水,
正顺著箱盖上的小孔,向下面渗下去。

    在那只箱子四周围,当然也是各种各样的植物,那箱子并没有甚么出奇,我又立即
四面打量著。可是除了那箱子之外,更没有甚么值得注意的东西了。

    白素则一直盯著那箱子:“这……是甚么东西?看起来,像是  ”

    我立时接上去道:“看起来,像是苗圃!”

    那只箱子,除了是培育植物幼苗的苗圃,不可能是别的东西。

    白素又吸了一口气,向我望了一眼:“要不要打开来看看?”

    箱子是一种很轻的塑料做的,我只不过用手指略顶了一顶,箱盖就揭了开来,箱子
中的东西,呈现在我们的眼前。一时之间,我们的视线,定在那箱子中,很难表达我们
当时的心情。

    我们并不是惊骇,因为箱子中的东西,在我们的意料之中。

    我早已料到,那箱子是一个苗圃,如今看来,它的确是一个苗圃。箱子的底部,有
二十公分高,看来十分肥沃的泥土,这种泥土,正是培育幼苗所用。

    在泥土上,是四棵植物。一个苗圃中有植物,当然普通不过。

    可是我们还是觉得十分骇异,骇异到说不出话来。

    那当然是由于那四棵植物!

    那四棵植物的样子,相当怪异,看来,像是热带植物中的多肉植物。

    它们的形状,像一个椭圆形的球,约有二十公分高,作暗绿色,球面仔细看来,有
著不少细孔,在圆球上,还有些同样的小圆球,附在上面,圆球的上部,有几个裂口。

    我们对著那四棵古怪的植物看了很久,白素才道:“天,这是甚么东西?”

    我道:“看来像是热带多肉植物。尤其像其中一种,叫做‘奥比萨’的。”

    白素摇头道:“多肉植物在植物学上,和仙人掌接近,不需要这么多的水分,如果
是多肉植物的话,这样润湿,早已种不活了。”

    我道:“也不一定,有几种多肉植物,就需要大量的水分,如被称为‘主教帽冠’
的那种。”

    白素不出声,伸手去碰那四棵植物中的一棵。我一看到白素伸出手指去,想阻止她
,但白素的动作十分快,手指已按了下去。

    她手指才按下去,便立时发出了一下低呼声,迅速地缩了回来。我也陡地一怔。我
就在她的身边,看得十分清楚,白素的手指按下去,那植物,竟像是一个柔软的物体,
稍微凹下去。而等到白素的手指缩回来的时候,凹下去的地方,立时恢复了原状。

    白素的呼吸有点急促:“它……是软的。”

    我吞了一口口水,植物,即使是球状的多肉植物,也没有理由是软的。我忙也伸出
手指去按了一下,我按得比较重,凹下去的部分也比较多,当我手指缩回来的时候,凹
下去的地方,又恢复了原状。

    我向白素望去,白素也向我望来。

    我们两人异口同声:“这是甚么东西?”

    我们同声说“这是甚么东西”,而不说“这是甚么植物”,那是因为我们的心中,
觉得那四棵怪东西,实在不像是植物。

    那不单是因为它柔软可以被手指按得凹下去,而且,当手指按上去的时候还有种异
样的感觉,它有温度,温度不高,但的确有温度。

    在我们这样说了一句之后,我又伸手按向那四棵植物中的一棵,白素道:“慢慢来
,别心急。”

    我伸出手,轻轻按在一棵之上,手掌全然贴在那植物的表面上。

    我才轻按上去,就道:“学我一样。”

    白素忙将手按上了另外一棵。这时候,我看不到自己的神情,只看到白素的神情,
怪异莫名,我想我自己一定也有著同样的神情。

    我先开口:“你感到甚么?”

    白素道:“我……感到十分轻微的颤动。”

    我连连点头,我正是因为方才按上去,就感到了极轻微的颤动,所以才叫白素学我
做。我道:“这种轻微的颤动,就像是……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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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时之间,找不到适当的形容词,白素说道:“就像是我们按住了一个全然没有
反抗能力的婴儿。”

    给白素那样一说,我不由自主,震动了一下,忙缩回了手来。

    白素的形容太恰当了。也正因为如此,才使我感到震撼。一个婴儿!那四棵植物,
竟会给人以“婴儿”的感觉,真是太怪异了!

    白素的手仍按著,神情怪异,我不知道她心中在想望甚么。

    我在呆了一呆之后,双手一起伸出去,白素却惊叫了起来:“你想干甚么?”

    我说道:“我想将它拔起来看看!”

    白素突然之间,大吃一惊,叫了起来:“不能,你不能拔起它来,不能!”

    我呆了一呆:“为甚么不能?这不知是甚么东西,看来这样怪,不拔起来看个明白
怎么行?”

    白素仍然坚持道:“不能,它们……看起来……我感到它们……好像是活

    一听得白素这样说,我不禁笑了起来:“它们当然是活的。拔起来看明白,再种下
去,也一定不会死。”

    我一面说,一面已伸双手,捧住了其中的一棵,白素忙又叫道:“别拔。”

    白素的神态十分怪异,令我又呆了一呆,白素忙解释道:“我说它们是活的,那意
思是……是……”

    白素迟疑著未曾讲出来,我陡地一怔,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我望著她:“你的意
思是……是……”

    和她一样,我也迟疑著未曾讲出来,但是,她也显然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缩回了双手,我们两人一起深深吸了一口气,齐声道:“活的!”

    “活的”意思,就是活的。“活的”意思,就是有生命。

    初听白素说觉得那四个东西是“活的”,没有细想,所以才会笑起来。因为不论是
动物还是植物,都有生命。那四棵东西在苗圃之中培育,当然是活的。

    但我立即明白了白素的意思,她所说“活的”范围比较窄,那是指一种高级生物的
生命,是有思想,能行动的那种“活”,简言之,如同动物那样的“活”,不是单义的
“死的”的相反词。

    我缩回手之后,半晌说不出话来,才道:“你……何以会有这样的感觉?”

    白素迟疑了一下:“或许……或许是我刚才听到过……它们发出声音?”

    那种呼吸声!

    事情似乎越来越怪异了,怪异到了我必须大声说话,来藉此驱除心中那种怪异感觉
:“植物不会呼吸!”

    白素立时道:“你错了,植物会呼吸。”

    我一怔,我说得太急了,对,植物会呼吸,不但会呼吸,而且呼吸的器官,比动物
还来得复杂,当有光线的时候,它们放出氧,吸进二氧化碳,当没有光线的时候,就以
相反的方式呼吸。

    我立时道:“当然,我知道植物会呼吸,我是想说,植物在呼吸时,不会发出声音
来。”

    白素这次没有再反驳。或许,植物呼吸时也有声音,但人的耳朵不应听到植物的呼
吸声。

    我讲了之后,望著她:“是不是准我拔起来看一看?”

    白素皱著眉:“我知道,你在拔起了之后,一定会将它割开来,再慢慢研究。”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是,又怎么样?”

    白素道:“我已经说过,我感到它是活的。”

    女人固执起来,有时真是没有办法,我哼了一声:“请你看清楚,它种在泥土里,
需要泥土、水分,它是绿色的,这证明它有叶绿素。一般来说,有叶绿素的,就是植物
。”

    白素摇头道:“不,没有神经系统的,才是植物。”

    我“哈哈”笑了起来:“好,小姐,请你证明它们有神经系统。”

    我一面说,一面指著那四棵怪东西。我以为我这样说,白素一定无话可说了。谁知
道白素用一个最简单的方法,来反驳我的话,她道:“先生,请你证明它们没有神经系
统。”

    我瞪著眼,本来还想再争辩下去,但是突然之间,我笑了起来:“算了吧,为了这
四棵丑陋的植物,何必多争吵。多半这是甚么热带地方来的多肉植物。有一些多肉植物
的样子,就那样古怪,我看也没有甚么特别,走吧,已经看够了。”

    白素像是生怕我留下来,会伤害了那四棵怪东西,竟然立时同意了我的话。

    白素道:“是,我们也该离去了。”她讲了这句话之后,又自言自语似地说了一句
:“要去找找达宝,问问他这是甚么东西。”

    我已经没有十分留意她后一句话,因为这时,我心中所想的是另一件事,是一件我
瞒著白素要做的事。

    这四棵东西,无论如何,十分怪异,我一定要弄明白它们是甚么东西,白素不让我
碰它们,我的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

    由于我的行动不能给白素看到,所以我必须全神贯注,白素在说些甚么,也就不值
得注意了。

    趁她在说话之际,我半转过身子,遮住了她的视线,同时,一伸手,将箱盖合上。

    在用右手合上箱盖的同时,左手迅速地在其中最近我的一棵之上,抹了一下。那种
植物,在大的椭圆体之上,还有著小的椭圆体附生著,像是仙人掌在繁殖时,从大仙人
掌体上,生出了一个小仙人掌。我想做的,就是将其中一个小椭圆体折下来,带回去,
慢慢研究,看看那究竟是甚么。

    我的动作进行得十分顺利,我本来还担心它的大个体那么柔软,可能很韧,不容易
折下来,但实际上,却相当脆,略一用力,就将有一个拇指大小的椭圆体,攀折了下来
,而且,极快地放进了口袋之中。

    白素并没有注意我的动作,看她的神情,好像是为了甚么事,正在思索。

    那时,我已经合上了箱盖,我道:“走吧。”

    白素也没有异议,我们退回到温室中间的通道之中,走到门口。

    到了门口之后,白素又犹豫了一下:“刚才那种呼吸声,一定是那个箱子中发出来
的。”

    我道:“或许那是一种别的声音。”

    白素皱著眉,没有再说甚么,可是又不走,仍然望著温室,过了片刻,她又道:“
这温室,他们的温室,都有一种极怪异的气氛,你是不是觉得?”

    这一点,我倒也承认:“是,我觉得。或许,是我们将温室、航机失事、马基失踪
等等怪事融在一起了,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感觉。”

    白素想了一想:“也许是。”

    她说完之后,就转身走了出去。我也走出了温室,将门关上,又用小工具锁上了门
,才来到车子旁边。

    到了车子旁边,我打开了车门,先让白素上车,然后,我坐上了驾驶位子,一直向
前驶去。一路上,我只是在想,我对植物的常识也算是相当丰富,回到酒店之后,一定
要好好去研究一下那一小部分给我攀折下来的东西。大约在驶出十来里,又经过了那家
学校,白素忽然“咦”地一声。

    白素道:“你受伤了?”

    我呆了一呆,道:“受伤?”

    白素指著我的腰际,我低头向白素所指的地方一看,也陡地吓了一大跳。

    我穿著一件浅色的上装,在上装的衣袋处,正染红了一片,看来是血迹。

    那血迹,从口袋中沁出来,血色殷红,还未凝结。

    我忙道:“没有啊,怎么会有血?”

    我一面说,一面已向上衣袋中伸手去。在那一刹那,我实在未曾想到血自何而来,
心中只是疑惑。可是当我一伸手进口袋之后,我便“啊”地一声,一时之间,缩不回手
来。

    白素看到我的神情有异,反倒著急起来:“怎么会受伤的?”

    我变得十分尴尬。我当然不曾受甚么伤。那殷红的液体也不是血。我一伸手进口袋
,就摸到了被我折下来的那拇指大小的一块东西,一定是这种块肉状植物,流出红色的
液汁,染红了我的外衣。

    我瞒著白素干这件事。如今事情意外被拆穿,自然多少有些狼狈。可是我立时笑了
起来:“真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白素道:“你做了些甚么?”

    我道:“没有甚么,谁知道那该死的植物会流红水,我只不过折了一小部分下来,
放在衣袋里,想回去仔细看看。”

    我说得十分轻松,可是白素的神态,却变得严肃之极,她叫道:“你……做了甚么
?折下了一小部分来看,它在流血。”

    我忙道:“别胡说八道,那不是血。”

    白素道:“不是血?你看它的颜色。”

    我道:“有很多植物,是会流出红色的液汁,有一种苋菜就会,我们常拿来当食物
。”

    白素道:“将你折下来的那部分,拿出来看看。”

    我直到这时,才将手自口袋中伸了出来,自然,拿著那折下来的一部分,那不过是
拇指大小的一截。看起来更像是热带的多肉植物。

    当我取出那一小截东西时,我的手上,也全是这种红色的汁液,我闷哼了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有毒,至少,它对皮肤没有甚么刺激。”

    白素却尖叫了起来:“回去!回去!”

    我愕然:“为甚么?”

    白素道:“回去,回达宝的温室去。”

    我看她极激动,不禁更是愕然,忙停下了车:“你怎么啦?这东西  ”

    我一面说,一面向我手中看去。

    刚才,我将那东西取出来的时候,由于我还在驾著车,所以只是将之递向白素,自
己并没有看,直到这时,我停下了车,才向自己的手中看去。一看之下,我也不禁陡地
一怔。

    那一小截椭圆形的东西,它的断折部分,还有红色的汁液在流出来,但流量已经不
是很多。这并不能令我震惊。

    令得我震惊的是,这一小截东西,正在动!

    我或者应该说,它在收缩,收缩了,又扩大到原来的大小。收缩的幅度相当小,但
是的确是在收缩,所以给人以动的感觉。

    当我看到这种现象之际,我震撼之极,以致车子旋地向著路边,冲了出去,要不是
白素在旁,立时帮著我扭转了方向盘,真可能直冲出路面,在路旁的旷野上翻了车。车
子在震动中,停了下来,我的视线,艰难地自手掌心那东西上,移到了白素的脸上。

    同时,我喃喃地道:“这……这是甚么?”

    白素的神情极严肃,眼色之中,也充满了对我的责怪,她只是急促地道:“回去,
快回去。”

    因为过度的震撼,以致我的脑筋有点麻木,我道:“你……你的意思是回达宝的温
室去?”

    白素道:“当然。你看你做了甚么!”

    我突然嚷叫了起来,道:“我做了甚么?我根本不知道做了甚么。我甚至不知道那
是甚么,那只不过是一块植物,好了,就算它会流出红色的液体,又怎样,你总不能称
它流出来的东西是血。”

    白素的神态仍然是那样激动,但是她显然竭力在使自己镇定,她语调十分冷:“对
于自己不懂的事,科学的态度是别太快下结论。”

    我闷哼了一声:“我很清楚,这是一种植物,会流出红色的液汁!”

    白素并不望著我,只是直视著前面:“如果是这样,你为甚么这样震惊?”

    我的确无法解释可以如此震惊:“或许是由于你的紧张神态,感染了我。”

    白素叹了一声,像是不愿意再和我争论下去,我也不说甚么,只是在路上,掉转了
车行的方向,驾著车,再向达宝的住所驶去。

    我在驶出不久之后,为了想气氛轻松些:“我们驶回去干甚么?是不是准备将这块
东西,驳回那种怪植物上面去?”

    白素仍然没有回答,我突然之间,笑了起来:“哈哈,如果可以驳接回去的话,这
种情形,你知道叫甚么?”

    白素没有好气道:“叫甚么?”

    我一面笑,一面道:“叫‘断肢再植’。”

    白素的神情,看来感到极度的愤怒,以致她讲话的声音也提高了,她大声道:“一
点也不好笑。”

    我看到白素像是真的动了气,伸了伸舌头,没有再敢讲下去。要是为了这种莫名其
妙的事情,而导致夫妻的争吵,那真是无趣之极了。

    不一会,我们又已接近了达宝的住所,可以看到他那间巨大的温室,我将车子驶到
离温室十分近处,才停了下来。

    那块被我摘下来的植物,在我衣袋之中取出来之后不久,一直被白素用一块手帕包
了起来,拿在手中。我停了车之后,向白素看去,看到自那块东西中流出来的那种红色
的液汁,将她的手帕也染红了。

    车才停,白素就打开车门,向外走去,我忙也下了车,跟在她的后面,并且边加快
了脚步,赶上了她:“你究竟准备去干甚么?至少应该让我知道。”

    白素看了我一眼,叹了一声:“我不知道,我觉得做错了一件事,或许还来得及补
救,所以我要回来,看看该怎么做。”

    我拦在她的前面,背靠著温室的门,她一讲完话,我陡地看到她脸上,现出了极度
讶异的神情。

    我陡地一惊,连忙转过身去,也吓了老大一跳  看到的景象太出乎意料之外!

第九部:四个人的重大秘密

    我所看到的并不是甚么可怖的景象,所以我立时镇定了下来,不过,也有点手足无
措,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才好。

    我一转过身去,就看到了一个人,紧贴著玻璃门,面向著门,站著。

    由于我本来就站在玻璃门前,所以我和那人之间,只隔著一度门,相距不过十公分
,几乎鼻尖对鼻尖。

    那人,有著一头短而鬈曲的金发,和一张十分和善的脸,只不过这时,他的脸色十
分阴沉,显然在生气。不过,还是一眼就可以认得出来,这个人就是达宝。

    达宝不是到南美洲去了么?这是那位老教师说的,何以他会突然又出现了?我们离
开温室并没有多久,刚才我们来的时候,他又在哪里?

    我和他隔得如此之近,而刚才我们又未曾得他的允许,擅自进入他的温室,撇开心
中的一切疑团不提,就这样和他面对面的站著,也够尴尬的了。所以在一时之间,我装
出一个傻瓜笑容,实在不知道该做些甚么才好。

    达宝盯著我看了一会,后退了一步,打开了门。出乎意料之外,他的神情虽然恼怒
,但声音却十分平和:“请进来。我相信你们已经来过了?”

    我道:“是的,未曾得到你的允许,听说你到南美洲去了。”

    达宝似乎并不听我的解释,在我一开始讲话之际,他已经转过了身去。我忙跟在他
的后面,也走了进去。白素则紧跟在我的身后,在我耳畔低声说道:“达宝是在南美洲
。”

    我怔了一怔,但立时明白了白素的意思,也低声道:“就像是你曾见过两个  ”

    走在前面的达宝,突然停了下来,我也立时住口,不再讲下去。我明白白素的意思
,她是在说,如今在我们面前,在温室中的那个达宝,是一个“化身”,而另外有一个
达宝,正在南美洲。这情形,和白素曾经见过白辽士一样。

    白素向我点了点头,又向达宝呶了呶嘴,达宝在停了下来之后,并不立时转过身来
:“你们究竟在寻找甚么?”

    达宝的这个问题,令得我怔了一怔。我们究竟在寻找甚么,连我们自己也说不上来
。一切事情,全是那样扑朔迷离,我们究竟在寻找甚么呢?

    白素的反应比我快:“寻找真相。”

    达宝陡然笑了起来,一面笑,一面转过身来。看他的神情,他是真正感到白素的回
答十分可笑,而不是故意装著好笑的。他一面笑,一面道:“真相?女士,你在寻求真
相?这未免太苛求了吧!世界上的事情,有多少能给人知道真相?”

    白素道:“至少,该有一个答案。”

    达宝道:“同样的苛求,所有的答案。都是浮面的。谁都知道二加二等于四,可是
没有一个人知道,二加二为甚么要等于四。”

    白素皱起了眉,像是在思索达宝的话,我道:“达宝先生,这是一种诡辩,我们所
要知道的,只是二加二等于多少。”

    达宝微笑著,作了一个“请随便问”的手势。我指著白素手中提著,用手帕包裹著
的那块东西:“请问,这是甚么?”

    达宝显然是早就注意到了白素手中拿著的,用手帕包著的那块东西,这一点,我可
以肯定,因为善于观察别人的小动作,正是我的专长之一。而这时,当我一问之后,我
更注意到,达宝故意地装出了若无其事的样子来,耸了耸肩:“不知道,你们之中,有
谁受了伤?”

    我一伸手,自白素的手中,将那块东西取了过来,解开了手帕,向达宝伸了过去。

    达宝一看到手帕中包著的那块东西,伸手在额头上,重重拍了一下:“天,你……
干了些甚么?”

    白素道:“真对不起,由于无知造成的。”

    达宝对于白素的这一句话,像是感到了极度的兴趣,他立时向白素望去:“你不同
意你丈夫的作为?”

    白素道:“不能这样说,但是在某些事情上,有一点小小的意见分歧。”

    我感到不耐烦,提高了声音:“别讨论这些,回答我,这是甚么?”

    达宝的声音相当平静:“这是一种相当罕有、十分难以培育的植物,你摘下了一部
分来,使这株植物受到了严重的伤害。”

    那块类似多肉植物的物体,已经不再有红色的液汁流出来,也停止了它那轻微的收
缩、扩张的动作,看起来,的而且确,只是一种罕见植物的一部分。照说,达宝已经回
答了我的问题。

    可是我却绝不感到满足:“你说这是植物,可是我亲眼看见它会动。”

    达宝直视著我:“那又怎样?”

    我有点恶狠狠地道:“植物,怎么会动?”

    达宝冷笑一声:“卫先生,我对你常识的贫乏,感到可耻。植物当然会动,要不然
,一颗微小的种籽,怎么会长成一株大树?”

    我十分恼怒:“少废话,谁也未曾看到过种籽是怎样动起来,变成一株大树的。”

    达宝直指著我:“那只不过是你没有看到过。先生,植物是生物,有生命,活生生
,凡是有生命的东西,就一定会动,在动态之中,不断进化,不断生长,这就是生命。


    达宝一副教训我的神气,那令得我更恼怒:“那是动物的生命。”

    达宝立时道:“生命就是生命,一样的。”

    我打了一个“哈哈”:“太不同了。”

    达宝用一种极度的挑战眼光望著我:“好,那么请你告诉我,植物的生命,和动物
的生命,有甚么不同?”

    我也用手指著他,道:“这种问题,一个中学生就可以回答得出来。植物没有神经
系统,动物有。所以,植物虽然有生命,但是……但是……”

    达宝在我还未曾找到适当的字眼之际,就变得十分气愤:“如果你准备使用粗鄙的
字眼,只管用好了。”

    我大声道:“植物是一种低等的生物,甚至,不能称为生物。”

    白素沉声道:“植物当然是生物。”

    在生气中的达宝,有点感激似地望了白素一眼,但随即,他又恶狠狠地望著我:“
植物没有神经系统?谁告诉你的?”

    我大声道:“谁都知道。”

    达宝的声音也变得相当尖锐:“谁都不知道!植物没有神经系统,只不过因为人类
无知,对自己没有发现的事情,就当作不存在,植物没有神经系统,这是人类无知的一
个典型。”

    我冷笑了一下:“植物有神经系统?植物会痛?会痒?会思想?会表达?”

    达宝先是气恼,但是他随即哈哈笑了起来:“至少比你更会思想,更会表达。”

    我怒不可遏:“放  ”

    我下面那个字还未曾出口,白素就陡然打断了我的话头,急急地道:“达宝先生,
你对植物的感情,好像十分特殊?”

    达宝并没有立时回答,他先闭上了眼睛片刻,然后道:“可以这样说,要不然,我
不会建造那样大的一个温室来培育植物。”

    他在这样讲了之后,忽然又道:“两位到我这里来,不见得是为了和我讨论有关植
物的问题吧。”

    白素道:“当然不是  ”

    在她讲了“当然不是”之后,她也讲不下去了,因为正如我刚才的感觉,我们究竟
是为甚么而来的,连我们自己也不知道。

    达宝也没有再等白素说下去,伸手自我的手中,接过那一块植物来:“在我的感觉
而言,你摘下了这块植物,其情形和拗折了一个婴孩的手臂,没有分别。”

    我对他的指摘,实在无法同意,我立时道:“当然不同,拗折了一个婴儿的手臂,
等于谋杀了这个婴儿。”

    达宝冷冷地道:“现在,你也谋杀了这株……植物。”

    我道:“仍然不同,婴儿是一个生命。”

    达宝道:“又回到老问题上来了,植物,也是一个生命  ”他不等我开口,就作
了一个手势,制止我再讲下去:“生命就是生命,生命没有区别。”

    我挥著手:“不和你作哲学上的诡辩,婴儿的生命,和植物的生命,当然有分别。


    达宝道:“你只能说不同,不能说有分别!”

    我勉强抑止怒意,但仍固执地道:“有分别。”

    达宝道:“你的意思是,婴儿的生命宝贵,不可以随便毁灭,而植物的生命下贱,
可以随意摧毁?”

    我点头道:“不错,就是这个意思。”

    达宝用一种十分愤怒的语调:“这牵涉到价值问题,你认为婴儿生命宝贵,那只不
过是因为你和婴儿是同类。”

    我不肯放过他,立时“啊哈”一声,说道:“难道你和植物是同类?”

    这本来是一句无理取闹的话,达宝一听得我这样问,他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他先是陡地一震,然后,立时转过身去。他虽然没有面对著我,但是我仍然可以从他
的背影上,感到他的情绪极度激动。

    我莫名其妙,转头向白素望了一眼,白素也是一片疑惑之色。

    达宝非但背对著我,而且,大踏步向前走去,我想跟上去,白素拉了我的衣角一下
,不让我跟上去。

    我们看到达宝一直向前走,来到了那株大羊齿之后,那地方就是放置那个培育箱的
地方。然后,看到他打开箱盖,俯下身,不知做了一些甚么。又过了几分钟,他才直起
身子来,仍然背对著我们,说道:“两位如果没有甚么别的事,我很疲倦了。”

    他竟然下起逐客令来了。

    白素不等我开口:“达宝先生,马基机长自拘押所中,被人救走,你已经知道了?


    达宝道:“是。”

    白素踏前了一步:“你甚么时候从南美洲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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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宝道:“才回来。”

    白素笑了一下:“达宝先生,我可以肯定:机场一定只有你的出境纪录,而没有你
的入境纪录。”

    达宝在又挺直了身子之后,一直是背对著我们的,这时,白素的话才出口,我又看
到他震动了一下,然后,他道:“这是甚么意思?”

    白素的语调,极其悠然:“因为我知道达宝一定还在南美洲。”

    达宝再度震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来,用一种嘲弄的神情,望著我和白素:“如
果达宝还在南美洲,那么,我是甚么人?”

    白素道:“我不知道你是甚么人,你们不可能都有孪生兄弟,真的,我不知道你是
甚么人。”

    达宝摇著头:“你甚至不知道你自己在讲些甚么,我不再和你讨论下去了。”

    我大声道:“我知道她在讲些甚么。她是在说,你们,至少你和白辽士,都有替身
,和你们原来的样子一模一样,你们究竟在搞甚么鬼?”

    我最后这句话,声色俱厉地问出来。我以为达宝一定在我的逼问之下,会感到十分
慌乱了,谁知道达宝只是打了一个“哈哈”:“替身?你以为我们是甚么独裁国家之元
首?我反要问你,你们究竟在搞甚么鬼!”

    对于达宝的反问,我答不上来,只好道:“我不在搞鬼,只是在追查,而且,一定
要查到水落石出为止。”

    达宝作了一个无可无不可的神情,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将我的威胁放在心上,这令
我感到十分狼狈。而更令我狼狈的是,他接著道:“我们这里是小地方,警察力量微乎
其微,原因是因为人人都自爱而遵守法律。”

    我只好道:“是你请我们进来的。”

    达宝道:“现在,我请你们出去。”

    我在狼狈之余,无话可说,只好耍一下无赖:“好,你赶我们走,是为了在温室中
进行日光浴时,好不让别人看到?”

    达宝陡然皱了皱眉,现出了一种十分厌恶的神情,讲了一句话。可是由于他讲得极
低声,所以我没有听清楚。我猜度,那多半是一句骂人的话。

    白素已经在拉我的衣角,我后退著,转身,走出了温室,达宝一直跟在我们的身后
,等到我们出了温室之后,他在我们的后面,用力将门关上。温室的门是玻璃的,他关
得极用力,“砰”地一声响之后,我真恐怕玻璃会因之震裂,所以我回头看了一下,看
到达宝已经转过身去。

    我和白素向前走著,走出了几步,我道:“如果你相信他们会有甚么‘化身’的本
领,我们就不应该离去。”

    白素立时道:“至少,我们要装著离去。”我本来还怕她反对,如今一听得她这样
说,大为高兴,又回头向温室看了一眼,还可以看到达宝正坐在一株大橡树下。

    我道:“你开车离去,让他听到声音。”

    白素道:“你也要上车。”

    我明白她的意思:“一到车子开出了他的视线范围之外,你立即回来,和我会合。


    白素“嗯”地一声,我和她来到车前,一起上了车,我故意用力关上车门,我注意
到,在温室中的达宝,抬头向我们看了一眼。

    白素驾著车,向前驶去,车子才一驶出,我就打开车门,身子一侧,自座位上滑下
去,在路上打了一个滚,立时躲进了路边的灌木丛中。白素继续驾车前驶。我估计白素
不会超过十分钟,就会来和我相会。我矮著身子,迅速向前移动,不一会,就来到了温
室的转角处。在那里,我占据了一个有利的位置,看进去,几乎可以看到大半个温室内
的情形。

    我看到达宝在走动著,绕过了那棵大羊齿,来到那个培育箱的前面,打开了箱盖。

    由于那株大羊齿的掩遮,我想看得更清楚一点,因此向上略挺了挺身子。

    就在这时候,我感到有人在我的肩头上轻轻拍了一下。我道:“那么快,你就来了
?”

    我以为在我身后的一定是白素,所以一点戒备也没有,一面说,一面转过头去。谁
知道我才转头去,“嗤”地一声响,一蓬喷雾,已经向著我迎面喷了过来,当我闻到了
一股强烈的麻醉药的气味时,我所能做的事,就是陡地挥出了我的拳头。

    在彷彿之间,我感到自己的拳头,好像是击中了甚么,但是根本已经没有确实的感
觉。那种麻醉剂一定极其强烈,我几乎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便已经昏迷不醒,人事
不知了。

    我不知道我是昏迷了多久之后,才醒来的。先是一连串恶梦一样的幻觉,感到自己
口渴到了极点。然后,便是真正的口渴  我醒了过来,感到极度的口渴。

    继之而来的是昏眩,天旋地转,我知道在强烈的麻醉剂药性初过时,会有这样的感
觉。

    我用尽了气力,才能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

    我开始努力深呼吸,用力扭动自己的身子,用尽一切力量,直到汗出如雨,才一面
喘著气,一面慢慢挣扎著站起来。我双腿发著抖,站立不稳,向前一连跌出了几步,才
按到了一堵墙。定了定神,扶著墙向前走,不一会,就摸到了一扇门。

    这时,我已经可以肯定,我是在一间大约每边四公尺的房间中。我在门边停了片刻
,伸手摸了摸口袋,打火机居然还在。

    取出了打火机,打著了火,先看了看表,已经是午夜时分了,昏过去的时间相当长
,我看那门,门锁十分普通。

    我不禁十分疑惑,我完全可以记得昏迷过去之前的情形:有人以一种强烈的麻醉剂
,喷向我脸上,造成昏迷。

    对方行事成功。何以我身上的东西,一点也没有失去?而且,这样的一间房间,绝
对关不住我,对方也该知道。

    我再吸了几口气,取出了一个小工具,门被我打开来。我小心旋转著门柄,先将门
打开一道缝,向外看去,外面是一条走廊,走廊的一端,有灯光透出来。

    打开门,悄悄向外走去,才走了几步,我便不禁哑然失笑。在走廊的一个窗子上,
我看到外面的情形,外面是一个温室,达宝的温室。

    我根本没有被搬离多远,就在达宝的屋子里!

    这时,我想起了白素,她和我约定了立即来相会,我忽然遭袭,昏迷了那么久,白
素找不到我,她的处境怎么样了?

    我虽然想起了白素,但是我却并不担心,因为我虽然遭袭,可是对方却并没有将我
怎么样。这真有点不可思议,偷袭,令我昏迷,但是却一点也不伤害我。

    我一面想,一面向著有亮光传出来的方向走过去。亮光相当微弱,从一间房间的门
缝下透出来。来到门口,我听到门内有声响传出来。当我将耳朵贴在门上时,听到了一
下咳嗽声。

    接著,便是一个人的声音道:“怎么办?这三个人,我们怎么处理他们?”

    另一个声音,听来十分苦涩:“怎么办?如果是他们,会怎么办?”

    一听到这两个人的声音,我便怔了一怔,第一个讲话的是白辽士,第二个讲话的是
达宝。

    而令我惊讶的更在后面,我立时又听到了第三个人的声音,那人道:“如果照他们
的办法,那当然是将他们杀了,毁尸灭迹。”

    我不是十分听得懂他们的话是甚么意思,但那第三个人,毫无疑问是连能。

    他们这几句话,是甚么意思呢?“如果是他们,会怎么办”之中的“他们”,显然
和以后的“他们”,是同所指的,这个“他们”,多半十分凶残,因为连能说“照他们
的办法,当然将他们杀了。”

    那第二个“他们”,应该是指白辽士所说的“那三个人”而言。

    那三个人,是哪三个人呢?

    我一面想著,一面已准备出其不意,推门进去。因为我相信自己的身手,如果突然
出现的话,对方即使有三个人,也不一定是我的敌手。

    但就在这时,我听到了第四个声音,那是文斯的声音,他道:“可惜,他们是他们
,我们是我们,我们做不出这样的事来。夺走另一个生命的生命,那真不可思议。”

    我听得文斯这样说,不禁陡地一呆,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文斯的声音十分诚恳,而且他也根本不知道有人在外偷听,不须要做作。

    文斯的话,如果出自他的心底深处,那么这个人的情操之高,已是没有多少人可以
企及。

    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中,如果有文斯这样的认识,这个人的胸怀不同凡响,也不应该
有任何怀疑。

    可是,事实却多少有点矛盾。我在偷袭的情形下被麻醉过去的,而他们也提到有三
个人,不知该如何处置才好,这又分明是极卑劣的手段。

    一时之间,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去判断他们几个人。由于心中有了犹豫,所以暂时不
去推开门。只听得他们四人一起叹了一声,达宝的声音又传了出来:“这样,总不是办
法。”

    文斯道:“当然不是办法,可是,有甚么办法可以令他们不将秘密外泄?”

    我听到这里,心里陡地一动,这四个家伙,果然有著秘密。

    这四个人究竟有甚么秘密,我一直在查,也一直一点头绪也没有。许许多多已经知
道的事情拼凑起来,再加上推理、猜测,应该已经对他们的秘密可以有一些轮廓了,但
是偏偏一点也没有。

    这时候,我心中暗自欣庆,欣庆我刚才没有贸然推门进去。说不定,由于在门外偷
听,倒可以真相大白,知道他们究竟有甚么秘密。

    一想到这里,我将耳朵贴得更紧,屏住了气息,去倾听门内四个人交谈。

    只听得在文斯说了那句话之后,门内静了片刻,才又听到了连能的声音:“我看,
我们……我们可以回去了,不必再和他们混在一起。”

    白辽士的声音比较响亮,他立时道:“那不成问题,问题是在于  ”

    达宝接了上去:“马基机长。”

    其余三个人发出了一些表示同意的声音,接著,又静了下来。

    我心头怦怦跳著,他们提到了马基机长,那么,马基机长被人劫走,和他们有关?
我也开始明白,这四个人口中的“他们三个人”,需要“处理”,一个是我,一个是马
基机长,另一个  

    我想到了“另一个”之际,我陡地震动了一下,那另一个是甚么人?当然是白素!
白素一定也落在他们的手中了!

    我觉得探听他们的秘密,还不如弄清楚白素的安危来得重要。我已经准备立时冲进
去,去责问他们将白素怎么样了。可是我的手才一伸出去,立时有一只手,也伸了过来
,按在我的手背之上。

    那一只手是自我的身后伸出来的,来得是如此突然,而我的心情又十分紧张,真正
吓了我一大跳,手臂一缩,一肘已待向后撞去,可是我的手臂才一动,肘部已被人托住
,接著,有人在我的颈后,轻轻吹了一口气,而立即地,我已经听到了白素的声音:“
我!”

    我长长吁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白素就站在我的身后,向我作了一个手势,表示她
没有甚么,又指了指那扇门,我也向她作了一个手势,竖起了四只手指,表示那四个人
,全在里面。

    白素立时会意,也和我一样,将耳朵贴在门上,去听那四个人的交谈。

    由于这一耽搁,连能他们四人,在这大约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内,又说了些甚么,我
没有听到。当我再度去倾听之际,我听到达宝在说:“那一男一女,倒不成问题,反正
他们知道我们的秘密并不多,麻烦的是马基机长。”

    白辽士道:“是啊,我们回去之后,让他们怎么去猜,也猜不到我们是怎样的人 
 ”

    听到这里,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神情都充满了疑惑,的确,直到如今为止,随便
我和白素怎么猜,也猜不出他们是甚么样人。

    文斯叹了一声:“那么,没有别的办法,我们既然不能毁灭马基机长的生命,只好
将他带走,希望他会习惯。”

    接下来是几句十分轻微的话,显然是另外三个人表示同意,因为说得太低,所以听
不清楚。再接著,便是白辽士道:“就这样决定了?”

    其余三个人又一起道:“好。”

    在那一刹那,我思绪十分混乱,我迅速转著念。从听到的,他们四个人的交谈之中
,我已经可以知道以下的事实:一、他们四个人,有著重大的秘密,秘密是在于人家不
知道他们是甚么样人!

    二、他们准备回去!(“回去”?回到甚么地方去?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就应该回
到哪里去,理论上来讲,是这样子的,但是,他们是从孤儿院来的,难道回到孤儿院去
?真是想不透。)

    三、他们的心地十分好,为了保守他们的秘密,他们不肯杀人灭口,而宁愿将马基
机长带走。当然是带“回去”。将马基机长也带回孤儿院去?这真有点匪夷所思了。

    四、马基机长知道他们四个人的秘密,这是他们要将马基带回去的原因。(可是,
马基为甚么不把他们的秘密说出来?这四个人的秘密,一定和航机失事有关,马基为甚
么不说?为甚么不揭穿这四个人的秘密来替自己辩护?)

    在迅速地归纳了一下我所听到的话之后,仍然没有一点结论,所能肯定的,只是马
基在他们的手中。

    我在思索期间,房内的四个人,并没有再交谈下去,我只听到了一些细碎的脚步声
。当我归纳出了这四点之后,我已经有了主意,不论如何,先面对这四个人,一定比较
容易知道他们的秘密。

    我一打定了主意,立时推开门,一个箭步,跃了进去,一下子,已经跃到了房间的
中央。

    那是一间书房,布置得相当舒适,在一边的墙上,是落地的玻璃门,我看到落地门
前的帷帘在飘动,表示刚有人走出去,而房中,一个人也没有。

    我已迟了一步!

    白素的行动,也十分敏捷,她跟著进来,一看房中没有人,呆了一呆,我已低声道
:“追!”就向著玻璃门疾奔了过去。

    来到门前,一手拉开帷帘,外面是一个小小的花园,种著不少树,根本看不到有人


    我奔到花园中,白素也跟了过来。文斯他们四个人,行动再快,也没有法子在那么
短的时间之内,就离开我的视线之外。花园的围墙十分矮,就算他们已经出了围墙,我
也应该可以看到他们,但是现在,在我视线能及的范围之内,根本没有人!

    白素来到了我的身边,向著围墙指了一指。我立时明白了她的意思。文斯他们,如
果知道有人追了来,他们一跃出墙,就蹲了下来,那么,我看不到他们。我一面向前走
,一面叫著他们四人的名字:“不必躲了。”

    来到围墙前,我陡地跃起,为了防备在我越过围墙之际,遭到偷袭,我还特别小心
,人在半空,已经一扭腰,转过了身子来。

    我以为一转过身子来,可以看到他们伏在墙脚下的狼狈相。可是,墙脚下除了枯黄
的草,甚么也没有。

    白素奔到了墙前,和我隔墙而立,我已沿著墙向前奔去,一直奔到屋后的温室前,
再奔了回来,白素仍然站著。我道:“他们走了。可能屋子有秘道,快回去寻。”

    我一面叫著,一面又跳进来,直奔书房。

    二十分钟之后,我已经可以肯定,房间中根本没有甚么秘道!

    这时,我心头的懊丧,真是难以形容。

    如果不是我贪听甚么鬼秘密,一发现他们四个人,立即就冲进去,他们绝没有逃走
机会。而只要见到了他们,还怕有甚么秘密不能从他们的口中套问出来?

    可是如今,四个人踪影不见,我又听到了甚么?

    我从来也没有这样懊丧过,我抬起脚来,重重踢了一张椅子一脚,将那张椅子踢得
翻转,然后,我向白素看去。

    我以为白素会像我一样懊丧,谁知白素却并没有怎样,只是神情充满了疑惑。

    我用力挥著手:“是我不好,让他们走了。”

    白素摇著头:“别责怪自己,他们有本领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消失,我相信就算你早
点推开门来,也一样抓不到他们。”

    我听得白素这样讲,不禁呆了一呆:“你说他们在这样短的时间内  ”

    白素道:“消失。”

    我立时道:“你为甚么要说他们消失?而不说他们……逃走?”

    白素摇著头:“没有人可以在十秒钟之内,逃出任何人的视线去  ”她指著那度
玻璃门,“任何人一出这门,视线所及,有将近一千公尺,他们不可能逃得那么快,所
以我用了‘消失’这样的字眼。”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你的意思是  ”

    这时,我的思绪乱到了极点,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在顿了一顿之后,才道:“你
的意思是,他们有突然消失的本领?”

    白素的神态倒很镇定:“他们既然能‘化身’,自然也可有消失的本领。”

    我盯著白素:“进一步的意思,是想说他们四个人……不是地球人?”

    白素并没有立即回答我这个问题,她想了好一会,等得我已经不耐烦了,想再问她
一遍之际,她才道:“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忽然想起了甚么?”

    我当然无法知道她忽然想起了甚么,所以只好瞪著眼望著她。

    白素道:“我想起了马基机长的一句话:‘他们不是人!’”

    我苦笑了起来:“他们不是人,这句话可以作多方面的解释。”

    白素道:“不必多方面,就单从字面上来解释。”

    我把眼睛睁得老大:“单从字面上来解释,他们不是人,那是甚么,是鬼?是某一
种外太空的生命,幻化成地球人的模样?是甚么怪物?”

    白素道:“在没有正确的答案之前,全可以。”

    我用力在自己的额头上拍了几下:“别再是外星人了,他们不像。”

    白素没有再说甚么,来回踱了几步:“你好像比我早脱困,怎么一回事?”

    我将我自己如何突如其来被麻醉过去,醒来之后被关在一间小房间之中的经过,向
她讲了一遍。原来白素的情形也和我差不多,她停了车,折回来找我,看到有人伏在温
室的一角,穿著和我一样,以为是我,来到那人的背后,那人突然转过身来,麻醉药喷
到了她的脸上,她就昏了过去。

    当她醒来之后,她也是在一间小房间之中,而且门锁也极容易弄开,她除了昏迷之
外,也没有受任何伤害,她弄开了门,走出来,就看到我在门外偷听。

    白素在讲完了她的遭遇之后,问我:“你比我先来,听到了一些甚么?”

    我苦笑道:“如果不是我听到的话吸引了我,我早就推门进去,一拳一个将他们打
倒了。”

    白素用疑惑的神情望著我,发出了“哦”地一声。我所听到的文斯他们四人的交谈
,不是太冗长,而且给我的印象十分深刻,我一字不漏转述出来。白素在听了之后,蹙
著眉。我不去打断她的思索。

第十部:他们回到哪里去了?

    我这时只想喝点酒,走过去打开酒柜,酒柜中有不少酒在,我取了一瓶,打开,倒
了一杯,一口喝乾,又倒了一杯。

    白素在这时候道:“他们四个人有点与众不同,他们  他们的心地十分仁慈。”

    我闷哼了一声:“听起来是这样。”

    白素道:“他们实际行为也是这样,像马基机长,毫无疑问在他们手里,他们居然
不知道如何处置,杀人灭口,这对我们来说,是最直截了当的办法了。”

    我几乎直跳了起来:“你这句‘对我们来说’是甚么意思?”

    白素道:“对我们来说,就是对我们人类来说。”

    我打了一个哈哈,又一口将杯中的酒喝乾:“这四个人,也是人类。”

    白素停了片刻:“就算他们是人,他们也是第二种人。”

    我大声道:“人只有一种,哪有甚么第二种第三种。他们不行凶杀人,那有甚么稀
奇,世界上真正是凶手的人很少,大多数,绝大多数都不杀人!”

    白素摇头道:“他们的心中,绝没有伤害人的念头。”

    我有点气恼:“别惹我发笑了,小姐,他们令得我们昏迷过去,掳走了马基机长,
而且,令得一架航机失事,死了不少人,还说他们不伤害人?”

    白素道:“那是因为他们有重大的秘密,不想人知道。”

    我道:“每个人都有秘密,都不想人知道,很少有人为了维护自己的秘密而做了那
么多伤害人的事。”

    我特意在“伤害人的事”这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以反驳白素的论点。

    白素笑了起来:“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他们的心地,十分平和  ”

    我挥著手:“好了,谁暴戾,你?我?”

    白素叹了一口气:“我们。”

    我不想再争论下去:“不必浪费时间了,快和警方联络,将这四个家伙  ”

    白素对他们,显然十分维护,一听得我称他们为“家伙”,就瞪了我一眼:“别这
样称呼他们。”

    我大笑了起来:“是你自己说的,他们不是人,我称他们甚么才适当?”

    白素道:“好,和警方联络。”

    我走向一个角落,拿起电话来,才拿起电话,还没有拨警局的号码,就听到一阵警
车的警号声,自远而近,迅速传了过来。

    我怔了一怔,就在一怔之间,已经看到至少有三辆车,著亮了车头灯,疾驰而来,
最前面的那一辆,甚至撞在围墙上。

    紧接著,自车子中,跳下许多人,奔进来。其中带头的一个,正是处长。

    处长看到了我和白素,也是陡地一怔:“你们在这里干甚么?”

    我道:“你来干甚么?”

    处长并不立即回答我的问题,指挥著手下:“守住每一个角落,仔细搜查!”

    等到他带来的人全都散了开去之后,他才又向我们瞪来,我忙道:“我是来找达宝
的。”

    处长失声道:“他不在?”

    这是一个极简单的问题,在,或是不在。可是一时之间,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
好。我怎么说?说见到达宝,昏了过去,然后,在听到他的声音之后,推开门,他已不
见了。

    这过程太复杂,说也说不明白。

    就在我考虑著,不知该如何回答之际,白素道:“是的,达宝不在。”

    处长一听,立时现出了十分愤怒和焦急的神情来,向他身边的一个高级警官喝道:
“立即下通缉令,通缉他归案。”

    我吃了一惊:“他  犯了甚么事?”

    处长恨恨地道:“我们拘捕了一个人,参与劫走马基,他供出了出钱主使他们做这
件事的人,绘图专家画出了这个人,你看。”

    他说著,自口袋中取出了一张纸来,打开,上面画著一个人脸部的速写,任何认识
达宝的人,一看就可以知道那是达宝。

    我忙道:“据我调查所得,达宝、文斯、连能和白辽士,全是同党,你不该只下令
通缉一个,应该将他们四个人全缉拿归案。”

    处长眨著眼,望著我,我道:“立即派人到他们的住所搜寻!”

    处长“嗯”地一声:“我会这样做。”

    本来我准备和警方联络,如今自然不必再多此一举。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一起向
外走去。

    我们离开了达宝的屋子,我道:“你看他是不是还会回来?”

    白素道:“不会了。”

    我向那个巨大的温室望了一眼:“如果他不回来,温室中植物没人照料,岂不全要
死亡?”

    白素皱著眉,不出声,我说道:“旁的植物,我倒全不放在心上,那苗圃中的几株
怪植物  ”

    白素向我望来,我摊开手,表示没有恶意:“我只是好奇,想弄回去,继续培植,
看看那究竟是甚么怪物。”

    白素深深吸了一口气:“好的。”

    我立时大踏步向温室走去,到了温室的门口,发现门打开著,有好几个探员,在温
室内搜索著,我迳自走向那株大羊齿,拨开了大羊齿长满了孢子的叶子,可是那苗圃的
盖打开著,那四株奇形怪状的植物不见了,只留下了四个深洞。

    我不禁大怒起来,转身向在温室中的警员喝:“谁拔走了这里的三株植物?”

    那几个警员向我望来,莫名其妙。这三株怪植物当然是被达宝他们弄走了。我绝不
认为他们“消失”时还有时间做手脚,那是我和白素昏迷不醒时所发生的事事。

    我怒气冲冲走出了温室,恰好处长自屋子的后门走了出来,我立时道:“处长,马
基在这四个人的手中,据我所知,这四个人,会将他带到一个地方去,我建议你通知一
切机场、港口,海陆空封锁,别让这四个人带著马基逃离你们的国家。”

    处长闷哼了一声:“早已传达了这样的命令。请问两位是不是准备离境?”

    我道:“我想逗留几天,我想知道警方在他们四人的住所中能搜查到一点甚么。”

    处长的神态缓和了一点:“好,只要有特殊的发现,一定会通知你。”

    我回头向温室望了一眼,整个温室,仍然有一种神秘的气氛,但是究竟神秘在甚么
地方,却又一点也说不出来。

    回到了酒店之后,我在接下来的两三天,几乎足不出户,只是苦苦思索,白素比我
忙碌,仍然到处奔走,去搜集文斯四人的资料。

    报纸刊登著文斯、连能、达宝和白辽士的照片,电视上,每隔一小时,也播出四人
的照片一次,说明是“警方急欲会晤”这四个人。

    警方也通过了种种调查,得到了文斯等四人的全部资料,但是所谓资料,不是很多
,不会比白素调查所得的更多。

    文斯等四人的住所,经过了严密的搜查,可是没有特别发现。

    更奇怪的是,文斯、白辽士、连能和达宝四个人,连同马基,完全消失。警方呼吁
任何人,只要在最近三天内看到过他们,就立即报告,但是没有任何人曾见过他们。到
了第四天,连白素也不得不放弃,她叹了一口气:“我们回去吧。”

    这本来是一句极普通的话,可是我一听就觉得厌烦。并不是我不想回家,而是文斯
他们,在达宝的书房中,也曾说过同样的话。

    我咕哝著道:“回去!回去!我们回去,自然是回家去。达宝他们回去,回到哪里
?”

    这几天来,我们研究讨论这个问题,至少有十七八次,每一次都一点结果也没有,
无法猜测。

    白素同情地望了我一下,安慰我道:“并不是每一件事都一定会有答案,这件事,
就只怕永远是一个谜。”

    我苦笑道:“心里有个谜,就像喉咙中有一根鱼骨一样,不知怎么才好。”

    白素摇了摇头,一面已打电话,向航空公司订机位。三小时后,我们在机场等候上
机。就在机场大堂中,等著上机之际,忽然看到几个人簇拥著一个看来傲然的中年人,
走了过来。这个中年人,我认得他是航空公司的副总裁奥昆。

    奥昆也看到了我们,可是他一看到我们之后,立时转过头去,装成看不见。我心里
不禁有气,走向前去,大声道:“祁士域死了,你很高兴吧!”

    奥昆的神情极恼怒:“我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些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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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想再出言讥剌他几句,白素已在我身后用力拉我的衣服,我生奥昆的气,其实
全无来由,只不过我不喜欢他,我还是大声道:“小心点,你们航空公司中有古怪的人
,这些古怪的人,有一个特点,他们的住所后面,都有一个温室。”

    我这样说,其实也没有意义,可是奥昆的脸色,在刹那之间,难看到极。我一看到
激怒了他,像是做了一个成功的恶作剧之后的顽童,心里感到十分高兴。

    奥昆不理会我,迳自向前走去,那班职员,纷纷向我怒视,跟向前去。我怕白素怪
我,不敢转过头去,只听得白素在我身后低呼了一声:“天,他的脸色。”

    我一听得白素这样讲,不禁陡地一怔。

    奥昆的脸色:我提及他航空公司中有一些古怪的人,这些人都有一个温室,奥昆的
脸色难看之极,那是一种异样的暗绿色。

    人的脸色,绝少难看到这种程度,但是我对这样难看的脸色绝不陌生,我曾在几个
人的脸上,看到过这样难看的颜色,连能、达宝。

    我立时抬头看去,奥昆已走出了十几步,我大叫一声:“奥昆!”

    一面叫,一面我向他奔过去,奥昆站走了身子,但并没有转过身来,他身边的几个
职员,却声势汹汹地望著我,我不想多惹事,一面向前奔去,一面道:“奥昆先生,问
你几个问题。”

    奥昆闷哼了一声,转过身来,他的脸色还是十分难看,但是却已没有了那种暗绿色
,两个职员过来,拦在我的面前,我又道:“奥昆先生也有一个温室?”

    奥昆怔了一怔,没有立时回答,我提高了声响:“你在孤儿院中长大!你和连能他
们一样!”

    他没有回答我的任何问题,但是从他的行动之中,已经可以肯定,我的猜测,完全
是事实,奥昆根本不敢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他要走,我追上去,也就在这时,两个身形高大的职员,一边一个,向我挥拳击来
,我双臂一振,架开了攻过来的两拳,同时老实不客气地起脚,在那两人的脚背上,重
重踏了一下。

    当那两个职员在怪叫之际,我已冲到了奥昆的背后,一把抓住了他的衣服:“回来
!奥昆先生,有太多的谜团要靠你来解答,你不能走!”

    奥昆被我抓住了之后,用力挣扎著,但是挣扎不脱,他发出愤怒之极的吼叫声,在
他身边的几个职员,也一起怒喝了起来,两个机场的保安人员,急步奔过来。他们显然
认得奥昆,是以一见到他受制于我,其中一个,竟不分青红皂白,立时拔出枪来,抵住
了我的腰眼,喝道:“放手!”

    我大声道:“不放。白素,快去通知处长。”

    那该死的保安人员却扳下了手鎗的保险掣:“你再不放手,我开鎗了。”

    在吵闹中,更多的保安人员奔了过来,我看到白素已经奔向电话亭,知道处长很快
会来,我松开了手,指著奥昆,对那些保安人员道:“别让他走,他和许多严重的案子
有关。”

    奥昆的神情愤怒之极,连声道:“疯子!从哪里跑出来的疯子!”

    几个保安人员并没有听我的话,只是围著我。我的处境看来十分不妙,但是我的心
情,却极其轻快,我哈哈笑著:“或许,是从孤儿院中跑出来的。”

    一个穿著高级警官制服的警官,也急急走了过来,我看到白素已走了回来,她隔老
远就道:“处长立刻就到,一到就可以解释一切。”

    那高级警官瞪著我,我们指著奥昆:“我对这位先生,要提出十分严重的控诉,你
们不要管他是甚么地位,先将他看紧!”

    我不相信那些保安人员会听我的话,所以我站得离他十分近,白素也知道我的心意
,和我一左一右,监视著奥昆。

    那高级警官神情有点犹豫,像是不知道怎么才好,四周围已围了许多人在看著,他
考虑了一下:“请到我的办公室,好不好?”

    奥昆怒道:“我为甚么要去?这疯子,他指责我甚么?”他直视著我:“你指责我
甚么?”

    我悠然道:“一次航机失事,马基机长自拘留所逃脱和被绑架,以及祁士域先生的
死亡,都和你有关系。”

    我说得相当慢,但是语气很坚定,在那一刹那,奥昆的脸上,又现出了那种暗绿色
,虽然只是一闪即逝,但我更可以肯定他和文斯、白辽士他们是一伙的。

    那高级警官听得我这样指责奥昆,显然他事先绝未曾料到事态会如此严重,吓了一
大跳,立时道:“奥昆先生,请你  ”

    奥昆闷哼了一声:“你听这疯子的话,你要负一切后果!”

    我立即道:“你不听我的话,也要负一切后果。”

    那高级警官问奥昆道:“奥昆先生,请你  ”

    这时,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奥昆可能也觉得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所以神情十
分难看地点了点头,由几个职员簇拥著向前走去,我和白素唯恐他逃脱,不离左右地跟
在他的身边。

    到了保安主任的办公室之后不久,警务处长就冲了进来,一进来就嚷叫道:“在哪
里?”

    我向奥昆一指:“就是他。在他身上,我相信可以解决一切谜团。”

    警务处长向奥昆望了一眼,呆了一呆,他认得奥昆:“开甚么玩笑?他是  ”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别理他的身份,他和白辽士等四人是一伙。”

    处长道:“有甚么证据?”

    我一怔,“有甚么证据”?的确,我有甚么证据?总不能凭一个人在生气的时候,
脸上会出现一种奇异的暗绿色,而断定这个人是一个罪犯,或者做过甚么怪异事情。

    我一时之间,答不上来,忙向白素望去,只见她也是一脸无可奈何的神色。我道:
“先把他扣起来,慢慢问,他一定会说出来的。”

    处长在刹那之间,变得怒不可遏,冲著我吼叫道:“你以为我们是野蛮人?是在乌
干达?”

    我后退一步:“处长,你  ”

    处长已不再理我:“如果你要离开,请快走,你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他在恶狠狠骂了我这几句之后,又已转过身去,向奥昆连连道歉。保安主任的神色
,也尴尬到极,道歉不迭,奥昆傲然走了出去。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也一起离开,我低声道:“我们不走了。”

    白素点头,表示同意。我们本来在极度无可奈何的情形之下离去,可是在无意中,
发现奥昆和白辽士他们是一伙,这是一个极其重大的发现,当然不肯就此离去,一定要
在奥昆的身上,发掘出更多的东西来。

    我们又回到了酒店,白素立时出去,搜集奥昆的资料,我则在奥昆办公大楼的门口
,徘徊著。

    到了傍晚时分,看到奥昆驾著车离开,我忙也驾车跟著,一直跟到奥昆的住所,奥
昆将车驶进车房,在奥昆的住所之后,一样有一个巨大的温室。

    这更证明了奥昆和白辽士他们一伙,有著共同嗜好。这种嗜好本来不是很奇特,可
是和他们的行为一配合,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神秘气氛。

    我知道这时候,如果去找奥昆,一定会被他赶出来,还是先回酒店和白素商量一下
的好,看看她找到了甚么资料。

    我看著奥昆住所内的灯光亮起,才上了车,回到酒店,过不多久,白素兴奋得两颊
发红,一进房门就道:“奥昆在孤儿院长大。”

    我抢著道:“他住所后面,是一间大温室。”

    白素道:“那还等甚么,我们去找他。”

    我挥著手:“他如果不欢迎,我们就  ”

    我做了一个手势,白素笑了起来,我们立时离开酒店,可是在大堂门口,就遇上了
满面怒容的警务处长,他一见我,就大喝一声:“如果你再跟踪奥昆先生,我就可以拘
捕你。”

    我笑道:“罪名是甚么?”

    处长道:“用行动威胁他人安全。”

    我摊开双手:“我一点没有威胁他的安全,甚至连话也没有说过。”

    我一面说,一面拍著处长的肩头:“如果你和我们一起去拜访奥昆先生,我担保你
有意料不到的发现。”

    处长的神情仍然十分愤怒,白素说道。“我也可以作同样的保证。”

    处长对白素的保证,显然比较信任。他想了一想:“我始终不明白,你们想在他的
身上,找到些甚么资料。”

    白素道:“直到目前为止,我也不知道,但只要和他交谈,一定会有发现。”

    处长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地点了点头。

    我唯恐他改变主意,押著他上车,在驶往奥昆住所的途中,我道:“白辽士他们四
个人,和奥昆有许多共通点,他们的行为十分怪异  ”

    接著,我就举出了几件例子来,可是处长听了,却瞪大了眼:“卫先生,如果你举
出来的例子,可以证明一个人有罪,全世界都是罪人了。”

    我道:“你别心急,我至少知道他们有一个巨大的秘密,和他们的身份有关的。马
基机长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个秘密,所以才失去自由。”

    处长闷哼了一声,道:“马基为甚么不对警方说出他们的秘密?”

    我只好道:“关于这一点,我也不明白,我相信奥昆也可以解答这个谜团。”

    处长没有再说甚么,只是他的神情,流露著显著的不信任。

    车到了奥昆住所的门口,屋中灯火通明,屋后的温室,也大放光明,白素停好车,
我已逼不及待冲下车去,用力按著门铃。

    门铃响了又响,还是没有人应门。我觉出事情有点不妙,用力踢著门,旋转著门柄
,门应手而开。

    我回头向处长望了一眼,处长一步跨了进去,大声道:“奥昆先生。”

    屋内虽然亮著灯,可是没有人回答。白素吸了一口气:“我们来迟了。”

    我用力踢著一张沙发,吼叫道:“奥昆,出来。”

    处长忙道:“你别乱来,奥昆先生可能出去了。”

    我直跳了起来:“温室!他们的奇怪行为之一,是在温室中进行日光浴。”

    我一面说,一面已冲向屋子的后面,来到了温室的门口,可是温室的门,却自外锁
著。

    处长道:“他可能临时有事出去,我们可以在门口等他。”

    白素摇著头,道:“他不会回来了。”她在讲了这一句话之后,顿了一顿,又补充
了一句:“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我心中知道白素的推测是对的,可是不明其中情由的警务处长,却以十分疑惑的神
情望著白素,不知道白素何所据而云然。

    奥昆是一间大规模航空公司的副总裁,事业成功,在社会上有杰出的地位,他为甚
么要突然离去,永不回来?这实在不合情理。

    可是,事实证明白素的推测是对的。

    航空公司副总裁神秘失踪,在第三天,就成了大新闻,警方用尽了人力,想追查他
究竟去了何处,却一点没有结果。

    奥昆和白辽士他们四个人一样,就这样突然消失不见了。我和白素,在奥昆失踪之
后第十天,才启程回家,在这十天之中,我们尽一切可能,想把奥昆找出来。

    这,当然也包括搜集奥昆的资料在内。可是奥昆的资料,也和白辽士他们四个人相
仿,少得可怜。

    资料显示,他在孤儿院门口被发现,长大之后就在中学念书,后来念大学。奥昆的
年纪比白辽士他们大,一直单身。资料说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下落不明,到大战
结束之后,才又出现。

    奥昆的私生活,简直不为人所知,只知道他喜欢栽种植物,拥有一间巨大的温室,
他的邻居,经常看到他在温室中工作,有时一连几小时不出来。

    从资料看来,他们五个人都有极其相同的地方。可是那些相同点,却甚么也说明不
了。譬如他们都在孤儿院中长大,这又说明甚么呢?又譬如他们都拥有一个温室,这又
说明甚么呢?又譬如,他们住在北欧,而他们的住所之中的火炉,又显然未曾使用过,
这又说明甚么呢?

    当我们回家之后,这些谜团,一直困扰著我,到了令我坐立不安的地步。

    我和白素也曾作出推测。我们的推测是,他们在交谈之中,既然提到过“回去”,
那么,他们一定在消失了之后,是到某一处去了。

    那是甚么地方!既然用了“回去”这样的字眼,一定是他们来的地方,可是神秘就
神秘在这里,他们全是从孤儿院来的。

    我们设想,他们五个人,来自一个十分神秘的地区,或者说,是由一个十分神秘地
区派出来的。派他们来的人,将他们放在孤儿院的门口,使孤儿院有收养的纪录。那时
,他们全是婴儿。

    要作这样的假设,就必须进一步假定。白辽士他们那一伙,还有很多人,有一个“
根据地”。

    如果从这方面来推想,他们倒很像是苏联特务,苏联的特务机构,惯用类似伎俩。
但是,从婴儿起就实行的方法,似乎没有听说过。难道等他们长大了之后,再派人和他
们去接触,说他们是俄国人?

    这似乎很不可能  白素就推翻了我的假设。

    白素在推翻我假设的同时,又举出了一些不可解释的事例,例如他们会“化身”,
又例如他们“消失”得极为迅速。

    白素的推测是,他们是外星人,不是地球人。这也更合乎马基的那句话:“他们不
是人!”如果不是这样,马基的话,根本没有解释。

    而马基坚决不肯讲话,白素的推测是因为当时在机舱中发生的事,可能太怪诞了,
以致马基认为他讲了也没有用,绝不会有人相信他的话,只当他是喝醉了酒,所以不如
不说。

    白素的推测,也不能说没有理由,当我问她:“你以为在机舱中可能发生甚么事?
”之际,白素道:“谁知道,可能是这些外星人忽然露出了原来的形状。”

    我闷哼了一声:“对,八双脚,六十四只眼睛,身体是九角形的!”

    白素瞪了我一眼:“可能比你形容的,更要怪异得多。”

    我叹了一口气,摊开了双手,白素也叹了一声:“我们其实有不少机会可以解开那
些谜团的,至少我就曾经有过一个机会。”

    我望著她,不知她何所指,白素道:“那次,我从黄堂的家里出来,遇到了白辽士
,他胁逼我上车,好像要对我说明些甚么,要带我到一处地方去,可是忽然之间,他改
变了主意。”

    我叹了一声:“我也错过了一个机会,在机场,我应该将奥昆的手臂扭断。”

    白素不理会我,喃喃自语:“如果他们是外星人,到地球来的目的是甚么?”

    我也不去理会她,外星人!我根本不同意她的分析。

    在讨论、推测,一无结果之后,大约半个月光景,由于事情一点进展也没有,我心
中尽管不舒服至于极点,也只好放弃不再去想它。那天下午,我才从外面回来,一进客
厅,就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坐在我新买的白丝绒沙发之上。

    那人不但衣著破烂,而且全身污泥,连脸上的泥也没有抹乾净,以致我一进去,他
向我望来之际,我只看到他两只在转动的眼睛。

    他一看到了我,就直跳了起来:“啊哈,终于等到你了。”

    我呆了一呆,虽然他一叫,我已经认出了他是甚么人,但我还是道:“对不起,在
你脸上的泥污没有洗乾净之前,我认不出你是甚么人来。”

    那家伙向我走过来,一拳打在我的肩头上:“等我洗乾净了脸,你才认不出我是谁
了。”

    我苦笑了一下,无可奈何。这家伙讲的,倒是实情,我认识他很久,从来也没有一
次,看到他的脸上、手上是乾净的。

    这个人,性单,名相。我认识他的第一次,听到了他的名字,就忍不住笑道:“好
名字,为甚么不乾脆叫单相思?”

    这个人一本正经地道:“舍弟叫单思。”

    单家十分富有,祖上创业,两兄弟各有所好,单相好的是种花,单思的嗜好十分惊
人,而且世界上有他同样嗜好的,据他自己说,只有三个人。单思的嗜好和这个故事无
关,提起来太费笔墨,所以略过就算。

    单相种花的本领极大,他是植物学家,在植物学上,有几篇论文,是世所公认的权
威。尤其是关于植物的遗传,植物的感情方面,更有心得。

    我看到了他之后,虽然不知道他来找我干甚么,也忍不住在自己的头上,重重拍打
了一下。

    我在回来之后,曾花了两三天时间,到图书馆去查资料,想找寻在达宝温室苗圃中
的那种植物,叫甚么名字,我这时怪自己何以未曾想到单相!问问他,比自己去查一年
更有效。

    单相看到我忽然自己打自己,不禁呆了一呆:“有甚么不对头?”

    我一把拉住了他,按著他坐了下来,一面叫老蔡冲好茶,一面道:“我有一个问题
要问你。”

    单相皱眉,他一皱眉,眉上就有一些乾了的泥料,随著他的动作落下来,他也不加
理会,道:“除了植物之外,我不懂甚么。”

    我道:“正是和植物有关的。”

    我将那种东西的形状,和我摘下了其中一块之后的情形。详细说给他听,单相不断
眨著眼,也不断皱著眉,泥粒也不断落下来。

    等我讲完,他摇头道:“我从来也不知道有这样的植物,你在和我开玩笑?”

    我答道:“王八蛋才和你开玩笑。”

    单相叹了一口气:“我应该去进修一下了,你是在甚么鬼地方看到这种植物的?”

    我道:“在北欧  ”

    我才讲了三个字,单相就直跳了起来,握著拳,在我面前晃著,凶神恶煞。我知道
他为甚么突然会这样,因为我所形容的植物,是多肉植物,而北欧绝对不会有热带多肉
植物。所以我忙道:“  的一个温室之中。”

    单相一听了下半句,凶相敛去:“拜托,你别一句话分成两截来说好不好。”

    我笑道:“是你自己心急,只听了一半,就要杀人。”

    单相道:“那温室,是一个植物学家的?”

    我摇头道:“不是,是一个航机上的飞行工程师  ”

    这一次,又是我才讲了一半,单相便打断了我的话头:“啊哈,我知道这个人,这
个人……有著一头金黄色的头发,他的名字是……是……”

    我绝未料到单相会认识达宝的,我看他一时之间想不起名字来,便道:“他的名字
是达宝。”

    单相手指相叩,发出“得”的一声来:“对,叫达宝。”

    在他手指相叩之际,有一小块泥块,向我直飞了过来,还好我眼明手快,一伸手,
将之拍了开去。我忙问道:“你怎么认识他的?”

    单相道:“这个人对植物极有兴趣,三年前,我发表了植物感情那篇论文,证明了
植物受到不同的待遇,有不同的电波测试反应,他来看我,和我讨论这方面的问题。”

    我听了不禁大为奇怪:“一个飞行工程师,怎么会有这方面的常识?”

    单相叫了起来:“常识?他知识极为丰富!他甚至向我提出了一个问题,说植物的
感应,来自植物的神经系统,我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敢说植物有神经系统  他
和我的对话,我有录音,十分精采。你要不要听?”

    我知道单相所谓“十分精采”,可能只是一连串冗长的专门名词,令人闷到抽筋,
可是事情和达宝有关,我倒很想听一听。

    所以我道:“好,现在?”

    单相又站了起来:“我倒忘了,我要你到我那里去一次,我是细胞培植兰花的发现
人,你知道,已经有几十种新种兰花,用我的名字命名。”

    我点头,表示知道。

    单相又道:“最近我又培养出了一种新种,你去看看,如果你喜欢那种浅黄色的花
,我可以用你的名字来命名。”

    我大摇其手:“不必了,我不想将自己的名字和兰花这种娇滴滴的东西联在一起。


    单相现出十分失望的神情来:“这是一种十分难得的荣誉。”

    我道:“我知道,除了你们有数几个花痴之外,谁也不会知道我享有这项荣誉。”

    单相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人各有志,我也不来勉强你  ”他还是不肯死心,
忽然又道:“或许尊夫人有兴趣,白素兰,这名字多好听。”

    我挽著他,向外走去:“这可以慢慢商量,你先带我去听你和达宝的对话。”

    单相被我拉了出去,上了车,直驶他的住所。

第十一部:动物植物结合而成的高级生物

    单相住在郊外,一个约有六亩大的大花园之中,温室一列一列。一看那些温室,我
不禁有点心中发毛,盯著他看了半晌,单相有点恼怒:“干甚么?”

    我道:“我不知道,或许我想看看,你在极度惊恐或震怒之下,脸上会不会现出一
种暗绿色。”

    单相闷哼了一声,我又问道:“你有没有在温室之中,站著一动也不动,让水银灯
的灯光照射你的习惯?”

    单相更恼怒:“你疯癫颠颠,究竟想说甚么。”

    我叹了一口气,我想说甚么,真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单相当然不会是白辽士他们
一伙,因为他不从孤儿院中来。

    他的住所,也和温室差不多,顶上有大幅玻璃,一种向下垂的寄生藤,自高架上垂
下来,人走进去,像走进原始森林,要双手分开这些藤,才能顺利前进。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张椅子坐下来,单相打开了一只柜子。老实说,我一生之中,从
来也没有看到过一只柜子之中,可以如此杂乱无章而包罗万有:有极其名贵的全套摄影
设备,但是在一具微焦距镜头之旁,却是一大瓶化学液体肥料。一套园艺工具之旁,是
一系列的显微镜片。那具高倍数的显微镜,则在一袋不知是甚么东西的植物之下。

    难得单相居然能在这许多杂物中,很快的找出他要找的东西,他取出了一盒录音带
,用手在带子的盒上抹著(以他尊手的乾净程度而论,只有越抹越脏),然后,他又找
出了一具小型录音机:“你自己去听好了,我还有事。”

    我接过了他给我的东西:“谢谢你。”

    他瞪著眼:“谢我甚么?”

    我忙道:“我代表白素谢谢你,我想她一定会接受你的提议,将你培养出来的新种
兰花,用她的名字来命名。”

    单相一听,显得十分高兴,连连搓著手:“我早知道你甚么也不懂,尊夫人比你懂
得多。”

    我挥手示意他去忙他的,他也立时走了开去。我将录音带塞进了录音机之中,倾听
达宝和单相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