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知道白素为甚么一下子就提出了这一点。因为到目前为止,飞机失事的过程,只
有五个人知道。这五个人中,除了马基机长,其余四个人,就是连能、白辽士、文斯和
达宝。
这四个人,有著甚么秘密,还一无所知,但是,他们有两个共通点,却十分耐人寻
味。其一,他们四个人,都喜欢在温室中培育植物,其二,他们全是孤儿。
从这两个共通点来突破,有可能知道他们究竟有甚么秘密。白素单刀直入,十分有
道理。
可是连能的反应,没有甚么特别,他只是“哦”地一声:“很多人喜欢在温室中养
植物,也不单是飞行人员。”
白素变换了一下坐的姿势:“我们想知道 你知道我们曾参加过飞机失事的调查
工作,为甚么马基机长在出事之后,一句话也不说?”
连能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他不说,旁人也没有办法。”
白素用银匙在咖啡杯的边上,轻轻地敲著,发出“叮叮”的声响。看来她的神态十
分优闲,但是她的话,却越来越咄咄逼人。
她道:“连能先生,请你想一想,飞机失事时,驾驶舱里,是不是只有你们五个人
在?”
连能道:“你为甚么要这样问?当然只有我们五个人。”
白素笑了一下:“这就相当耐人寻味,连能先生。只有你们五个人,马基机长甚么
也不肯说,那等于说,如今所知的飞机失事经过,全是一面之词。”
连龙的面色陡地一沉:“我不明白你在说些甚么,如果当时驾驶舱中只有两个人,
马基机长不开口,另一个人说了经过,那才是一面之词,可是事实上,不是两个人,是
五个人。”
他在说到“五个人”之际,特别强调,加重了语气。我想开口,可是白素立时伸手
,按在我的膝头之上,不让我出声。
她的语气,仍然是那么优闲,可是她的语锋,却越来越是凌厉:“你们四个人,在
我看来,好像有某种默契。”
连能神情恼怒:“女士,你这种说法,构成诽谤,你指我们串通了来作假证供?”
白素伸了伸身子:“没有那么严重,可是有一件事,我却无法从任何角度作出任何
解释。”
她说著,盯著连能,连能在她的目光逼视之下,倒也并没有甚么不安的表示,只是
维持著一种相当冷静的愤怒。
他甚至不问白素,究竟是甚么事地无法作出解释。白素这样说了,自然是希望对方
发问的,连能不问,她的神情多少有点尴尬。她随即身子向前一俯,凑近连能,压低了
声音:“我不明白的是,你们四人有甚么可能忽然离开了机场,驾车离去,而且还撞倒
了一个人!”
白素的话,说得直接,我立时去注意连能的反应。只见连能的身子,陡然一挺,双
手紧紧抓住了沙发的扶手,指节骨突出。可知他感到极度的震动。
白素不等他缓过气来,立时又道:“我只知道白辽士先生有一种‘化身’的本领,
现在看来,原来你们四个人,全有这样的本领。”
连能想尽快地回复镇定,可是白素第二段话又已出了口,连能再度受到震动,以致
他的喉核,在突出地上下移动著,而发出一种“格格”声。
白素还是不肯放过他,立时又道:“你们四个人这种不可思议的本领,是从温室中
学来的?还是从孤儿院中学来的?”
白素这第三段话,令得连能的脸上,又现出了一片暗绿色,他陡地转过头去。在他
转过头去之际,我听到他浓重的喘息声。
他转过头去并没有多久,就又转回头来,在那一刹那,我也不禁十分佩服他,因为
他已经完全恢复了镇定。
连能冷笑著,望著我道:“卫先生,尊夫人是不是有一点不正常?”
我立时道:“一点也不,她说的话,也正是我想说的话。”
连能再冷笑了一下:“那么,遗憾得很,我只好说,你们两位,都很不正常,而且
还相当严重。”
白素沉声道:“我们很正常,我甚至愿意相信,马基机长也很正常。不正常的是
”
白素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是你们!”
连能冷笑著:“你和我都没有资格决定谁不正常,可是你刚才的话,就算是一个实
习医生听了,也可以肯定你的神经有问题。”
白素站了起来:“一点也不,我可以告诉你,你们四个人有甚么不正常的秘密,到
现在为止,我还一点不知道。”
连能冷然道:“那是因为我们根本正常!”
白素指著连能:“可是我们一定会尽一切力量去追查,直到水落石出。”
连能现出了一丝愤怒的神色,可是立时又恢复了平静:“不论你喜欢怎样做,我没
有权力制止你。但如果你妨碍到了我的生活,那我可以受到法律的保护,请你们注意这
一点。”
白素的态度,已经够坚决的了,但是看来连能的态度更坚决。
白素道:“好的,我会记得。”
连能也站了起来:“那么,现在就请两位 ”
我不等他讲出口,就抢著道:“当然,我们立刻就走!”我说著,挽了白素的手,
向门口走去。我们是从后门进来的,出去的时候,走向前门。
当我们来到门口之际,我转过头来,看著昂然而立的连能:“我们一定会追查下去
。”
连能道:“世界上有不知多少蠢人,尽一生之力做蠢事,我绝对无法一一阻止。”
双方之间的对话,到了这一地步,无法延续。我只好掉头向外走去,出了门口,绕
过屋子,看到那两个便衣人员,坐在车子中,贼头狗脑地探出头来看著我们。
我向白素道:“看来,他一点也不怕我们的威胁。”
白素道:“我并不是存心威胁他,而是要让他知道,我们一定会调查下去。”
我道:“那有甚么好处?”
白素说道:“好让他来对付我们。”
我怔了一怔,向她望了一眼,白素又道:“白辽士曾对付过我,虽然他的行动看来
有点儿戏,用一具手鎗型的打火机威胁我,但是他总曾对付过我。我猜,白辽士在行动
中,忽然感到自己犯了大错,所以才突然中止,我要他们的行动继续下去!”
我明白白素的意思,对方若是对我们置之不理,不采取任何行动,那么,他们究竟
有甚么秘密,可能一辈子都会隐藏起来,不被人发觉的。
如果对方有所行动,那么,只要我们应付得宜,对方的秘密,就会逐步暴露。
第七部:他们不是人!
我们说著话,上了车,由我驾驶。车子一发动,两个便衣人员的车子,也急忙跟在
后面。
我的思绪十分乱,向白素望了几眼,看她眉心打结,在沉思,十分钟后,我实在忍
不住了,才道:“你在想甚么?”
我一问,白素忽然笑了起来:“问你一个问题,考一下你的观察力。”
我怔了一下,不知道白素这样说是甚么意思。白素道:“我们到过白辽士的住所,
也到过连能的住所,你可发现他们的起居室中有甚么特别的地方?”
我望著白素,不知道她是想气氛轻松一下,开一下玩笑,还是认真的。白素立时道
:“驾车时,请看前面,好好想一想。”
我迅速地转著念,白辽士和连能,全是我们心中的“问题人物”,进入他们住所之
后,我自然相当留意。刚才在连能的住所之中。我就曾仔细地观察过,觉得很简单舒适
,没有甚么特别之处。
我再在印象之中找寻白辽士的起居室有甚么特别处,可是也找不出来。想了片刻,
我叫了起来:“想到了,他们全是单身汉。”
白素瞪了我一眼:“这是他们四个人的另一个共通点,但是我要你回答的是他们的
起居室中,有一个不应有的现象。”
我一面驾车,一面想,可是却无论如何,想不出有甚么特别的地方来。
我只好摇著头:“为了使我可以集中精神驾车,你说吧。”
白素道:“他们的壁炉。”
我一呆,白辽士和连能的起居室中,全有壁炉。事实上,任何一幢北欧的房子中,
都有壁炉,那有甚么可以值得奇怪的?
我道:“有壁炉,那有甚么特别?北欧人的家,谁都有一具壁炉。”
白素道:“是,因为天气冷,所以有必要几乎每一幢房子都有壁炉。可是我看,白
辽士和连能,他们起居室中的壁炉,从来也未曾使用过。”
我忍不住大声说道:“你越扯越远了,他们用不用壁炉,关甚么事?”
白素道:“如果我的观察不错,那就是他们之间,又有了一个共通点。”
我有点啼笑皆非:“你怎么知道他们的壁炉从来也没有使用过?”
白素道:“那很容易看出来,炉下面的隔灰板上,一点灰也没有,炉旁也没有应用
的火叉工具。甚至烟囱的口子上,一点也没有熏黑的迹象。”
我说道:“或许他们喜欢用电炉。”
白素道:“我宁愿认为他们不怕冷,不需要在严寒的北欧天气中生火取暖。”
我摊了摊手:“好,算是他们另一个共通点,那又怎样?”
白素道:“我们尽量找出他们四个人之间的共通点来。他们四人相同的地方越多,
就表示他们之间越可能有某种串通,对飞机失事的经过作隐瞒,诬陷马基机长。”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白素的话,十分有理。我道:“第一个共通点,他们住所后
,全是温室。”
白素道:“虽然还不能绝对证明,但可以先肯定这一点,明天,我们再到别的
我又道:“第二,他们是孤儿。至今为止,全是单身汉。”
白道:“第三,他们不用壁炉,不怕冷。”
我道:“第四,你有没有注意到白辽士和连能的脸色,都会呈现一种古怪的暗绿色
?”
白素道:“是,太怪了。还有,他们四个人,都有‘化身’的本领:”
我摇头道:“这一点,太奇异了,暂作保留。”
白素坚持道:“不,我相信黄堂的叙述,更相信我自己的亲身经历。”
我无法反对:“好,从这几点看来,他们是甚么样的人?”
白素突然之间,冒出一句令我吃惊的话来,以致我驾驶的车子,陡然之间,失去了
控制,向路边直撞了过去,幸而我立时扭转,车子才恢复了正常。
白素那句令我吃惊的话是:“他们不是人。”
直到一分钟之后,我才重复了白素的话:“他们不是人?”
白素道:“是的,记得马基机长说过同样的话?”
我苦笑道:“是的,他说过,可是那是甚么意思?”
白素道:“我不明白。”
我道:“你这样说,又是甚么意思?”
白素又道:“我也不明白。”
我提高声音:“这像话吗?是你说的。”
白素说道:“我只是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感到他们……他们不是人。”
我苦笑道:“你应该说,他们和常人,略有不同。不同的地方,也不是很大,不过
是不怕冷,出身孤儿院,脸会发绿等等而已。”
白素不出声,我道:“好了,我想,你以为他们是外星人?”
白素道:“有点这样的意思,但究竟情形如何,我也说不上来。”
我作了一个手势,表示对“外星人”的看法,无法同意:“我看不是,他们古怪,
不像有甚么特别的能力,像连能,他不过是航机侍应长,不是科学家。”
白素皱著眉:“这就是我想不通的事。如果外星人可以来到地球,一定有著超人的
智慧,像他们几个人,在孤儿院长大的 ”
她请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吸了一口气:“我想花一点时间,从孤儿院开始,追寻
他们四个人的个人历史,或者可以有所发现。”
我笑了起来:“也好,反正我们也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洗脱嫌疑,离开这里。”
白素笑道:“这个国家对外来的人,入境管制十分严格,我们能住上三年五载,也
算是奇遇了。”
车子早已进入市区,我将车停在酒店门口,下了车,将车匙交给了迎上来的司阍,
和白素一起走进了酒店。
才一进酒店大堂,就有两个高级警官迎面走了过来,神情又紧张又严肃,我一看这
两人的神情,就知道有不寻常的事发生了。
果然,两人一来到我们的面前,连看也不看满头大汗跟在我们后面的那两个便衣人
员,立时压低了声音:“请跟我们到房间去。”
看到他们这样紧张,我忍不住和他开一句玩笑,套用了一句西方男女约会时常用的
语言:“房间?你的还是我的?”
那两个高级警官现出愤怒的神情来:“你的房间,我们处长等你们很久了。”
我冷笑一声:“就算是你们的总统在等我,我也没法子飞进去。”
两人神情更愤怒,但却也拿我无可奈何,白素低声道:“别闹著玩了,我看一定是
马基机长的事,有了新的发展。”
我一想,白素的推测很有道理,要不然,不会连警方的最高负责人也来了。我示意
白素先进电梯,转身来到两个便衣人员的身前,先伸手向上一扬,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然后,迅速将他们的佩鎗,放回他们的口袋之中。
在那两个便衣人员还莫名其妙之际,我已经转回身去,他们自然会立刻发现他们的
口袋中多了东西,不会再来向我追讨的了。
进了电梯,那两个高级警务人员跟了进来,电梯到了我们住的那一层,打开,四个
人一起出去,进了我们的房间,一个身形高大,满面红光的中年人,自沙发上站了起来
。
那中年人一站了起来之后,一个高级警官便道:“处长,卫斯理回来了。”
我道:“欢迎欢迎,请坐,请坐。”
处长望了我极短的时间,就开门见山地道:“卫先生,有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祁
士域先生死了!”
我不禁为之震动,祁士域死了!
我心中立时升起了几十个疑问:他是怎么死的?他救了马基出去之后,躲在甚么地
方?马基又在哪里?
白素在我张口结舌之际,已在发问:“怎么死的?”
处长说:“自杀。”
我一听,几乎直跳了起来:“他为甚么要自杀?”
处长向一个高级警官作了一个手势。
那高级警官立时向前走来,手上拿著一个文件夹,处长道:“这是他的遗书,我希
望你看一下。”
我心头的疑惑更甚,可是在我自那高级警官手中接过文件夹,打开来,看到了祁士
域的遗书,并将之看完之后,我心中的疑惑,简直已到了顶点。
以下,就是祁士域的遗书:“我,祁士域,现在决定自杀。我的死亡,绝对是出于
我自己的意志,与任何人没有关系。我自杀,因为我实在无法洗清我自己协助马基机长
逃亡的嫌疑。
“我曾详细计画,将马基机长自拘留所中救出,避免他在法庭上受审。他是我的好
朋友,这次飞机失事,众口一词,都一致认为是他的责任,而他又全然不对自己进行辩
护,采取了一种十分奇怪的态度。这使我可以肯定,这次飞机失事,一定另有隐情,我
想先避免他受审,然后才慢慢寻求事实的真相。
“在我计画期间,我曾和很多人接触过,他们全是一些相当成功的罪犯,他们都一
致认为,要救马基机长出来是十分容易的事……
“我也曾将自己的计画,向卫斯理透露过。我明知这样做的结果,会引致我触犯法
律,但是我坚信马基机长无辜,为了救援一个无辜的朋友,我自己就算因之犯法,也算
值得。
“可是意外的是,我还没有采取任何行动,马基机长突然在一批人的帮助下,自拘
留所逃脱了!
“马基机长逃亡一事,任何人都会想到,那是我做的,我绝想不出有任何方法,可
以使人相信我清白。我计画了要做这样的事,但是我并没有做。我将因为没有做的事而
受审,身败名裂。
“我不知道谁救了马基机长,我罚誓,以我的死亡罚誓,我真的不知道。我一得了
马基机长离开了拘留所的消息之后,我就知道我除了自杀之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愿马基机长能够有机会为他自己辩护,我已经不需要辩护了,因为我的死亡,证
明了我清白。”
祁士域的遗书,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心中充满了极度的疑惑。
由于我心中乱成了一片,是以当我再抬起头来时,接触到了处长的眼光时,我只是
说:“不是祁土域,那么是谁呢?”
处长苦笑了一下,向我指了一指。
我苦涩地笑了起来:“不是我!”在讲了这一句话之后。略顿了一顿,又道:“是
不是我也要自杀,你们才相信?”
处长也苦笑了起来:“不是耶士域,那么,是谁将马基自拘留所弄走的?”
白素又将祁士域的遗书看了一遍:“这是他的笔迹?”
一个高级警官道:“是,经过两个专家的鉴定。”
白素皱著眉:“其实,他大可不必自杀,他可以辩白。”
另一个高级警官道:“警方高级心理专家认为,这些日子,祁土域先生心理上的负
担和压力早就超越了他所能负担的程度,忽然之间又发生了这样的意外,打击令得他更
无法承受,所以他只好在死亡中解放他自己。”
白素“嗯”地一声:“怪极了,除了祁士域想救马基之外,还有甚么人想救他?”
处长摊了摊手:“没有任何资料。而且,马基离开了拘留所之后,也像是消失在空
气中一样。”
我向处长望去:“现在祁士域已证明清白,我是不是也自由了?”
处长侧头想了一想:“理论上可以 ”
我有点沉不住气,大声道:“可以就是可以,甚么叫理论上可以?”
处长向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稍安毋躁,他又想了一想:“我私人希望你暂时不
要离开,帮助我们,继续调查一下这件事情,你看是不是可以?”
处长的话说得十分委婉,我不禁失笑:“我一直在调查。”
处长离开椅子走了几步:“我做了将近三十年警察,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案子,可
是再也没有一桩,比这件案子更莫名其妙的了。”
我叹了一声:“是的,整件事,从飞机失事,到马基逃亡,祁士域自杀,究竟是一
件甚么性质的案子,也弄不清楚。”
我这样说,自然只是说出了表面上的情形。实际上,牵涉在这件事情中的许多怪事
,更是绝对无法解释的怪异。
我没有向处长说及那些怪异的事,例如白辽士的“化身”,等等。因为我知道一个
有经验的警务人员,不会接受这种怪异的事实。
处长望了我一下:“多谢你肯继续调查这件事,我仍会尽一切力量将马基机长找出
来 ”
处长讲到这里,白素突然插口道:“请问,如果马基机长就此不再出现呢?”
处长呆了一呆:“我不明白 ”
白素道:“我的意思是,如果马基从此不再出现,那么,航机失事,一定全由他来
负责了?”
处长道:“那当然是,所有人的证供,全证明他措施失当,引致失事。”
白素喃喃地道:“所谓‘所有人’,其实不过是四个人。”
处长显然不明白白素在说甚么,瞪大了眼睛。白素也不作进一步的解释,只是道:
“没有甚么,希望马基能够早日出现。”
处长神情苦涩,虽然他已尽了最大的努力,在使马基出现,但是却一点结果也没有
。他无意义地挥著手,向我告辞离去。
在他走了之后,我打开房门看了看,发现走廊上留下来监视我们的便衣人员,也已
经撤退了。
我回到房中,看到白素在支颐沉思,她的这种神态十分美丽,我走过去,轻轻地在
她的颊边亲了一下。白素转过脸来:“你看是谁弄走了马基?”
我皱了皱眉:“我想不出来。”
白素作了一个手势:“一定有动机:祁士域要救马基,动机是相信马基无辜。祁士
域不想马基在不替自己辩护的情形下受审,希望马基在离开拘留所之后,会说些甚么,
替自己辩护。”
我用心听著,点了点头。白素接著又道:“相反地 ”
我心中陡地一动:“是啊,相反地,如果另外有人,怕马基机长为自己辩护,说出
了航机失事时的真正情形,对他们不利。那样,这批人也就有理由,使马基离开拘留所
,不再出现。”
白素道:“我正是这样想。”
我心中又陡地一惊:“这样看来,马基一定已经……已经凶多吉少了。”
白素摇头道:“那倒不见得。如果要杀马基,大可以派人进去,在拘留所中下手,
不必大费周章将他自拘留所中劫走。”
白素的分析很有道理,但是她的分析,却只有使事情看来,更陷进了谜团。
我大踏步来回踱了几步:“我们先将事情总结一下。”
白素点头,表示同意,我取过了信笺来,飞快地写著,道:“第一,航机神秘失事
,当事人五个,四个为一方,马基是另一方。”
白素道:“是,到如今为止,航机失事的经过,全是一方面的供词。”
我接上去道:“作出这一方面供词的四个人,有许多怪异的行径和共通的遭遇、习
惯等等。”
白素笑道:“你这样用字,可以去写政府文告。”
我正色道:“别打岔。航机失事之后,马基的态度怪异,也始终未为自己辩护。”
我说到这里,白素陡地站了起来,她站了起来之后,神情一片迷茫。看她的情形,
像是在刹那间,想到了一些甚么极其重大的关键问题,可是灵光一闪,却还没有抓住具
体的细节。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当然最好是由著她去作进一步的思索,别去打扰她。
所以,我只是看著她,一声也不出。
过了足有一分钟之久,白素才陡地吸了一口气:“祁士域因为觉得无法洗脱嫌疑,
所以自杀。”
我不明白何以白素忽然会说出了这样一句全然不相干的话来,我只是“嗯”了一声
,算是同意她的说法,白素又道:“人的心理差不多,对于一件看来全然没有希望的事
,大多数人,会放弃。自杀,是放弃的一种方式,不出声替自己辩护,也是方式之一。
”
我开始有点明白白素的意思了。
白素挥著手:“祁士域用了自杀的方式,马基用了后一方式。”
我也捕捉到了白素想要表达的中心。
我道:“是,祁士域在自杀前,念念不忘的,还是自己的清白。”
白素道:“不错,马基难道不想为自己辩护?只不过他觉得没有希望。可是再没有
希望,他总会在他的话中作多少透露。”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白素道:“所以,我们要详细研究马基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她讲到这里,盯著我:“我没有见过马基,你见过他,而且,曾和他作过详细的谈
话。”
我苦笑了一下:“其实,我和他交谈,他根本没有说甚么。”
白素斩钉断铁地道:“他一定说过甚么的。”
我道:“他当然说了一些话,但是那些话,听来却全然是没有意义的。我已经向你
全部复述过。”
白素的眉心打著结,来回又走了几步:“乍一听,像是没有意义,但是照如今事情
的发展来看,每一句话都有深意。”
我有点不服气,道:“例如 ”
白素道:“例如他曾一再问:‘他们说甚么?’是不是?‘他们’,当然是指白辽
士他们。”
我点头。
白素道:“这表示,马基明知四个人一定会作不利于他的供词,但是他却不知道内
容。这证明马基知道事实经过不会有人相信。只好听凭四人诬陷。”
我想了一想,慎重地道:“可以这样假设。”
白素的神情,看来变得兴奋,她又道:“还有,他说了:‘你们根本不明白!’这
证明他心中有许多话要说,也证明了白辽士等四人说的全是谎话。他还说:‘甚么也没
有看到。’可知事实的经过,和四人的口供,全然不同。”
我道:“好了,他还曾说:‘他们不是人’,这应该是一句很重要的话,请问,那
作何解释?”
白素激动起来:“这句话,根本不必作任何解释:他们不是人,就是:他们不是人
。”
我也有点激动:“他们不是人,是甚么?”
白素苦笑道:“又回到老问题上,我不知道他们是甚么。”
我叹了一声:“我们现实一点,好不好?他们明明是人。”
白素好一会不出声。在这一段时间中,我也迅速地转著念。白素的分析极有理,马
基虽然没有说甚么,可是他的每一句话,一定都有著极其深刻的含意。
然而,“他们不是人”,究竟是甚么意思呢?
白辽士、文斯、连能、达宝四个,明明是人。
我想了半晌,没有结论,只好去想另外一些事:“照你的理论,将马基从拘留所弄
出来,可能是他们四个人?”
白素道:“是的,令得马基永远不能说出真相,他们的证供,就会变成事实。”
我道:“我们见过白辽士和连能,你也看到过文斯的住所,还有达宝 ”
我苦笑了一下,没有再说甚么。
当晚的讨论,就到此为止,我相信白素和我一样,还是未曾捕捉到问题的核心,还
是被许多谜团所包围。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驾车出发到达宝的住所去。中午时分,我们已经过了一个小镇
,在小镇的尽头处,转进了一条弯路。
弯路口,是一家中学,中学旁有一个加油站。我们的车子在油站加油时,恰好中学
放学,一大群学生,蹦跳著、叫嚷著,自学校的建筑物中,奔了出来,充满了光明和欢
乐。
我们看著油站的职员加油,大约这里很少有东方人到,所以有几个学生,围上来看
我们,渐渐,围著看我们的人越来越多。
就在这时候,一个约有六十多岁、满头皆是白发的老教师走了过来,所有学生对这
位老师,都很有礼貌。老教师向围著看我们的学生道,“这样对待远来的陌生人,是不
礼貌的,应该问人家有甚么需要帮助的地方。”
两个小男孩立时向我道:“请问,需要甚么帮助?”
我笑了起来,道:“谢谢,不需要甚么,我们只不过经过这里而已。”
油加满,我和白素上了车,车向前驶去,一辆自行车摇摇晃晃地驶过来,在自行车
上的,正是那位老教师。
这位老教师的外形,看来是一种典型,一种毕生贡献给了小地方教育事业的那种人
的典型。他一面挥著手和我们打招呼,一面道:“好!你们找谁?”
白素抬起头来:“达宝先生。”
老教师笑了起来:“倔强的达宝!你们恐怕会失望,两天前我见过他,他正驾车离
去,说是要到南美洲去度假,现在,他或许正在南美听音乐。”
白素自车上走下来:“虽然他不在,我们想去参观一下他的温室。”
老教师口中“啧啧”有声:“那真是一间大温室,连中学的学生,上植物课的时候
,都要到他的温室去,让学生看看很多不常见的植物,你们要去,我可以带路。”
老教师说著,又跨上了自行车,向前驶去。我们只好将车子的速度放得极慢,跟在
他的后面,在穿过了一座林子之后,可以看到那间温室。阳光泻在玻璃上,发出灿烂的
光芒。
老教师转过头来,指著前面,我大声说道:“谢谢你带路,谢谢你。”
老教师的自行车转了一个弯,已准备离去了,白素突然道:“请等一等。”
老教师在我们的车旁,停下了车,白素道:“刚才,你称达宝为倔强的达宝,那是
”
老教师笑了起来:“那是他的外号,熟悉他多年的人,都这样叫他。”
白素扬眉道:“因为他性子倔强?”
老教师侧著头:“可以说是,他是我见过的最倔强的孩子。”
我和白素都感到奇怪,因为我们和达宝虽然不是很熟,但是无论如何,他并不给人
以特别倔强的印象,不知他这个外号是如何得来的。
老教师像是看出我们的神情多少有点疑惑,而他自己又恰好是一个喜欢讲话的人,
他道:“达宝的倔强很没有理由,只是倔强。”
我道:“你认识他很久了?”
老教师又笑了起来,道:“他在十一岁那年,由附近的孤儿院,送到我的学校来,
到如今,怕已经有十七八年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