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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七里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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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里香
七里香
____虞美人
七里香:常绿小乔木或灌木,分枝多。叶互生,奇数羽状复叶,小叶近于无柄,叶呈卵形,叶表平滑。 花白,顶生或腋生呈伞形花序,有强烈香气,可传得很远,因此俗称「七里香」。果实成熟时红色。
序
我想我是爱过你
从坠落尘土那刻开始
你的眼神曾照耀
我荒芜的容颜
我每一寸肌肤都
欣欣向荣
这是很久前就安排好的一局
在这绿树白花的篱
相遇 却又别离
当我背对你的背影
我的忧伤足足七里
一
倪木第一次见到他,还是小时候,她妈妈带她去医院,一个高高瘦瘦戴着金边眼镜的家伙问:“哪里不舒服?”
那时的她穿着刚发下的海蓝镶白条纹的校裙,梳着两个小辫,坐在医院的转椅上荡着胖乎乎的小腿。她想着小新正在院子里的“红扇树”下等着她交换明星贴画。(倪木不知道那树的名字,只知道开的花象把粉红的扇子。)卖糖葫芦的家伙要从院门前经过,而她养的胖嘟嘟的小狗正趴在院门口呼呼吐着舌头,等她回去了绕着她的脚撒欢。
倪木的妈妈摸了摸她的头:“她七岁了,可是还尿床。”她说这话时脸有些红,好象尿床的是她。窗外的树木郁郁葱葱,象七岁的倪木一样生气勃勃。倪木的视线从窗外转到面前的白大褂身上时,她脸上微微的笑容消失了,因为――――那个穿白大褂的家伙在笑,他的嘴角稍向上翘,露出有点白森森的牙。
小孩也有小孩的直觉,倪木刚刚数学不及格,当倪木拿着试卷从讲台返回座位时,同桌那得了一百分的小胖子脸上也是露着淡淡的笑。不知为什么,她将面前白大褂的笑容和那小子的笑容划了一个等号。等式一成立,倪木的脸上便露出怒容。她甚至还捏了捏拳头。
“做梦的时候上了卫生间?是不是?”那白森森的牙齿间吐出一句问话。那话其实很温柔,不象医生职业性的问话,但倪木反而不喜欢。
倪木看了看她妈妈,不说话。她妈妈拂了拂头发,对医生说:“我去过别的医院,也找过偏方,但仍然这样,总是改不了。”倪木皱了皱眉,她不爱喝中药,苦苦的。而且外用的药是敷在肚脐眼,再用纱布缠在身上,让她总觉得难受。
她妈妈跟医生谈了许久,也谈了谈自己最近的身体情况。她的胳膊上有块淤青,那医生问及时她顿了顿,说是不小心撞伤的。她的眼圈有些红,但接着又笑了。倪木奇怪地看着妈妈的表情。后来她妈妈去划价取药,倪木便坐在椅子上等她,不时朝门口张望。
又进来了一个病号,倪木的视线跟着他转过去,她看到白大褂的脸很严肃,居然有点象她的老师,一瞬间,她有些茫然,不知道刚才那缕笑容是不是真的。这时她妈妈回来了,把药给医生查看,医生叮嘱了几句,她道了谢,就带着倪木回家了。
公汽在路上吞吐行人,慢而闲散,象一个人在懒洋洋地吐烟圈。她妈妈似乎在想着什么,一直呆呆的,到某站又如梦初醒般带倪木下了车。她们进了商场,她妈妈买了几本画册让她坐在长椅上先看着,不要乱跑,然后自个去某个专柜购物。倪木将几本画册都看完了,她还没回来,倪木只得再看一遍,等第四遍时,她妈妈终于回来了。
那个周末小新用指甲花将十个指甲染得红红的,相当漂亮。当然她也没有忘记倪木。两个朋友在金缎般的阳光下伸着手,眯着眼睛打量着指甲,一副很陶醉的样子。这时倪木想起她妈妈买的东西,就跑进里屋。那些东西一向给锁在抽屉里,不让她动的,但那天她妈妈临时加班忘了锁。当倪木拉开抽屉,小新看着哇地一声叫了起来,她说:“这是打扮用的,我妈妈也有,但没这么多。”小新的妈妈爱跳舞,扮靓是全院出了名的,离她老远都可以闻到香味。
小新涂抹起来,倪木依葫芦画瓢,她不爱画嘴,就用口红在小新腕上画了许多手表,注明一点两点。在小新咯咯笑着说六点半了的时候,一个尖利的声音象警铃响起:“天啦,你们在做什么?”是她妈妈,若干年后倪木还记得她脸上那股绝望的表情。
倪木的屁股在那个周末很受伤,她妈妈刚买的化妆品一次没用就给她糟蹋得差不多了。她一边数落倪木一边清理物品。过了不久她再一次带倪木出门时,就用那些残余品在脸上打理了下,似乎怕浪废。
倪木于是又见到了那个戴金边眼镜的白大褂,只是这次不是在医院,而是在一家诊所。她妈妈推推她说:“叫唐叔叔!”
倪木没有叫,因为面前的家伙看样子和院里的雷哥哥相差不了多少。雷哥哥大学刚毕业,是院里所有孩子的学习对象。至少大人们教育孩子的时候,都以他为榜样。小新还经常向他提问。
她妈妈和他言谈,倪木知道了这是白大褂和朋友合开的诊所。她四下打量这小诊所时,她妈妈把她拉过去:“张开嘴巴,让叔叔看看牙!”
然后她妈妈说:“她总爱吃糖,牙膏都吃。又总粘着糖葫芦。你看这牙啊!”
倪木咧着嘴巴,仰头望天,这时,真真切切地,她在那张脸上看到了笑容,同桌小胖子的笑容,同时白大褂问她妈妈:“那药还有效吧?她现在还尿不尿床?”
倪木突然抓住那只伸过来的手,朝他手腕上狠狠咬下去。她妈妈尖叫起来把她拉到一边,顺便又拍了拍她的屁股。白大褂也吃惊地望着她,倪木咧了咧嘴,说:“我牙齿很好,我牙齿没病!”
后来她妈妈带她去牙医处拔牙(她原本就是要去那里),拔下的牙倪木带走了。她和小新站在院子里,小新叫着加油,倪木使劲把牙扔上屋顶――据说这样牙齿会很快再长出来。
若干年后,许多事就象被倪木扔掉的那颗牙齿,遗忘在记忆的某个角落-或者说有新的事物“长”在了她的脑海。但当她再次遇到白大褂,不,那时他已经不再穿白大褂,而是西装革履。她在记忆里搜索着关于他的一切,而他叫着倪木,微笑着伸出手腕,指指上面的牙印。
她尝试着叫他,但却不知道该称呼什么。想和他说话,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她两手揉着药,那药袋发出浓烈的中草药的味儿,那是给她外婆买的。最后她把药袋口封好,准备离开他的医药店,他说开车送她,倪木说不用了。在出店门时,倪木突然对他说:“我早就不尿床了!”那年她十七岁。
他微一错愕,然后脸上再次露出一种淡笑。他递给倪木一张名片。
倪木十年前就在父母的争执里知道了他叫唐安,在接过名片时她有了一丝丝失望。名片上的他,是某医药连锁店的老板,他改了一个阳刚又俗气的名字:唐显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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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沈浩炜第一次问唐安是什么人时,倪木淡淡地说:“认识的人。”沈浩炜再次问的时候,倪木便转过头说:“问他做什么?”那时倪木坐在窗边,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那照片上有些黑点,是那场大火中仅存的残余物之一,倪木将它过了塑。
沈浩炜对她的回答也并没有表示异议,他原本也只是淡淡一问。和倪木聊了一阵他便拍拍西装上的灰,从微波炉里拿出切片面包,说:“我去报社了。”倪木照例站起来送他到门口,等他走后倪木又坐回窗边,用手摸着照片,她父亲的面容已经很模糊了,事实上即使照片清晰,倪木对他的印象也并不深刻,他很少回家,偶尔回来就酗酒,摔摔打打乒乒乓乓,倪木总躲着他。
照片里她妈妈依然美丽,很专注地看着镜头,每次和倪木父亲争吵后她身上多少有些青肿,但倪木从没见她掉过眼泪,她只是很平静地去医院,在那个唐医生的询问下才会红红眼圈。
照片里她父母分别抱着一个孩子,BB象从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倪木的妹妹在她三岁那年不见了,她妈妈说是去外婆家了,七岁时倪木也住到了外婆家,她总是问:“妹妹呢?”她外婆说:“不用担心,在你妈妈那里。”倪木问:“那妈妈呢?”外婆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倪木便站到凳子上说:“外婆,我看不到她们。”
倪木以前经常做梦,她站在镜子前面,慢慢地,镜子里的影像发生了变化,里面的小姑娘招着手:过来,过来!!倪木慢慢走过去,那镜子象水一样起了波纹,她轻轻碰着,伸进半支手指再抽出来,她脸上浮现出惊喜的表情,她走进镜子......
在那场大火之后,在外婆的房间里,倪木仍然会做这样的梦,只是当她和妹妹玩久了到处找卫生间时,她妈妈就会出现,拎着她的耳朵叫道:“醒醒!这是梦!”倪木便会从梦中幡然醒来,摸摸耳朵。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明白了那个“很远很远地方”的涵义。她以前很痛恨她妈妈将她从美梦里拎醒,痛恨她在红扇树下晾被子时的大声抱怨,痛恨她大声抱怨引来的其他小朋友对倪木的嘲笑(她们用手刮脸羞她)。但大火之后,一切都烧成了记忆,她妈妈的痛斥只会出现在梦里,当然了,她也不再尿床。
那场大火没有任何预兆。只是那天倪木和小新为一个毛绒小猪吵了起来,然后她妈妈又和小新妈妈吵架。相骂无好言,一个说对方爱招蜂引蝶,一个说你以为自己有多正经。在她们吵得沸沸扬扬脸红耳赤的时候,倪木早和小新和好拉勾,她们手牵着手去附近玩跳绳,后来又去儿童公园骑旋转木马。
夜幕降临时她们听到了鸣笛,有消防车急驰而过,不远处浓烟带着明火,人声似乎也被烧得鼎沸!倪木紧紧抓住小新的手-那是她们的院子!
以后的日子,倪木也常梦见那场火,醒来时也总是汗涔涔的,似乎那火还在心中燃烧一样。她在黑夜里旋开灯钮,走到镜前,时光在挂钟上滴达滴达流逝,她的心跳慢慢恢复正常――是的,一切都过去了,镜子里的人也由孩子变成了女人!
一年前她和沈浩炜逛街,大街上熙熙攘攘挤得让人头晕。在经过一个品牌大甩卖处时,倪木突然被人抓住:“我的天啦,是不是你?”她别过头,一个烫着张扬卷发的女人热切地看着她,她的眼神是如此熟悉。倪木也抓住她,然后和她一起尖叫起来。沈浩炜看着她们热烈地抱成一团。
卷发女人正是小新。大火后她们便失去联系。陪小新逛街的是她老公,小新一把扯过他:“倪木,还认得不?”倪木上下打量了一番,捂捂嘴:“是雷哥哥?”
小新老公便呵呵笑了起来,一副憨厚的样子。他对倪木说:“小姑娘你长这么高了。”可能他印象里的倪木仍然停留在七岁。小新便说:“什么小姑娘,她和我一样大,可以娶来当老婆啦!”话一出口便觉失言,赶紧指指沈浩炜:“我指他!”沈浩炜便向他们伸出手:“你们好!”
倪木笑着向他们介绍沈浩炜,说是本市某报的记者。小新便在她耳边小声说:“挺配的嘛。”
既然都搬到同一个城市里,两个朋友自然会再述前缘,小新住西区,离倪木这也不远,互相串门便成了常事。一有时间小新便往倪木窝里钻,然后看着她和沈浩炜的合影问什么时候穿婚纱?倪木给她倒杯花茶,说随时都有可能。
生活象一面湖水,在平静里起着涟漪。
那天倪木整理书柜,在一本旧书中翻出一张名片,一瞬间她怔了怔,她好象早已经忘掉了它,它却一直静静地躺在书里。那时小新突然想起什么说:“对了。你走之后有人来院子找过你,那人高高瘦廋的戴副眼镜。”倪木问:“是吗?”小新说:“他好象姓唐,说认得你家人,问你去哪里了,我们说你被你外婆带走了。”
倪木哦了一声,小新便对外叫着:“大雷,我说的是不是?”大厅里大雷正和沈浩炜下象棋,小新问得不耐烦了他才反应过来说:“是的是的是的。”小新问倪木:“他后来找到你没有?”倪木摇摇头说:“没有。”她没说在她十七岁的时候她又遇上了他。
书籍整理好了,倪木便看着面前的名片,想起这名片在她手上又有七年了,她却从未拔过上面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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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阳光十分慵懒,象一只猫蜷在窗前。而几天前天空还象一块湿布,滴嘀哒哒向下滴水。让人心里都似要长出青苔来。
倪木喜欢这阳光,也喜欢在这样温和的阳光里赖床。九点多的时候小新来电话说:“你这样自由作业真好,每天都可以睡到自然醒。我天天对着这些不属于自己的数字,简直是一种残忍!”小新在一家公司做出纳。
倪木当初在一家杂志供职,春节后她便辞职了,然后去一些旅游景点兜了一圈,静下来了便给一些刊物撰稿。电话那边小新又说:“我又八卦听到一些故事,回头讲给你听。”
前几天小新陪倪木跑了几家影楼。婚纱照嘛,谁都想照得漂亮些。小新边逛边推荐边讲自己的罗曼史,倪木便依此弄出了个故事,梗概是:一个小女孩七岁的时候就喜欢上了一个大男孩,后来大男孩成了男人结婚了,女孩伤心去了另一个城市。但是男人的老婆嫌男人不会赚钱于是离开了他,男人也黯然离开伤心地,并再次邂逅了长大了的女孩。几经周折他们终于走到一起,他们生活平淡,但是快乐。
小新捧着杂志的时候很开心,然后说要好好保存,将来念给孩子孙子听。倪木笑着说:“你就等着他们早恋让你费心吧。”小新说你以为白雪公主和睡美人故事就不会引发早恋,我就是个明证。倪木一下子笑不可抑。
至于故事换来的银子,小新说你得分点我,我多买点油和米。倪木笑说:“你个煮饭婆。”小新说:“你也差不多啦!”然后又说:“讲你和沈浩炜,一定也很香艳。”女人总是女人,生活再平淡无奇,对感情的幻想及回忆总是能让她们津津乐道。
倪木第一次看到沈浩炜还是在学校的艺术节上,倪木是主持,沈浩炜登台朗诵诗歌。因为前几个节目都是劲歌热舞,物理系一个弹吉它的家伙还在最后将吉它弹断,大家都等着在开水之后喝杯淡茶。
可笑的是那天沈浩炜喝了酒,舌头打结。他念的是首情诗,基本每四五个字停顿一下。其间还打了嗝。在他跌跌撞撞走下台时,倪木扶了他一把,他便把手中的纸拍给倪木:“这是我自己写的,就送给你吧。”台下立即嘘声一片,又沸腾开了。
元旦倪木兼职做饼干促销,她穿着前面有大口袋的围裙、戴着个尖帽,向商场顾客游说品尝购买,沈浩炜从人群里挤过来,尝了一块还要第二块第三块,倪木捂住围裙的口袋说:“你是不是很饿?”然后指了指食品堆头:“正在做特价,买点吃吧。”沈浩炜便真的拿了几包走了。
后来便熟识了,交往,恋爱,毕业后一起到了这个城市。
逛完影楼的那天,倪木在街边零售亭买了两个香草冰激淋,小新边吃边问:“你们就这么多了?再说仔细点啊。”倪木便说:“要不要我把日记都给你看。”小新说:“要要要。”要不是电话来了,她还会一直“要”下去。
大街上太嘈杂,小新避吵去了一个角落听手机,倪木便在路边长椅上揉揉脑袋。还好小新回来时注意力转移,她兴奋地拿张名片,是某广告公司的:“嘿,有人要我去他们公司面试,他说我决对不超过二十岁。”倪木咯咯笑了起来,女人的虚荣心有时候也是挺可爱的。小新便说:“你还真别说,结婚了就是和没结婚不一样,我和你一样大,可我就觉得比你老。”倪木听她的话后淡淡一笑。回来当玩笑讲给沈浩炜听,沈浩炜却敛色说:你不是有什么想法吧?倪木还没弄明白他的意思,沈浩炜便去里间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是枚戒指,他问:喜欢吗?倪木在微怔间被沈浩炜套上戒指,却大了点。
小新这时在电话那头喂喂叫着,打断了倪木的回忆。她又三八起同事,还好被工作打断了,不然她仍然会絮叼。倪木放下话筒后便决定起床。阳光温暖的触角穿过窗帘,钻进被子,渗进毛孔。倪木伸了个懒腰,将手平放到阳光下,她想起当年和小新在阳光下欣赏红指甲。光阴确实是个贼,一眨眼,十七年便给偷走了。
她穿上从一家服装店订做的红色礼服,礼服很贴身,显出她玲珑的身段。她走到镜前,摸了摸镜中人的脸,再想起小新的话,便想我也快“老”了。再浪漫的爱情故事落进生活的柴米油盐,炒出来的也不过是平常日子。她也会成为煮饭婆,象小新那样,过“平淡而快乐”的日子。
接着她走到箱前,拿出另一件礼服,那礼服和她身上穿的一模一样。她拿到镜前比了比,然后又将它叠好放进箱底。当初在订做的时候她不知为什么突然想做两件,沈浩炜满不在乎地说:“没关系,想做就做。”
一周后是清明,雨丝又卷土重来。或者这样的天气完全是为了适应人们淡淡的愁绪。沈浩炜陪倪木回老家扫墓,墓园里到处都是鞭红纸屑。细雨斜织,每一个碑身都被雨水洗尽尘埃。倪木站在一个墓碑前,她妈妈依然美丽,在碑面微笑着,她的面前放着一把康乃馨,上面滚动着一些水珠。倪木将那花朵摆好,她想是唐安来过了。这一想心里便有某种情绪在涌动。
沈浩炜把花放好,说了些问候的话。最后说我和倪木在一起你们尽管放心吧。他在墓碑前的小盆里烧了纸钱,倪木往灰烬里倒了点酒,那火便又蓬了起来。回去的时候雨更大了,路上有些泥,倪木差点滑了跤。沈浩炜扶着她说:“小心点。”
原计划是要多呆两天的,但沈浩炜临时接到采访任务。倪木想了想说:“你先回,我答应小新去看她妈妈。”沈浩炜便匆匆走了。
旧院早变成新楼,红扇树还在,只是粗壮了许多。树下添加了许多健身器械,一堆孩子在那里玩耍,和倪木最初的童年一样天真。以前的许多住户搬走了,倪木看到的基本都是生面孔。在看到小新妈妈的时候她竟有了一种很强烈的亲切感。小新妈妈说:“我们喜欢这里,住习惯了。”
倪木捎来小新的礼物,都是些美容保健品,小新妈妈满脸堆笑。虽然她脸上的妆很精致,但倪木还是看到了她眼角的鱼尾纹。再好的化妆品也挡不住年轮。她想如果她妈妈还在的话,也是这样的年纪了。
小新妈妈留她吃饭,她说吃过了。从院子出来倪木便四处游荡。在许多街道她都可以捡回记忆的碎片。那碎片象细细的水流从各处汇集过来,湿了她的脚,又慢慢渗进她的心。
城市有了许多变化,倪木以前看画册的小商场成了一幢高档写字楼,一楼有许多餐饮,情人们出入咖啡厅和茶吧,一些小朋友给大人领着,香喷喷吃着麦当当和肯鸡鸡。不远处的老教堂爬满爬山虎,外面围了围栏,只给远距离参观。
那家药店还在,只是门面较以前旧。倪木在的士里停了停还是下车了。医药店里生意不错,一个售药员看到她似乎愣了一下,然后问她需要什么,倪木在中药西药保健品柜转了一圈,最后买了些养颜茶。售药员见她还站着,便问还需要什么。倪木摇了摇头。
手机滴滴几下提示电池即将耗尽。倪木走到马路对面的公用电话亭,在手机自动关机前记下了一串数字。前日她把那个号码从旧名片“移植”到手机,几年了,还不知道它换主人没有。
她拔了电话,还好手机通了,但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人。倪木喂了一声,那头的声音便透出警觉:“你找谁?”倪木想了想还是说找唐安。那头好象没听清,又问:“找谁?”倪木说:“唐安。”那头一声打错了就挂了电话。倪木看看话筒,想如果说找唐显龙的话对方或许知道。但过了良久她也没有按那个重拔键---或许它真的换主人了。
倪木回到酒店,在二楼餐吧吃了点心便去休息。但她总是睡不着,便喝了些酒。第二天醒来时已是中午。手机已经充好电,她一开机就接到电话:“沈浩炜在医院里,你赶快来。”
这消息着实意外,倪木怔了好一会。等她从慌乱中稍稍回过神来,她已经在的士上了。在车站的候车室里,她不时地看表,后来她从包里拿出一份请柬,看了看,便随手将它扔进了一旁的垃圾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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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不紧不慢下着,高速公路象条水带,泛着淡白的光。倪木觉得这大巴慢得象蜗牛,而她就是蜗牛背上团团转的蚂蚁,但看窗外,那树齐刷刷在向后疾跑。车窗上有许多斜斜的水痕,那水珠似乎有生命,蜿蜒而下,在玻璃上长成长长的一条。倪木觉得它们似乎要长进她的眼睛里。
大学第二个暑假倪木没有回家。她和其他留校的女生集中住在几间学生宿舍,方便校舍的管理。
她有一个暑期家教,每天教两个小时,晚上则去酒吧兼职。那晚她在酒吧遇到醉鬼的纠缠,那酒鬼拉着她说:“你他妈是个吧托,专吊有钱的凯子来酒吧狂宰,然后和老板分成。”那头倪木说:“你认错人了。但那酒鬼还是不依不侥:我兄弟可不会认错你,他被你耍了。”
沈浩炜正和几个哥们泡吧,于是一轰而上将那酒鬼驾出去暴扁。谁想那家伙是个混混,转头纠了堆人过来,沈浩炜拉了倪木就跑。这跟肥皂剧里的情节雷同。
那晚挺热,风扇也不顶用,寝室有人提议开小扇窗,让外面凉风进来,反正有纱窗挡着,不怕蚊子。其它人很快沉入梦乡,只有倪木仍然翻来覆去,感觉在烤炉里。下半夜她迷迷糊糊合上眼,突然一阵冷风吹来,象朝她泼了一盆冷水,她整个醒了,接着她看到窗户上有个黑影,那黑影一只脚在窗台上,一只脚已经伸进来踩在靠窗的桌子上。
她尖叫起来,大家都醒了。那黑影很快消失了。亮了灯,窗台桌子上是湿漉漉的脚印,那人是沿着水管先爬到漱洗室,然后再“平移”过来的。第二天倪木带完家教回到宿舍,发现人都*了,留言有说去亲戚家的,有说合伙去租房子的。
晚上倪木去酒吧,老板果然开了她,说怕那些混混再来,他是做生意的。倪木回到校舍,沈浩炜正坐在台阶上抽烟,倪木说:“我要和你合租。”
沈浩炜的小窝扎在一个老居民区,是幢带庭院的旧楼。一楼住着房东,一对老年夫妻,沈浩炜住二楼。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坐在庭院的树荫下缝衣服,一个小男孩躺在旁边的躺椅上,看到他们开铁门,就骨碌爬了起来,拉着沈浩炜要去游戏厅玩“街霸”。老太太停下手里的活,上下打量倪木,沈浩炜说:“这是我朋友。”
老太太指指树下的石桌:“小炜,上面有凉茶,和你的朋友喝一点,看你们热的。”沈浩炜也不客气,上前倒了两杯,倪木喝了一口,那水从嘴里一直清凉到心底。老太太的针掉了,再穿线穿不上,倪木说我来,一下便进了孔。老太太便说:“到底是年轻人啊,眼神好!”
小楼的墙面爬满了爬山虎,一架铁梯从地面旋转到二楼。沈浩炜一开门就是咣当当的声音――啤酒罐倒了。老太太便在楼下说:“慢着点。”
沈浩炜将倪木的大包扔到厅里的沙发上,说先坐一坐。一回头发现倪木还站在门前,就说:“我就喜欢乱一点,这样住着舒服。”倪木走了进来,沈浩炜说:“我要开空调了,带上门。”倪木回头时看到小男孩正望着她,便招了招手,那小男孩便说奶奶我上去玩了,然后小猴一样蹦了楼梯,蹿进门来,倪木便轻轻地将门带上了。
车停了,有旅客下车,倪木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准备拿包,站起来却发现是中途停车。
空气湿漉漉的,她的手机似乎也受了潮。她捏了捏,那手机突然出了声,把她吓了一跳。是沈浩炜的电话,他说自己没事只是皮外伤。倪木也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原来沈浩炜报道某食品厂的质量问题遭报复,和另一个记者被打。
倪木说:“别唬我,要唬我的话你就真成重伤了!”沈浩炜说:“没事的小姑娘,警察叔叔会伸张正义的!” 沈浩炜喜欢叫她小姑娘,第一天合租的晚上,他就对她说:“你知道那天在商场你象什么吗?”倪木问象什么沈浩炜说:“你捂着口袋,象个怕被人抢了糖果的小姑娘。”
倪木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啪地拍到沈浩炜身上,那是艺术节那天沈浩炜“送”给她的。合租协议写完之后,倪木指了指清理到一堆的饼干,方便面,薯片等:“你算帮了我的忙,我没有什么好拿来谢你的,我会做饭,你就不用总吃那些东西了。”
整理房间弄了一天,倪木冲完凉,就倒在沙发上小憩,迷糊中沈浩炜走过来,她立即醒了,沈浩炜把一个大方巾扔到她身上。厅的墙上贴了许多美女画报,沈浩炜拍了拍其一个的屁股:“放心,我对小姑娘没兴趣!”然后又说:“要不我把小飞再叫上来,让他睡沙发?”小飞是小男孩的名字。倪木沉默了一会走进她暂要蜗居的小卧室,沈浩炜说:“检查一下门是否关好了。”
合租生活很平静。八月的一天,有人送来了包裹单,倪木代沈浩炜收了,包裹是从法国寄来的,落款是父。沈浩炜看了看便塞进抽屉。第二天倪木接电话,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她问倪木是谁,她找小炜。倪木说我是他的朋友。那女人便说:“找女朋友了?怎么没跟妈提起。”倪木说伯母误会了,沈母却说:“没什么不好意思,你们都成年了,只是年轻人在一起要注意安全。”
倪木搁下电话,拍拍胸口,心想这里可不是国外,那时大学对学生恋爱还是看得比较紧的。那天沈浩炜回得较晚,进门便嚷肚子饿,倪木没有做饭,只是挥挥手里的票子:“接工资了,请你吃饭。”
他们去了海边的露天排档,炒了些花蛤海瓜子什么的,又弄了点烧烤,倪木破例喝了啤酒。那天落日象个硕大的咸蛋,回来的路上倪木说:“要开学了!”沈浩炜一副吃惊的样子:“不会吧?又要上课了?”倪木说:“不要跟人说我和你合租的事情!”然后又说:“我得搬回宿舍了。”
倪木的担心是多余的,开学后她基本没遇着沈浩炜,遇着了他也只是见面点头的礼貌,并无多话。中秋倪木给他电话,那边也一直无人接听。
自开学起学校接连出了几起盗窃事件,低层楼都装了防盗网,寒假倪木安心呆在学校,和几个离家太远,或者大雪封山不便回家的同学一起过春节。
第二天她去给老太太拜年,老太太挺高兴,拉着她的手唠嗑,然后拿出一条围巾,说是沈浩炜送的。又说:“昨晚让他一起吃饭他不肯,说和几个朋友在外聚,现在不知回来没有。”
倪木上了楼,发现门是虚掩的,沈浩炜却不在。她将礼物放茶几上准备走,却看到一个很漂亮的玳瑁发卡,她把玩了一阵再放回原处,想它的主人应该也是个美妙女孩。她看了看自己的礼物,觉得直接放这里不好,便又拿了起来,出来时将门轻轻合上了。
暑期倪木又找了一家酒吧推销啤酒,她穿上有啤酒商标的职业短裙,露出两条白皙的腿。沈浩炜进来时她愣了一下,他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对她打了个手势,倪木走了过去,沈浩炜说:“两罐。”倪木在向邻桌推销时,最外边的男人弯下腰,沈浩炜拉住倪木往旁一拖,满脸怒容,那人满不在乎地说:“瞪什么瞪?”沈浩炜捏了拳头准备上前,倪木一下抓住他:“人家只是系鞋带。”沈浩炜看了看她:“是不是你比我清楚。”倪木咬了咬嘴唇:“是的,你先坐那边,我一会来。”那群里另一个男人说你喝一口我们就买,倪木仰头就喝了一罐。沈浩炜看了看她,然后去吧台结帐,走了。
酒吧事件后倪木就再没见着沈浩炜。大学里最后一个春节的时候沈浩炜请她去吃饭,她和室友吃了一半年饭,就去了她曾经蜗居的小窝,老太一家也正热闹,她打了个招呼就上了楼。饭间倪木和沈浩炜互相祝福,红酒洋溢着酽酽喜气。倪木说你女朋友回家过年了。沈浩炜说什么女朋友,然后拿出那个玳瑁发卡:去年就准备送给你,可买了之后发现你剪了短发。倪木怔了怔又摸摸头发:“还好,现在又长长了。”她拿出一本诗集:“也是去年准备送给你的。”
沈浩炜就说:“一毕业,我就准备出国了。”倪木哦了一声,然后说恭喜。沈浩炜说:“也没什么好喜的,他们分别有自己的家,有新的孩子,过去了我也不知道跟谁一起。也许仍然是一个人生活。”他们自然是指他的父母。
沈浩炜说:“学校追你的人也不少,怎么不找个背景好点的,那样工作生活都解决了,也不用在酒吧给人骚扰。”倪木说:“好象都没有感觉。”沈浩炜说:“你心里有人?能不能告诉我。”倪木心陡地一跳,依稀有个人影在里面闪过,但马上恢复了平静,她微微一笑:“跟朋友说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可我真的连自己都不知道。”
楼下传来了乐曲声,老太太一家正在举行“家庭演唱会”。倪木说我们下去看看吧。他们轻手轻脚下了楼,倪木坐在秋千上,她说:“以前只知道凿壁偷光,现在发现原来温情也可以偷。” 那时月光从树间落下来,斑斑驳驳碎了一地。一架夜机飞过夜空,象一颗缓慢的流星。他们一起坐秋千,沈浩炜将外套脱下来准备给倪木披上,倪木说我不冷。这时便听见咣当一声,秋千断了,两人摔了个仰八叉。
大学的离别宴向来伤感,酒店大堂里醉的吐的哭的睡的满满一大厅。六月到了,倪木送最后一轮室友上火车。火车鸣笛了,一个个窗口象电影镜头在她面前平移过去,熟悉的,陌生的面孔慢慢远去。
她在外面游荡了许久,暮色四合,城市的夜似乎是个复制品。但倪木知道今夜和昨夜绝不一样。她回到蜗居,直接去了天台,坐到躺椅上翘起两只脚,那两只赤脚光秃秃的,没有任何依衬,只在夜色里泛着隐隐的白,她的路,就在这里了。在她仰望夜空的时候,她想,沈浩炜会不会正在飞机上俯视这个城市。夜露很重了,她的脚感到凉意。她下了楼,茶几上有一张信用卡,旁边有张纸条:要还的。
小飞又来奶奶这度暑假。倪木在四处投简历应聘之余,也辅导他的假期作业。做完功课他便念叨:沈哥哥走了,没人和我玩游戏了。他奶奶便接过话:“这个小炜,怎么把你一个人丢下了。”倪木说:“婆婆你误会了,我和他只是朋友。”老太太推推老花镜,打量着倪木:“别看我年纪来了,我这眼神还不会错。”
倪木找到了工作,要去一家公司南方的分部。临行前她决定好好补一补觉,却隐约中听到有钥匙开门的声音,她睁开眼睛,一下子睡意全无,沈浩炜说:不用掐自己,我回来了!他狠狠地拥抱了倪木,倪木在他肩头看到对面满墙的爬山虎,那天风很大,叶子全都动了起来,倪木便呆呆看着一波一波的绿浪在墙上翻涌,绿浪里隐隐浮动起一个人影,但看不大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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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终于到站了,倪木停止了回忆,她在车站前拦了辆的,然后直奔医院。医院里充满苏来水的味道,很熟悉。这是个安静的午后。倪木经过某一科室时看到一个瘦瘦高高的白大褂,她突然顿了一下。
那白大褂回过头来向她微笑了一下,她也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他并不是她七岁时遇到的那个医生,只是有那么一点点形似。当然了,当年的那个医生早已经不是医生了。
沈浩炜是左臂和右腿受伤,上了夹板。倪木进病房的时候他正和大雷下象棋,见到倪木居然说:“我象不象木乃伊?”倪木问:“医生怎么说?”沈浩炜说:“看来你得侍候我一阵了。”
倪木对大雷说:“麻烦你了。”大雷说:“不要见外,反正我周末也没什么事。”倪木说:“不用陪小新逛街?”大雷说:“她这几个周末总是加班,我也刚好解放一下,呵呵。”倪木从包里拿出些家乡特产:“你岳母给你们的,让你们有时间就回去看看。”
沈浩炜恢复得很快,不久就可以回家静养。这天影楼来了电话让他们去拍婚纱照,倪木答说不好意思要延迟些,你们先拍别人吧。那边沈浩炜躺在床上直叫郁闷,倪木说:“我知道你呆不住,但你得先养好伤。”
行凶的一伙人已经被抓获,沈浩炜拿着报纸十分高兴。然后跟倪木说:“下次去卧底一家传销公司。”倪木望着他:“怎么记者弄得跟警察一样?”沈浩炜说:“放心,我以后会很小心。”倪木给他端来一碗鸡汤说:“你要总让我担心,那你不如呆国外!”沈浩炜把手伸进手套鸭,手掌一动一动,然后憋着声音说:“嘎嘎,知道啦知道啦!”
中午接到小新电话,她竭力压抑着兴奋:“倪木,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倪木说:“说吧!”那头小新却神秘兮兮不肯说,却问:“你觉得我要不要垫个鼻子。”倪木说:“你五官不错,别瞎折腾。”小新说:“那个摄影师说我这样的长相配一个希腊式鼻子就完美了。”倪木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哪个摄影师?”小新说:“广告公司啊,他们请我做广告模特的。”
倪木的笑容慢慢敛去:“你是不是开玩笑?”小新说:“没有,是真的。”倪木问:“他们怎么找到你的,在大街上遇到的,象林青霞那样?”小新说:“对啊,就是上次和你逛街我遇到的,那个星探说我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的。”
倪木心里咯登一下。和沈浩炜在一起久了,不知不觉也感染上他的职业习惯。那头小新便说她接到广告公司电话后就去试镜,拍了许多照片,还制作了DV短片。倪木问:“免费的?”小新便说:“他们说这些前期费用由我们自付,接了广告赚的就远不止这些。”倪木呼了口气,然后说:“我也想去面试。”
沈浩炜的录音笔和相机都在那次斗殴中摔坏,修理店还未送来,周末的时候倪木便带上了mp3播放器。半小时后她到了某大厦,小新正在大厅里等她,一见面便问倪木她的发型如何,倪木说漂亮。小新说那个发型师说她很上镜。
接待她们的是一个业务主管,小新挺熟识似地和他打招呼。主管问了问倪木年龄,身高等问题就带她去见老板。那位BOSS有些秃顶,而且脑袋小身体大,活脱脱一个保龄球。他见到倪木立即称赞开了,说我们正要为一个广告找代言人,这位小姐你的形象十分符合。他拿出合同,倪木仔细看了看,问:“照片和DV拍过之后, 什么时候会有具体决定?”那老板说:“上次一位小姐不到一周就和某厂签约,一下子财源滚滚。”
倪木说:“要是我的照片或短片没有人看得上呢?”那老板呵呵笑了一声:“怎么会?只是可能时间会长一些。”倪木也笑着说:“万一呢?那我的费用不是打了水漂。”那老板说:“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倪木说:“那算了,我怕舍了得不了。”那老板嘿嘿笑了起来:“小姐,如果你想发财,我也可以指条明路,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倪木作出想听的样子。那老板说:“名利名利,很多人想出名,最终却是为了利。”那老板又说:“其实没必要那么拐弯抹角,直奔目的节约时间。”倪木说:“怎么节约法?”老板说:“你看英国BBC的某女主播,还不是在做那活赚钱,你放心,来我们这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陪吃陪喝陪玩,至于男女之事,那就由你们决定了,决对不会强迫,那可是犯法。至于我们嘛,中间收点介绍费而已。”
倪木心说:“好象你们这样做淫媒就不犯法了?”嘴上却说:“我考虑一下。”那老板说:“我这正有两个朋友,有兴趣的话可以当面谈谈。”倪木点了点头,那老板便带她进入里间。
门开了,一个男人正对门口腆着大肚子,一见到倪木眼睛便亮了起来,这种眼神倪木以前在酒吧里见过许多。
另一个男人正对着落地窗抽烟,背影清瘦,线条硬朗。广告老板招呼了一声,那男人便回转身来。四目相投,倪木便觉得手上的包沉重了许多,她用力捏了捏才没让包掉地毯上。那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唐安,不,唐显龙。
她的胸口象给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然后脑子“轰”地一声回响。接着她好象突然失聪了,世界变得静得可怕。她转身就走,出门时小新叫她她也没有听见。在电梯快合上的一刹那她挤了进去,她看到唐安的脸被挡在电梯外面。
电梯在下降,她感觉失重得厉害,心似乎都悬在半空。这感觉让她发慌。她推开大厅的玻璃门走上大街,喧嚣的人声扑面而来,她的耳朵一下子又恢复正常,给这喧闹震得无所适从。在她再次迈开腿时,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了她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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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阴天。风把云扯成一缕一缕,将水波从湖的一边推到另一边,一只鸽子“呯”地撞到湖畔咖啡厅的玻璃上,然后扑腾着飞走了,竟似被风砸过来的一般。
临窗的某顾客吓了一跳,他手里的酒杯也摔到地面,服务生过来帮他清理。远处,又有隆隆的雷声传来。许多顾客不由朝窗侧目。
挨着这顾客的是一男一女,从进门到现在,他们都在沉默。一切的声音似乎都与他们无关。那女的二十三四的样子,男的看来只有三十出头,他十指相扣,双手似乎给焊在一起。服务生端着一盘碎玻璃经过时他的双手才松开,他问对面的女孩:“喝什么?”那边好半天才扔来淡淡一句:“随意。”于是他便叫了些点心和咖啡,另叫了菊花茶。服务生说:“两位请稍等,茶水马上到。”
她依然沉默着,就在前一秒,她才好象从梦游里醒过来,她的面容依然平静,目光和湖水一样清澈,但是他仍能从那湖水里感觉到冷冷的,尖利的冰棱。
唐安点燃一枝烟,光阴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似乎不大明显,或者时间在他那里转了个弯再直伸出去。他的十指修长白皙,很艺术。他的脸也很平静,就象倪木在若干年前看到的一样。似乎在他的生活里从来不曾出现过意外。
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又七年了,他们仍然象两根平行线,找不到语言的交叉点。
最后唐安清了清嗓子:“长成大姑娘了-这些年还好吗?”
倪木说:“谢谢关心。”
唐安说:“时间真快啊!”
倪木说:“是的,快得可以遗忘一切。”
沉默。
唐安说:“我理解你,但有些事谁也不希望它发生。”
倪木说:“清明你送的花很漂亮,不过我想我妈不需要了,你以后把花送给广告公司的美女更适合。”
唐安又点燃一枝烟。
唐安:“你打过我电话?”
倪木有些意外。
唐安说:“那个号码大几年了,估计只有你还叫我唐安。”
倪木说:“以后不会了,唐显龙老板。”
服务生过来倒茶,唐安往倪木茶坏里放方糖。他说:“记得你小时候爱吃糖。”
倪木拖过杯子:“现在不爱了。”
唐安的手悬在空间,然后收了回去,他慢慢地说:“怕蛀牙?其实蛀了也好,那就不会总是那么尖牙利齿张口咬人。”
倪木看了看手袋,说:“你朋友好象在骗我朋友的钱。”
唐安问:“是吗?具体我不清楚,不过如果双方有合约,那就不叫骗。”
倪木说:“哄着让人签字不叫骗?”
唐安问:“多少?”
倪木说:“到现在有七千了吧。”
唐安脸上浮现淡淡笑容,倪木又将这笑和小时候见到的笑划上等号。她冷冷地说:“是小数目,不过你的朋友靠聚集这样的小数目敛财。”
唐安呵呵笑了起来:“周瑜打黄盖的事,有时候说不清楚。”
倪木从手袋里拿出mp3按了按。她和那位老板的对话清晰地传了出来。播放完了,她看了看唐显龙:“有这样的媒介可真好啊!方便了许多象唐老板这样的人。”
唐安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倪木喝了口水。唐安说:“我们不提这个,好不容易见到面,我们可以说点别的。”
倪木说:“说完了。”
唐安说:“找男朋友没有?”
倪木把玩了一下mp3,盯着唐安的眼睛:“是个记者!”
唐安哦了一声。
倪木说:“我该走了。”
唐安:“你还没有说你上次打电话有什么事?”
倪木说:“没什么,我要结婚了!”
说完这句话她如释重负,就象从冬天一下子蹦到夏天,身上厚厚的衣服变得单薄,轻松。唐安的脸微微露出诧异的神色,然后他说:“我送你吧!”这句话很熟,正如当年她在他药店买药时他说的一样。她想了想,也仍然重复了当年的话:“不用了,我自己坐车回去。”
她选择了公汽,公汽慢慢吞吞颠颠簸簸,这让她有足够的时候恢复情绪。开门时她看到了沈浩炜,沈浩炜说:“你眼睛怎么有点红?”倪木说:“风大,有沙子迷眼了。”沈浩炜便拉她过来要帮她吹,倪木说:“没事了,沙子早出来了。”
第二天她醒得很早,她坐在桌前写稿子,许久却写不出一个字。昨天的事仍然不断浮现在她眼前,她想生活里到处埋伏着意外,冷不丁就绊人个 翘。十点多的时候电话响了,她以为是小新,接了电话居然是唐安。听到他的声音时她着实吃了一惊。唐安说他的朋友已经将钱还给了小新。倪木怔了良久说:“谢谢。”
倪木立即打小新手机:“谁让你把我的电话告诉他的?”小新说:“那家广告公司有我的电话,,,,他打电话来问我,,,人家好歹帮了忙,所以,,,你不会这么小气吧。”倪木不好说什么,只是使劲捏着话筒。末了她说:“算了。”那头小新说:“我真接了个广告活。”倪木问是什么,那头小新便说:“那个唐安说他的连锁要做个小广告,问我有没有兴趣。”倪木缓缓放下话筒。她打开窗子,风吹了过来,声音越来越大,在她心底产生幽幽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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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渐渐转热,温暖象看不见的小虫从窗户爬起来,拱得人心痒痒,一见阳光便犯睏。
沈浩炜的伤已经好了,他每天都跑步锻炼,上班也几乎是小跑过去。而倪木坐在靠窗的书桌上写稿子,不经意眼皮便耷拉下来了。目光和阳光一交叉便败下阵下,唉,这恼人的晚春。
她的面前散着许多报纸,新的一边,故纸堆一边,报纸自然都是沈浩炜弄来的。她要找些素材做原材料,加兑些情感温度湿度变成故事。沈浩炜将生活简短成新闻,而她将新闻还原成生活(哪怕是构想的)。沈浩炜说:我做压缩饼干,你做膨化食品,我们是对反义词。倪木便笑了,沈浩炜的想象力有时候就会象阳光里的微尘四处飘散。
倪木也会写些纪实稿,会亲自去采访当事人,如果有必要就让沈浩炜弄个证明。后来沈浩炜开玩笑说:“你也来我们社应聘算了。”
倪木摇摇头,新闻是平静的,甚至冰冷的,它只是铺陈其事。若干年前那场大火在当地的晚报上也只是:**地区发生火灾,一对夫妇在大火中丧生。谁又知道短短数行字下有怎样的悲欢。这个世上每天都有许多事发生,离得远的是新闻,离得近的影响生活的就是人生。
那个周末她拿出一张老照片发呆,晚春的小虫子照旧乱拱。就是在那个时候沈浩炜突然问:“唐安是谁?”倪木呆了呆,然后淡淡地说:“认识的人。”沈浩炜又问你们很熟,倪木便说:“问他做什么?”那张过了塑的旧照片在阳光下反射着白光,那白光嗖地刺进倪木的眼睛,让她倦意全无。
沈浩炜便说上次我听到你和小新聊天,大雷也好象也知道他。倪木便想起前几天小新过来兴奋地讲她要当广告模特的事,那边大雷边和沈浩炜下棋边搭讪几句。就说:“是以前家乡的,算故人吧。”沈浩炜说:“你问问他要不要在我们报纸上做广告。”倪木的眼睛便打上两个问号。沈浩炜就说:“主任说如果我们介绍了广告业务,也可以提成。”倪木看着他,略略诧异,从认识沈浩炜到现在,他似乎从来没为银子操过心,他父母留给他的那笔虽不是巨款,但也足以让他衣食无忧。
沈浩炜抓住她的手:“相比你以前来说,我觉得我是条寄生虫。”倪木说:“怎么这样说。”沈浩炜说:“那时你在勤工俭学,我有条件读书却不好好读,直到工作之后,才真正体会到你那时的辛苦。”倪木说:“都过去了。”沈浩炜说:“总之我要好好赚钱,让你过得舒服点。”然后又说:“让我们的BB将来也幸福。”倪木咯咯笑了起来。沈浩炜又说:“最好多生几个,就象当初楼下的老太太一家,其乐融融,平凡幸福,你说好不好?”倪木笑弯了腰说:“好!”
沈浩炜拿出一条领带和领结:“你说我用哪个?”倪木说:“领结吧。”她给沈浩炜打过几次领带,自个总看着象是打红领巾。沈浩炜说:“你还是得练练,结婚那天得给我打。”然后拿出戒指:上次你戴着松了点,我拿去金店改小了。倪木试了试,这回大小正合适。沈浩炜却又将它收进盒子:“等那天再戴。”然后拍了拍西装,拿了微波炉里的切片面包,说:我去报社了。
周日倪木打算去买些日用品,她刚在一家店里订了套茶具,准备去取。小新来电话让她去捧场,她说不想去,那头小新说:“你要不来的话,婚礼那天沈浩炜可没那么容易把你从我家接走,我会准备一千个问题去难他。”然后又是絮叨一大堆。倪木说:“行了你这女唐僧,我去就是了。”她刚重看了<<大话西游>>。
她选了件白衣露肩针织衫,配上牛仔裤,后来又想这样的打扮是不是太青春了,便换了浅咖啡色的上衣,黑色的靴裤,登了双高统靴。她对着镜子扑了扑粉,临出门又喷了喷香水。
大雷也去捧场,他和唐安彼此间有些印象,互相也打了招呼。倪木打量着大雷和唐安,他们年岁相仿,但大雷却老相许多,不同的生活在人身上打下的烙印也是如此炯异。唐安给大雷递了支烟,小雷嘿嘿笑着接了过去。
唐安看到倪木便迎了上来,还象征性地伸出手,倪木迟疑了一下也伸手过去。上次她情绪激动许多事没有留意,这次她仔细扫描了一下,唐安的双手十分干净,确实没有一点装饰。甚至,没有一个手指上有戒痕。
小新微笑着站在玻璃橱窗的海报上,手上托着药,象一位救世天使。唐安打量着海报,说:“她的形象不错。”倪木便淡淡说:“罗敷有夫,唐老板还是少打我朋友的主意。”唐安燃了一枝烟:“那天的事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倪木说:“我只相信我的眼睛。”唐安:“我是在找人,但不是为我。”又说:“生意场上有时候需要打点。”倪木撇撇嘴:“送人也是一种方式?”唐安的脸笼罩在一片烟雾里,有一丝不分明的笑。倪木不依不侥:‘商场上的多以情人充面子,不怕抛头露面。这位要暗的,估计是官爷吧?不过奇怪,夜总会里多的是――或者想找“清白”一点的。”
唐安的笑在烟雾散后明朗起来,却不再说一个字。
那边又有许多人来贺新连锁店开张,搬来了好几个大花蓝。唐安便走过去招呼。那当中不乏花枝招展的女人,但倪木听了听,没有一个是曾经电话里那个女人的声音。
真的小新过来了,她打扮得十分漂亮,和倪木说话时拿眼看热闹,药店右侧有个专家义诊,是唐安请的,有许多人在那咨询,大雷也扎在里面正问得认真。倪木说:“看你们粘乎得。”小新便说:“酷妹,粘乎你的也来了。”倪木一转头,还真看到沈浩炜满头大汗地奔过来,他向倪木挤挤眼,却挤进人群,敢情是来跑新闻了。
倪木看着沈浩炜向唐安自我介绍然后访谈。心想呆会也省了她的口舌。唐安看样子对访谈的兴趣不大,那边沈浩炜问:“听说这个行业正在重新洗牌,我很想听听您的看法。”唐安挥了挥手示意暂停,然后接了个电话。电话后他的面色微微有些沉,接着他对沈浩炜说:“不好意思,我有点事得先走了,改天再谈。”
他朝倪木走来,倪木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他手上,红红的正是请柬。唐安说:“改天约你们出来喝茶,看一看你的男友。”一转头看到沈浩炜,唐安说:“请不要跟着我,谢谢。”语气里有些冷淡。那边倪木拉过沈浩炜,让他和自己并肩站在一起:“不用改天了,你已经见过了。”
唐安打量沈浩炜半响,他伸出手:“幸会。”沈浩炜说:“幸会。”倪木看着他们这样子觉得滑稽,他们似乎应该在访谈前就握手。唐安从名片盒里拿出一张名片:“刚才有点冒昧,不过确实有事。”沈浩炜说:“没有关系。”唐安便说:“那有机会再谈,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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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五月天气渐热,满窗的树淌着油油的绿。已经有小虫子间或从纱窗外爬进来,在室内花盆里乱爬。倪木薰了点香,又把冬天压箱底的衣服拿出来晒晒,最后拖了拖地,很快便汗涔涔的。这南方的城市,气温象植株一样,见天拔节。
沈浩炜坐办公室里却嫌凉,连续几个稿子给毙,还毙得不清不楚的,让他十分郁闷。一同事说:新闻工作者并不是什么话都可以说的,有时候别人看我们的嘴巴张着,可贴了透明胶,还是发不出声。
另一个同事从主编室出来满脸不快,他跑娱乐版块,前阵某演员在酒店开房打牌,他便在隔壁房间听了一夜。他说:“稿子不用不说,房费还得我自付,这狗仔队当得真失败”。其他同事都笑了起来,沈浩炜便拍拍他的肩:“节哀,节哀!”
临中午的时候沈浩炜的心情却变得不错,倪木来电话问他婚庆公司的事联系得如何了,沈浩炜说早安排好了。倪木说她这里又订了去影楼的时间,沈浩炜说知道了。接着沈浩炜说:“那位唐总给我来了电话。”倪木显然有些意外,沈浩炜说:“他问以新闻稿形式做广告的事。”倪木便哦了一声。那天从唐安那回家,她盯着沈浩炜说:“你真的来访谈?”沈浩炜便嘿嘿笑了起来:“不是,只是顺道过来看看。”倪木便扣了他一个栗子。
晚春的午间向来恼人,睡吧,时间短,不睡吧,困意长。沈浩炜伸了伸懒腰,决定听听音乐消磨,拔弄了一会MP3播放器,他立即困意全无,他拨打了小刘的分机:“靓女,明天协助我搞个暗访如何?”
周六的时候倪木坐在影楼里翻着相册,她这一套照包括一本相册,两个水晶相框(放床头柜),还有一个油画海报,会挂在床头。那边咨询小姐又说:“外景有好几个地方可供选择,新娘妆我们可以代化,还可以免费赠穿一次婚纱和礼服。”倪木便望着店里琳琅满目的婚纱发愣,那些模特穿着倒是十分漂亮,象放大的芭比娃娃。另一边是一对母女,正商量着选哪个婚纱套餐,她们的脸上挂着微笑,倪木也不由扬了扬嘴角。
这时咨询小姐便说:“要不你试穿一下。”倪木说可以,但要等会。她得等观众来了发表意见。
观众没等来,唐安的电话却来了,说是下周末在**大厦有个酒会,请她和沈浩炜赴会,然后说做广告的一伙也会来,小新也在。他似乎在重点强调小新。倪木望望镜子,镜子里的人也在打量她,她们的目光都有些困惑。然后镜子里的人沉思了一会,倪木看到她的面色慢慢恢复平静。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小新,来询问她拍照的事情。倪木说我在等沈浩炜来,小新便说要不要我去观摩,倪木说行。小新便说:“广告公司找我有事,完事了我就来。”倪木想了想说:“还是别跟那家公司混了。”小新说:“我为唐安做的广告就是由他们制作的。”倪木说:“那回头聊。”
这边小新掐了手机,一进门却见着沈浩炜站在那抽烟,她先是意外,接着便叫道:“大记者,跑到这里来做什么?倪木还等着你拍照哪!”
沈浩炜也吃了一惊。急忙拿手指在嘴上嘘了一下,这时一个打扮妖冶的女人扭着水蛇腰地走了出来,挽住沈浩炜的胳膊说:“亲爱的,面试完了,我们可以走了。”
小新的嘴巴张成O形,沈浩炜急忙使眼色,那边有人唤小新,她便狐疑着走过去。一出公司门沈浩炜便给她电话,说:“你别跟倪木说,回头我给你解释….”他还没说完,小新那头便掐了。阳光普照的办公室里秃顶正对小新说:“有记者朋友好啊,要他多给你宣传宣传。”
这边沈浩炜和小刘出大厦不远便被几个流浪汉似的人拦住,小刘尖叫起来躲在他后面拔110,其中一个说:“别拔了,没点道道混这个。”那几个人一拥而上搜沈浩炜的身,沈浩炜在反抗中挨了几拳。最后他红肿着脸站在那里,而小刘却面色如雪。
等倪木从影楼赶回去时,沈浩炜正从冰箱里拿冰块,倪木拿过冰袋给他敷脸,那冷嗖嗖的感觉从手上蔓延到胳膊,又一丝丝渗进心底。
酒会那天倪木说去陪小新,沈浩炜说:早去早回。倪木说:“知道了。”
轻音乐里有人谈笑,大厅中央舞影翩翩,一切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祥和。好象这个世界从来不曾有不快发生,一直都是这么歌舞升平。
倪木一个人坐在吧台,高脚椅很高,她的腿悬在空中。她想起第一次在医院里遇到唐安时她满不在乎地荡着双腿,那时她是小女孩,他是医生。如今她是个女人了,而他也成了一位成功商人,在这复杂的世界里自由旋转。
唐安穿了件黑色的礼服,显得很精神。他看到倪木便走了过来,问:“怎么一个人?”倪木淡淡地说:“沈浩炜身体有点不舒服。”然后环视了全场说:“你那位罗总没来?也不介绍一位美女给你作陪?”唐安淡笑一下说:“过会就来了。”
唐安让调酒师调了几杯鸡尾酒,倪木一声不吭喝了两杯。唐安邀她跳支舞,她看着他的手,又看着他的脸,突然感觉有些模糊,或者--他本身就是模糊的。
舞池里的红男绿女舞得正欢,之前唐安给她介绍了一些,但倪木只是礼节性地点头致意,心里压根没记,他们只是陌生人。就算是唐安,音乐里他们隔得这么近,她甚至可以呼吸到他的呼吸,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道。但那种陌生的感觉仍然象藤蔓一样缠着她--尽管他们相识多年。
这感觉让倪木迷糊,舞步也乱了几次。唐安说:“你的手很冰凉,感冒了?”倪木说:“没有,谢谢唐医生的照顾。”她叫唐医生,是想让那些藤蔓松些,毕竟她对过去的他似乎熟一点。
唐安说:“多年没行医,也看不出症状了。”广告公司的那位罗总来了,正滴溜溜盯着小新,一转头看到唐安和倪木说话,先是诧异,再是怪笑。一曲终了唐安过去招呼他,三人讲笑了一阵,小新便大方地向唐安伸出手,两人滑入舞池。
这边倪木往酒里加着冰块,她呼出的气都带着一丝丝的凉意。她朝那罗总举了举酒杯,那秃顶马上走了过来。他说:“显龙这小子真不够意思,明明要了我介绍的人,但一声不吭,这不是要诳我的介绍费吗?”
倪木淡笑说:“你去找他要啊。”
他说:“怎么样?感觉不错吧?”
倪木说:“是的,不错。”
那秃顶嘿嘿笑了一声,瞟了瞟小新:“敢情是你说了好话,怎么你自己不试试广告?”
倪木说:“我对银子更感兴趣一些。”
那秃顶说:“我一看你就是明白人,有时间呢,多提点提点你的朋友,别总守着老公。拍一两个广告再石沉大海的多的是,真想在这圈里混出名堂,难哪!”
倪木说:“行啊!”
她的手一抖,红酒立即洒到对方的衣服上。她说了声:“真不好意思!”便拿纸巾给对方拭,后面有人挤了她一下,她便跌向秃顶的怀抱,接着她迅速直起了身,“啪”地给了对方一记耳光。
这一响还真是脆,因为倪木攒积了好几天的力量,释放出去之后她的手也疼了起来。所有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那罗总又惊又怒,脸红得象猪肝,倪木知道对他们这种人来说,没有什么比面子更重要了,而她要的就是让他当众出糗。唐安迅速走了过来,倪木一脸委屈地站在那里,象只受伤的小鸟。唐安一脸怒容,那胖男人说:“显龙,你找的这婊子,,”他的话还未说完,便给唐安推着压到墙上。
倪木静静站着,脸上露出微微的笑意。因为即便那秃顶还手,她也赚了。何况现在看情形她赚得更多。那姓罗的整个变成一熟透的龙虾,他冷哼一声:“唐显龙,好歹我们也相交一场,你居然为了一个女人向我出手?”
唐安将他推到门口,然后作出请的姿势。秃顶又哼了一声:“你小子有种。”然后狠拍一下唐安的肩,走了。
不愉快的小插曲很快就被音乐声代替了,唐安说:“没事,大家继续玩。”小新过来问倪木怎么回事,倪木说:“还用问,以后离这种人远点。”小新便用手捂捂嘴巴。
还未散场倪木便说要回家,唐安说:“我送你!”。倪木想着他刚才的举动便点了点头。他们站在电梯口等着,门开了里面却是空的,两个人放在一个窄窄的空间里自然有些压抑,还好很快到了一楼。
风有些大,吹过来带着阵阵凉意。倪木坐进车里感觉好了许多。唐安开了音乐,淡淡的音符象扬花在飞,挠得她耳朵有些痒痒。唐安开着车,两人都不说话。末了她摇下车窗,车内和车外空气一相通,她便感觉舒服了许多,虽然风掠过她的胳膊带着寒意。
唐安打破了沉默:“喜不喜欢这音乐,要不要换一首?”
倪木摇了摇头,然后故意说:“对不起,让你和你的朋友闹僵。”
唐安:“你也是我的------小朋友!”
倪木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怕我“高攀”不上。”
唐安说:“做人有时候身不由已,什么样的人都有可能沾点。不过话说回来,刚才我并没有看到他动你。”
倪木怔了怔,却说:“小新的那七千不是他还的,是你自己掏的钱对不对?这位罗总根本在打擦边球,看来也有办法应对一切,他怎么会还小新的钱。”
唐安说:“你真能猜。”
倪木说:“沈浩炜去他公司暗访,被他的人打了。”
唐安不再出声,只盯着前面路口的红绿灯。
车在十字路口拐了个弯,倪木说:“走错了,直走!”
唐安说:“我顺道去家宠物医院。”又说:“那院主是以前一起开诊所了,你也见过,不过你可能不记得了。”
那家宠物医院就在街边,招牌上闪着霓虹。隔着大玻璃,倪木看到有许多小猫小狗给缚着四脚固定在椅子上打点滴,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唐安去找院主,这里倪木盯着一只小狗,摸它的耳朵,那狗立即呜呜低鸣起来,她去摸它旁边的小白猫,一个男人说:“别乱动,现在有些宠物可比人还金贵!”
一个穿白大褂的家伙叼着烟斗站在那里,倪木看了看他,似乎有些眼熟。那边唐安说:“他在开玩笑。”然后问:“阿斗呢,他的诊所如何?”
白大褂呵呵笑了一下:“这年头孩子成熟早,你那药店事后药应该卖得红火吧?”唐安说:“我问阿斗。”白大褂说:“事后药忘记吃了或吃了没效,那不得去解决,他现在专给人做这个,生意挺不错。很多顾客是学生妹。”
然后白大褂指指倪木,嘿嘿笑了起来说:“这位也象学生妹,你不会…”
唐安用手挡住他的话,他拉过倪木:“你看她象谁?”
那白大褂仔细打量倪木:“她和那位莲姐很象,难道…”
唐安便说:“她就是小木啊。”
那白大褂一拍脑袋:“还真是的,越看越象了。”
然后他对倪木说:“有一次你妈妈带你来诊所,你把小狗也抱来了,说它生病了,闹着要我们给它打针,其实那小狗已经死了。”
倪木脸上现出疑惑的表情,小狗没了她记得,但来诊所的事她很模糊。那边唐安说:“是的,那天我有事出去了,回诊所他们就说莲姐那孩子真是小吵星。”
倪木附和着笑了笑,然后转头看外面如水的夜。大街上车水马龙,街对面的一条小巷子却只有一根电线杆,孤伶伶擎着盏路灯。虽然她有意无意在淡忘一些事情,但一切的一切都似乎在把她往“过去”里拖。
唐安见她精神不济,便收住了话题。他对白大褂说:“我们走了,改天再聊。”
车又开了,两人不大说话。唐安将倪木送到小区门口,铁门已经上锁,车进不去,只有一旁的小栅门开着。倪木说:“我到家了。”唐安说:“我陪你走进去。”
夜很静,倪木听到自己的鞋跟敲击路面的声音。有夜来香的香味隐隐传来。唐安突然说:“我有个要求,希望你能答应我。”
倪木说:“你说吧。”
唐安:“我重新买了块墓地,风水不错。想把莲姐迁过去。”
倪木怔了怔,然后说:“不用了,这些事回头我自己会处理。”
唐安燃了支烟:“如果这个要求你不答应的话,我希望你能答应下一个。”
倪木说:“是不是还有下下一个?”
唐安按烟扔到地上用脚踩熄了,他说:“其实这次请你们过来,就是想说这件事。”
倪木说:“说吧,什么要求。”
唐安说:“让我送你出嫁!”
倪木愣了愣,指指铁门外他的车:“好啊,坐你的靓车。”
唐安摇了摇头:“不光是坐车,还要从我家出嫁。”
倪木似乎听到了放鞭炮的声音,在这静夜里是那么清晰,不,是她的脑海里在噼里叭拉。
她沉吟了一下,说不用了。唐安微微一笑,仍说:“希望你考虑一下。”倪木没有出声,但走着走着就“哎哟”一声,平平坦坦的水泥路她却歪了脚。倪木摸着脚踝坐到花坛边,唐安说:“我帮你端正。”倪木急忙说:“不用了不用了。”
唐安扶她走了几步,迎面就遇上沈浩炜,原来他在阳台上早瞧见了。沈浩炜向唐安一伸手:“谢谢你送倪木回家。”然后背对倪木一弯腰,倪木怔着没动,沈浩炜说:“上来啊!”倪木对唐安点了点头当是道别,然后俯在沈浩炜背上,沈浩炜象背着一个布娃娃般地轻松,边走边说:“走罗,我们回家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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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五月中旬的一天,下了阵雨,大街上的空气里带着微微的尘土气息。
沈浩炜站在窗前看着雨后的城市,远处有雾,一切都象裹在一团梦里。一个洗窗工吊着根绳子蜘蛛般出现在他面前,两人隔着玻璃对视了一下,那人便麻利地干起活来。
沈浩炜也折回桌前处理文件,一会电话响了,果然是唐安。沈浩炜说:“谢谢你的好意,但是婚礼的事还是由我们自己决定。”电话那头好久才传来一个声音:“面对面聊聊吧,我们也约好今天谈新闻稿。”沈浩炜说:“我临时有点事,但我会让我的同事去给你做专访。”挂了电话他对小刘说:“上次让你受惊吓,这次有广告给你,当补偿。”
下午的时候他被主编叫进办公室,上次被殴事件后另一家晚报登了消息:怀疑星探蚕变淫媒,记者暗访反遭搜身。主编拿着报纸对沈浩炜说:“你看你,新闻没弄来几个,反被人家当新闻。”又说:“你爸来电话问你的情况,我说还行。他是我的老同学,在你这个年纪已经混得风生水起了。”
沈浩炜扬了扬眉,不置可否。警方还没有找到那几个搜身的混混,这事还在那悬着。主编又说:“以后记得小心点。”沈浩炜勉强听着他的教诲,心里想着那些混混可能早流浪到了别的城市,要找到很难了。
等他从主编室出来的时候小刘已经回来了,正说着什么有款有型,成熟有风度之类的话。一同事说:“你不是一向都夸小沈的吗?”小刘说:“各有各的味道啊--不过相对说来我还是喜欢成熟一点的。”那同事说:“我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些小妹妹总被已婚男人骗了,八成都是你这种想法。”小刘便说:“我打听了一下,他是单身。”另一位娱乐版的同事说:“会不会是GAY?”沈浩炜从他身边走过拍拍他的肩:“你还真是不折不扣的娱记。”
那堆人见沈浩炜出来了,便说:“挨批了?你很快要当新郎倌了,笑一个嘛。”另一个问:“准不准备去教堂?”沈浩炜说:“我不喜欢太西化的东西,只是我本来想去寺院里举行婚礼,但方丈说这样会刺激小和尚的,不让举行。”几个同事都轰笑起来。小刘都被水呛了。她使劲咽了咽说:“我在那位唐生的桌上看到你们的结婚请柬,原来你们很熟。”沈浩炜说:“不熟。”小刘说:“不熟你派请柬他,他还说他是你未婚妻的亲戚。”沈浩炜正喝茶,这下子归他呛了。
他给倪木打了电话,她正在城市的西区做个访谈,问他有什么事。沈浩炜支吾了半天说:“我们的婚纱照应该好了吧?我们明天去取。”
西区仍然在下小雨,倪木走的那条小巷成了条水带,几个放学的孩子淌着水玩纸船。那船缓缓朝倪木流过来,似乎把她的童年也一并载回来,流到她面前,已经历十多年的光阴。她目送那纸船远去,浸水,下沉,然后继续前行。因为怕弄湿鞋子,她便踮着脚沿着墙根走。
小巷尽头有户人家在办喜事,正热热闹闹放音乐,新郎倌来接人,那新娘子却哭哭啼啼抱着父母不愿离家,一旁的人便在劝说。倪木看到那新娘子给背上车才走。
这时手机响了,她喂了一声,那头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你好倪小姐,我想见见你。”她愣了好一阵,然后说:“好。”接下来对方就告诉她见面的地点。挂了电话她又怔了好一会,然后再看了看手机,那上面显示的正是唐安以前的旧号码。
这时她感觉脚上一阵凉意,原来她在水边站了好一会,那水已经渗进鞋子。她盯着两脚看了看,就索性大步迈在巷道上,巷口外就是大街,她拦了一辆的士。
那女人约的地点是一间PUB,倪木在的士上回想她的声音,感觉比第一次电话时悦耳了许多。约十多分钟后,她推开酒吧的玻璃门,她的目光在吧内一转,便似触了电般。
那女人也正看着她。她们都一眼就认出了对方,因为太明显了。倪木坐到她面前,那女人伸出手:“倪小姐,我叫叶璇。”倪木伸手说:“你好叶小姐。”那女人便说:“这样吧,我们都直呼名字。”
她叫了红酒,然后上下打量倪木:“我第一次去唐总的医药公司面试的时候,他说我象他一位故人,原来是真的。”又说:“那天的电话是你打的?”
倪木说:“是的。”
酒的热量一点点渗进她的身体,她感觉手心有些湿。
叶璇说:“那天我刚好不在药店,第二天店员说昨天有个顾客和你有些象。买了点药去对面打电话,我还以为她在开玩笑。”
倪木一直盯着她说:“你长得真有点象我妈妈。”
叶璇笑着说:“那不就是象你。有什么区别吗?”
倪木微微怔了怔,淡笑一声:“是的。”她呡口酒说:“我曾经有个胞妹的,如果她不是不在了,我可能会把你认成妹妹。”
叶璇打量她说:“要认也是姐姐,我一准比你大。”又说:“其实本来不那么象的。”
倪木问:“其实?”
叶璇指指自己:“我原先的眼睛小一些,鼻子也塌一些,所以我就,你明白了吧?”
她用手比划着。倪木明白她是说自己做了整形手术的意思。她微微有些吃惊,接着便说:“也没什么,这个很普遍了。”
对面的女子象热锅里的豆子,炸得很欢。倪木原本凭着那警觉的声音勾勒了一个大致模样,但面前的女子完全推翻了她原先的预想。事实上自从重遇唐安后,她似乎总是在不经意间吃惊。他在接二连三地给她带来意外。
她又呡了一口酒:“是唐安让你来找我的?”
叶璇说:“他说家里要办喜事,让我过来帮帮手。”
倪木怔了怔问:“什么喜事?”
叶璇反而瞪大眼睛看着她:“你出嫁的事啊。你不是要从他家出嫁吗?”
酒吧的歌手弹着吉它,他的手飞快地在弦上拔弄着,弹出一连串紧凑的音符,然后一瞬间又戈然而止。倪木看看叶璇,她想唐安真是聪明,即便叶璇什么话都不说,她本身也足够给倪木一个答应的理由---他并没有忘记某个女人。
倪木叫了杯酸奶,那酸酸甜甜的液体从嘴里一直流淌到心底。然后她说:“我没想到会麻烦到你,真不好意思。”叶璇说:“这种事一辈子可能只一次,麻烦也是应该的。”
从酒吧出来天已经放晴了,夕阳的光照在水面上反射着晕晕的黄。叶璇开车过来,正是唐安的车。叶璇说:“我送你吧。”倪木说:“前面有公汽站,我可以坐到家门口。”叶璇说:“那回头见了。”
周末倪木和沈浩炜去小新家蹿门,小新在清理微波炉:“昨天买了假鸡蛋,放微波炉里蒸,结果弄得里面一阵怪味。”然后对沈浩炜说:“你们报纸反映反映。”沈浩炜说:“好的,下次买东西注意点。”
房子的摆设有些变化,三脚几上放了一盆龟背竹。厅墙上横了一块大玻璃,实体加上镜像,就显得客厅大了许多。小新扯过倪木:“我拾掇房子不行,你提提意见。”倪木说:“已经很好了。”小新指指墙:“喜字贴哪里?”倪木说:“还有几天,急什么。”小新作生气状:“你倒跟没事一样,好象是我淡操心。”倪木敛色说:“真的很好了!”
大雷在厨房煲皮蛋瘦肉粥,倪木去帮忙弄菜,切葱却切到手指上,沈浩炜急忙给她拿来创可贴。说:“看你心不在蔫的。”
吃饭洗碗时小新说:“你最爱这个粥,怎么只喝一这么点。”倪木说:“小新,我…”
小新问什么事,倪木顿了一下却说不出来。小新便说:“我明白了,女人出嫁之前心情总是很复杂的,我以前也是一样。”小新又说:“没关系的,除了不能泡帅哥了,和以前的日子是一样的。”倪木忍俊不住笑了起来,小新说:“别笑,是真的。又说:这个我可比你有经验.”
回去的时候去了影楼,摄影师将装裱好的照片给他们。并握手预祝他们幸福快乐。沈浩炜在的士上就翻着相册,到家便将那张大的油画海报挂在床头,上面的两个人正笑意盈盈。水晶相框一边一个,沈浩炜花了颇长时间摆弄放置的角度。
婚纱照附送光碟,沈浩炜将里面的照片E-MAIL给父母,又上MSN视频,沈浩炜将倪木拉到身边,虽然视过几次,但倪木看着视频上的自己还是有些拘谨。沈浩炜说可以叫爸妈了,倪木的嘴唇翕动了半天就是叫不出来,他的父母反而微笑着说没关系,过几天再叫也不迟。临下线时飞了个吻,说:宝贝,我爱你们。
倪木脸上的笑意象水波一样荡漾开来。
入睡时倪木辗转了许久,迷蒙间倪木又站在镜子前面,她听到里面的人说:过来,过来。她用手触碰镜子,那镜面没有象以前那样起水波,却“咔”的一声全碎了,她看到每个小片中都有自己,似乎自己也碎了一地。
她呀地一声惊醒了。原来是梦。沈浩炜还沉睡着,半个身子露在外面,她给他拉好被子,然后轻轻下了床。拉开玻璃门走到阳台上。满天的星子碎钻般散在夜里。
远处是断断续续的山影,往事也是沉沉的山,不经意就压迫过来,让她情不自禁地叹口气。或者现在是淡忘的时候。许多人许多事许多感觉,都要尘封在记忆里。
她返回厅里,喝了口茶,小夜灯发着淡黄而温暖的光。她从箱底取出那套礼服,再拿出那张照片仔细端详。她知道以后再不会做那个梦了。潜意识里她一直在抵触过去的一些事实,虽然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诞,但她无法控制自己的幻想。但此刻,那些抵触在这一瞬间全部瓦解。这张照片上留下来的,确实只有她一个人。
她翻开婚纱照的相册,相比起来那张老照片是那么陈旧,让她有恍若隔世的感觉。她找了个盆,点了火,或者它本来就应该在那场大火中烧掉。她看着照片上的自己被火焰吞掉,竟感觉一阵轻松,过去的她,没了。又或者坦然面对才是最好的忘记。几天之后,这里会成为她真正的家,沈浩炜是她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新的生活将要开始。
一抬头却见沈浩炜倚着房门看着她,他说:“算了,不管你从哪里出嫁,反正只要嫁给我就行了。”倪木微微有些吃惊地望着他,沈浩炜就说:“如果决定了就去睡,或者打个电话再睡。”说完便倒回床上。
倪木的嘴角慢慢绽出笑容。她走到茶几边,拔了唐安的号码说:“你费心了!”
唐安似乎早料到她会来电话,他说:“别客气。”
倪木说:“不管怎么说,谢谢。”
唐安说:“什么时候回‘娘家’来看看?”
倪木说:“我会去的。”
挂了电话她在阳台上呼出一口气,她想唐安或许也在呼气。象她这样,长长的。那笔人情债也许早在他心头积压了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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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象洗过的盘子,明晃晃挂在天上。五月中旬的大街已是裙袂飘飘,空气里夹着淡淡的香水气息,美女的粉臂美腿是流动的性感。
午饭时沈浩炜整理着关于色狼偷拍裙底风光的报道,那边小刘说在地铁遇到一个流氓假扮盲人摸她的腰。另几个同事说着说着就绕到沈浩炜的婚礼,说那天要出难题,“揩”新娘的油,小刘便说:“你们就等着沈浩炜重拳出击吧!”沈浩炜却站了起来,嚷道:“还有谁忘了给红包的?还有谁忘了给红包的?”办公室门口主编沉着脸说:“我!”
下午的时候他给倪木打电话,说晚饭要在外面吃,而且主编也派了点任务,可能回家较晚。倪木说:“行,晚上我约了小新。”沈浩炜说他的婚假已经订了下来,说你考虑好我们去哪旅游。倪木说:“哪里都行。你上次提到的度假村也挺不错。”
华灯初上标明这个城市的夜生活开始。这里是全城一家知名的娱乐场所,一楼酒吧二楼演艺吧三楼D厅四楼则是包间。
三楼自然是最吵,舞池里黑鸦鸦一片脑袋。领舞MM煽情地扭着胯,下面几个穿露脐装的小妹似乎嗑了药,在舞池中央疯狂地甩着头。在大厅的一角,倪木和小新却静静坐着,和这热闹的气氛有点不相称。小新的两个鼻孔正朝天重重地出气。
倪木是下午的时候给小新打的电话,那头小新说:“不是从我家出嫁吗?”然后气乎乎地说:“是不是嫌我这鸽子笼啊?”倪木说:“当然不是,我那蜗居也不比你的笼子大多少。”小新说:“唐安家肯定就不是蜗居了。”倪木说:“我压根没去过。”
现在小新余怒未息,说:“我都跟几个要好的同事说了,说一姐妹从我家出嫁,她们还要送红包来凑热闹。”倪木说:“好啦好啦,是我不好。”又说:“我这不请你来HIGH。我知道大雷不大喜欢这种地方,你早就想来了对不对?”
小新说:“哦,你是说大雷老是吧?”
倪木拍拍头,小新生起气来还确实不讲理。她说:“是你自己说他什么都好就是闷了点。说他喜欢安静一些的场所。”
小新不再说话,她撅嘴的样子依稀只有七岁的模样,倪木摇了摇头,拿出两张小纸,分别写上表哥和表叔,再捏成小细团,用骰钟罩住了。
她说:“唐安说他是我亲戚,我还真不知道叫他什么。叫他表哥吧,他算是我妈的朋友,叫叔叔吧,他又没那么大。”
她摇了摇,打开骰钟拿出一个纸团,那边小新又皱了皱眉,看样子真急了:“他和大雷年纪相仿。”倪木想了想,把纸团扔到一旁:“那就表哥吧!”
话刚落音就听到小新说:“喂,说曹操曹操到,你表哥来了。”倪木不相信:“他怎么会来这里?”小新说:“真的。”她撇过头,镭射灯闪得她眼花缭乱,待两个人走近了,却正是唐安,他胳膊上吊着叶璇。
他穿了件休闲服,显得很随意,清爽,叶璇穿着一字衫和旁边开叉的牛仔裙,惊鸿一瞥似地露出性感的腿。唐安给小新作了介绍,小新看看叶璇再望望倪木,然后俯在倪木耳边说:“我觉得只有一点象而已。”
四个人闲聊起来,这样的场合音乐火爆,极具感染力,唐安一改人前冷淡的模样,就象邻家大哥一样谈笑风生,只是他的高档古巴雪茄间或显示他的腰包。聊了会叶璇便要跳舞,小新陪她进了舞池。倪木和唐安碰了碰杯,台面的烛光映在酒杯上,流淌着迷离的红。倪木说:“今天怎么这么好的兴致来这里。”唐安说:“我这样的年纪,哪里蹦得动。本来在四楼包间和几个朋友打牌,叶璇要跳,就下来看看。”倪木微微一笑:“还真体贴,表哥!”
音乐震天动地,在这说话听起来也着实费劲。唐安很显然没听清楚倪木说什么,倪木只得大声重复一遍,不想DJ换音乐,她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十分清晰。
唐安的脸上有一丝丝的惊异,接着恢复常态。说:“你这样一叫,我倒觉得可以去里面蹦几把了。”两人对视了一会,都笑了起来。舞池一角有人推攘起来,保安马上过去看个究竟。唐安问:“沈浩炜呢?他怎么没来。”倪木说:“他晚上有事,最近一直忙。”唐安便说:“这种地方热闹归热闹,但也容易混乱,有男人在会好些。”倪木便说:“没事的,有保安呢。”
聊了一阵唐安说:“我先上去,回去时我送你们。”散场时倪木和小新走出大厅,却见唐安一个人坐在车里,倪木问:“叶璇呢?”唐安说:“已经有人送她回去了。”倪木坐在副驾驶座上,车内有股淡淡的香水味,那应该是叶璇喷的。倪木看着座位一侧有个精致的化妆包,她面前浮现叶璇坐在这个位置上补妆的场景。
小新喝得有点多,在后座上横睡着,快到家了也不见醒。深夜开车比较便利,路似乎缩短了一半,送完小新转眼也到了倪木所在的小区,小区门前停着辆计程车,沈浩炜正从车上下来,看到他们愣了一下。然后他朝唐安伸出手:“上去坐坐。”唐安说:“不用了。”然后说:“明天我在家等你们,一起吃顿饭。”沈浩炜说:“谢谢。”然后看了看倪木说:“我明天可能有事。”唐安说:“有时间就一起来。”
在电梯里沈浩炜问:“你不是约了小新吗?”倪木说:“我是约了小新,接着偶遇唐安。”沈浩炜说:“还真巧。”倪木说:“不信?”沈浩炜说:“我是气你有玩的不告诉我。”倪木不由莞尔,说:“你不是忙吗?”
第二天下午是叶璇开车来接倪木,沈浩炜在上班,倪木便拉上小新,小新一脸不愿意的样子,倪木说:“大不了请假扣的钱我来付。”说完不知怎么回事,她就想起第一次和沈浩炜相处时招呼房东老太的小孙子上来玩。自己第一次去唐安家,心底多少有一丝丝的紧张。
车朝海边驶去,优弧形的海岸线很美,一边是依山的高尚住宅区或度假屋,一边是碧蓝的海水。有人在游泳,有人在沙滩上晒太阳,还有些外国游客在小货亭挑选一些贝雕类工艺品,一切的一切,都象是幅完美的风景油画。
车路过一艘邮轮,那船看起来很华丽,横着的镀金大匾上写着:海上花。叶璇说:“这是艘娱乐船,就是项目比较悠闲,不够劲,昨晚那D厅还不错。”又说:“过几天我也要回去了,回去之前我们再去跳一次如何?”小新说:“行啊。你跳舞挺辣的。”倪木正看着波涛起伏的海面,她撇过头:“回哪里?”叶璇说:“当然是回你们家乡,那边几家店都是我照看着。”倪木这才醒过神似的,“哦”了一声。叶璇就指指前面:“快到了。”
车在一幢白色的建筑物前停了下来,有人过来开了m形雕花铁门,叶璇将车泊进车库,然后说:“跟我来。”小新面朝着铁门张着嘴,说:“这庭院比我那小窝大几倍。”倪木拉拉她:“进屋吧。”小新一转头正见大厅的门打开,她的嘴巴张得更大了。倪木只得将她“拔“上台阶。
大厅里铺着豪华地毯,倪木找着脚套机,一个声音说:“没关系的,只管进来。”倪木抬起头,说话的正是唐安。那楼梯象个“厂”字,唐安站在横着的地方,就成了个“广”字。
叶璇去拿鲜榨汁,倪木小新和唐安坐在沙发上聊天,小新说:“唐先生你的家很漂亮。”唐安说:“我呆在这的时间也不多,感觉只是个大房子而已。”倪木那晚叫了表哥,正经到了这房子里却叫不出来,叫唐先生那更是客套得虚伪。物质差异让人产生的心理隔阂是无法回避的。唐安好象看出她的心事,就说:“别叫唐先生,你们直接叫我名字就行了,或者跟大雷一样,叫大唐。”倪木说:“好象唐朝一样。”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叶璇过来了,还端了些蛋挞桃酥桂花糕等,问她们要不要冰激淋球。厅里有个巨大的长方体鱼缸,里面游着一些美丽的热带鱼。小新走过去观摩,这时有只小波斯猫咪咪叫着跑了过来,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些鱼,小新见那猫雪球一般,便搂在怀里。唐安呼哨了两声,一只小狗也跑了出来,倪木正觉得眼熟,唐安就说:“你见过的。”倪木仔细一看,却正是那晚在宠物医院里看到的那只,她摸过它的脑袋,而那个白大褂在一旁说:“别动。”
她问:“原来这狗是你的?”
唐安摇了摇头:“现在是你的。那猫是小新的。”
小新呀了一声,很欣喜的样子。
倪木愣了愣:“很名贵吧?我怕养不起。”
唐安说:“没关系,很好养。”
见倪木迟迟不抱那小狗,小新便把那只雪球放地毯上,倪木看了看她,就对唐安说:“谢谢。”那边小新立马把猫抱了起来。
唐安抽了口烟说:“叶璇,带倪木上楼看看。”
叶璇带倪木到二楼一个房间,说:“这是你的房间。”倪木又是一错愕,叶璇说:“既然是娘家,当然有你的房间。看看漂不漂亮?你要有什么意见直管提就是了。”
房间很大,面海的拱窗伸出墙面,台面有半米多宽。流苏状的窗帘拉向两边,倪木的视野涌进一波又一波的浪涛。她走向窗台,看着下面的庭院,绿绿的草坪绿得淌油,右边一池碧蓝的水里游移着几朵白云。倪木说:“太漂亮了,真谢谢你。”铁门两旁种着些树篱,绿树白花,倪木盯了良久,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自己就是那些树篱,因为这“娘家”只是借来的而已。
她想起了小时候院子里的那棵红扇树,一直以来她都不知道那树的真正名字。于是她问:“知道那树篱叫什么名字吗?”叶璇从衣柜里拿出什么东西说:“好象叫七里香,名字很好听。”倪木说:“花是挺香的。”叶璇抖抖手上的东西,说:“来试一试。”那是一件漂亮的婚纱,倪木看了看觉得眼熟,再一细看,和自己婚纱照上的那件一模一样。她正奇怪,叶璇说:“小新告诉我你拍照的影楼,我就去订了件全新的。”小新也上楼了,正站在门口,她也表示意外:“我没想到是去给你买婚纱。”叶璇说:“你不喜欢?”倪木说:“谢谢,你费心了,可我已经预租了一套。”唐安走了进来说:“当然是自己的好。”
倪木去里间试婚纱,一出来唐安就说:“象个漂亮的芭比娃娃。”倪木笑了笑说:“早就不是娃娃了。”倪木望着镜子,唐安站在她的身后。他们一前一后,好象是站在不同的时间段。倪木猜想唐安是在向前追溯某个人的年轻时代。而那个人,永远也不可能穿着婚纱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叶璇拿着DV在那摄影,小新卷个纸筒作采访状:“快乐不?”倪木望了望唐安,又望了望小新,又想了想沈浩炜,她便笑了起来,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笑,在七岁之后,象花朵般怒放的笑,不带一丝心事。小新便说:“看你这个样子我都想再嫁一次了。”倪木说:“你是没希望了,看叶璇吧。”那边叶璇似笑非笑地说:“到时你们一定也要来凑热闹。”倪木说:“你不请我们也要来。”
叶璇和小新下了楼,唐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首饰盒递给倪木:“打开看看。”倪木摇了摇头,她知道里面的首饰一定很名贵,很漂亮,但在那天的婚礼上,她不会让任何饰物盖过那枚结婚戒指的光辉,哪怕那光辉并不眩目。她说:“你送了小狗,又送婚纱,我已经很感谢了。”
唐安说:“我的朋友们知道我要嫁表妹,都想来凑凑热闹。”倪木怔了怔,立即想起那次酒会上的陌生人,赶情那次酒会介绍也是给她预热来的。有股暖流在她心中流过,但她咬了咬嘴唇,说:“谢谢,你的心意我收到了!”
然后又说:“我们原本只请了我和沈浩炜的朋友,我们的婚礼安排也较简单,至于你的朋友,请代我向他们转告谢意和谦意。”唐安沉思了会:“我尊重你的意见。”倪木又想了想说:“以前和你一起开诊所的那些朋友,如果他们肯来婚礼上凑热闹的话,我会很高兴。”唐安的脸上浮现了淡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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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鱼爱上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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