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七里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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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晚饭后倪木和小新回了,还是叶璇送的。车奔驰在海岸线上,碧海银沙在窗玻璃上流动。夕阳西下,波光象流金岁月,一波一波从过去荡过来,到了海边就是现在。倪木有一种梦幻般的感觉。车朝城市里开去,那里有鹤立的高楼,也有猫匐的残街陋巷,从唐安那回到小区,感觉就象小学生合上一本童话书去做家庭作业。

推开门时她觉得空间变窄了,但里面有一种熟悉的暖暖的气息,这气息让她安定。沈浩炜还没回来,说过几天婚假了,这两天要加点班。倪木看看他学生时候的照片,又瞅瞅现在的,想着以前吊儿郎当的家伙这么勤心工作,由一个大男孩慢慢变成一个男人,她不由微微一笑,同时心底又有略略的心酸,她想她还是找份工作,边工作边写稿,这样收入会高些。

第二天是周末,唐安说去接他们,但倪木说:“不用麻烦了,我们自己坐的士过去。”因为唐安的邀请,大雷他们也来了,下了车沈浩炜从车尾箱取出单车,沈浩炜说:“既然是来海边,那就要兜兜风。”
他见到叶璇时先是略有些吃惊,然后扬了扬眉,叫了声靓女,叶璇就伸出手:“沈先生你好。”沈浩炜说:“叫我名字就行了。”

那边唐安和大雷招呼,沈浩炜过去递给他们烟,唐安拿出雪茄:“你们是客,抽我的。”沈浩炜喷了一口后打量四周说:“这一块真是寸土寸金啊! 果然是一部分人选富起来了,还富得流油。”

里间有人喊唐安,倪木一看,却正是当日那个白大褂,今天倒是换了一身休闲装。唐安说:“你们叫他大刘就行。”大刘身边是一个小个子胖男人,四十岁左右,倪木看着依稀有点印象,那男人说:“别大来大去的了,叫我阿斗就行了。”

阿斗说:“一晃十多年了,当初的小丫头们都长这么大了。”小新被唐安的一堆“大”弄得忍俊不禁,听到那人说小丫头们,便打量着他:“你认得我?”阿斗说:“基本上你们院子里的人都来过我们诊所。”小新便“哦”了一声。阿斗说:“你还好,倪木小时候很吵,还尿床。”唐安咳了一下,倪木说:“没关系。”唐安说:“大家屋里坐。”台阶上放着用铁皮桶种着的矮牵牛,花朵开了,很美丽,沈浩炜上台阶的时候不小心踢了一下桶,发出一声脆响,他说对不起,唐安说:“没事。”

屋子里已经张灯结彩了,沈浩炜操着手上下打量,然后吹了声口哨。DODO跑了出来,沈浩炜问倪木:“这就是即将‘移民‘到我们家的那只德国狗?”他弯身抱狗,那狗却朝他汪汪叫了起来,沈浩炜说:“抗议无效。”这边大刘对小新说:“你那小猫有什么问题直接送我那就行了。我要不在随便找个人报上我的名字就行。”小新说:“倪木和我把唐安的宠物瓜分了。”大刘说:“那是他刚从小猫小狗的主人手里转买回来的,不是他养的。”小新啊了一声。这时叶璇和大雷端出点心和零食,开了些果汁和葡萄酒。唐安说大家吃点东西。

大刘塞了块蛋糕说:“你小子一天到晚顾着生意,交富结贵,要不是你这办好事,哪里会顾得和我们这些穷兄弟聚会。”唐安说:“你那宠物医院也有好几号人,生意不错。至于阿斗也是生意兴隆。”大刘说:“比你那是差远了。”长条沙发这头阿斗拉住了倪木,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阿斗说:“你妈妈临终前还叫着你的名字。出事之前她还让唐安照顾你。”倪木哦了一声。那头唐安来叫他,他说:“我过去一下。”

DODO躲沈浩炜跑到院子里,倪木去追它。风很大,油加利树上搭的小彩灯连电线一起坠了下来,倪木爬上人字梯去搭好。小新在下面摸着树干,说这树皮硬。倪木说:“小新公主,又想在树上刻大雷王子的名字?”小新说:“哇,你还记得啊。”倪木说:“那当然了,你那次刻名字用的是我的小刀,刻坏了。”小新说:“你要不要记那么久。一把小刀而已。”倪木便咯咯笑了起来。

小新说:“倪木,我有时候觉得命运真是奇怪。”倪木说:“有什么奇怪的。”小新说:“若干年前我们坐在院子里的红扇树下玩,现在我们又凑到一起了,只不过我们在唐安的家里,这院子比以前的大许多许多。”倪木摸了摸树干,小新看了看叶璇说:“我好象还记起了很小的时候和你们姐妹一起玩的事。”倪木没有出声,恍惚中也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说:“其实我有时候想,人长大未必是好事。你想当年我们有根糖葫芦吃就很开心了,无忧无虑的。现在长大了,发现这个世界其实好复杂。你得去面对许多事情。吃再多糖葫芦可能也不甜了,因为没有了当初单纯的心境。”说这话时倪木看了看大厅。小新说:“你要出嫁了还不甜?”倪木看了看她说:“甜!可等新婚过后就是柴米油盐。”

里间唐安他们也在感概岁月。大雷看着院子里的姑娘们说:“时间真的很快,想当初看着小新和倪木姐妹在院子里的树下玩,一下子都这么大了。”唐安说:“呵呵,还有一个做了你老婆。”大刘和阿斗也在笑。叶璇见沈浩炜一个人坐着,便给他端了点开心果,两人边吃边聊。

唐安房子周围也有一些别墅,相互间隔着一个草坪那么远。倪木听到狗吠,她便和小新转过头去,原来是一个乞丐行乞,那家的狼狗便吠了起来。主人的车也刚开了回来,那乞丐还未近车身,那主人喝着:走开走开。那乞丐被呼喝了一通,便蹒跚着朝这边走来,他腿似乎不好。

在这样的地方来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似乎确实和整个环境不和谐,这里似乎远离一切贫穷疾病忧伤和不快乐的音符。小新隔着铁门给了他一个钢蹦,他仍不走:“小姐,多给点吧。”小新给他看得发毛,便说:“你别看我们呆在这里,我们只是客人,也没有钱。”那乞丐仍望着她,她看了看只有一百的了,便盯着倪木。倪木便拿出一张十元的给他。

小新看了看周围,不知怎么摸了摸胸口:“如果是在马路天桥边,我给一个钢蹦就行了,可呆在这房子里,给一个好象连自己都觉得寒碜。”倪木朝那户人家撇撇嘴:该感到寒碜的是他们。小新说:“不管怎样说,真羡慕有这样的房子。”小新又回头看了看说:“你说唐安会不会赶他?”倪木愣了一下说:“应该不会。”

身后传来沈浩炜的声音, 他说:“那户人家真是标准的暴发户。”他将手里的蛋糕递给那乞丐说:“干净的!”那乞丐千谢万谢走开了。小新说:“我看你倒象是妒嫉人家有钱吧。”沈浩炜说:“当然了,我是草根阶层。我双眼要喷火了。你快闪开。”又左右打量作沉思状:“不知道这批人当中有几个身家是清白的。”倪木摇摇头:“你老毛病又犯了,是不是准备挨个查人家的发家史,再写个纪实稿之类的?”沈浩炜说:“要查也得先查你表哥。”倪木怔了一下:“又口无遮拦了。”沈浩炜说:“医药行业一直都很黑,没趟过浑水的少之又少,我还真不相信他是正当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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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正说着后面一个声音:“行啊。来查我吧。”正是唐安。倪木有些不好意思,沈浩炜依然是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好象他压根没有背后说人是非一样。唐安笑着说:“后天就要出嫁了,将来要是受了委屈,直管回娘家。”倪木沉吟了片刻,说:“谢谢。”那边沈浩炜说:“你可能要失望了,我会一直对她很好很好的。”小新便说:“吃蜜了吃蜜了!”倪木推推小新说:“我们去帮帮叶璇吧。”

这里唐安向沈浩炜递过一支雪茄,沈浩炜说:“我还是比较习惯抽烟。”唐安喷了口烟说:“倪木从小就比较任性。不过作为一个男人,有许多事该自己解决的,就不要让女人出面。如果舞会那天我不在场,倪木出了什么事你会内疚的。”

沈浩炜立即明白唐安是指倪木打那罗总耳光的事,他也喷了口烟:“第一、我自己的未婚妻我很了解,不用别人来告诉我。第二,我不知道你会有那样的朋友,如果知道,我不会让倪木赴约,要赴也是我赴。第三,如果你的朋友真对倪木动了手,他以后出入都要小心点。第四、单就工作而言,有些事我会一直跟着。”

倪木走了几步一转头,见两个人表情都很严肃,问:“你们怎么了?”唐安笑了笑说:“没什么,随便聊聊。”沈浩炜也笑着说:“求取生意经,什么时候我也做做生意发点财。”

晚饭不在屋里吃,唐安在“海上花”订了位。叶璇对沈浩炜说:“他本来包了船给你们订婚宴的,但倪木说不用,所以退了。”沈浩炜怔了怔说:“谢谢,我们早订好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门,却发现唐安的平治坐不下。唐安说:“本来还有一部车,但在修理中。”倪木看了看沈浩炜说:“我和阿炜骑单车。你们前面两个,后面四个,挤一挤就行了。”唐安说:“好吧。”

这里沈浩炜望着一幢幢的别墅发呆,倪木推了推他:“他们都走了,你还不动?”沈浩炜说:“当初不该答应你从唐安家出嫁。”倪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甚至有了点发虚的感觉,这感觉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定了定神她问:“你们刚才闹不愉快了?”沈浩炜说:“你从这里出嫁,感觉好象是从凤凰窝嫁到鸡窝。”

倪木说:“你又乱想了。”然后说:“还记得大学请你去海边吃排档吗?虽然海不是那么美,排档也一般,不过依然感觉很好。”沈浩炜听懂倪木的意思,便嘿嘿笑说:“上车! ”待倪木坐好,他便说:“我要追赶他们了。”倪木听到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长长的海岸线似乎镶了金边,夕阳一点点坠在海里,晚霞红红的透着喜气,有归来的海鸟在空中飞翔。

海鲜价格不菲,沈浩炜要买单,唐安早在帐单上签了字。吃完饭已经夜了,海上升起了明月,远处有一道长长的木栈桥伸到海里面,切断一部分波光。甲板上有许多人,或凭栏吹风,或闲聊品茶。沈浩炜和大雷在棋牌室下棋,大刘和阿斗在桌球室打球。唐安说:“我这里头一次这么热闹。”倪木说:“和朋友看海聚会是件很美好的事情。”唐安说:“我从小就喜欢海,我的父母是渔民。”倪木哦了一声,想了想问:“怎么没有看到伯父伯母?他们不住这里?”唐安说:“几年前去世了。”倪木说:“对不起。”唐安看了她良久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倪木明白他的意思,摇了摇头,她父母的那桩公案已经成了过去,对错因果已经付诸灰烬。

该回了,明晃晃的月亮和路灯使一切都很清晰。大刘小新他们叫了计程车。沈浩炜说:“你们走吧,我们一路骑车回去。”叶璇跟他们说再见,唐安缓缓启动了车,倒后镜里,倪木在单车后座又回过头来挥了挥手。两车的距离一点点拉开,中间是条空空的路。最后他们都溶入淡薄的夜幕。

沈浩炜的父母第二天飞来了,倪木和沈浩炜去接机。沈父很有风度,沈母也颇有风韵,倪木心底想着这么登对的两个人怎么就分了。机场大厅里沈浩炜和父母作了长长的拥抱,然后将倪木拉到他们面前。倪木说:伯父伯母好。然后将手上的一束花送给沈母。沈母看着她眉开眼笑,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知道倪木很小没了父母,便唏嘘了一通,问还有什么亲人没有,倪木想了想说:“有表哥。”

屋子早收拾好了,两间房分别给沈父沈母住,沈浩炜和倪木睡沙发和地铺。DODO自然没有带回来,暂放唐安那,因为人都不够住了。沈父沈母说:“我们住酒店就行了。”沈浩炜说:“难得回来一次住酒店不亲热,挤就挤呗。”沈母说:“那么倪木跟我睡吧。”倪木说:“我睡觉好动,会惊着您。没关系,沙发也挺好的。”

在厨房里倪木对沈浩炜说:“要不我去小新那。”沈浩炜说:“那也行。”正说着来了电话,却是叶璇:“今晚你来我们这里吧。”倪木怔了怔,叶璇说:“难道你明天来明天嫁?化妆打扮也需要时间。唐安请了全城最有名的化妆师,明早八点他就会到了。”见倪木迟疑,叶璇说:“让我跟沈浩炜说吧,新娘子今天得住娘家。”沈浩炜接了电话后对倪木说:“行,你去吧。”那边叶璇还没挂:“晚点我来接倪木。”倪木接过话筒说:“不麻烦你了,我自己坐车过去。”叶璇说:“不用客气,麻烦也是最后一次了。”倪木说:“好吧,那真谢谢你。”

夜色点点地下来了,沈父沈母因为有些疲累便先休着。倪木下了楼,叶璇在车里候着,手上的烟已经抽了一半,脸上挂着若有所思的表情,和刚才电话里有些不同。在车上叶璇问:“这几天感觉如何?”倪木说:“谢谢你们,我很开心。”叶璇说:“真羡慕。有这样殷勤的表哥确实让人开心?我都有点吃你这表妹的醋了。”倪木说:“应该是许多女孩吃你的醋才对。”叶璇说:“显龙也很高兴,认识他有三年了,头一次看他那样笑。”倪木说:“是吗?”叶璇说:“是的。”

倪木没有说话,车内的静一点点加重,车外的黑一点点加深。灯陆续亮了。隔着高大的行道树将海岸线串成一根项链。叶璇打破沉默说:“这里很美,你说,要是能嫁到这里来,该有多好啊!”倪木说:“那就等着喝你的喜酒罗。”叶璇看了看她:“那你来做伴娘。”倪木说:“行啊,你不嫌弃我这少妇就成。”

庭院看样子又经过了修整,七里香上都绕了小彩灯,草坪小径上多了些鹅卵石。屋子里有些人正在闲聊,倪木在唐安的介绍下和他们简单打了招呼。大厅里堆了许多礼品,上楼时倪木对叶璇说:“人家来送礼,我却不请他们喝喜酒,现在想来真有点不好意思。”叶璇说:“没什么的,喜事对这些人来说只是互相攀关系而已,他们是冲唐安来的。”

推开房间倪木张大嘴巴,银质枝形烛台上点着十根红烛,台灯灯罩象红色的水母,床罩被套全部换成红色的锦缎。窗纱也由白色变成红色,象从天边扯下的一道晚霞。墙上贴着大红带金的喜字。倪木打量着这房间,一瞬间有些恍惚,她是要从这里嫁出去,可这里布置得却好象新房一样漂亮。她坐在床前,看着梳妆台。台面上有个精美的八音盒,盒盖一开乐曲便流淌出来,是曲canon,一对小人儿也跳着舞旋转出来。

叶璇打开衣橱:“唐安带我看了场服装秀,你看这些衣服喜欢不?”倪木看着满满一堆衣服发愣。叶璇说:“他知道你不会跟他上街,所以让我去,我们身材差不多,你应该能穿。”倪木说:“这两天真是辛苦你了。”叶璇说:“没什么,有些事是钟点工做的,我动得少。”那些衣服都是高档货,看来价值不菲,倪木想了想还是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件礼服,说:“我当初做了两套,这套带来送给你,料子也不算最好,但希望你不要嫌弃。”叶璇喷口烟说:“哪的话。”倪木说:“要不你试穿一下,看喜欢不喜欢。”

叶璇试了试,在镜前转了个身说:“很好。”又说:“我想你穿着比我穿着好。”下面唐安叫她,她便换回衣服:“我收下了,谢谢。”她下楼陪客人玩牌去了,笑声很快从楼下传了上来,看来社交场合的应酬对她而言是游刃有余。

倪木走到窗前,坐到宽宽的窗沿上。树枝和凉亭上的彩灯不停闪烁,池水在夜色下显得迷离。她推开窗,一阵凉风扑面而来,带着股混合的气味:海水味,青草味,花香。草坪在灯光下很柔软,让人想光着脚丫踩一踩。她跳下窗台准备下楼,想起大厅里一堆陌生人,就改变主意去天台。

楼沿也有彩灯一闪一闪。似乎在和满天繁星比赛眨眼睛。天台上有两个亭子,她盘着腿坐在一张石桌上,想起当初和沈浩炜在房东老太家的楼顶看夜机。在唐安这里,她似乎总是想到他。好象怕一刻不想他就会忘记他一样。手机响了,正是沈浩炜,他压着声音,看样子怕吵着父母:“睡了没有?”倪木说:“没呢,在看星星。”沈浩炜说:“我也睡不着。”倪木说:“你睡吧,要不明天熊猫眼。”沈浩炜说:“你也早点休息。”

刚通完电话唐安便上来了:“原来你在这里,下去喝点东西。”倪木说:“不用了,你去陪朋友玩吧,我一会就休息了。”唐安说:“没关系,本来他们要在这开舞会或者唱歌,被我拒绝了,留下的这几个自己打牌,可以不管。”倪木说:“不好意思让你难做了。”又说:“这几天麻烦你,没有误你的公事吧?”唐安说:“公事重要私事一样重要。对了,你要在家呆烦闷了,就来我公司帮忙,我这也需要人。”倪木想了想说:“我现在自由作业,每天睡到自然醒,感觉还不错。”唐安笑了笑说:“蜜月安排好没有?”倪木说:“去外面胡乱转一圈,走到哪是哪。”

他们都不再说话,风从海边吹过来,带来阵阵涛声。倪木想她的心中也有个海,里面也正翻波涌浪。唐安递了件外衣过来:“风大!”倪木抱了抱双臂:“没事!”

她站了一会,觉得这样有些尴尬的意思,就说我下去了。唐安说:“那你早点休息吧。”倪木回到卧室,看着那满眼的红色无法入眠,她来过这里几次,但第一次睡在这里,那红色象火焰一样在夜里散发着看不见的热量,烫着她的背。叶璇送上了薰香,说是安神的。倪木知道是唐安的意思,她说:“谢谢你们,你们也早点休息。”

迷迷糊糊中又到了楼顶,唐安朝她伸出手:“我们跳个舞吧。”在浓郁的七里花香里,在缥渺的音乐里,她陪唐安跳了曲慢四。左边是山右边是海,头上是星星脚下是霓虹。跳着跳着他们跳到了八音盒上,他们慢慢旋转,越变越小,似乎要缩进盒子里去。然后八音盒的盖子一下子盖了过来,四周全黑了………

倪木一下子醒了,天已经蒙蒙亮了,她走在院子里呼吸新鲜空气。她坐在台阶上托着腮,想着沈洁炜在大学校舍上抽烟的样子。七里香开得更盛了,香味也愈加浓厚。她伸了伸懒腰,揉了揉头,想着昨晚不停做梦,依稀还跳了舞,心想完了,沈浩炜一定会说她熊猫眼了。DODO不知什么时候也跑了出来,它拱她的脚。她弯身抱它,它却从铁门缝里一溜跑了出去。倪木开了铁门追它。它一径朝海边跑去。她抓住了它,却发现铁门已经带上了,她不想一大清早扰了唐安和叶璇的清梦,便干脆带着DODO去海边遛遛。

海水仍然那么美,碧蓝碧蓝,象最干净的童话和无净的温柔,让人看了有想睡在里面的冲动。太阳出来了,那是一种柔和的红色。很美,也很喜气。倪木望着日出,嘴角带着淡淡的笑。这光线一点点冲淡夜色,冲淡宿梦。让一切的一切变得真切起来。或者说,它将倪木一点一点从宿梦里带回到现实。

她回头望了望唐安的家,她知道以后如果没什么特别事,她是绝不会再来这里了。当然什么样的事是特别的事,她一时间也没有个概念。DODO过来拱她的腿,她捏捏它的耳朵说:“你也好好看看这里,马上就要跟我回家了。”DODO叫了几声,去追赶一只被浪打上沙滩的小螃蟹去了。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倪木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以为是唐安,但一回头就慌了神,她站起来就跑,却给两个人截住了,她挣扎了一会,用发卡刮伤了其中一个的脸,但一块布立即朝她的脸上盖了过来,她闻到一阵气味,意识开始变得迷糊,最后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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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沈浩炜一大早就醒了。阳光透过玻璃门泄了一地。他以最快速度清好地铺,然后去看镜子,里面的人还是熊猫眼。看来早睡也没用,没睡好一样黑眼圈。沈母给他滚了两个热鸡蛋,沈浩炜仔细看了看镜子说:“现在行了。”

他对着镜子整理西装,在胸前别好礼花。领带打了好几次都不满意。最后一切就序他便打倪木手机,那头却没人接,他再打,还是没人接。他只得打座机。他父母见他坐不住,便说:“算了,早点派车把儿媳妇接过来吧。”

这边唐安也在接手机。那头说:“唐显龙,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新店开张不理我,酒会不请我,现在家里办喜事,也不让我去祝贺喝杯喜酒,我实在没有办法,就只好把“新娘子”请过来了,这可都是你逼的。”唐安急步上楼,DODO在楼道口对他叫了叫,它身上都是湿沙。倪木房间却大开着,梳妆台上手机正在作响,是沈浩炜的来电。

唐安猛呼一口气:“有什么事我们之间自己解决,不要扯上旁人。你说吧,你想怎么样?”
对方说:“我能怎么样?我是刚从牢里出来,可已经踏过火盆。你要嫌我晦气,不请我喝杯喜酒,我也只好把新娘请过来喝早茶。”

唐安说:“你们在哪里?我马上来。”
对方了个地名,然后说:“我等你。”
他飞速下楼,开车前拍了拍叶璇:你想办法撑会。叶璇白着脸说:“沈浩炜刚打过电话,他们已经过来了,那可是一帮记者。”唐安看看表:“应该来得及。”叶璇说:“会不会有意外?”唐安说:“应该没事。”

茶楼里倪木盯着面前戴墨镜的男人,那男人说:“倪小姐,我和显龙是朋友,我只是想请你和你表哥喝早茶,希望没有吓着你。”抓倪木的那两个人站在包间门口,其中一个在摸脸上的伤,另一个倪木瞅着有点眼熟,那戴墨镜的男人努了努嘴,那人便走了上来,放了一张十元的在桌上:“还给你的。”倪木再一细看,可不正是那天的乞丐,敢情早就在找机会了。

时间象蜗牛一般爬行,倪木面前的茶一点没动,只是渐渐冷了下来。有人说:“来了。”门开了,唐安拎着瓶酒进来,他坐下来倒了两杯:“来,我请你喝喜酒。”然后一饮而尽。那人说:“早这么爽快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唐安说:“那批货你送到我仓库就行了,款我会立即划给你。”那人倒了杯酒敬倪木:“得罪了。”倪木别着脸一动也不动,那人自已干了,又敬唐安说:“祝你表妹新婚快乐。”唐安便说:“时间不早了,不陪了。”

倪木仍然呆呆坐着,唐安拉她起身,她站了起来,却甩开他的手,然后她转过身将那十元钱拿走了。坐在车里她仍象个雕像,唐安说:“对不起,让你受惊吓了。”倪木这才好似缓过神来,她说:“还有酒没有?”车在红灯前停了。倪木将一罐啤酒一饮而尽,在茶楼里她似乎没有感觉,但现在手却抖得那么厉害。唐安的手伸出来,又收了回去,重重握在方向盘上。倪木清了清声音说:“是我自己不好,到处乱跑。”

沈浩炜的花车这时候已经停在铁门外,他揿着喇叭。一个钟点工来开了门。沈浩炜带着兄弟团进了厅,大厅里放着乐曲,楼梯口横拉了一根红绸,上面有一个大红花。小新站在大红花后说:新郎倌得答出我的题才能迎娶新娘。下面的人起哄起来,说快问快问。小新拿出一张纸条,这问题是她早就准备好的。沈浩炜说:“你千万别让我猜谜。”小新说:“就是谜语。”沈浩炜使劲捶了捶脑袋。

猜了半个多小时后沈浩炜便受不了了,他拿起麦克风叫着倪木你在哪里。几分钟后新娘出现在楼梯口,她穿一袭红色皱胸吊带礼服,脸上却带着一个银质蝴蝶面具,十分惊艳。下面的人哇了一声,小新说:“过去新娘子盖盖头,现在新娘子戴面具,哪能让你们说看就看的。”

沈浩炜站在楼梯下说:“快下来啊。”可新娘就是不动。小新说:“你得当众向她表白爱意,让她自动从红地毯上走下来。”周围的人说:“快表白快表白。”沈浩炜涨红着脸只得说些肉麻的话,下面有人抱肩作起鸡皮疙瘩状。

但新娘仍然不动,沈浩炜便冲上楼梯拉住她的手:“肉麻的话实在说不下去了,先给你把戒指戴上再说。戒指代表我的心。”但搞笑的是他的戒指就是套不上新娘的无名指,他似乎怔了怔,下面发出一阵哄笑。

他忽然感觉到什么,一下摘了新娘的面具。叶璇先是一惊,然后便笑了起来:“要不是戴这个戒指,你还真把我当倪木了啊。”叶璇说:“各位,我是伴娘。可新郎倌连老婆都分不出来,,你们说谁嫁给他啊?”小新说:“就是,该罚该罚!”

沈浩炜被当众逼着喝札啤,喝完真有些着急了。他要冲上楼,叶璇却拦住他。沈浩炜对兄弟团说:“你们来这是干什么的?”那伙人便涌了上去。沈浩炜没找到倪木,叶璇说:“不用找了,她不在这里。沈浩炜说:“她在哪里?”叶璇说:“给红包就告诉你。”沈浩炜塞了她一个红包,叶璇便说:“在船上。”沈浩炜给她弄得昏了头,问:“什么船?”叶璇走到院子里,指了指海:“唐安父母是渔民,船就是家,而且在船上出嫁预示以后的日子一帆风顺。”沈浩炜说:“上次你告诉我说婚宴取消了。”叶璇说:“酒席是取消了,但新娘还是从船上走。”沈浩炜一拍脑袋,迎亲队伍便往“海上花”去了。

小新随队伍走,叶璇却坐到沙发上说:“你们先去吧,我随后到。”她倒了杯白兰地,一饮而尽,她脸上的笑容慢慢隐去,显出了疲态。

船上铺满了花瓣,有人放烟火,洒花纸。倪木穿着婚纱站在船头,阳光很明媚,目光所到之处都是那么鲜亮,好象这世上不曾有一丝阴影。海上也是风平浪静,偶有船只经过。一切看起来是多么美好。当然了,今天本来就是个美好的日子。她眯着眼睛看着阳光,想着这三天里的事,清晰里又有些恍惚。

沈浩炜站在岸上叫着她的名字,这一喊象泼了盆水过来,让她完全清醒,她想他是急坏了。唐安端着酒杯站在她身边,好象品酒一样淡然。船上的乐队正在演奏结婚进行曲,服务生递给她一杯酒,说是送嫁酒,倪木看看唐安,看看“海上花”,再看看船下的海,又看看岸上的沈浩炜,不知怎么就说了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唐安说:“说给我的?”倪木喝完酒说:“不是,是说给我的。”

船梯早收了,沈浩炜被要求从一个窄窄的木板上走上船,然后背新娘上岸。小新很紧张地看着倪木,倪木看着板下的海水却一点也不慌张,经历刚才一场,她已经变得很平静。船板那头沈浩炜的同事说:“这种迎亲方式好玩,可以弄个小的生活新闻。”沈浩炜将倪木放下,倪木脚一落地,顿时有了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花车开动了,倪木看着倒后镜,一切的一切慢慢远得象个浮华的梦。现在梦醒了,她要回到属于她的真实生活里去了。到了酒店客人早等着了。司仪祝了辞,然后新郎新娘交换戒指,证婚人祝辞等等之后便开了酒宴。

沈父沈母和唐安一桌,他们互相交换名片。主编一边和沈父叙旧,一边向老同学介绍说这是本市的企业家,然后又跟唐安说我们报纸发行量大宣传面广等等等等。大刘和小刘坐到了一块,攀着族谱说多少年前可能是一家。阿斗和大雷斗酒,两人喝得脸红脖子粗。小新和倪木以前的几个同事坐在一起,她往厅门张望了几次,但叶璇没来。她打了手机,但没人接。

向沈父沈母敬酒时沈浩炜说:“叫爸妈啊。”倪木望着沈父沈母终于喊了出声,沈母抱了抱她,将一只玉镯给她戴上,说是祖传的。向唐安敬酒时倪木倒是大大方方叫了声表哥,沈浩炜却憋了半天憋不出来,脸涨得红红的,叫了一声估计自己都听不到。有人笑说:“这对新人真有意思。”

闹酒的时候新郎新娘自然免不了被折腾,沈浩炜被迫讲恋爱经过,第一次KISS第一次ML都要说明时间。下面的人起哄地笑。倪木在他讲的时候看了看唐安,他依然是那种淡然的表情。婚宴后就回家,婚庆公司的车辆在前面开路,唐安的车跟在后面。他将倪木一行送到楼下说:“我就不上去了。”倪木:“你既然送我出嫁,当然要送到底。至少得喝杯茶再走。”唐安说好。进了院子小孩们叫着新娘子新娘子,小新派喜糖他们吃,孩子们乐得闹成一团。

出了电梯就见一户人家门上的喜联和倒福。倪木说:“到了。”开了门她说:“我们这窝小,可能还没有你的厨房大呢。”唐安在屋子里走了一圈,看着大厅里的婚纱照说:“挺好的,这屋子很温馨。”DODO对新居很好奇,左转右嗅,倪木把它弄到阳台上指指狗屋,它便很识趣地钻了进去。唐安和沈父沈母闲聊,听沈母不住夸倪木,便笑说:“倪木是个好姑娘。”沈父沈母说:“明天我们就走了,小日子就靠他们自己过了。”

倪木弄了些茶果点心,大家边吃边聊,一会唐安说:“我有事先走了。”倪木说:“那行,我送你。”唐安对沈父沈母说:“祝你们一路顺利。”沈父沈母说:“小炜倪木跟你近,有时间多来串串门。”唐安说:“好的。”沈浩炜急忙说:“老爸老妈我已经成家了,自己会安排日子。”

倪木换上红色的吊带礼服,送唐安下楼。唐安说:“刚才在酒宴上听了你和沈浩炜的相识过程,很有趣。”倪木淡笑一下:“我和他是大学认识的,其实也很平凡。”又说:“叶璇没来,都没请她来家里坐,想想也挺过意不去。”唐安说:“会有机会的。”

离铁门还有一段距离,倪木却说不出话了。从门口到她家,是唐安送嫁的最后一程。现在从她家再折到门口,同一段路,走起来却是不同心境了。

唐安也有些沉默。确实,他们原平是两条平行线,一个月前都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象两个互不相干的陌生人一样对彼此的生活并不了解。但命运的手一抖,他们便相交了一下,在对方的生活里当了回擦边球。擦过之后,这一局似乎也算完了。

一丝尴尬的感觉涌上倪木的心头,这“表哥表妹”是不可能继续下去的,回到“陌生人”的平行线上叫他唐先生,又好象也不可能了。她送他到了车边,终于伸出手说:“再见,唐安!”唐安怔了怔,也伸出手说:“再见,倪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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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蜜月实际只有一周,送完沈父沈母登机他们就开始打点行装。临行前倪木把DODO寄放小新那里,小新说:“怎么不放你表哥家里?”倪木说:“是唐安。”小新说:“一出嫁就翻脸不认人了。”倪木说:“他本来就不是我表哥,你拿他什么好处了,这样帮他说话。”小新说:“唉,有人翘盘子,我想有个这样的表哥都没有。”倪木塞给她一张票子:“这是DODO的伙食费。”

火车行驶在铁轨上,倪木看那长长的铁轨伸到远方,好象永远没有尽头。列车驶过山地和平原,有山伸进云里;有梯田环山而上;有一望无际的麦浪翻涌着,那麦田油油的,摸上去似乎会滑手。沈浩炜早在候车室就买了报纸,看报已经成了他的职业习惯,倪木翻了翻,在求职那个版块看到有几家招聘的,就将那张收在包里。

卧铺对面是一对抱孩子的夫妇,那BB瞪着眼睛四处张望,嘴里吐着泡泡。倪木看着她的眼睛,感觉她的目光一尘不染,周围的一切在BB眼里都是最单纯的水晶世界。沈浩炜突然放下报纸说:“喜欢?”倪木说:“作好各方面准备再说!”沈浩炜说:“知道,就是要买好摇篮奶粉尿不湿。”对面夫妻说:“现在大学生都可以结婚了,比我们以前强多了.”倪木再也忍不住笑说:“哪里,我们早工作了.”

他们去了某风景区的度假村,青山绿水的着实漂亮。倪木翘着脚丫子坐在竹筏上,想起当初在房东老太的楼顶躺椅上做同样的动作。那时是黑夜,光光的脚丫子没有依附看不到路,现在它们在阳光里,沈浩炜在一旁提着它们的鞋。

风大,回到酒店倪木重新盘了盘头发,玳瑁发卡在婚礼那天给“掉”在海滩上,她十分遗憾。沈浩炜却说:“都有好几年了,丢了换新的。”便给她又买一个。倪木用新发卡束了头发,沈浩炜看着镜子问:“怎么样?”倪木脑海突然出现唐安站在身后看她穿婚纱那一幕,她摇摇头,将那一幕甩掉,沈浩炜问:“不好?”倪木连忙点了点头说:“不是,很好。”

一周后他们回家了,倪木去小新那接DODO,顺便带礼物给她和大雷。DODO长胖了,毛茸茸的一团,看到她居然往后躲,倪木微微有些吃惊,小新说:“它在你新家才呆一天,在我这呆了一周。”倪木哦了一声,时间还真是奇怪,眨眼间一些东西就给冷却下来。她蹲下身子轻轻唤了起来,DODO迟疑了一下便扑过来。倪木抱着它说:“我们回家了。”

一回到小窝倪木便感觉到生活恢复了常态,第二天她打扫屋子后站在厅中央环顾,感受柴米油盐的真实。整理旅行行李时她拿出一个ZIPPO火机,那是她考虑再三给唐安买的礼物,因为觉得硬梆梆将人推开确实有些不好。

想起婚礼早上的事时她有时会担心唐安,接着又觉得自己杞人忧天,觉得自己好笑,唐安混了这么多年,过得何止比她风光百倍,他自然有他的生存之道,何以要她去担心?反倒是她自己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要操心也得先顾自己。她拍拍手,将一些报纸平铺在地上,剪下一些感兴趣的招聘广告,并记下一些人才交流会的时间地点。

这边沈浩炜回到报社给同事带特产,不乏腊货干果之类。他另外拿了个大包说:“这是当地有名的蜜饯,来尝尝。”同事们笑着和他招呼,表情却有一丝不自然。沈浩炜问:“你们怎么了?”他扔给小刘一小包,小刘却灰着脸坐在那里动也不动。沈浩炜说:“谁欺负我们小刘了?”好半天有个人说:“是你啊。”沈浩炜一头雾水,那人说:“都是因为你表哥。”沈浩炜打断他:“我表哥?我没有表哥。”那人说:“就是那个唐显龙罗。”

沈浩炜敛了笑:“我再说一遍,那不是我表哥。”这时一个同事过来说:“主编找你!”
沈浩炜进了主编室,主编坐在长条桌边,翻着面前的报纸。看到他抬了抬眼。
沈浩炜问:“怎么了主编?”
主编没有出声,只将一份东西扔到他面前,那是小刘给唐显龙做的一些专访,看样子给他们剪辑复印放大后做成宣传单张。主编说:“有人在你表哥那买药吃出了问题。对方拿着这个要找我们和药店麻烦。说我们宣传误导。”
沈浩炜说:“是唐显龙。”
主编看了看他没有吭声。
沈浩炜说:“社里一向都有这样的专访,还开避了专栏。唐显龙的药与我们的宣传是两码事。”
主编说:“以前是两码事,可是最近上头查这类广告。要是病人吃出个三长两短,还真有点麻烦。”
沈浩炜说:“你的意思是?”
主编说:“社里可能会采取一些行动回应此事,这个专访是小刘做的,如果事情闹大了,报社可能会作出些处理。”沈浩炜拍了桌子:“有事的时候作处理,没事的时候报社只管拿钱,耗子药吃了都可以成仙对吧?”主编说:“各种媒体都在赚广告费,不出事谁也不会去管。我是说万一事情闹大社里只能“平息”一下,免得同行说三道四。”沈浩炜挥挥手说:“是我介绍小刘去的,要罚款罚我,要开也开我。”主编说:“你别什么事都乱扛,我只是说说,事情也许没到那一步。”沈浩炜说:“不管怎么样,我引起的,我负责。”

倪木下午去了两家公司面试,都是应聘文职类,听到倪木已婚,他们便说:“对不起,我们招未婚女性。”倪木在路上给小新电话,半玩笑半牢骚地说:“什么婚前婚后一样,现在找工作都受限制,人家只要青春美少女。”小新说:“这是歧视,找你家沈浩炜投诉。”倪木说:“好象他是灵丹妙药一样。”小新说:“他不是你表哥是啊,找你表哥啊。大雷也可能要换工作了。”倪木待要细问,小新说忙回头跟你讲。

倪木在菜场买了些菜,回到家却见沈浩炜坐在沙发上抽烟,她看看表还不到下班时间。倪木问:“脸这么阴,出什么事了?”沈浩炜说:“还不是那个唐显龙。”倪木心象一只桶掉进深井里,好半天才发出呯的一声回响。沈浩炜将事情讲了一遍,倪木给他端了杯水说:“事情弄清楚没有?”沈浩炜说:“已经很清楚了。”倪木说:“再过两天看看,也许没有想象的那么糟。”DODO撒欢似地过来蹭倪木的脚,却不敢靠近沈浩炜。沈浩炜对它说:“到阳台去。”DODO呜呜低叫几声趴在倪木腿下不动。倪木说:“你再发火,这房子要烧着了。”

第二天有个人才交流会,倪木在进场之前一直有些心神不宁。在沙丁鱼一样拥挤的会场里面试了一家杂志,这次却比较顺利,对方说下周来上班。在出场时她听到有人叫她,她回头看吃了一惊,居然是那广告公司的罗总,原来他亲自来招聘,或者也是亲自来挑美女。

倪木将脸撇到一边,那罗总堆着笑说:“对不起倪小姐,上次是个误会。我老早就想解释,也想去你的婚礼凑个热闹,但显龙说你们一切从简。”倪木仍然没有出声。那罗总继续罗嗦道:“怎么刚新婚就来这里找工作?蜜月度得怎么样?”倪木说:“说完没有?”那罗总说:“小沈还好吧?”倪木盯着他说:“还好,最近没有人打他。”那罗总讪笑着说:“误会,绝对是个误会!”

倪木转身要走,那罗总却又说:“倪小姐等一等。”倪木转过身,那罗总却将一张卡放到她手上:“这个嘛,也老早想给了,是小新的钱。”倪木打量着他,仿佛看到一只饥饿的猫正吐出一条鲜鱼。她准备说你直接给唐显龙吧,但那三个字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然后她沉吟一下,将卡接了过来。

她坐上了一辆公汽,由于修路,车身便很颠波。摇摇晃晃里她竟想起小时候和她妈妈坐车的情形。六月天已经很炎热了,车里很拥挤,处处透着股汗味,她摸摸胸口,工作找到了,但那种不安的情绪似乎依然存在。她想人的私心真是可怕,如果事实是真的,她应该担心那些买了假药的人,而不是唐安。

车到站了她还在发愣,待门快要关了她叫着:“停车停车!”白花花的阳光酒得满地都是,看天看地都是那么耀眼。她手搭凉棚在路边张望,发现唐安公司所在的大厦就在马路对面。她在阳光里站了好一会才迈开腿。进了公司说找唐总,前台文员打电话给秘书,秘书又问她预约没有。倪木说:“麻烦你说有位倪小姐找他。”那秘书打了分机后说:“你进去吧。”倪木敲了敲门,唐安说:“进来。”她推开门,唐安用手示意她坐下,他正在讲电话,脸上带着淡笑。如果说沈浩炜的情绪是条曲线,那唐安的情绪似乎一直都是条直线。

秘书端杯茶进来,唐安放下话筒:“这么快就回来了?蜜月过得还好吧?”倪木说:“谢谢,很好。”她将卡放在桌上,说:“这是那个罗总给小新的。”唐安哦了一声说:“我都忘了这事了。”倪木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只是个镜像,伸手过去摸到的一定是玻璃而不是实体。

倪木问:“听沈浩炜说你这里有些麻烦。”唐安说:“没事了,那个患者拿假药来敲诈药店,没诈成便装病,现在事情已经平息了。”倪木狐疑地看着他:“真的?”唐安没回答她,只将她面前的茶拿开,给外面拔了分机说:“拿杯凉茶进来。”他看着倪木红扑扑的脸,又将空调降了几度说:“这天热得太快了。”

一会外面却传来了争执声,接着门开了,秘书一手拿凉茶一手拦着门,门外竟是沈浩炜。沈浩炜看到倪木也很意外,唐安挥手示意秘书出去,沈浩炜接过她手中的茶:“我来端。”然后将茶重重放到倪木面前:“这么巧,原来你到这里面试,辛苦了。”倪木本想解释,看他在气头上便想还是回家再说,在这争吵只是闹笑话。

沈浩炜坐在倪木旁边的转椅上问:“唐先生给了多少封口费?”唐安说:“如果你是来采访,那就不应该是这种口气。如果不是我可以不回答。”沈浩炜怔了怔,倪木站起来说:“我还有点事,不打搅你们工作了。”沈浩炜见她出了门,便说:“唐先生,我不管你和倪木家过去有什么事,欠她什么人情,总之现在你已经达成愿望,我希望你以后远离我们的生活。我们以前过得平淡,但是快乐。自从你出现后总发生一些不开心的事情。我希望以后不要再发生。”

他自个将凉茶一饮而尽,走了。唐安燃了支烟吸了口,却又将它揿熄在烟灰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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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这天晚上沈浩炜和倪木都不大说话,吃饭洗碗的声音反倒显得响亮。倪木在厅里看电视看到很多台都蓝屏了,才蜷在沙发睡着了,醒来时天已亮,身上却搭着一件衣服。倪木摸摸衣角,想着这是和沈浩炜相处几年来第一次闹不愉快,又觉得有些不该。其实有些事说明白就行了,没必要一直斗气下去。

她走向阳台,拉开落地窗帘便见DODO吐着舌头,天越来越热,温度计都似乎要爆了,DODO一身长毛更是受不了。她将它的小窝提进屋子,决定让它住到里屋来,DODO便一个劲在她脚边撒欢。

她打开衣柜清理衣服,在家天天睡衣便服休闲装,上班得穿职业装。唐安送的那些衣服装了满满几箱,也有很正规的,她却从来没有穿过,她将那些衣服一一折叠后又合上箱盖。在另外的箱子她找了几件衣服试了试,将一些满意的熨了挂起来。

下午接到小新电话,说请他们过去吃晚饭。倪木说:“来当和事佬了?”小新说:“什么和事佬?大雷新工作落实了,请你们过来热闹热闹。”倪木哦了一声。然后问:“大雷要去哪里工作?”小新说:“唐安的医药公司。”倪木正喝水,一听到这话不由咳嗽起来。

饭间大雷和小新都挺高兴,饭后洗碗时小新跟倪木说:“倪木,有件事说了你不要怪我啊。”倪木说:“我怪你什么?”小新说:“你先说好不怪。”倪木说:“干什么坏事了?”小新说:“大雷脸皮薄,是我打电话给唐安,我跟唐安说是你让他给大雷安排工作。”倪木手上的勺子一下掉水池里,发出当的一声响,倪木说:“你?”小新可怜兮兮地望着她,倪木又惊又气不知说什么。沈浩炜突然在厨房门口探了头问:“怎么了。”倪木顿了顿答话说:“勺子掉了,还好没破。”

在小新家两人还说了些话,回去时又沉默了。晚风徐徐,带来夜来香的香气,有氲氤的音乐在这清凉的夏夜里传来,马路边有一对一对的小情侣在散步。倪木突然想起大学时光,想起房东老太家的秋千,便对沈浩炜说:“别总是拉长一张脸嘛。”沈浩炜说:“我这脸拉不拉长就这样,哪比得上你的脸有面子。”倪木说:“大雷的事是小新弄的,与我无关,信不信由你。”

两人回家后又是互不搭理,这晚是沈浩炜睡的沙发。

第二天又是大热,六月底的蝉声在枝头喧闹得象锅沸水。唐安的另一家新店也在热浪里开张。这次似乎更排场,请来义诊的专家比上次多了一倍。大雷西装革履的十分精神,小新拉着倪木说:“药店的配货都跟他联系呢。”一副骄傲的样子。倪木被她的喜悦感染,脸上也浮现笑容。

唐安走了过来,身后拖着个影子。倪木看着那影子到了跟前才抬起眼,她说:“谢谢你。”唐安说:“不用谢,我药店还缺人,有兴趣可以过来。”倪木摇了摇头说:“我马上要去一家杂志社上班了。”然后说:“那天的事我代沈浩炜陪个不是。”唐安说:“没关系,年轻人火气大,正常。”

鞭炮是要放的,噼里叭拉震人耳际。唐安让人在店前堆了一堆物品,大家不明就里地看着他,他说:“公司采购为了私欲买假药,我已经作了处理。至于这些假药我们会当众焚烧,当是给新店开张的贺礼。”周围的人都呀了一声,还有人拍了巴掌。倪木也瞪大眼睛,接着她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那个火机:“用这个点火。”唐安点燃物品,将火机递给倪木:“谢谢。”倪木本想说送你的,但迟疑一下还是接了回来。

火焰象一朵怒放的大花,金黄色里带着黑烟。一股热浪袭了过来,倪木有一丝眩惑,这火焰和小时候的那朵是如此相像。若干年前那个鼻青脸肿的女人将酒瓶里的残酒倒到自己和醉鬼老公身上,然后点着了火,而倪木和小新在不远处看那火焰在小院的上空怒放。现在面前又是一团火,而她,依然是和小新一起。

往事和着热浪扑面而来,她有些猝不及防,小新扶住她:“怎么了?”唐安说:“是不是中暑了?扶她进店里。”店内的冷气让倪木稍稍舒服一些,小新替她擦了擦额上的汗,倪木说:“我没事了。”唐安给她端来一杯凉茶:“喝了会好点。”

大刘和阿斗也来了,他们拍着大雷的肩说:“祝贺你。”唐安说:“这伙人又聚齐了,晚上一起吃饭。”阿斗说:“叶璇不在啊。”大刘说:“小沈也不在。”这时小新说:“说曹操曹操到,你家那口子来了。”倪木捏捏她的脸说:“上次你也是这么嚷。”小新说:“真的。你回头看。”

沈浩炜确实又来了,只不过这次和同事一起。他祝贺完大雷,便走到大刘和阿斗面前:“好久不见了。”大刘说:“还以为你不来了。”沈浩炜说:“唐先生是个好商人,这种炒作当然要上新闻了。”然后他朝唐安伸出手:“祝贺你!”唐安淡淡一笑说:“进来喝杯茶。”沈浩炜说:“不用了,西区有家药店胶囊里放白粉被警方查获,我和同事还得过去。”他走到倪木面前,两人对视一下,倪木想说点什么,但沈浩炜转身走了。倪木望着他,却想起上一次唐安新店开张他也是这样出现。一切的一切,都有点似曾相似的感觉。这感觉让她有些困惑,她摇摇头,将它甩开。

这边唐安电话响了,就象第一次开张一样,他接了电话脸色便沉了些。唐安说:“有话快说,我事情多。”
那头说:“上一次新店开张我打你电话你也是这种口气,这一次仍然这样,多不亲热。”
唐安说:“我们的合作已经结束,你以后不要给我电话了。”
那头说:“我知道,刚刚有人告诉我你把货烧了。”
唐安说:“钱我已经付了,货怎样处理是我的事情。我们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那边说:“看来以后再想找你做生意困难了。”
唐安说:“别再请我的人‘喝早茶’,如果你再出下策,我也只能出下下策。”

唐安关上手机,一转身却见倪木站在身后,看来她听到了。倪木递给他一杯水说:“对不起,要不是我乱跑你也不会答应这笔生意。”唐安说:“不关你的事,他早就给我打过电话,本来就有企图,反而是我让你受了惊吓,我一直过意不去。”见倪木仍有内疚的表情,唐安便说:“没关系,这药也没有多少钱。”

晚上的饭局仍然预订在“海上花”,唐安说:“大家先去吃饭,吃完饭到我家里坐坐。”大刘对倪木说:“你还没有回过娘家吧?”倪木愣了愣说:“没有。”大刘说:“那可不行,总得回娘家看看。”倪木想了想对唐安说:“我这几天肠胃不大好,我就不去了,下次我请你们吃饭,或者都来我家来聚聚。”她想起了唐安的家,想起了七里香,想起了那片海,想起一个月前她在海边的决定--------没什么特别的事,她是再也不会去唐安那里了。

她回家了,在附近的超市买了许多沈浩炜爱吃的菜,做了满满一桌子,但沈浩炜却迟迟没有回来。倪木看着菜渐渐凉了便放进冰箱,自个啃了点饼干冲了点牛奶。DODO在厅里跑来跑去,倪木看着它为难,明天她就要上班了,再把DODO放屋里指不定弄出点乱子来。可放阳台又不成,它准会热出病来的。

沈浩炜回来了,他依然没理倪木。换鞋时DODO用嘴抢他的拖鞋。倪木看沈浩炜追赶忍不住笑了出来。沈浩炜好不容易抢到拖鞋,一进卧室又叫了起来,原来DODO将吃剩的骨头藏在他新买的皮鞋里。见沈浩炜红着张脸,倪木收起了笑。沈浩炜拉开玻璃门,将狗屋扔到阳台上,DODO朝着倪木呜呜叫了几声,倪木便站了起来,将狗屋拿进屋里。沈浩炜一脚将狗屋踢出去,倪木便带着DODO到阳台上,自己也不再进来,只坐在阳台的窗沿上,靠着防盗窗看天。

沈浩炜说:“上次去他公司面试,这次去看新店开张,什么时候去他那上班啊?大雷也去了,你们可以成同事。”倪木撇撇嘴说:“马上。”沈浩炜看着她,倪木也盯着他,两人在沉默里较着劲,沈浩炜说:“好了好了我们不要赌气了。”倪木说:“我没有赌气,我是认真的。”沈浩炜张大了嘴巴,倪木说:“我不去杂志社,我准备去他药店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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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一个月很快没影了,时间好象开始了小跑。倪木上班的最初一周沈浩炜没落家,一直住同事那。倪木找了大雷,让他去跟沈浩炜说说。大雷说:“他要是不回来我就把他绑回来。”还好,一周后沈浩炜回来了,倪木坐在沙发里剪指甲,看着他将行李放进卧室,就轻轻吹了吹指甲。DODO瞅他回来了却立即从沙发上跳下地,躲进小狗房。

回来后他们争执过一回,这次沈浩炜把DODO关到大门外。倪木生气地说:“你做什么?它只是一条狗。”沈浩炜说:“我觉得你喜欢它比喜欢我多。”这话又让倪木有点好笑,倪木说:“阳台上确实太热了,我才让它住屋里。”沈浩炜说:“可它在屋子里到处乱咬,影响我的生活。”倪木开门唤DODO,DODO在楼道口呜呜低鸣。沈浩炜说:“你是喜欢它,还是因为它是唐安送的?”倪木咬着嘴巴不出声。沈浩炜说:“我们是两个人的婚姻,可总感觉有三个人,有个人总象影子一样横在我们当中。”倪木将DODO放进狗屋,然后进了书房不出来。

七月流火,人在阳光下呆多一秒就似要燃烧起来。倪木坐在药店看清单,那头大雷来电话说:“货对不对?”倪木说:“对。”她环顾四周,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叶璇,她想叶璇此刻也正在家乡的药店里忙乎,她们现在做着同样的事情。这一想,她便生出了异样的感觉,同时想:不知道叶璇现在怎么样了。

她查看保健品货架时小新出现了,她掩饰不了脸上的喜悦:“倪主管,我来买药。”倪木说:“别这样叫。”小新就说:“那倪小姐。”倪木敲敲她的头:“要什么药?”小新俯在她耳边说:“早孕试纸。”倪木说:“天啦。”小新使劲点了点头。倪木说:“原来我要当干妈了。”然后指指面前的产品:“你现在要加强营养,有没有看上的,我送给你。”小新说:“真的?”倪木说:“当然是真的。”小新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小新的喜悦感染了倪木,周末她陪小新去听育婴课,小新说:“你们什么时候要BB?”倪木说:“什么时候来了就什么时候要。”课后倪木陪小新去买孕妇装,小新说:“我现在好紧张,既想BB长得壮,又怕到时生得疼。”倪木说:“那就剖腹产吧。”小新说:“会留下一道疤的,好难看啊。”倪木说:“没办法,你只能选其一。”小新说:“鱼和熊掌不可得兼,舍鱼取熊掌也。”倪木若有所思地说:“很多事不能两全,就只能选重要的那个了。”

回到家沈浩炜已经做好了饭,他说:“精神这么好,看来工作得很开心。”倪木掂量出这话里没话,就说:“还行。”然后加一句:“我直接和大雷联系,他工作得也挺开心的。”说完就看着沈浩炜的反应。沈浩炜说:“我刚和他通过电话,有了顺心的工作又要当爸爸,真是幸福啊。”倪木说:“你也会有这一天的。”

周一下了点小雨,她约摸十点才到店,一进门店员就说:“倪小姐,昨天下午有人找过你。”倪木问:“是谁?”那店员说:“她说她姓叶,你知道的。”倪木愣了愣,马上从手机里找出唐安以前的号码,电话响了许久那边没人接,她重拨一次,接电话的却是小新。
倪木问:“小新,怎么会是你?”
小新说:“叶璇昨天很晚了来找我,非让我陪她,说我答应过她的,我就和她去D厅,看她跳,跳着跳着她就流血了。”
倪木问:“流血?你们在哪里?”
小新说:“她不肯去医院,我们就来阿斗这,可一到诊所,就……..”
倪木问:“她是不是…..?”
小新说:“她流产了。我不知道她有了,要不然我不会让她乱跳的。”小新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倪木倒吸一口冷气。她问小新:“唐安知不知道?”小新说:“阿斗给他打过电话了,他说马上到,他好象也不知道叶璇怀孕的事。”

倪木发了会呆,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了强烈的不安。一小时后她又打了电话,这回是叶璇接的,她的声音有点飘。倪木问:“现在好点没有?”叶璇却说:“没关系,我身体很好。”倪木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叶璇说:“我昨天去找你你不在,本来打算一起喝喝茶聊聊天。”倪木说:“等你休息好了我请你,上次麻烦你都没机会表示。”叶璇说:“行。”

两天后她们坐在第一次见面时的那家酒吧。叶璇说:“这里气氛还不错,所以我还是选择在这见面。”倪木环顾四周,感觉生活象个对称轴,现在的一切都在向过去折叠回去。叶璇瘦了许多,脸颊都凹陷下去。她说:“想起来也是巧,当初你去我的药店,现在我去你的药店,当初是我电话约你,现在是你电话约我。”
倪木说:“是唐安的店,我给他打工。”叶璇说:“呵,是的,我以前也是给他打工。”

叶璇燃了一枝烟,在烟雾里打量倪木,那目光平静中带着丝冷,让倪木心里发虚。叶璇将面前的红酒一饮而尽,说:“知道我为什么又来了吗?为什么去蹦D吗?我要让他内疚。他给我了一大笔钱,把你们家乡的店都给了我。可我要的不是这些。”倪木搅奶昔的手停了下来。她感到不安的原因得到了证实:一切的事情确实都与她有关。

叶璇说:“你知道吗?唐安给你买婚纱的时候我真的好想那婚纱是买给我的。你被人绑走时我居然希望他们绑架的是我。在装新娘拖延时间时我希望真正在举行婚礼的是我。我不想生活在别人的影子里,或者总是作代替品,但我一直在替代,就连婚礼,我也是在替别人戴戒指,,,,,,我突然觉得很累,一种发自内心的厌倦。”

倪木叹了口气。叶璇说:“我这样说你会不会觉得我语无伦次?”倪木摇摇头:“我想我明白。”叶璇说:“我希望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婚礼,有人能真心真意给我戴上戒指,而我,我就是我。”顿了顿她又说:“或者,你比我更适合做替代。”倪木的手猛地一抖,杯里的水泼了出来,她急忙拿纸巾擦。对面叶璇站了起来,倪木问:“你去哪里?”叶璇:“去哪里都行。”她将一件东西放在桌面,说:“这礼服我穿不了了,还给你吧。”倪木打开衣袋,发现那礼服早已经给剪成了碎片,喜气的红色现在表露出一种愤怒。

倪木回到家仍觉头发发麻,她和沈浩炜没什么争执了,想不到唐安那边出这样的事。或者和唐安保持距离并不能解决问题,他们原本就该是陌生人。虽然时间很短,但她对自己去唐安药店工作产生了深深的悔意。沈浩炜很晚回家,回家他就说:“这些暴发户没几个好东西,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了。”想来他已经知道从大雷那里知道了叶璇的事。

倪木没有出声,沈浩炜说:“咦,DODO怎么没出来?”倪木这才想起从她进门到现在DODO一直没有出声。她去狗房一看,DODO正趴着,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倪木说:“它八成是生病了。”她将DODO放进小竹篓,说:“我带它去大刘那里看看。”沈浩炜摸了摸头说:“好了之后还是让它住屋里来吧,阳台太热了。”倪木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但很快便隐去了。

大刘还没回家,正和几个员工聊着什么。见到她来就说:“今天就讲到这里。”倪木将DODO放他面前:“快让人给它看看。”大刘说:“你这着急的样子还跟你小时候一样。”

大刘唤了个人过来看症状,自己给倪木倒了杯茶。倪木边喝茶边看着四周,这里和她第一次来时一样,仍然有许多小宠物给固定在椅子上打针。DODO又了病号中的一员。倪木想如果不是她摸它的头,它应该早在这里被它的主人领回,也许不至于又要来这里看一次病。这边大刘提到了叶璇,他长长叹了口气,然后他对倪木说:“其实唐安…..”倪木问:“其实什么?”大刘却又不肯再说了。

诊断后说没大碍,倪木这才松了口气。大刘说:“过两天你就可以带它回去了。”倪木说:“不了,你再给它找个主人吧,或者你把它送唐安那里。”大刘说:“怎么?你不喜欢它了?”倪木说:“我和沈浩炜都要上班,没时间照顾它,你看它都生病了。”大刘盯着她说:“真是这个原因?”倪木点点头说:“是的。”

她离开时DODO感觉到什么,一直呜呜叫着,她竟有丝心酸。后来她一扭头直奔大街,怕再看一眼自己会改变决定。都市里依旧车水马龙人潮汹涌,没有人去留意一个女人的小小忧伤。

最后一根稻草是在第二天压下来的,沈浩炜一回家就把报纸甩到她面前,那是关于一起命案的报道。沈浩炜指指报纸上的照片说:“这人你认得吧?”倪木看着有些眼熟,却又不能确定。沈浩炜说:“他绑架过你,你怎么会不认得?”

倪木瞪大眼睛:“怎么回事?”
沈浩炜说:“你问我?我还要问你呢,婚礼那天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倪木说:“我……..”
沈浩炜说:“怕影响唐安?你其实也怀疑他的清白,怕这事漏了会牵扯出什么对他不利?”
倪木觉得脚心一阵发冷。
沈浩炜说:“不过这案子正在查,到底是谁干的还不知道。你一定很希望与唐安无关,对吧?”
沈浩炜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再狠狠带上门。

倪木坐在沙发里发呆,DODO不在,沈浩炜也走了,这屋子显得那么寂寥。不知过了多久,清晨的明媚阳光酒了进来,她没有漱洗去上班,进了卧室倒头就睡。

几天后电话响了,她以为是沈浩炜,接了电话原来是唐安。唐安说:“为什么没来药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倪木说:“没有。”唐安说:“大刘把DODO送我那里了,我想跟你谈谈。”倪木说:“也好,我还欠你一顿饭。”

约会地点是那家咖啡厅,就是她和唐安在这个城市重逢时喝茶的那间。倪木在的士上看到一幢熟悉的楼变成了废墟,她想:建一幢楼要花那么长时间,而毁灭它只需一秒。

唐安早等着了,他在抽雪茄。他脸上一贯的淡淡表情没有了,眼神里似乎还显出了些疲态。玻璃窗外仍然有鸽子在飞翔,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再次撞向玻璃。

倪木坐了下来,两手绞在膝盖上。她想命运其实就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它在许多地方都设了埋伏。生活的对称面迅速朝过去折叠,许多事件都找到了对称点。不同的是一个是过去,一个是现在,一个是开始,一个是结束。

她拿出那张辞职信,递到他面前。唐安没有接,反而递给她一根雪茄:“抽不抽?”她从包里摸出火机,那火机本是想送给眼前人的,但现在她知道再也送不出了。她点着了烟。多年前她的母亲用火结束了生命,多年后她要用火结束一段含糊不清也许从未开始的感情。

倪木说:“昨天警察问过我话了。”唐安说:“他们也问过我。”倪木说:“这件事与你有关吗?”唐安说:“无关。”倪木说:“那就好。”唐安指指桌上的那张纸说:“工作不愉快?”倪木说:“很快乐,但我得离开了。”

唐安叫了瓶酒,两人都喝着闷酒不说话。最后倪木说:“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你不欠我妈什么了。”唐安说:“如果我喜欢的是你妈妈,我可能不会这么愧疚。”倪木的手开始颤抖,冷气似乎太大,她的牙齿都在打颤。她终于知道了什么叫恐惧,在你的心还没有感觉到害怕的时候,你的身体已经在发抖了。

他说:“曾经有个少年生病了,他的邻床是个小女孩,后来那小女孩死了,他看着她给推进太平间,觉得很惋惜。但一转头他又看到了那个女孩,他以为那女孩复活了,但那女孩对妈妈说:‘妈妈,妹妹去哪里了?‘”

“他记住了那对母女,几年后他又遇上了她们,他成了医生,她们来看病。再后来那个年轻的母亲对他说:带我走。他说:不能,我不能。不久后在医院的急诊室时,那个烧伤的母亲拉着他的手叫着她女儿的名字,让他照顾女儿。她并不知道,他不带她走,是因为他并不爱她,他和她一样,深爱着她的女儿。”

“他也怀疑过自己感情的荒唐,他也有过别的女人,可当他再遇到她,他发现有些东西是不可磨灭的,就象这牙印。(唐安指了指胳膊。)但还是迟了。她跟他说:我要结婚了。于是他只能送她出嫁。”

象是有一道炸雷在她耳边响起,她听到心跳的声音,她按住胸口,好象不用力它就会跳出胸膛,她想起几年前和沈浩炜合租的那一幕,沈浩炜问:“你心中有人?”那时她说:“我也不知道。”是的,她的心一直好象笼着一层雾,笼得连她自己也看不清楚。但现在那雾一下子散开了,她看到了她的心房,那里面确实有个人,从她很小的时候起,那个人就住在里面,从未离开过。

但现在她得赶走他。因为他们之间隔了太长的光阴和太多的事情。他们走岔了路,也无法回头。她听任自己泪流满面,她想她体内有个大海,又苦又咸。她清了清嗓子说:“你不应该把件事告诉那个女人的女儿。你应该让她继续认为你喜欢的是她妈妈,你对她好也是因为觉得有愧于她母亲。”

她咬咬牙,用纸巾擦干眼泪。然后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唐安说:“对不起,我….”倪木说:“我该走了。”唐安不再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却正是那个玳瑁发卡,她一直以为它已经被沙埋了或者给浪卷走了。唐安说:“我在沙滩上捡到的,是你的吧?”倪木说:“是的。”又加上一句:“沈浩炜送的。”

他们走出餐厅。大街上风很大,这是个很好的夜晚,也是个很糟糕的夜晚。唐安望着远方,说:“我尊重你的决定,临别前我们能不能拥抱一下。”倪木点了点头,唐安伸出胳膊将她搂在怀里,她感到一阵眩惑,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道,她贪婪地呼吸着,要把那气味吸进五脏六腑。他狠狠地用了把力,似乎要将她勒进骨头里,然后又象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将手臂拉开。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她朝他伸出手:“再见,唐先生!”他的手似乎有千斤重,他说:“再见,沈太太!”

松开手时他们都怔了一下,因为看到了沈浩炜。沈浩炜和倪木四目相投后转身就走,倪木最后看了一眼唐安,然后跟了上去。沈浩炜走得很快,倪木跟得有些吃力,她正想叫一辆车,沈浩炜却在十字路口停了下了----人行道是红灯。倪木朝前小跑一步,眼看就要拉住他的衣服,但沈浩炜突然朝马路上走去。

有辆货车开了过来,准备在绿灯转红前冲到马路对面。不急防有个人横穿马路,刹车已经来不及。这里沈浩炜似乎没有听到喇叭声,仍然朝前走。然后他感到有人推了他一把,接着是急刹车声,惊叫声。等他从各种混乱里回过神来,他疯了似地冲了过去。

倪木躺在一堆鲜血里,她的身体飞起来又掉地上,奇怪的是她居然不觉得疼。她觉得一切都在变得模糊,迷蒙中她看到了一面镜子,那里面有个女孩在呼唤她,然后她看到了她妈妈,她们牵着手,向她招唤。

她以前做过这样的梦,但现在她知道不是梦,这一切都是真的,那是她们在呼唤她。她的嘴唇翕动着,她说:“我看到她们了,我要走了。”
沈浩炜在耳边叫着她的名字,她象从沉睡中没完全醒来一样,她说:“答应我,找个女孩好好生活。”沈浩炜紧紧抓住她的手,似乎一松手她就要飞走一样。倪木的声音变得低而模糊,她说:“快,答应我。”

她看到了许多许多的七里香,那些小小的白花飞了起来,她甚至可以看到它们的香气,象是缕缕的白烟。她听到音乐声响了起来,有两个小人儿在花香里起舞,就象八音盒上的小人。他们越旋越大,越来越近。

倪木脸上露出了笑容,她带着笑容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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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七年后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海边的岩石上,看一波一波的白浪涌上沙滩。这片沙滩和七年前一样,只是比当时更热闹。一些人带着帐蓬来这烧烤,度假。海上花更是歌声缭绕.
  
七年前他在这个城市一家报社工作,他坐在一堆报纸面前,头发零乱满脸胡茬,他翻了翻报纸就见到一个标题:**路发生车祸,一女子在车祸中丧生。他一下子把那报纸撕得粉碎。有同事看着他,有同事在小声议论。回到家他也是坐在沙发上望着墙上的照片发呆,他想这个城市他是不能呆了,他得找个全新的地方逃避悲伤。
  
临走前他带着她的骨灰来到了这里,他敲开了那扇铁门。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男人,然后狠狠地给了他一拳,唐安动也没动,任血从鼻子里流出来。沈浩炜将骨灰盒放到唐安手里,说:“好好照顾她。”
  
大海依旧那么蓝,那么美。生老病死与它无关. 世界依然如斯,对它而言,每个人都是微尘,但对另一个微尘来说,这微尘可能一度就是整个世界。
  
远远地有人叫他,他回过头,一个金发碧眼的姑娘叫他达铃,她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一个漂亮的小男孩跑过来用不大熟练的中文叫着爸爸。
  
他们在海岸线上散步,后来他说:我想去看望一个朋友。那女子说:“OK。”他们向海边的一幢建筑物走去,它似乎没有什么改变,只是庭院的树木郁加葱浓,添了几分幽静。
  
他在那雕花铁门前停了下来,按了门铃,有人摇控开了锁,他们走了进去。小男孩在庭院里奔跑起来,去逗一条看样子很老的狗.那狗看到沈浩炜就从地上爬了起来,向他摇摇尾巴.沈浩炜叫着:DODO.
  
他们走进大厅,有一个人正在泡茶,看到了他们说:坐。沈浩炜望着他,七年过去了,他的头上有了许多白头发,以前和大雷一起他显年轻,现在却苍老了许多。关于他的新闻沈浩炜也从以前同事那里知道一些,什么:医药老总商海翻波,情人举报买假售假。什么“无罪却认罪,命案真凶到底是谁?”
  
大雷又回到了唐安新开的公司,昨天大雷说:“举报他的是叶璇,本来都是些陈年旧帐,他完全可以动用他的关系解决,最起码可以在牢里少呆几年,但他没有为自己辩护一句。”小新说:“不仅如此,他还差点承认自己杀了人,就那个绑了倪木的家伙。”大雷说:“还好查出来了,那家伙敲诈和他合作过的另一个医药商起了冲突,被人误杀了。”
  
沈浩炜抽着烟,七年过去了.恩恩怨怨已成过去.活着的依然活着,沿着自己的轨道。
沈浩炜对唐安说:“经过这里,顺便来看看。”
唐安问:“在国外可好?”
沈浩炜说:“好。”然后介绍说:“这是我妻子和孩子。”
唐安指了指点心:“随便用,别客气。”
  
又说:“我去年初才出来,外面的事都是大雷和小新打理.这院子要不是有他们,草都要长到外面去了。”
沈浩炜说:“我想看看她。”唐安说:你跟我来。他们上了楼.那间房依然是倪木出嫁时的样子,到出是红色.沈浩炜看到了那个盒子,它旁边旋转着八音盒.唐安说:“她一直在这里。”
  
晚上他们聚了餐,仍然是海上花.大刘阿斗都来了,大家都感叹岁月如梭.小新的姑娘和沈浩炜的儿子玩得挺投机,阿斗说你们做亲家吧.
  
这晚沈浩炜就住海上花,很夜了他还睡不着,他再次走向海滩. 明天他就要走了,他想再看看这里.海滩上有许多人露宿,潮声也仍然热闹.他在唐安门前站了好久,最后深深吸了吸七里香的香味,朝海边走去.他知道唐安也正在二楼窗台上远眺。
  
月光很温柔,公路象条丝绸带,沙滩也透着软软的白.有人在念一首叫<<七里香>>诗,很轻,又很清晰.
  
  溪水急著要流向海洋
  浪潮却渴望重回土地
  
  在绿树白花的篱前
  曾那样轻易地挥手道别
  
  而沧桑了二十年後
  我们的魂魄却夜夜归来
  微风拂过时
  便化作满园的郁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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