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卫斯理系列之“极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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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斯理系列之“极刑"

【楔子】

【序言】

    这个故事,很多人看了,都说“太恐怖”、“太残忍”了,看得人心中十分不舒服
,云云。

    可能有这种感觉,由于故事的读友大都生活在一个进步的、美好的社会中,在那种
环境下,人性的丑恶面收敛的程度高,所以故事中的写的一切,看来就今人不寒而栗。

    然而不可不知的是,那些令人不寒而栗的事,是百分之百历史事实。凌迟,这种剐
刑,最多可以割到两千三百多刀以上,才令受刑人死去,人对同类的残虐,竟然可以到
达这种地步,难怪卫斯理想为人类行为辩护几句,可是却无从启齿。故事中只是极简略
地写出了事实的经过,绝没有文学上的渲染,不然,只写一项腰斩,至少可以写一万字
,看得人食不知味(倒胃)、寝不安枕(失眠)!

    人类在慢慢进步,太慢了。

    人性的特点,形成种种残暴,施暴者自然是罪魁,但有大多的屈从,也是罪因,中
国历史上有许多活埋数以万计降卒的记载,这许多万兵士,明知要被活埋,反正是死,
为什么连奋起反击的行动(或勇气)都没有?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不是有那么多人屈从,强权也就无所施其技。

    先从有反抗起,人类才有希望!

                                                                    卫 斯 理
                                                            一九八七、四、九



【第一章:在一间特异蜡像院中的经历】

    我第一次见到那个人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有点怪异。

    通常,一个人若是给人以怪异的印象,不是这个人的外形,有什么特异之处,就是
他的行动,有多少不合常规。可是,这个人使我产生怪异之感,却不是由于上述两点,
而是另有原因。

    原因是什么呢?

    还是从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间、地点说起的好。时间是黄昏,地点是在一个蜡像
院之中。

    蜡像院这个玩意,不知是谁首先发明的,把真人大小,用蜡制成的人像,配上真正
的服装,陈列出来,供人参观。做得好的蜡像,颇能给人以真人的感觉,所以蜡像院这
等所在,也就使人自然而然联想起许多诡异、恐怖的事情来。

    多年之前,就有一部恐怖电影,说一个蜡像院主人,把真正的人的身体,浇上蜡,
使之成为像真度极高的蜡像,开始,还只不过是利用尸体,到后来,索性把活生生的人
浸在溶成液体的蜡汁之中,恐怖莫名。

    也有一篇著名的小说,写一个自命大胆的人,和人打赌,可以在专门陈列历史上著
名凶徒的蜡像院之中过一夜,结果,到了午夜人静之际,由于陈列室中的气氛太诡异,
在幻觉之中,这个自以为胆大的人,觉得所有的蜡像都变活了,他并未能安然过一夜,
吓死在蜡像院之中了。

    我第一次见到这个人,觉得他有点怪异,恰好是在一个蜡像院--或者应该说,是
在一个十分特殊的蜡像院之中而已。

    这个蜡像院之所以被我认为特殊,自然是由于它所陈列的蜡像之故。

    一般来说,蜡像院陈列的蜡像,都是分类的,有的专陈列历史上的名人、帝王将相
之类,也有的陈列才子佳人。也有陈列的是现在还在世的名人,也有一组一组的蜡像,
表示出历史上著名的事件,例如孟母三迁、荆轲刺秦王等等。也有的专陈列历史上著名
的凶手。

    而我那天去的那家蜡像院,陈列的主题,十分特异,它只陈列在中国历史上,死于
非命,死得极惨的名人的蜡像。谁都知道,中国虽然号称“五千年文明古国”,但是对
于处死一个人(执行者和被处死者都是同类,大家都是人!)的花样之多,堪称世界之
最。

    被处死者不论以前多么声名显赫,功绩彪炳,也不论在他死后若干年,又被公众或
是史学家,认为是气节过人,英雄盖世,但是当他在被处死之际,他却只是一个身体。
一个可供各种酷虐的,骇人听闻的手段作残害对象的身体而已。

    这个蜡像院的主人,就是我一开始时说及的那个我一见他,就觉得他十分怪异的那
个人。

    对于参观蜡像院这种行动,本来我提不起什么兴趣来的,我之所以会到这座蜡像院
来,完全是由于我的一个好朋友陈长青,竭力怂恿的结果。

    他在参观了这座蜡像院之后,几乎每次见到我都要提上一次:“你要去看看,真正
值得你去看看,每一个蜡像,都给人以极度的震撼,你叫我说,我也说不出来,可是你
真应该去看看。”

    开始的几次,我只是唯唯以应,并没有真正去看一看的意思,我好像还回答了几句
活,像“蜡像总只是蜡像,大多数的蜡像,甚至称不上有艺术价值,你感到震撼,多半
是由于你太容易受感动了”之类。

    陈长青自然对我的话,大表反对:“你没有去看过,怎样能这样说?”

    我笑著:“如果每一件事,都要亲自看过才能作准,那还得了!有很多事情,是可
以凭想像或者凭知识来作判断的。”

    陈长青依然大摇其头,我和他之间,类似的争辩极多,也不必一一记述,不过,有
关那个蜡像院主人的介绍,倒使我很有印象。他先向我说了院中陈列的主题,然后道:
“这个蜡像馆主人,是一个十分有意思的人,他的蜡像院,每天只放一批人进去参观,
绝不是随到随看,时间是下午六时到八时,进去的人,还得照他的规矩。”

    我不禁失笑:“什么规矩?”

    陈长青道:“进门口是一个客厅,每天六时,他就在那里等著,要进去参观的人,
先得听他演说,听他把为什么要设立这个蜡像院的目的说明白。不听他的演说,是看不
到那些蜡像的。”我当时只是耸了耸肩,由于我根本不打算去看,管他有什么特别的规
矩。

    那天下午,我也是偶然经过的,看到了蜡像院的招牌,立时看了看时间,恰好六点
才过一点,而我又难得清闲,一点没有杂务在身,想起了陈长青的一再推荐,所以就信
步走了进去。所以,实际上应该说,我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地方,是在蜡像院一进门的
一个厅堂之中。

    当时,约莫己有二十来个人在这厅堂中,每个人都站著,男女老少都有,我进去之
后,就在角落处,靠著一根柱子站著,我打算,如果这人讲话乏味,那我就立刻离去,
不浪费时间。

    当时,他正在对那些人,讲他设立这样一个蜡像院的原因。不单是由于他语音响亮
,仪表出众,而且也由于他讲的话,听起来很有点意思,所以我听了片刻,就决定留下
来,听他侃侃而谈。

    他很快就谈到了种种残害人体的酷刑。

    那人说道:“由于一个人肉体上所受的痛苦,只有身受者才能感觉得到,而施刑者
是一点也感觉不到的,所以施刑者就可以为所欲为,把种种酷刑,加在受刑者的身上。
在地球生物之中,只有人类才有这种残虐同类的行为,而且花样是如此繁多,我曾花了
多年时间,研究人类历史上的种种酷刑,发现中国在历史上,所使用的酷刑之多,堪称
首位,而且,酷刑的发明者,对于人体的结构,有著深刻的了解,都知道如何才能使受
刑者感到最大程度的痛苦!”

    当他讲到这里时,神情有点激动,挥著手,额上也有细小的汗珠渗出来。

    他的身形相当高,接近一八零公分,相貌也十分神气,一头头发,硬得像是钢丝一
样。当时,我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只是听著他在发议论。他所说的话,也不算是
新鲜,但当我听到他为了研究多种酷刑,而花了好几年时间之际,我自然而然感到了兴
趣。

    并不是我对酷刑有兴趣,恰恰相反,我认为那是人性丑恶面之最,是人类做为一种
高级生物的污点,甚至我也可以说,正由于人类历史上和现在,还存在著对同类施以酷
虐的行为,人类不配被当作一种高级生物。在地球上,人类控制著,但到了有朝一日,
和宇宙间其它的高级生物接触之际,除非人类到时已完全摒弃了这种行为,不然,一定
会被别的星体生物,认为是一种低级的、野蛮的、未成熟的生物。

    正由于我对酷刑一点没有兴趣,而且一想起来,就不免有恶心之感,所以我才对一
个专门研究酷刑的人,产生了兴趣。

    当时我这样想:这个人致力于研究各种酷刑,当他在史实之中,看到了那么多人类
对付同类的残酷行径之际,他心中不知有什么感想?是厌恶得不想再继续下去,还是津
津有味地研究,为了在资料中多发现了一种酷刑而感到兴奋?

    当然,我那时也想到,用这种态度去对付一个拣了这样一个研究课题的人,不是很
公平;人类既然存在这样的行为,自然应该深入研究才对。

    我本来离发议论的他相当远,距离是恰好可以听到他的声音,这时为了想更听清楚
些,就向他走近了几步。而被他的讲话吸引了的,显然不止我一个人,这时,在他的身
边,至少围了三十人左右,我是站得离他最远的。

    他在继续著,并且用一种相当夸张的手势,来加强他的语气。

    他说:“酷刑,不但要使受刑者感到痛苦,最终的目的,还要夺走受刑者的生命,
把受刑者处死,而且,要使受刑者在极度的痛苦之中死亡。对任何人来说,死亡只是一
种不可知,既然无从避免,也不会应该感到太大的恐惧。可是死亡是一回事,在死亡之
前,还要遭受难以想像的痛苦,又是另外一件事。”

    围在他身边,有一个年轻人忽然插了一句口:“杀头是最野蛮的了!”

    年轻人这句话一出口,有了不少附和的声音,他却哈哈大笑了起来:“杀头是最野
蛮的?我的看法恰好相反,杀头在酷刑之中,大抵可以说是最文明的了。”

    他顿了一顿,这个人很有演说的才能,在他略停一停之际,他知道听众的注意力更
集中了,才继续下去:“夺取人生命的是死刑,一定要使受刑者在临死之前,感受到尽
可能最长时间的痛苦的,才能称为‘极刑’,杀头,头一离开身躯,被杀头者就死了。


    另一个青年人咕哝了一句:“谁知道一个人的头被砍下来之后,要隔多久才会没有
知觉,死亡才会来临?”

    演说者做了一个手势:“自然,没有人知道,历史上,凡被砍了头的,没一个能告
诉人,他身受的痛苦,到了什么程度,所以我们也只不过是凭设想,和一些科学根据,
来判断人头离开身体之后,所受的痛苦,时间上不会太长。”

    他竟然用那么有条理的分析,讨论著杀头这样的事,我看出有几个女性听众,已经
有难以忍受的神情,我也有了恶心之感。

    而他显然还只是开始,他提高了声音:“用同样的根据来判断,‘腰斩’的痛苦程
度,一定在‘杀头’之上。”他看到有一位少女,神情上似乎不明白“腰斩”是什么意
思,于是他做了一个手势,双手在自己的腰际,用力划了一下。

    然后,他道:“用一柄又大又锋利的刀,把人的身体,齐腰斩断,分为两截,由于
人体主要结构,大都在腰部以上,所以,断成了两截的人,在一个相当的时间之内,不
会立刻死亡--”当他讲到这里时,有好几个女性听众,已经发出了呻吟声,掩住了口
夺门而出,当然,不准备再参观这个蜡像院了。

    而这个人,对于有人忍受不了他的话而离开的这种情形,像是早已习惯了,甚至于
连说话的语气,都未曾停顿一下,继续道:“对于腰斩,是不是一定要一刀了事,我曾
作过研究,结论是一定一刀就要把人的身体断成两截,所以这一刀斩下去的位置,十分
重要,必须在盘骨之上,在那个部位,人体只有脊骨,所以才能一下子就把人断成为两
截--”

    当他讲到这里时,又有七、八个人离场,包括了女性听众和三个老年人。

    他仍然在讲下去:“腰斩自然可以给受刑者极大的痛苦,可是比起‘凌迟’来,那
又不算什么了。”

    这时,连几个年轻人也有忍受不了的感觉了,一个道:“让我们进去参观蜡像吧。


    这个人脸色一沉:“要是连进场前的解释都忍受不了,那么,我提议阁下不必参观
蜡像了,陈列的蜡像,制作极度认真,只怕阁下的精神,承担不起。”

    那青年人没有再说什么,显然不肯承认自己精神脆弱,他也没有离去。

    我在那时候,也觉得有点不耐烦,自然,我可以选择离去,不过这个人的话中,也
多少有吸引人之处,何况到了这时候,我倒也真想看一看那些蜡像了,所以我沉声说了
一句:“请长话短说。”

    他抬头向我望来。

    我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开始演说,我站得又离他相当远,他根本未曾注意我,如
果不是我讲了一句话,他也根本不会望向我。

    不过,这时,他一望我,就楞了一楞,他的那种反应,是十分明显的,所以使得他
身前的几个人,也一起转头向我望了过来。

    我也望著他,他看了我好一会,至少有十多秒,才把视线收回去,然后,又想了一
想,才道:“好的,长话短说,不过,我还是要把我想讲的的话讲完。”

    我轻轻鼓了几下掌,表示并不反对他把话说完。他向我点了点头,道:“我刚才已
说了不少,主要的是想说明,一个人肉体上的痛苦,别人是感受不到的,在很多情形之
下,一个人在面临死亡之际,他精神上的痛苦,远在肉体痛苦之上。”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譬如说,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民族英雄,却被冤屈为卖
国贼,而遭受极刑,在临刑之际,他的精神是处在一种什么样的痛苦状态之中?”

    一个年轻人低声道:“没有人知道。”

    他陡然提高了声音:“不,可以给其他人知道的,肉体上的痛苦没有感染作用,但
是精神上的痛苦,却有著巨大的感染力量。”

    他讲到这里,向我望来。我只觉得他所说的话,有越来越玄的感觉,而且,我全然
无法明白他究竟想说明什么问题。

    在他又开始说话时,他的神情,陡然激动起来:“正因为精神上的痛苦是可以感染
的,所以才有艺术。古今中外,人类不知创造了多少艺术作品,都在不同的程度上,给
他人以程度强弱不同的感染,这种感染,全是精神上的,我这个蜡像院中所陈列的,全
是在临死之前,有巨大的精神屈辱的一些人,我认为,他们的真正痛苦,可以通过蜡像
的表达方法而感染他人。”

    一个年轻人有点不很相信,他道:“通常,蜡像并不能算是艺术作品。”

    这个蜡像馆的主人忽然之间生起气来:“小朋友,等你看了之后再说!”

    这个人,我一直只注意到他的外型,并没有注意他多大年纪。直到这时,他叫了一
声“小朋友”,我才开始留意了一下。

    这个人究竟有多大年纪呢?大概是介乎四十岁到五十岁之间,十分难以有正确的判
断。我这时多少已经知道了他的用意,看来,他并非是在介绍他馆中的蜡像如何逼真,
如何有艺术价值而已。

    他还在继续著:“自然,他人受到的感染再强烈,也不及身受者的千分之一或万分
之一,除非有一个人,他的遭遇是和受刑者一致的,才能完全体会到受刑者的痛苦!”

    他再强调:“其实,单是遭遇一样,也不能完全感受到,必须这个人的思想,是和
受苦者一样才行!”

    他讲到了这里,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停了下来,他还是没有请人进去参观的意思
,而是用眼神在询问各人,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这时,剩下的人只有十五、六个了,绝大多数都是年轻人,居然还有三、四个女性
在内。其中一个女青年问:“请问,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是不是和馆内陈列的蜡像
有著共同点?耶稣是在极度的痛苦中死亡的,而各类表现他钉在十字架上的艺术品,也
可以给予观赏者以不同程度的感染力。”

    那人“嗯”地一声:“问得好,可以说是有共通点的,但是里面陈列的,看起来更
直接。”

    他说到这里,伸手向内指了一指:“请进!”

    年轻人大多数比较性急,立时一涌而入,我正想进去,门外又有两个人走了进来,
却被那人不客气地阻止了:“明天再来,六点,不能迟过六点零五分。”

    那两个人有点悻然,转身离去,他来到了我的身前,向我伸出手来:“真高兴见到
你,卫斯理先生!”

    当他第一次向我望来,一看到了我就发楞之际,我就知道,他一定认出我是什么人
来了,所以这时他这样说,我也不觉得有什么惊奇,我和他握了握手,他自我介绍:“
我姓米,单名端,端正的端。”

    对于这个名字,我一点印象也没有,所以我只是道:“米先生,你刚才说的话,十
分精彩。”

    米端苦笑了一下,在他苦笑之际,神情之中,有一种真正的苦涩,他道:“请进去
参观,希望你能产生的感受,比别人来得强烈一点。”

    我一面向前走去,一面道:“希望我对于陈列的蜡像,有所认识,那样,或许会通
过艺术造型,有所感触。”

    米端道:“认识的,你一定全认识的!”

    我推开了一道门,米端好像是跟了进来--我说他“好像”跟了进来,只因为门一
推开,我已经被里面的情景惊得楞呆了。

    首先我看到的,是那十来个参观者目瞪口呆的神情。若是可以令那么多人,同时现
出这样的神情来,那么他们所看到的情景,一定是十分骇人的了。

    我只是略转了一下头,就看到了令那么多人震骇的情景。

    我以前也曾经参观过一些著名的蜡像院,虽然蜡像做得逼真,但绝不会在人的神智
清醒之下,给人以那是真人的感觉。

    可是这时我看到的情形,别说是第一眼的感觉,感到那是真人,就算在盯著看之后
,仍然觉得那不应该是蜡像,而是真人。

    自然,给人以这样印象的主要原因,是蜡像做得实在太像了,像,是指蜡像的神情
而言。在进门之后的第一间房间,约莫三十平方公尺大小的房间中,其实只有两个蜡像
在。

    一个,被绑在一根柱子上,全身几乎是赤棵的,在他赤裸的身子上,被一种类似鱼
网状的东西,紧紧地勒著,使得他的肌肉,一块一块,在网眼中凸了出来,那凸出来的
肌肉,给人以极强的有弹性之感。

    这个人的身上,已经有了不少伤口,血自伤口中在流出来--是真正有血在流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像真的原因,那可能一个简单的机械装置,使蜡像有血红
色的液体流出来,就像是人体受伤时一样,血顺著人体流下,流到了地上的一个凹槽之
中,再被吸上去,这样周而复始地流著。

    这个人身上的伤处极多,有的伤口,一时之间,看不出是什么造成的,但有的伤口
,一看就知道是什么形成的:凸出在网眼外的肌肉,被利刀削去了的结果!有的伤口是
一片鲜红,赤裸裸的肌肉,似乎还在因痛苦而颤动。

    有的伤口,且已模糊,有的伤口,血珠子在沁出来,十几滴,沁出来之后,聚成一
团,往下淌著。那种血向外沁流的情形,如此真实,令得看到的人,身上同样的部位,
也有凉浸浸的感觉。

    在那个人身边的是另一个人,穿著十分奇特,手中拿著一柄形状古怪,略呈弯形,
又薄又锋锐的利刀--这柄刀当然是真的刀,而且一看就可以叫人感到它的锋利程度的
那种。

    这柄利刀的刀刃,有一半正切进那个被网勒著的那人,在网眼中凸出的肌肉之中,
同样的,也有鲜血,夺目的鲜血沁出来,顺著刀尖在向下滴著。

    执刀者的神情,极其全神贯注,彷彿他在切割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在用一
柄利刃,雕刻什么没有生命的材料,要使之成为一件艺术品一样。

    而真正令人吃惊的,是那个受刑者脸部的神情,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所有人的脸,构造和组成的部份,全是一样的,无非是眼耳口鼻,再加上肌肉皮肤
而已,可是,结构和组成部份相同的脸,却可以有数以万计的形状变化,还可以有更多
几千倍的神情变化。

    那个受刑者的神情,真是叫人吃惊,我从来也未曾在一个人的脸上看到如此受了冤
屈,如此愤然不平,如此把所有内心的痛苦都集中在一起的神情过。他的双眼睁著,使
人感到他双眼之中,有一种力量,要把世上的一切全都化为飞灰。他的口不是张得很大
,但却可以使人感到彷彿听到他发出的,充满了愤怒和痛苦的呼叫声。

    陈列室中人虽然不少,可是却静到了极点,没有一个人发出声响来,但是在那么寂
静的境地之中,我彷彿听到了鲜血滴在地上的声音,也彷彿听到了那受刑者发出的呼叫
声,那简直是来自地狱的声音,这种声音,或许不能刺激人的听觉神经,但是却可以使
得人体内的每一根神经,都感到他的力量。

    我真正呆住了,这个受刑人,对他肉体上所受的痛苦,似乎根本未曾放在心上,虽
然他脸上有著极痛苦的表现,但那种痛苦,绝不是来自他身上的肌肉,正在被利刃一片
一片削下来,而是来自他内心的深处。在他的内心深处,有著极度的悲恸,他的那种眼
神,清楚地使人感到他内心的哀痛,和他正在发出什么样的嘶叫声。

    他不是在叫痛,而是在叫出他心中的悲愤,叫出他心中所不明白的问题,叫出他对
命运的投诉,叫出他心中所悬念的一切。

    我甚至立即知道了这个受刑者是什么人,虽然一无文字说明,但是我立刻知道了这
个受刑人是什么人。也正因为如此,我记忆中有关这个人的一切事迹,在刹那之间,都
涌了上来,也更使我感到了震撼。

    正如米端所说,精神上的痛苦是可以感染的,他也说得对,感染再强烈,被感染者
和身受者还是完全不同的,身受者的感觉,要强烈一千倍,一万倍。

    然而,在知道身受者的背景之后,当然所受到的感染也会强烈得多。我这时已无暇
去注意别人的反应,只觉得自己血流在加速,甚至有一种晕眩之感。

    那个受刑者的脸上,有著那样令人震撼的神情,自然是有它原因的,他一定是明朝
末年的大将军袁崇焕。虽然历史上受过凌迟处死这种极刑的人有许多,也有很多是十分
出名的,但是我可以肯定,这个受刑人不会是别人,一定是袁崇焕。这个把自己所有的
能力,都贡献在和强大敌人斗争的民族英雄,而结果,他受刑的罪名,却是通敌叛国,
是汉奸!

    英雄不会怕死亡,即使是凌迟处死,也不会怕!

    (“凌迟”这种酷刑的执行方法是刽子手一定要割一千刀,在受刑人未曾被割上一
千刀之前,受刑人要是死了,刽子手是有罪的。发明这种酷刑的人,目的自然是要受刑
者多受肉体上的痛苦,但是,真正的英雄,其实并不怕肉体上的痛苦。想出这种酷刑的
人,显然不了解英雄的精神面貌。)

    而根据历史上的记载,袁崇焕在行刑之前,民众盲目地以为他真是通敌的汉奸,而
纷纷扑上去,去咬他的身子,把他的肉咬下来,蜡像上许多并非刀伤的伤痕,血肉模糊
的伤口,自然全是人的牙齿所造成的。

    群众的盲目竟然可以到达这种程度,这实在是人类是否能划入高级生物之列的最大
疑问。

    袁崇焕在受刑之际,感到的不是肉体上的痛苦,而是精神上的痛苦,被冤屈了的痛
苦,失败的痛苦,被命运作弄的痛苦,无可奈何绝望境地的痛苦,控诉无门的痛苦,恨
不能自己的身子化成飞灰去换取理想实现而又不可能的痛苦……。

    这种精神上所有痛苦集中在一起,真给人以巨大的震撼,会使人忍不住身子发颤!

    房间中从极度的寂静,变得渐渐有了声响,那是呼吸声--在一看到这种景象之际
,人人都屏住了气息,但渐渐地,就变成了急促的呼吸,而且呼吸越来越急促,到后来
,简直是在大口喘气,人人都不由自主,在大口喘气。

    我也不能例外,也一样在喘著气。然后,又有了哭泣声,那几个女青年已经情不自
禁哭了起来。有几个男青年也流著泪,然后,又是一阵骨节摩擦所发出来的“格格”声
,那是好几个男青年紧紧捏著拳头,所发出来的声响。

    尽管大家对袁崇焕这个人的遭遇都很清楚,但是这样活生生的情景,呈现在眼前,
文字的功力再高,也难及万一。读历史使人扼腕,这时,简直使每一个看到这种情景的
人,都感染到了那种精神上的痛苦--就算程度深浅不一,也一定是一生中最深刻的一
次了。

    我勉力使自己镇定,而且,立即想到了一个问题:塑造这个蜡像的人是谁?这简直
是伟大到了极点的艺术品,我一定要见见这个把这么巨大的震撼力量,融进了他作品之
中的那位艺术家!

    当我想到了这一点的时候,我才转动头部,四面看去,直到转头时,我才发觉我一
直盯著在看,一动也没有动过,以致颈骨都有点僵硬了。

    转过头去,我看到米端直挺挺地站在房间的一角,也望著那令人震慑的情景。

    我本来是想向他发问:谁是那么伟大的塑像的创造者?

    可是我一看到了他,虽然已张大了口,可是我的话,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堵在口
里,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种使我出不了声的力量,来自米端,或者正确一点说,来自米端脸上的那种神情
,这时,站著一动也不动的米端,所表现出的那种痛苦的神情,竟半分也不亚于那个袁
崇焕的塑像。

    若说我看到了塑像时,已是受了极大的震惊,那么这时,我震惊的程度更甚。

    米端为什么会有那么深切的、精神痛苦的神情?紧接著这个问题之后的,自然而然
是:他是什么人?

    他是什么人,我一无所知,只知道他的名字是米端,是一个蜡像院的主人,如此而
已。

    如果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何以他对精神痛苦的体会,竟然会如此之深?

    在一连串的疑问涌上我心头的同时,有一件事,我却是不必发问就明白了。

    我本来想问他:塑像是谁制造的?

    这个问题,根本不必问,就有答案了,当然是米端的创作!要在塑像上表现那么深
刻的悲哀和痛苦,那样的愤怒和激动,自然艺术家本身,要有这样的体验才可以做得到


    这时,我还盯著米端在看著,我可以肯定,不会再有人会有这样的神情出现在脸上
,所以,创作塑像的,自然是他。

    我甚至还发现了,米端的脸形,和塑像袁崇焕,多少有点相似之处--我想,这可
能由于他们这时,神情太类似了,才会给人以他们的相貌也有相似之处的感觉。

    由于我的震骇是如此之甚,使得我喉间,不受控制地发出了一种奇异的“咯咯”声
,这种不寻常的声音,惊动了米端,他陡然震动了一下,原来的神情,迅速改变,当他
在刹那之间,发现我正在凝视他的时候,他又现出了一种极其怪异,十分难以形容的神
情来,像是他正在从事一件极其秘密的事,却被人撞见了一样。

    但这种怪异的神情,一闪即逝,几乎无法确切地去捕捉它。

    然后,他又和我才进蜡像院看到他的时候一样了,他不再望向我,转向受了塑像震
撼的那些参观者,用相当低沉的声音道:“各位,可以到下一个陈列室去继续参观了。
”三个女青年流泪满面地向他望来,一个问:“其余的陈列室中所陈列的……”

    米端的语调十分平静:“大同小异,人类亘古以来的痛苦,英雄的悲剧,虽然各有
各不同的环境和历史背景,但是本质上是一致的,这间陈列室中,所表现的是冤屈的愤
怒和无告的绝望。”三个女青年互望了一眼,一个低声道:“够了,我们不……不想再
看下去了……够了。”

    她们一面说,一面向外走去,米端并没有想要留她们下来的意思。

    三个女青年疾步而出,当她们来到门口之际,又不约而同,回头向塑像望了一眼,
这一望,使她们至少又呆了两分钟之久,才夺门而出。

    我也在这时,才注意到,在这间陈列室中,我们已停留了将近半小时。

    在感觉上,这半小时简直像是几秒钟,那自然是由于全副心神都叫所见的景象吸引
住了,所以根本不知道时间是怎么过去的。

    米端已推开了另一扇门,门外是一条走廊,我第一个跟在他的后面,其余人也跟了
出来。

    走廊十分窄,只能容一个人走,走在最前面的米端,步子十分慢,而又绝无放弃领
先地位的打算,是以所有人,自然也只好慢慢跟在他的后面。

    我想,米端走得那么慢,是故意的。目的是使参观者有一段时间,使心境平静下来
,到另一个陈列室中,去接受新的震撼。

    走廊并不太长,但也走了将近五分钟,在这五分钟之中,没有一个人讲话。

    米端终于推开了另一扇门,他在门口停了一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我
跟著进去,看到了这间陈列室中的蜡像,也是两个,两个却都是受刑人,刽子手被省略
了。

    两个受刑人,一个已经身首分离,那是一个年轻人,才不过二十出头,离开了身体
的头部,双目紧闭,一副倔强不屈的样子,在断头处,和他的身体上,都有鲜血在冒出
来。

    由于情景的逼真,几乎使人感到,可以闻到浓烈的血腥味。

    而另一个受刑人,则是一个正当盛年的中年人,他侧著头,在看著已经身首分离的
青年,一柄利刀,已经切进了他颈际一小半,鲜血开始迸流,可是他却只是望著那年轻
人,在他的眼神之中,有极度深切的哀痛,他口部的形状,可以教人感到他是竭力克制
著口唇的颤抖--自然,他嘴唇也不能再颤动多久了,一秒钟之后他也会身首分离。那
受刑人的那种深邃无比的悲痛,和袁崇焕的痛苦,虽然说是一样的,但是又给人以新的
、强烈的感受,只觉得这种悲痛,是如此之深切,几乎尽天地间一切力量,也不能使之
减轻半分。悲痛和可以减轻悲痛的力量比较,悲痛是无穷大。

    等到所有人都进来了之后,悲痛立时感染了每一个人,那已被刀切进了脖子的受刑
人,在悲痛的神情之中,甚至带有一定成分的平静,然而这种平静,却又加深了他内心
精神悲痛的程度。

    好几个人不由自主张大口,可以吸进多一点空气,眼前的情景,又是历史上著名的
悲剧:南宋抗金名将岳飞、岳云父子,在“莫须有”一词之下,同时遇害的情景。

    塑像中岳飞在利刃加颈的时刻,望向他的儿子,让儿子先于他人头落地,只怕也是
酷刑更残酷的设想之一。

    当时真正的情景是不是这样子?又为什么不可以是这样子呢?艺术家可以有丰富的
想像力,如果当时的情形,确如此际展现在眼前的一样,那么这位面对著强大的敌人,
面对著敌人的千军万马,毫无畏惧地冲锋陷阵的英雄,在眼看著他自己的儿子,当他还
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时,就从军抗敌,经历了十年沙场上的征战而未曾丧失生命,却在
自己人的刀下,身首异处,他的心中会想到什么呢?

    悲痛!当然只有无边无涯的悲痛,所以他的神情才会显示出那么深沉的悲痛。

    或许,他也会在自己人头落地的那一瞬间,在他还能思想的那一瞬间,在他生命终
结之前的那一瞬间,想到为什么这样的事会发生?公平、正义、正直、勇敢,一切美好
的名词所代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还是在人类的行为之中,根本没有那些名词所代表的
行为?还是坚持这些行为的,必然会遭到如此悲惨的下场?

    钢刀已经切进了颈项,他能思考的时间不多了,鲜血已经涌出来,他三十九年的生
命结束,他甚至不知自己死于什么罪名,只知道自己一直在做著应该做的事情,或许,
他会在最后一刹那间觉得:这就是生命,生命本来就是如此可悲的?

    从塑像那么深邃的悲痛神情之中,不知可以使人联想起多少问题来,好几个年轻人
发出哽咽声,我在至少二十分钟之后,才能勉力镇定心神,把视线从塑像移开之后,自
然首先落向米端的身上。

    米端和上次一样,仍然伫立在陈列室的一角,一切不动。不过这一次,他却是面向
著屋角,背向著外面,所以看不清楚他的神情。

    可是在一看之下,我立时有了一种强烈的感觉:如果这时我是面对著他的话,他的
神情,一定又和塑像上所表现出来的一样。

    不过,我没有机会证实我的感觉,当我轻轻叫了他一声之后,他停了一停,才转过
身来,在他脸上,已看不出有什么异状来了。

    他仍然用那种只要用心听,就可以听出那多半是强装出来的平静的语调道:“岳家
父子的事迹,大家一定都十分熟悉了,下一个陈列室--”

    有五、六个青年人一起道:“我们……不准备……再参观下一个了。”

    米端作了一个“悉随尊便”的手势,那几个年轻人脚步沉重地走了出来。我本来很
想留住他们,问一问他们在看了这样的情景之后,究竟有什么感受。但看到他们那样沉
重的脚步,也就不忍心再去打扰他们了。而且,还有三个年轻人留下来,我想,等一会
,再问这三个青年,也是一样的。

    谁知道,在米端带著我们,又经过了一条走廊,一打开第三间陈列室的门,我们一
进去之后,那三个青年人,不约而同,齐齐发出了一下惨叫声,掩面转身,脚步踉跄地
向外就逃。

    在看到了第三间陈列室中的情景之际,我也几乎有立时离开的冲动,可是我却令自
己留了下来,尽管强烈的、想呕吐的感觉是如此难以遏制,以致我不由自主,发出了十
分乾涩的呻吟声来。

    一进入第三间陈列室,就是一阵血腥味,简直是扑鼻而来的,那一定是真正有这种
气味在,而不是感觉上的。虽然眼前的情景,也足够可以使人感到有血腥味了。

    一个人,倒在地上--并不是整个人倒在地上,而是分成了两截,倒在地上,是齐
腰被斩断的。

    腰斩!

    令人起强烈的呕吐感的,还不是不断在冒出来的,浓稠鲜红的血,也不是狼藉在血
泊之中,几乎分不出是真是假的内脏,而是那个人的下半截身子,应该已经是静止不动
的了--实际上也是静止不动的,可是仍使人感到它在颤动,在极度痛苦之中颤动!

    至于这个人的上半截,塑像自然是不动的,但是由于表达出来的动感如此之甚,在
看到的人,神经受到强烈的震撼之后,看上去,像是他脸上的肌肉,正在不断地抽搐一
样。

    至于他的手,更像是在动,是的,他的手,手背上的骨,凸起老高,由于血在迅速
大量流失,手已变得乾枯,看不到有突出的血管,他左手用力撑著,令得只剩下半截身
子的他,头可以仰得更高,而他的右手满是血,血是从他自己身体内流出来,形成了一
个血泊处蘸来的,他用蘸来的血在写字,已经写了一个,正在写第二个。

    已经写了的一个是“篡”字,看来,第二个要写的,还是那个“篡”字。

    他那在写字的手,彷彿在抖动,他双眼紧盯著自己要写的字,看起来像是要把自己
生命之中,最后一分气力,贯彻进他写的字之中。

    我只感到自己面部的肌肉,也不由自主的在抽搐了,啊啊!有野史记载著,他一共
写了十二个半“篡”字,现在才第二个。

    这时,他在想什么呢?他应该知道,至少还要有几百人,会因为他的行为,而跟著
死亡,灭十族啊!连学生都不能幸免。

    (他在那时不会知道正确的被杀人数,后来,证明被杀者有八百七十余人,不论是
男是女,是老是幼,甚至是婴儿,都不能幸免,八百七十余人,完全是无辜的,只不过
因为他们和这个受刑人有人际关系而已。)

    而他,明知道,自己不肯为新皇帝写登基诏书之后,会有这样的结果,他还是作了
这样的选择,为什么呢?总有一种信念,在支持著他的行为吧。看他这时的神情,愤怒
之中,带著卑视,那种卑视,自他的眼神中可以找到,自他的口角上可以找到,甚至在
他的眉梢中也可以找得到。

    支持他宁愿选择这样可怕的下场的信念是什么呢?叔父做皇帝,还是侄子做皇帝,
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大关系呢?

    可是,他就是那样固执,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坚持他的信念,认为新皇帝的
行为是不对的,是应该受到谴责。

    他所谴责的,看来不单是帝位之争,而是信念之争,是维护正当,谴责不正当之争
。叔父把帝位在侄子的手中抢夺了过来:篡!

    凡是用不正当的手段取得什么的行为,都可以包括在内,上至用武力把本来属于老
百姓的权力化为己有,下至剪径的小毛贼,甚至也可以包括一切巧取豪夺的行为,一切
心灵上丑恶的想法,一切人类丑恶的行为在内。

    唉,方孝孺被断成了两截之后,奋起最后一刹那的生命,写下那十二个半“篡”字
之际,是不是不仅止在谴责新皇帝明成祖,也谴责了一切人类的丑恶行为?

    从他痛苦中的鄙视神情来看,他对人类丑恶的行为,充满了不屑和鄙视,他坚持了
信念,却遭到了如此的极刑,怎能叫他对人类再有尊敬之心呢?

    这一次,我想得更多,也立得更久,当我终于深深吸一口气,去看米端时,米端也
正在深深吸气,他先开口:“到今天为止,能参观完四个陈列室的人,只有七个,希望
你能成为第八个。”

    我声音木然:“哦,还有一间?”米端点了点头,向外走去。我心中在想,已经看
到过的三间陈列室,所见到的情景如此触目惊心,第四间至多也不过如此了,所以,我
立即跟在他的后面。依然是狭窄的走廊,米端也一样走得很慢,所不同的是这次他一面
走,一面在说话。他道:“在进入第四间陈列室之前,我照例要徵求参观者的同意,肯
定他是不是真的想参观……”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才继续下去:“……第四间陈列室。”

    我吸了一口气:“我找不到不想参观的理由。虽然参观你创作的那些艺术品之后,
受到巨大的震撼,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不知会在心中停留多久,可是我还是想继续看下
去。”

    馆主听得我这样说,略停了一停,但是并没有转过身来:“你知道那些人像全是我
的作品?”

    我道:“是,虽然只是我的推测。”

    他没有再说什么,沉默了片刻,我跟在他的后面,也无法看到他的神情,自然也无
从知道,在他片刻的沉默之际,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接著,他就全然不再提及这个话题:“刚才你看过的情景,其实还不算是人生际遇
之中最悲惨的。”

    我吃了一惊,一时之间,对他这种说法所能作出的反应,只是“啊”地一声。

    他又道:“他们所受的酷刑,对受刑人来说,痛苦相当短暂的,即使是凌迟,大约
也不会超过三个小时。”

    我发出了一下类似的呻吟的声音,对他的话表示不满:“三个小时,每十分之一秒
都在极度的痛苦冲击之中,什么样的三个小时。”

    米端闷哼了一声:“还有更长的,譬如说三天,三个月,三年,甚至三十年……”

    我道:“你是指精神上的折磨和残虐?”

    米端道:“肉体上和精神上,双重的残酷。”

    我吸了一口气:“那就不是……死刑了?死刑是一直被认为是极刑的。”

    米端的身子颤动了一下,他的声音也有点发颤:“不见得,死刑,不论处死的方法
多么残酷,痛苦的时间总不会长……”

    他说到这里,又顿了一顿。

    我陡然之际,想起中国历史上几桩有名的、对人的残酷虐待的事情来,不禁打了一
个冷战,失声道:“第四间陈列室……不会是一个女士吧?”

    米端忙道:“不,不,不是她,我知道你想到的是谁,不是她。”

    我苦笑了一下,我想的是被斩去了手和脚,被戳穿了耳膜,被刺瞎了眼睛,又被灌
了哑药的一个女性,这个女性在受了这样的酷刑之后,头脑还是清醒的,生命并没有被
立时夺走,当她被放在厕所之中,继续活下去时,尚能活动的脑部,不知道会在想什么
?这实在是想想也令人遍体生寒的事。

    (这件事,发生在汉朝,被害人是汉高祖的宠姬戚夫人,害人者是吕后,历史上有
明文记载。而汉朝,正是中国历史上的黄金时代,大多数中国人,都是汉人,可见得“
汉”字是一种光荣的代表,是佳称,好名。)

    我不由得更是紧张:“比……这位女性的遭遇还更惨?”

    米端挥著手:“不是这个意思,而是……而是受刑人如果是女性的话,那……与我
……那不在我的研究范围之内,所以……”他这几句话,说来有点断断续续,甚至有点
语无伦次之感。

    我在竭力揣摩他真正想表达什么,还是想掩饰什么,他又道:“并不是我歧视女性
的感觉,女性自然一样也会痛苦绝望,不过和男性……心理上多少有点不同,我无法达
到同样深切的感受!”

    我“嗯”地一声:“当然,如果不是你有那么深切的感受,你绝不能创造出那么惊
人的作品来。”

    米端又震动了一下,喃喃地道:“是……就是……这个意思。”

    他说话的声音虽然低,可是我还是可以听得出,他虽然是在说“就是这个意思”,
表示同意了我的说法,但实实在在,他心中所想的并不是如此,只不过是不想在这个问
题上讨论下去,想快点结束话题而已。

    我不禁又想到:不是这个意思,那又有什么别的可能呢?我更进一步想到,一般来
说,一个艺术家,总喜欢人家谈论他的作品的,为什么米端总是回避这种话题?

    我直到那时为止,仍然不知道米端的真正身分,但是称他为艺术家,那是绝无疑问
的事,因为他创作了那样惊心动魄的作品。

    看出他不愿再讨论下去,我自然也不便再说什么。这时,已来到了第四间陈列室的
门口,我突然道:“让我再来猜猜,我会见到什么人!”

    米端直到这时,才转过头向我望著:“谁?”

    他自然是想要我猜,我略昂起了头,自然而然,神情苦涩,因为在中国历史上,可
供作为第四间陈列室主角的人,实在太多,随便想想,就可以想出几百个,甚至几千个
、几万个来!他们全曾受过各种各样的酷刑,而他们绝不是罪有应得的,相反地,受刑
人没有罪,施刑人才是有罪的。

    可是,一直是这样在颠倒著,自古至今,一直在这样颠倒著!

    是的,自古至今。别以为种种酷刑,只有古代才有,就在十多年前,因酷刑致死致
残的人,就数以百万计。听到过什么叫“铜头皮带”吗?是又宽又厚的皮带,配上生铜
的厚重的带扣,抽打在六十岁老人的身上,就能把人活活抽死!

    当我想起,在众多的受刑者之中,我实在无法确定一个之际,我心绪极度低沉,不
但感到战栗,而且感到耻辱:人类的性格行为,竟然有那么可怕的一面在!

    我感到喉咙发乾,叹了一声,心中想,应该有人,把历史上发生过,或正在发生的
种种人类酷虐同类的行为,好好记录下来。

    一想到这一点,我自然而然,想起了一个历史上著名的人物来,他,一定就是他,
是第四间陈列室中的主角,一定是!

    我缓慢而深长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才一字一顿地道:“司马迁!”

    米端才一面点头,一面道:“你第一个在门外猜中了会见到什么人的。”

    我一点也不因为猜中了而心里高兴。相反地,更加不舒服,以致我讲起话来,声音
相当哑:“想想他所遭遇到的,真不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而且,正如你所说,他
的痛苦,是那么久远。”

    米端的反应,出于我的意料之外。

    任何知道司马迁这位伟大的史学家的遭遇的人,在谈及他的不幸遭遇时,自然会嗟
叹唏嘘,都会同情,可是米端反应之强烈,却超越了常理之外。

    他一听我这样说,脸上立时现出了痛苦和屈辱交织的神情来,那种被极度的侮辱和
伤残的痛苦,是如此之强烈,彷彿接受官刑的不是司马迁,而是他本身一样。

    在那一刹那间,我只是惊骇莫名地看著他,他也立时警觉了自己的反应太过强烈,
连忙转过身去,然后,喘了好几口气,语音恢复了平静:“进去看看吧。”

    这种情形,在第一间陈列室中,我已经见过一次--米端曾现出和袁崇焕同样痛苦
的神情,这时,我简直可以肯定,我即将见到的司马迁的像,神情会和刚才米端所现出
来的一样。

    在我前面的米端推开了门,我一眼就看到了那塑像。我不详细叙述那塑像的情形了
,那是正受完了刑之后。塑像的头向上微仰著,并不望向自己的伤口,而是望向极遥远
的地方。

    自然,在刑室中,他不可能望得太远。他至多只能看到见溅满了鲜血的牢墙,可是
他双眼之中的那种空洞和绝望,却叫人感到他在望向极遥远之处,甚至超过了天空的障
碍,一直望向宇宙的深处。

    不出我所料,塑像脸上神情所表现出的被辱和痛苦的神情,和刚才米端所现出来的
,几乎是一样的。他在这样的精神和肉体的双重屈辱之中,正在想什么呢?看他的样子
,一定是在想什么。他在想以后怎么活下去?他有没有想到过结束自己那痛苦的生命?

    要是活下去,怎么活呢?一天十二个时辰,每一刻每一分,都要在身心上受无边痛
楚的煎熬,这样子的生命值得再拥有吗?

    他是不是在想:我犯了什么罪,要受这样残酷的酷刑?真的,他做了什么呢?为他
的一个好朋友辩护了几句,惹得皇帝生了气,于是,他的噩运就降临了。有一种人的身
分叫“皇帝”,他一个人动一动念,就可以决定另一个人,另十个人,另一百个人,另
一千一万十万百万人的生或死,他可以随心所欲,把种种酷刑加在其他人的身上而没有
力量可以对付他。人类单是有这种身分的人在,单是有这种事实在,人类就甚至不能算
是高等生物了!

    塑像的被侮辱感,是由于感到了他做为一个人,已经是够侮辱的了?

    我盯著塑像看了很久,才缓缓转过身来,缓缓摇著头:“够了,真的够了,我不希
望再有第五间陈列室。”

    米端苦涩地道:“第五间--”

    他只讲了三个字,就立即变了话题:“读过他所写的‘报任少卿书’的人,都可以
知道他受刑的经过,在文字之中是看不出他身受的极度的痛苦来的,或许是他故意掩饰
--身心所受的痛苦,要故意掩饰,那使痛苦的程度,又深了一层。”

    我点头,表示同意他的说法,同时道:“我想……去透透气。”

    米端指著另一扇门:“从这里出去,是一个院子,穿过院子,就是另一条街。”

    我当时只想离开陈列室,心想,米端一定会跟出来的,所以也没有作特别的邀请,
就循他所指,急急走了出去,一到了外面,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城市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著,正是仲秋时分,风吹上来有
点清凉,把我来自内心的燥热驱散了不少。

    回想刚才在蜡像院中的那两小时,简直是做了四场可怖之极的恶梦一样。

    我在院子中站了一会,果然看到米端也推开了那道门,慢慢地来到我的身边。

    我挥了一下手:“你的艺术造诣如此之高,只做蜡像,真是太可惜了,我敢说,这
些人像,是人类艺术的无价之宝。”

    他低叹了一声:“用什么材料,是没有分别的,我觉得蜡更容易处理,所以就制造
蜡像……我不敢称自己的作品为艺术,因为它们只表达人类的痛苦,而不能表达人类的
欢乐。”

    我兴奋起来:“你能表达人类的痛苦,就一定也能表达人类的欢乐。”

    他抬起头,向我望来,像是想说什么,但是却又没有发出声音,接著,他现出一个
无可奈何的苦笑来,没有再就这个话题再说下去,只是在院子中来回走动了几步,才道
:“卫先生,我看过你不少的记述。”

    这样的话,大约是我听到过最多的一句话了,我照例只是摊了摊手,微笑一下,算
是作答。

    米端却现出了犹豫不决的神情来,我看出他是想讲什么而又在踌躇,就道:“你要
说什么,只管说,我们虽然第一天认识,但是我非常高兴有你这样的朋友。”

    米端听得我这样说,神情略现激动,“呵呵”了两声:“我想请卫先生帮……一个
忙。”

    我回答得爽快:“只管说。”

    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要我帮什么忙,应该立刻说出来了。

    可是米端却立即改口道:“我的意思是,日后,我会请你帮一个忙,你答应得那么
痛快,我实在衷心感激你。”

    我心中不禁嘀咕了一下,米端的行为,实在不是令人感到十分愉快。他不把要我做
什么说出来,却又先向我道了谢,那等于说,不论何时,他提出了什么要求来,我都要
答应他了。

    不过,刚才看到他的作品,实在给我太深刻的印象,就算他的行动不近情理,倒也
不是不可以原谅的,所以我心中不快的念头,一闪即过,只是笑了笑,道:“米先生,
你是在哪里学制作蜡像的?”

    米端道:“我自小就喜欢,算是无师自通。”

    我又道:“像你这样的作品,应该介绍出去给全世界知道,我认识不少艺术界的朋
友--”

    我话还没有说完,他已连连摇手:“不,不必了,我不想出名……我的目的,只不
过是想借那些人像……来表达人类的苦难,在很多情形之下,正是人类自己造成的,是
由一些人强加在另一些人身上的。”

    我觉得他有点答非所问,我道:“如果你有这种想法,就应该让更多人看到你的作
品。”

    米端摇著头:“只怕看到的人,不会像你那样,有这么强烈的感受,唉,其实,几
千年了,人类都是那样生活,我做的事……实在没有意思……”

    他结结巴巴地说著,我睁大了眼睛,简直不相信那些话是从他口中讲出来的。为什
么忽然之间,他会变得这样子了?

    看起来,他像是有著极大的顾忌,可是,哪有什么顾忌呢?把那么出色的作品,公
诸于世,让更多人知道,有什么不好呢?他本来就是把那些作品公开让人参观的,只不
过参观者极少而已。

    我实在弄不懂他在弄什么玄虚,不过他既然不想照实说,这只好归于艺术家的怪脾
气一类,我也没有理由逼他非讲出来不可。

    我只是道:“当然由你自己决定,我也想不到会看到那么伟大的塑像,米先生,你
对那些历史人物的一切,一定十分熟悉了?”

    他不经意,或是故意回避地“唔”了两声,算是回答了我的话。

    我又道:“最主要的,然是你对那些人物的内心世界有极深的了解,对他们的精神
痛苦,也有极深的感受,不然就不能--”

    米端这一次,“艺术家的怪脾气”真正到了令人目瞪口呆的地步,我自认,我所说
的话,绝没有半分得罪他之处,可是,他却不等我说完,一个转身,像是我手中握著一
根烧红了的铁枝要追杀他一样,脚步踉跄,奔了开去,一下子奔进了那扇门,立刻重重
把门关上。

    像这种情形,我真是极少遇到的。

    我错愕万分地在院中又站了几分钟,门紧闭著,看来米端再也没有出来的意思,那
自然是不愿意和我谈下去了。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虽然我惊讶于他态度之不合情理,但当然也没有自讨没趣,再
去敲门求见之理。所以,在十分有耐性地停留了几分钟之后,也就一面摇著头,一面走
出了院子。

    院子外面是一条相当僻静的街道。我沿著街边,慢慢走著,心想一定要对所有我认
识的人说起那些蜡像,请他们去看,第一个,我会要白素去看,那是寓有极深含义的艺
术精品,把人性的丑恶面,把人的精神痛苦,表现得如此彻底。

    虽然离住所相当远,但是我一面想,一面走,竟在不知不觉之中,到了住所门口。

    我取出钥匙开门,家里显然没有人,我也不开灯,倒了一杯酒,就在黑暗之中,楞
楞地坐著发呆,在经历了刚才目睹的情景之后,心头所受的震动,绝不是短时间所能平
复的。

    我闭上眼,四个陈列室中的景象,历历在目。艺术家自然都有丰富的想像力,米端
的想像自然丰富之极,每一个细节,都给人以那么真实的或觉,简直就像是那些事件发
生之际,他就在现场一样。

    而且,就算是他真的在现场,事后也不能把一切记忆得如此详尽。

    我不禁苦笑了一笑:想到哪里去了,一切细节的真实,自然都是米端是一个杰出之
至的艺术家之故。我这时,渴望找一个人讨论一下那些蜡像,本来最好的讨论对象是米
端本人,可是他显然不想和我谈论,那我就只好找向我介绍了不止一次的陈长青了。

    喝乾了杯中的酒,著亮了灯。灯光一著,我就看到茶几上有一张纸,纸上写著相当
大的字:

    “即听此卷录音带,我有事外出。
                              素  九时零三分”

    那是白素留下的字条。录音带就在纸条旁边。

    东西留在这样显眼的地方,本来我是一进来就可以看到的,可是偏偏我进来之后,
没有开灯,而且精神恍惚,所以竟到这时才看到。

    我拿起了录音带,上楼到书房去。白素要我立即听这卷录音带,自然是有道理的,
她留字的时间是九时零三分,那正是我回来之前不多久,现在已经接近十点了,如果录
音带中记录的是什么急事的话,是不是已经耽搁得太久了呢?

    我三步并作两步,一进书房,就把录音带放进了录音机,按下了按钮。

    录音带一转动,就先听到了白素的声音:“以下录音,记述的事十分有趣,你可以
听听。”

    我听到了这样的开场白,就知道不会有什么紧急的事情,自然也不那么紧张了,舒
服地坐了下来,听录音机中传出来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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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一个塑像艺术家的意见】

    那是一个谈话的纪录,如果只是把三个人的对话记述下来,未免单调,所以我把当
时的情形写出来,比较好些。

    虽然我当时并不在场,但是后来白素又向我讲述了当时发生的一切,白素的记忆力
十分强,叙述得又仔细,我才能把她和那位来访者见面、交谈的经过写下来。

    开门的是老蔡,我们家的老仆人,老蔡由于年纪大了,行动不是那么俐落,门铃响
了将近七遍,他才去开门。那时,白素已准备下楼去应门了,由于老蔡已经去开门,所
以她在楼梯上停留,没有立即下来。老蔡一开门,看见来客是一个陌主人,他照例不是
很友好地瞪看来人,白素看不见在门口的是什么样人,只听到了一个相当拘谨的声音在
问:“请问卫斯理先生在吗?我能不能见他?”

    老蔡的声音硬帮帮:“你和卫先生有约吗?”

    那来客忙道:“没有……我有点事情想告诉他。”

    老蔡的语调更僵硬了:“卫先生就算在,也不会见你,何况他不在。”

    白素在楼梯上,暗叹了一声。我是十分喜欢认识结交各种各样朋友的人,可是实在
,莫名其妙的人找上门来的太多了,所以不得不一再吩咐老蔡,如果陌生人找上门来,
尽可能挡驾,久而久之,老蔡习以为常,而且他以明知我们不会责备他,所以他常使用
他自己的方式,使来访的陌生人知难而退,而且,绝不敢再来碰第二次钉子。

    这时,老蔡的回答,已足够令人难堪的了,果然,来访者发出了两下不知所措的“
啊啊”声,可能是为了自己找回一点面子,所以道:“那我改天再来。”

    老蔡却绝不给人留情面,冷冷地道:“不必来了,再多来十次,也不会见著卫先生
的。”

    来访者有点生气了:“卫先生……我看也不是什么要人,你这是--”

    老蔡昂起头来,一副爱理不理的神情:“卫先生本来就不是什么要人,可是偏偏就
有那么多人要见他。”

    来客闷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老蔡用力一下将门关上,这样的关门法,来客若
是离门太近,准会吓老大一跳。

    白素在楼梯上走了下来,皱著眉,老蔡转过身来,神情十分得意:“又打发了一个
。”

    白素叹了一声:“其实……可以说得委婉一点。”

    老蔡翻著眼,大不以为然:“委婉一点,打发得走吗?哼。”

    他那一下“哼”,当真有豪气干云之概。

    白素也不想和他多争议什么,就在这时,门铃又响了起来。这一下,老蔡更神气了
,一面转身去开门,一面撩拳揎臂,看他的样子,似是准备一开门,就兜脸给门外的人
一拳的样子。

    而在门一打开之后,他的拳头,也真的立即伸了出去,白素正想阻止,却看到老蔡
的拳头陡然凝住,脸上现出了惊讶莫名的神情来,整个人如同僵硬了一样。

    白素一看到这种情形,就知道有什么意外发生了,可是她还未曾来得及有任何行动
,就听得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哈哈笑著:“怎么,老蔡,不认识我了?”

    白素一听到那个声音,高兴得一面跳了起来,一面高声叫著--白素绝不是那种一
直在行动上维持著少女时代天真活泼的女性,可是这时,她的行动,却和每一个正常的
少女一样,那自然是有原因的。

    也就在这时,老蔡也从目瞪口呆之中醒了过来,叫道:“舅少爷。”

    门已完全打开,站在门口的人,身形高大,提著一只手提箱,也正走了进来,白素
奔了上去,来人放下手提箱,立时就和白素紧紧拥抱在一起。来人非别,正是白素的哥
哥白奇伟。

    我一直少提及白奇伟的原因是他正在世界各地,参加大规模的水利工程建设,从埃
及的阿斯旺水坝开始,几乎没有间歇,很多情形下,根本不知道他落脚在什么地方。

    像上次,白素的父亲,白老大,在法国病重进了医院,我们想找白奇伟,就不知上
哪儿去找,只找到了他去年服务的那个工程处,工程早已结束,有的说他在西非洲甘比
亚,有的说他在马来亚,找不到他;白老大自认神通广大也没有办法,只好把他的“缺
席”痛骂一番,倒楣的是我和白素,明明不是我们的错,却不能不恭聆痛骂。

    白素和白奇伟,也有好久没有相见了,事实上,兄妹二人会少离多,所以,白素一
听了白奇伟的声音,自然而然,就想起兄妹二人以前在一起的情形,在刹那之间,感到
时光倒流,所以才会有少女时期的行动表现出来。兄妹二人相拥了片刻,白素后退了一
步,打量著白奇伟,白奇伟显然成熟了,眉宇间的剽悍之气,也隐藏了不少,而代之以
相当深邃的智慧,白素一面笑著,一面高兴得说不出话来。

    白奇伟也十分高兴,恭维著:“哈,时间在你身上,好像一点也不见作用。”

    白素瞪了他一眼,白奇伟忽然指著门外:“为什么怠慢了艺术大师?”

    白素陡地一呆,一时之间,不知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这时,老蔡由于一开门,见
到的是白奇伟,想起自己差一点没将“舅少爷”推出门外,早已有点不知所措,门也还
没有关上。

    而白奇伟这时一面说一面把门又打开了些,所以白素也立时看到门外站著一个五十
岁左右的中年人。白素一看到了这个人,立时发出了一下低呼声。可是老蔡连什么“艺
术大师”都不知道,冲那中年人一瞪眼:“你怎么还不走?”

    等白素和白奇伟齐声阻止时,老蔡那一句,已经说出来了。

    门外那中年人的神情,刹那之间变得尴尬之极,可是白素在事后说,她的神情一定
比门外那人还要尴尬几分。

    门外的那个中年人,衣著不是很时髦,头发也相当凌乱,而且又显然几天没有刮胡
子了,看起来有点不怎么起眼,可是他神情之中自有一股轩昂自信,而且,那种不著意
的、自然流露出来的高雅气质,也不是普通人所能具有的。

    事实上,白素一看到了他,就认出他是什么人来了,白奇伟称他为“艺术大师”,
一点也不夸张,他的确是大师级的艺术家,举世公认的大师级艺术家。

    正确一点说,他是一位雕塑大师,专攻人像雕塑,加在他身上的各种美誉不知多少
,什么“现代的罗丹”、“东方彻里尼”等等,他的人像雕塑作品,使用各种各样的材
料,每一件作品,都赢得艺术评论家的击节赞赏,自然也成为世界各地的艺术博物馆搜
购的对象。

    他的创作态度十分严谨,一件雕像,就算已经接近了完成的阶段,只要他自己发现
有一点点不满意之处,他就立即将之彻底破坏销毁。所以,在超过二十年的艺术生涯之
中,他的人像作品,只有六十七件。

    他还有一个怪脾气,就是坚持他的人像雕塑,要和真人一样大小。他早期的作品“
耶稣基督像”,在动工之前,邀请了许多专家,来考证研究耶稣的身高究竟多少,结果
,据说误差绝不会超过一公厘云云。

    他另一种震动世界艺术界的行动,是有一位摄影家,把他的十几件作品,拍摄成了
十分精美的照片,出版了一本他作品的专集,说明文字之中,把他捧得极高,甚至有“
上帝创造了人,他根据上帝的创造,复制了人”这样的句子。

    可是这本集子一出,却使得这位艺术大师赫然震怒,告将官里去,要求天文数字的
赔偿,他的理由是:他的作品是雕塑,绝不能转化为照片,一旦变成平面的、大小和原
作不同的相片,是对他的创作最大的歪曲,最大的侮辱云云,要知道他创作的艺术成就
,必须面对他的原作来欣赏……等等,理由一大堆。

    而他的理由在几经缠讼之后,都被各级法院接纳,非但出版那本集子的大规模出版
社因之破产,而所有已售出的画集,也不准流通。而他在得了巨额赔偿之后,全数捐给
了当年在长期旱灾之中,饿殍遍野,亟需救济的东非洲灾民,而且,同年又创作出一座
题为“饥饿”的人像雕塑,再次震惊艺坛。

    我书房中,就有一本当年引起打官司的画集在,画集之首,有他的巨幅照片,所以
白素一眼就可以认出他来。白奇伟也未曾见过他本人,自然也是看过他的照片,所以才
认识他的。

    这位艺术大师是东方人--只知道他是东方人,可能在他身上,有中国人血统,也
有印度或日本人的血统,他有一个十分中国化的名字:刘巨。

    人总是有点势利的,老蔡用这么粗鲁的态度,得罪了一个流浪汉,或是得罪了一个
如刘巨那样的艺术大师,自然大不相同。

    白素立时充满了歉意的神情和语调,趋前说:“真对不起,刘巨先生,不知道是你
,真的不知道是你。”

    老蔡在一边翻著眼,他自然弄不清这个看来并不起眼的中年人是什么来头。在白素
说话之间,他还用相当高的声音咕哝著:“人家兄妹好久没见了,不知道有多少话要说
,总要自己识趣才好。”

    白奇伟忙推著他,连声道:“去!去!去!这里没有你的事了!”

    等白奇伟把老蔡推了进去,门外的刘巨才吁了一口气:“贵管家--”

    白奇伟忙笑道:“老人家有点悖时,刘大师别见怪!”

    刘巨缓缓摇了摇头,在白素的邀请下,走了进来。

    白素自然十分欢迎刘巨来访,但恰好白奇伟来了,兄妹之间的确有许多话要说,但
刚才已经得罪了人家,这时自然不能怠慢,所以她只好暂时把白奇伟放在一边,先作了
自我介绍,再介绍了白奇伟,然后道:“卫斯理真的不在,刘先生有什么事,可以对我
说的话,也是一样的!”

    白素一点也想不到像刘巨这样的艺术大师来找我会有什么事,但循例总要这样问上
一问的。

    白奇伟已走过去,取了酒和酒杯来,倒了一杯酒,递给了刘巨。刘巨接了过来,一
饮而尽,白奇伟忙又替他倒了第二杯。

    刘巨这才开口:“是这样,我有一个朋友,认识卫先生,听他讲起过卫先生在探索
许多不可思议的现象上的种种成就--”

    他顿了一顿,又道:“自然,卫先生的许多成就,实际上就是卫夫人的成就!”

    白素微笑了一下,白奇伟笑道:“看来大师不但善于塑造人,也很擅于恭维人!”

    白奇伟的话,本来应该是可以令得谈话的气氛轻松很多的,白素听了也很高兴,觉
得白奇伟成熟了,也相当通人情世故了。

    可是,刘巨在听了之后,却紧蹙著双眉,叹了一声,有点像自言自语地道:“我善
于塑造人像?在……有了那次经历之后,我对自己,完全失去了信心!”

    白素和白奇伟,都不知道这个在世界艺坛上有著如此崇高地位的大师,受到了什么
打击,以致他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互相错愕地望了一眼,等著他说下去。

    他略呆了片刻,才道:“不可能的,这其中一定有不可理解的怪异在,所以我在自
己想了三天,全然想不通之后,决定来向卫先生请教,我来得是冒昧了一些……”

    白素忙道:“不,不,欢迎光临!”

    刘巨又叹了一声,再呷了一口酒,才道:“三天之前,我去参观了一间蜡像院。”

    他这句话一出口,白奇伟首先挺了挺身子,表示惊愕。一个举世崇仰的雕塑家,又
是专从事人像雕塑的,怎么可能会对蜡像院产生兴趣呢?蜡像院中的陈列品,绝大多数
都是庸俗不堪,根本不能称之为艺术品的。

    作为一个如此出色的人像雕塑家,刘巨当然善于捕捉人体的每一个动作,也知道这
些动作,代表了什么。

    所以白素和白奇伟两人,虽然没有说什么,刘巨也可以知道自己的话,引起了对方
的惊愕和不解。

    所以,他解释道:“本来我是绝不会对蜡像院有兴趣的,可是我有两个学生去看过
--我到这里来,应大学艺术系的邀请,来作一个短时间的授课的。”

    白素忙道:“是,是,报章上对大驾的光临,有过专题报导。”

    白素是竭力在弥补老蔡造成的过失,虽然看来刘巨对于刚才的不愉快已不再放在心
上了。

    刘巨继续道:“这两个学生,是我认为极有天份的,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我到
那个蜡像院去看看,并且说了他们自己参观的经过,由于看到的蜡像太触目惊心,所以
他们只看到了第三间陈列室,就夺门而逃,没有勇气再看下去了。”

    白素听到这里,“啊”地一声:“是,我们有一个朋友,也曾去参观过这间蜡像院
,看完之后,也竭力推荐我们去看。”

    刘巨的神情有点紧张:“你们去了没有?”

    白素摇了摇头:“没有。”

    刘巨吁了一口气,苦笑了一下,喃喃说了一句:“如果你们去看过,只怕不会再称
我为艺术大师了。”

    白奇伟一听,霍地站了起来:“刘大师,你不是在说,一间蜡像院中的陈列品,艺
术价值会在你的作品之上吧,嗯?”

    刘巨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用手托著前额:“那两个学生,只差没有说出
那蜡像院中的塑像,比我的作品更好的话来了,他们说得次数多了,就不免引起了我的
好奇心,所以我去了。”

    他说到这里,又停了片刻,然后,就详细叙述他在那间蜡像院中的经历。

    他说的那间蜡像院,自然就是米端的那间。十分凑巧的是,刘巨在向白素和白奇伟
叙述他的经历的同时,我正好就在那间蜡像院之中,重复著他的经历。

    刘巨三天之前,在蜡像院中的经历,和我的经历是相同的,所以不必重复了。所不
同的是,他做为一个出色的人像雕塑家,在全世界享有盛名,那自然会更加感到震栗和
有更深的感受。

    所以,不同的情形发生在当他看完了四间陈列室之后。和我上次的情形一样,到最
后只有他一个人,由米端陪著,参观了第四间陈列室。

    看完之后,他激动得几乎发狂,紧握住米端的手臂,大声叫著:“艺术家在哪里?
这简直太伟大了,我要向全世界宣布这件事。”

    他不但叫著,而且还用力摇晃著米端的身子,不住叫:“请作者出来,请作者出来
。”

    米端的回答却十分冷淡:“作者不愿见人。”

    (这和我的经历不同,我是推测到了米端就是作者,他就承认了。)

    刘巨当时就生了气,指著米端骂了起来:“你这种市侩,没有权利,也没有资格把
那么伟大的艺术据为己有,没有权利把艺术家隐藏起来,不让他和世人接触,你这个卑
劣的市侩--”

    刘巨不但认不出米端就是这些塑像的作者,而且还把他当成了卑劣的艺术品贩卖商
,以为他不把艺术家介绍出来,是想垄断他的作品,奇货可居来谋利。

    米端对他的指责并不反驳,只是冷冷地听著,直到刘巨自己报了名字:“你知道我
是谁?我叫刘巨。”

    他以为对方至少会对这个名字表示一下惊愕的。

    谁知道米端听了之后,只是冷冷地道:“对不起,未曾听过阁下的大名。”

    这一下,几乎把刘巨气昏了过去,他们的这番谈话,是在那个院子中发生的,米端
讲完了那句话,就走了进去,把门关上。

    刘巨拍打房门,可是手也拍痛了,米端再也未曾把门打开来。

    刘巨急急忙忙冲出院子,又绕到了前门,前门也已关上,他再度敲门,踢门,直到
两个警察过来,要把他当作疯子赶走。

    可是刘巨哪里肯就此干休,他一生从事人像塑造,那些人像,给他心灵上的打击之
大,实在无与伦比,他和那两个警察争论,警察把他带到了警局,直到第二天,弄明白
了他身分,才把他放了出来。他连接受道歉的时间都没有,立刻又赶到蜡像院去。

    当他赶到的蜡像院的时候,恰好米端在向几个参观者讲话,米端一看到他,就不客
气地要他离去,刘巨硬向内闯,结果,又是两个警察硬把他弄走的。

    以刘巨的身分,一再“闹事”,令得大学当局和警方,都十分尴尬,警方把他交给
了大学,学校方面无法可施,只好派几个他的学生,牢牢看住他。可是刘巨毕竟是学生
崇拜的对象,看了一天,第二天就看不住了,又给他溜了出去。

    这一次他学乖了,在去蜡像院之前,先把他的外形,大大作了一番改变,米端居然
没有认出他来,又带著他和另外几个人参观了一遍,这一次,刘巨还弄了一点狡狯,做
了一点手脚。

    他不相信那么生动的人像是由蜡做成的,所以他去之前,带了一柄锋利的小刀,准
备刮削一些人像的材料下来,去研究一下,究竟是利用了什么材料,才能塑制出如此生
动,可以说是人类自有塑像以来,最伟大的作品。

    要达到这个目的,应该不是很困难的事,在整个参观过程之中,虽然米端一直目光
炯炯地注意参观者的反应,总有机可乘的。

    不过,刘巨在做这个“手脚”之际,经过却相当惊人,以下是他的叙述:

    “虽然我是第二次看到那些人像了,但是心头的震撼,还是同样的剧烈。本来,我
对于蜡像上装上机械的装置,以追求逼真的效果这一点,是十分反感,一直在反对的,
我认为那是一种十分低级庸俗的做法,简直对艺术是一种侮辱。

    “可是,看了这些塑像,我无法不承认这里的一切安排真是巧妙之极,把艺术带给
人心灵的震撼,提高到了无可再高的层次。

    “我手中提著那柄小刀,等候著机会,在岳飞父子的那一间陈列室中,我有了下手
的机会,有两个参观者在我和那个市侩之间--”

    (刘巨一直不知道米端就是这些人像的作者。]

    (讲到这里时,他的声音有点发颤,那自然是由于接下来发生的事,使他惊骇莫名
,这时仍然心有余悸之故。)

    “我一看到机会到了,立时先伸手,在岳飞像的手臂上按了一下。我毕生从事各种
材料的人像雕塑,用的是什么材料,一般来说,只要碰一碰、摸一摸,就可以知道了。
那时我一摸上去,就吓了老大一跳,我……的手指,竟告诉我,那……不是用什么材料
制成的,是……真正人的肌肤……甚至还有著体温。”

    (录音带在刘巨讲到这里时,爆发出了白奇伟毫不掩饰的轰笑声,和白素小声要她
哥哥注意礼貌的劝告。)

    不过,白奇伟还是发表了他的的意见:“大师,你不见得以为那些人像,全是真人
吧。”

    刘巨的声音有时嗫嚅,充满了犹豫:“请……听我再说下去。”

    白奇伟又道:“那是一种软塑料,我见过用那种特殊软塑料制成的假人,的确,单
是靠触摸,感觉和真人是几乎没有差别的,日本人很精于此道。”

    刘巨没有分辩什么,只是道:“请……听我说下去。”

    白素忙道:“请说,请说。”

    刘巨道:“吓了一大跳之后,我自然还得照计划行事,所以我立时用小刀的刀尖,
在人像的手背上划了一下,谁知道……谁知道……才一划下去……才一划下去……”

    (刘巨每一句话,都不由自主重复者,白奇伟的笑声又传了出来。)

    白奇伟道:“怎么啦!千万别告诉我们,你一划下去,就有血流出来。”

    刘巨发出了一下惊呼声:“正是这样,我一刀划下去,只划了一个小口子,血就迸
了出来,就像划在真人的手背上一样。”

    (录音带中,接下来是相当长久的沉默,和刘巨的喘声。)

    (那自然是刘巨的话很令人吃惊的缘故。)

    (打破沉默的是白素。)

    白素的语调十分审慎:“我想……这批人像,极可能是科学和艺术的结晶,既然不
断有血自人像中冒出来的机械装置,那么,充当血液的红色液体,有可能在人像之中流
过,所以当你划破了人像,红色的液体也就流了出来。”

    又是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才是白奇伟的声音:“怎么,大师不同意这个合情合理
的解释?”

    刘巨说的还是那句话:“请听我……继续说下去。”

    白奇伟的声音有点夸张:“天,别告诉我,你割下一小块东西,拿回去一研究,那
是真正的人肉。”

    刘巨道:“不是,不是。”

    白奇伟又加插了一句:“谢天谢地。”

    刘巨叹了一声:“不过也差不多。”

    (听录音带听到这里,连我也吓了一跳。什么叫作“也差不多”?刘巨的话是接著
白奇伟的话讲下来的,那么,任何人都不妨想想,“也差不多”是什么意思,真正无法
不令人吃惊。)

    (当然,那时,白素和白奇伟两人,也同样感到了吃惊,所以又是一个时期的沉默
。)

    白奇伟乾涩地笑了一下:“请解释。”

    刘巨道:“当时,我一看到被刀划破处,竟然有血流出来,心中实在是十分吃惊,
恰好这时有一个参观者,掩面疾逃,当时我心中慌乱之极,不敢再停留,也跟著那个参
观者一起逃了出去,等到到了街上,我才想起,我要做的事没有做到,可是已无法再回
去了。

    “我手中还捏著那柄小刀,手心全是冷汗,我看到小刀上,还沾了一点血迹,突然
之间,我心中有了一个怪异之极的想法,我感到,那……有可能是真的人血,因为在那
些陈列室中,的的确确有浓烈的血腥味,血腥味有可能是视觉上的震撼所引起的嗅觉上
的条件反射,也有可能是化学合成物造成的气味,也有可能,是……真的血发出来的气
味。”

    “所以,我回到大学之后,立时要医学院的一个助教,替我化验一下。”

    “我必须作说明的是,由于我一有了这个怪异的念头之后,心中极其紧张;这个念
头,可以说是我一生之中,最怪诞的念头了,那小刀……又十分锋锐,把我的手也割破
了一些。”

    白奇伟的笑声,陡然爆发。

    可以想像得到,他本来也因为刘巨的叙述而十分紧张,正在屏气静息地听著,陡然
之间听得刘巨那样说,自然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所以他的笑声,听起来简直收不住。

    他一面笑,一面道:“小刀割咬了你的子,一化验,自然是人血了!”

    刘巨道:“是,化验的结果是小刀上沾著人血,这是化验报告,请你们自己看。”

    (在一阵纸张的交递声之后,便是白奇伟和白素两人同时发出的惊呼声。)

    (当我听录音带听到这里时,心中十分焦急,因为我不知道化验报告上究竟说些什
么。幸而白奇伟的话,立时给了我答案。)

    白奇伟在一下惊呼之后,立时道:“小刀上有两个人的血,一个是B型,一个是O
型。”

    刘巨道:“我是B型的,B型的血是我的,那O型的血……那O型的血……”

    他的声音,又不由自主颤抖起来,然后,又是一个相当长时间的沉默,白奇伟才用
十分怪异的声音道:“那O型血,难道是‘岳飞’的?”

    刘巨吞了一口口水:“是那个人像的,那不是塑像,是真正的人。”

    刘巨的声音,在最后一句,听来十分凄厉。

    我在听得他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之际,也不禁骇然。因为我才从那地方回来,当然,
由于人像的逼真程度,确然会给人以那是真人之感,但那当然不可能是真人,简直绝无
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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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刀上有除了刘巨自己的血外的另一型血,可以另外寻解释,绝不能由这一点就引
伸到那些人像是真人。

    我之所以如此肯定,是那些人像都不断在流血,那自然是机械装置的循环作用,如
果是真人,哪有那么多的血可流。

    这是最简单的常识问题,其间并无可供超特想像的余地。果然,白奇伟也提出了这
一点来反驳。

    可是,白素却有另外不同的意见:“最好的办法,就是到那个蜡像院去看看。”

    刘巨立时道:“对,我来找卫先生,就是想在把我的看法讲了出来之后,请卫先生
去看一看,那些人像,实在有说不出来的诡异之处。”

    白奇伟道:“还等什么,我们这就去。”

    接著,便是白素对我说的一段录音:“我们去看看,你如果回来了,先听录音带。


    录音带听完了,我立时看了看时间,我大约花了一小时,白素留下的字条是九时零
三分,我回家之后,由于震撼持续著,到十点钟才开始听录音带,现在是十一点了。

    我估计,他们三个人离开,到蜡像院去,和我回来之间,大抵只有几分钟,如果我
早回来几分钟,或是他们迟几分钟再出发,我们就可以见得著。

    如今,距离他们离去已经超过两小时了,实在没有理由要花那么长的时间的。

    当然,他们三人“去看看”,绝不会是循正当途径去参观,而是偷进去的。以白素
和白奇伟两人的能耐,别说偷进米端的蜡像院,就算偷进苏联国家安全局也绰绰有余,
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为什么还不回来呢?难道被米端发现了,又惊动了警察?

    也不是没有可能,因为刘巨是跟著一起去的,他可不是专家。

    我考虑了不到一分钟,就决定我再前去,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下了楼,出了门,才一出门,就看到白素的车子疾驶而来,这种横冲直撞的来势
,驾车人自然不会是白素。

    车子直冲了过来,我打横跃开以避来势,车子才停了下来,几乎没有直冲进大门去


    车子停下之后,并没有立时熄灯,车门打开,白素先下车,她的脸色看来十分苍白
,而且全身竟然是湿透的,沾满了灰,神情狼狈之极。

    接著,白奇伟也出了车子,情形和他妹妹差不了多少,我看了这样的情形,不禁大
为错愕,他们是到米端的蜡像院中去的,怎么会变成这样一副模样回来?

    更令我惊愕的是,他们两人的神情,白素带著无可奈何的悲伤,白奇伟十分恼怒。
我忽然想起,应该还有一个人:艺术大师刘巨呢?

    看他们两人的神情十分凝重,为了可以使气氛轻松一点,我向白奇伟伸出手去:“
好久不见了,你们干什么去了,看起来,什么地方失火了,你们参加了救火?”

    白素叹了一声:“进去再说!”三个人一起走,白奇伟把湿透了的外套剥下来,用
力抛了开去。

    我道:“怎么,我说错了什么?”

    白奇伟眉心打著结:“没有,你说对了,我们不但救火,而且想在火中救人,不过
,都没有成功!”

    我陡地一楞:“那个蜡像院……失火了?”

    白奇伟闷哼了一声:“是,就像多年前的那部恐怖片一样,秘密快被人发现之时,
就失火烧掉了一切证据。”

    我摇头:“留下来的录音带我全听了,我认为刘巨的怀疑是没有道理的。啊,你刚
才说救人?救谁?蜡像院的主人叫米端,救出来了没有?”

    白奇伟和白素两人互望著,像是从来也未曾听到过米端这个名字一样。

    我忙道:“那个人,就是制作那些人像的人,如果你们已见过那些塑像,一定会承
认他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塑像艺术家!”

    白素和白奇伟同时用十分沮丧的声音回答:“不,我们没有看到那些人像。”



【第三章:一场事先绝对意想不到的火灾】

    他们三个人登上白素的车子之际,心情还是很轻松的,至少,白奇伟还在说:“大
师,你怀疑那些人像是真人,那真是太不可思议了,简直绝无可能。”

    刘巨叹著气:“我何尝不知道,可是当我手摸上去,小刀划上去的时候,我真感到
它们……是真人,何况还有那……O型的血。”

    白素则并不表示什么意见,只是在车行几分钟之后,她才问:“我们是拍门求见呢
,还是自行入内?”白奇伟笑了起来:“偷进一家蜡像院,有什么意思,当然是拍门求
见。”白素没有再表示什么,事后她说:“当时,我以为那实在是一件小事,不值得小
题大做,无论用什么方式进入都是一样的,为了避免麻烦,自然是正式求见,比较妥当
些。”

    所以,当他们来到了蜡像院建筑物的正门,在对街停了车,三个人一起下车,来到
了门口,由于找不到门铃,所以白奇伟就开始拍门。

    他拍了又拍,拍门的声响之大,使得过路人尽皆侧目。这建筑物是一幢相当古旧的
独立房子,四面都是街道,所以是没有邻居的,要不然,白奇伟这样拍门法,不把四邻
全都引出来才怪。

    拍了将近十分钟门而无人应门之后,白奇伟道:“这里,夜里怕没有人留守,如果
里面的情景,真像刘大师所说的那么恐怖,只怕也没有什么人敢在晚上逗留在里面,我
们还是自己进去吧。”

    他一面说,一面从衣袋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皮包来,打开,里面有许多小巧而实用的
“夜行人”使用的工具,白素一看,就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啊,堂堂一个水利工程师
,身边带著这种东西干嘛?”

    白奇伟笑著道:“备而不用,总比没有的好,现在不是用得上了吗?”

    白奇伟一面说,一面已使用著那些工具在开锁了,不消三分钟,“卡”地一下响,
锁已被打开,白奇伟作了一个洋洋自得的神情,握著门柄,门是移开去的那一种,他一
下子就将门移开。

    可是才一将门移开,他们三个人,就不禁都楞了一楞,就在门后,站著一个人,白
奇伟在移开门之后,和这个人几乎面对面的,伸手可及。

    这个人,当时白奇伟并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当然就是米端。不过无论在门后出现
的是什么人,这种场面也够尴尬的了。也只有白奇伟那样性格的人,才会想出这样的应
付办法来,他一瞪眼,反倒先发制人,大声道:“你在门后多久了?我们拍了那么久门
,你为什么不开门?”

    一直到这时,甚至连一直极其细心、考虑周到的白素,也还未曾料到会有什么意外
发生,她听得白奇伟如此蛮不讲理的话,几乎笑出声来。

    米端的神情十分阴森,冷冷地道:“你想干什么?这里面,没有什么可供偷盗的。


    米端的话,也十分厉害,一下子就咬定了来人心怀不轨,白奇伟哈哈一笑:“我们
像是偷东西的人么?听说这里面的人像极动人,想来参观一下。”

    米端的声音冰冷:“外面墙上,有开放时间的告示,明天准时来吧。”

    米端说著,一伸手,已用力将门移上,白奇伟自然不会让他把门全关上,也一伸手
,拉住了门,语调变软了些:“我从老远的地方来,立刻又要赶飞机离开,能不能通融
一下?”

    这时,米端冰冷的回光,已经向白素和刘巨扫来,他的神情更加难看:“不能。”

    白奇伟道:“这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吧。”

    令白奇伟想不到的是,米端的气力十分大,在争持之间,米端陡然发力关门,白奇
伟要不是缩手缩得快,只怕手指会被大力关上的门夹断。

    本来明明是自己理亏的,可是这一来,白奇伟也不禁生气了,他怒叫道:“小心我
放火把你这里烧掉。”

    门后面没有反应,白奇伟用力在门上踢著,又冲著门吼叫:“哼,你里面陈列的,
根本不是什么蜡像,全是真人,你是蜡像院魔王。”

    白奇伟这样吼叫,纯粹是在无理取闹了,白素刚在劝他别再闹下去,却不料“唰”
地一下,门又移开了一些,令得米端和白奇伟又正面相向。

    米端的神情,极其可怕。

    白奇伟在事后这样说:“当时,我一看到那个人的神情,真是吓了老大一跳。他那
种又急又惊又生气的情形,实实在在,只有一个人心中最大的秘密被人突然叫了出来之
际,才能显示出来。

    “可是,我叫破了他的什么秘密呢?总不成他陈列的那些,真的全是活生生的人吗
?那是不可能的事。

    “在这时候,我身后的刘大师也叫了一句:‘你究竟在玩什么把戏,心中没有鬼,
就让我们进去看。’我立时大声附和。”

    米端只是维持著那种可怕的神情看著他们,然后,又重重地将门关上。

    白奇伟“哈”地一声:“这个人,我看总有点亏心事在做,别怕,他会再开门让我
们进去的。”

    刘巨道:“不会吧,我看还是硬冲进去。”

    白奇伟又拉了拉门,没有拉动,就这两、三句话的功夫,就起了火,火头冒得好快
,简直快到不可思议,事先一点徵兆也没有,火舌已从屋中直窜了起来。

    火势是那么突然,也那么猛烈,几乎整幢屋子一下子就全被烈火所包围,白奇伟向
一辆经过的车子大叫:“快去报火警。”

    那辆车子的驾驶人也被那么猛烈的火势吓傻了,驾著车冲了出去,而事实上根本不
必专门有人去报火警,火势那么猛,附近所有人全可以看得到,早已有人去报告了,救
火车的呜呜声,已传了过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其实是可以防止的--如果事先知道它会发生的话。

    但是白素和白奇伟两人,都料不到会有这样事发生,这是他们两人,在事后感到了
极度懊丧的原因。

    白素在事后道:“火一起,由于火势实在猛,我们都自然而然退了几步,当时我已
觉得刘巨的神态有异了,他仍然站在原来的地方,没有后退,那时,奇伟在路中心拦车
子,我拉了他一下,他却一下子甩脱了我的手,双眼直勾勾地盯著门,门缝中已有浓烟
直冒出来,我又去拉了他一下,谁知道他陡然大叫了一声--”

    白奇伟恨恨地一顿脚:“我也听到了他的那声大叫,他叫道:那些塑像,接著,他
就--”

    白素叹了一声:“这时,他就在我的身边,而我竟未能阻止他,唉,谁知道他竟然
会那么疯狂。”

    白奇伟闷哼一声:“真是疯狂。”他指著白素:“你也是,他发疯就让他去发疯好
了,你也差一点就赔了进去。”

    白素苦笑一下,望著白奇伟:“你还不是一样?”

    白奇伟大声道:“那可大不相同,我是为了你,你却是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

    白素低声,皱著眉:“他心中有疑惑,来找我们,也就不是全不相干的人,而且就
算是全然不相干的人,也不能袖手旁观。”

    在他们兄妹两人的对话之中,多少已可以知道当时的一些情形了,自然,他们说来
轻描淡写,实际上的情形,却惊心动魄之极。

    刘巨在大叫了一声:“那些塑像”之后,陡然之间,向前疾冲而出,他的动作又快
又突然,白素就在他身边,却未能拉住他。

    他冲到了门前,整个人重重撞在门上,真令人难以相信,门本来是很结实的,叫白
奇伟那样的大汉去撞,也未必撞得穿,可是,刘巨一撞之下,竟然一声巨响,门被他撞
穿了一个大洞,大蓬浓烟向外冒出来的同时,他整个人已经没入了浓烟之中。

    白素一见这等情形,一秒钟也没有考虑,甚至未曾发出叫喊声,便已身形一闪,跟
著冲了进去。

    白素冲进去的目的,自然是想将刘巨自火窟之中拉出来。在马路中心的白奇伟,一
眼看到刘巨和白素两人,先后冲了进去,大惊之下,也没有考虑的余地,也一下就冲了
进去。

    白奇伟最后冲进去,一进去浓烟扑面而来,他立时屏住了气息,他心中很明白,在
这样的环境之中,一个像他那样有冒险经历的人,至多也只能逗留不超过两分钟,在那
两分钟之中,还要几乎停止呼吸才行,若是一个没有经验的人,只要吸进一口浓烟,那
就完全没有生存的希望。

    白奇伟的动作十分快,在滚滚的浓烟之中,他首先看到了白素。白素身形闪动,还
在向内飞扑,他用尽了气力追了上去,一伸手,就抓住了白素的手臂,白素还想挣扎,
白奇伟已经用了一个转身,甩著白素,使白素改变了前扑的方向。

    在浓烟密布之中,他们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脸面,但是两人的心意是一样的,他们都
知道,如果再不撤退,他们一定会葬身在火窟之中。

    在这样的情形下,他们实在已经没有可能把刘巨救出来了。

    他们一起又冲了出来,这时候消防车已经赶到,白素立时向消防队长道:“有人…
…在里面……有人在里面,快去救。”

    消防队长望著陷于一片火海中的建筑物,摇著头,白奇伟大声道:“给我装备,我
进去救。”

    消防队长还没有回答,火窟中已传来轰然巨响,一部份建筑物倒塌,火头窜起十几
尺高,火星乱舞,在浓烟中的火舌,像是无数妖魔一样,四下乱射。白奇伟和白素也不
禁同时叹了一声,无法再坚持消防队长下令进火窟去救人了。

    他们在火场附近,一直停留到将火救熄才离开,离开的时候,消防队长向他们道:
“两位,别说是一个人,就算是一只大象,一头恐龙,在这样的烈火之中,也不会剩下
什么了。”

    白素和白奇伟叙述了那场绝对意想不到的火灾之后,我立时问:“刘巨是一定葬身
火窟的了?”

    他们都黯然点头。

    我道:“那么,米端呢?你们有没有看到米端离开火场?他放的火,自然是他放的
火。”

    白奇伟道:“他是不是在起火前离开,我们无法确定,可是,他为什么要放火呢?


    我道:“自然是他不愿意刘巨和你们再看到那些塑像的缘故。”

    白素苦笑了一下:“这是说不过去的,他设立蜡像馆的目的,就是要人参观,怎么
会为了不让我们看,而放火烧了它呢?”

    白奇伟用力一挥手:“自然是由于如果叫我们看了,就会揭穿他一个巨大的秘密之
故。”

    白奇伟的话一出口,我们三个人都静了下来,因为我们同时都想到了极其骇人的一
个结论:米端要掩饰的秘密是什么呢?莫非真是刘巨所说的,那些塑像根本不是塑像,
而是真人?

    但,这实在太匪夷所思了,米端有什么方法把真人当作蜡像来陈列,难道他会什么
妖法或是魔咒?能把人变成石头或是令人一动不动?

    那真是连进一步设想都没有可能的怪事!

    我们静了一会,我才道:“还是先从现实点的方面开始,假设放火的是米端,他用
什么方法,可以使烈火在不到一分钟之内发生?”

    白奇伟道:“方法有的是,超过十种。”

    我道:“可是,每一种,都需要十分长时间的准备才行。”

    白奇伟道:“可能他早就准备好的。”

    我苦笑了一下:“这说不过去吧,他精心设立了一个蜡像馆,但是却又随时准备把
它毁去。”

    白奇伟一扬手:“这种例子有的是,精心培育了一个特务,还不是准备了让他在一
秒钟之内就可以自杀成功的毒药,以防止他泄漏秘密。”

    白素道:“这才是问题的真正所在:这座蜡像馆,究竟有什么秘密呢?”

    当白素问了这个问题之后,他们两人都向我望来,因为三个人中,只有我进入过那
个蜡像馆。可是,我除了觉得整个蜡像馆、米端这个人,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之感
外,实在也无法知道它究竟有什么秘密。

    刘巨的设想,没有丝毫可以成立的基础,这样一个举世闻名的艺术大师,竟然就这
样葬身在火窟之中,真是令人感到可惜之极的意外。

    我呆了片刻,才答非所问地道:“不知火场清理的结果怎样,想探知它的秘密,应
该参加清理火场的工作。”

    白奇伟和白素都表示同意,我略想了一想,就打了一个电话给黄堂,请他替我们作
一个安排,黄堂听了之后,大表兴趣:“我才接到报告,说是国际大师级的艺术家刘巨
,在起火后葬身火窟之中了,还有两个在现场的又是什么人?”

    我告诉了他,他更是惊讶:“那家蜡像馆,我连听也未曾听说过,何以会引起那么
多大人物的注意呢?”

    我叹了一声:“我们不是大人物,黄警官,你才是,你能不能替我安排一下?”

    黄堂沉吟了一下:“本来,那是消防局的职责,不过我可以安排,我看清理火场,
到明天才进行,明天一早我们在现场见。”

    我有点意外:“你?”

    黄堂呵呵笑了起来:“有什么事,能引起你卫斯理的兴趣的,我要是不参加一下,
会后悔一辈子。”

    黄堂这个人,和我不是很合得来,但有时还是很有趣的,比起他的前任杰克上校来
,不知好了多少。

    当晚,我们又讨论了一会,不得要领,只好各自休息。第二天早上九时,我们已经
到了火灾的现场。

    我对于白奇伟对整件事,也有这样大的兴趣,感到有点诧异,问了问他,他样子十
分神秘地笑了一下:“我自然有我的原因。”

    虽然他的话中有因,但当时我绝未想到他真正是有他的原因的。

    而且,他这次来找我和白素,原来就是有事的。而我更想不到的是,本来相隔万里
,全然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竟然有著千丝万缕的关系。白奇伟倒不是不肯说,而是
直到我问他的时候,他也只有一个极其模糊的概念而已。

    当时,我只当白奇伟是在故弄玄虚,所以置之一笑,也没有再问下去。

    我们到达灾场时,警方人员封锁了现场,黄堂果然在了,正在和几个消防局的高级
人员和专家闲谈。

    他一看到了我们,立时迎了上来,大声道:“专家已经初步观察过了,毫无疑问是
纵火,而且是手段十分高明的纵火。”

    他接著,又介绍了那些消防官员和专家,不必详述他们的名字了,一个专家指著烧
成一片废墟的灾场:“火头至少有二十处,是同时起火的,没有使用过炸药的痕迹,用
来引发大火的像是气体燃料,那情形等于是有二十支巨大的氢氧吹管,同时向这组旧屋
子吹燃一样,两位是目击者?火势是不是一下子就到达了高峰?”

    白素答应了一声:“简直是在几秒钟之内发生的。”

    另一个专家道:“这样的纵火情形,极其罕见,看来纵火者下定了决心,要在最短
的时间内把一切全都烧去。”

    我问:“没有发现尸体?”

    那专家叹了一声:“几乎连所有可以熔化的金属,都已熔化了,哪里还会有什么尸
体?这里本来是一间蜡像馆,所有蜡像,自然也都化为气体了。”

    我忽发奇想:“你说不会有尸体发现,如果有很多人呢?譬如说,超过十个人,也
全都找不到半点痕迹?总有点骨灰剩下的。”

    那专家想了一想,才道:“其实,就算是一个人,要找骨灰,还是可以找得到的,
但是必须在几百吨的灰烬中慢慢去找,不知要花多少人力物力,几乎是没有可能的事,
所以只好放弃了。”

    我望著灾场,在一片遭到烈火肆虐之后,那种满目焦黑的破坏,真是触目惊心,要
在那一大片灾场之中,找人体被烈火焚烧之后的灰烬,自然是十分困难的,可是我还是
想去碰碰运气。

    白素和白奇伟显然也和我一样心思,我们互望了一眼,我道:“我们可不可以到灾
场去看一下?”

    黄堂的神情有点狡猾:“为什么,卫斯理?”

    我早料到他有此一问,所以我想也不想就道:“刘巨是著名的艺术大师,在出事之
前,他既然来找过我,我自然不想他尸骨无存,哪怕只能找到一小部份骨灰,都是好的
。”

    这个道理,自然冠冕堂皇之极,黄堂眨著眼有点不信,但是也无从反驳。实际上,
这时我只想去灾场看一下,至于希望发现什么,我自己也说不上来。

    黄堂和高级消防官交换了一下意见,答应了我们的要求,我们换上长筒胶靴--进
入火灾的灾场必须如此,因为救火时积了很多水,而且,火焚后的现场地上什么都有,
普通鞋子绝不适宜。

    在我们向内走去的时候,我听得一个专家在说:“纵火者除非是利用遥控装置来发
动火灾的,不然火势一下子就那么猛烈,他自己也根本没有机会可以离开。”

    我向白素和白奇伟望去,白奇伟道:“我也有这样的感觉,这场火,至少烧死了两
个人。”

    蜡像院的门口部份,建筑物全已坍了下来,我们踏著废墟向前走著,昨天,我还在
这里听米端发表他的议论,前后不超过二十小时,这里已经变成这样子了。

    走出了七、八步,白奇伟道:“应该是在这里,我把你拉住的?”

    白素点头道:“差不多。”她又向前指了指:“那时,刘巨也不会大远,至多三公
尺,而且在烈火中,他也不可能再冲出去多远。”

    我照著白素所指,向前走了三步,那里是一大堆被烧得支离破碎,不知原来是什么
物质的东西,一踏上去,就陷下一个深坑,当然无法发现任何残剩的尸体。

    这时,黄堂也跟了过来,这个人有一种天生的本领,可以知道这场火灾之中,一定
包含著什么神秘的事一样。我自然也不必瞒他,所以,当他来到了我身边之后,我道:
“整件事可以说相当神秘,但究竟事情神秘到什么地步,是什么性质,我还一无所知,
只能把我经历过的事实,向你说说。”

    黄堂十分高兴:“那太好了,我早就知道,要是一场普通的火,绝不会引起你的注
意的。”

    我面和他向前走去。再向前去,建筑物有一大半倒塌,一小半残存,室内的一切东
西,都不再存在,变成了焦炭和灰烬,但是整个建筑的轮廓还在,我一面向前走,一同
和黄堂说著这间蜡像馆中的情形,和我参观时的的感受。

    当我向黄堂叙述经过时,白素和白奇伟正在火场之中小心地勘察,希望可以发现一
点什么。

    不一会,已经穿过了几间“陈列室”,来到了那个院子中。昨晚,就在这个院子中
,我和米端说了不少话。黄堂听得兴致盎然:“这个怪人叫米端?我设法去查一下他的
资料,一有就通知你!”

    由他去查一个人的资料,自然方便得多,我点头表示感谢,他又道:“陈列的人像
……全是真人?这……我看刘巨多半是受了刺激,觉得一个全然不知名的人,艺术造诣
在他之上,所以精神状态有点不正常了,才会有这样的推测的。”

    我道:“我也这样想。”

    我们讲了一会,白素和白奇伟也来到了院子,他们手中都拿著一根铁杖,那是要来
拨开厚厚的灰烬,希望有所发现的。

    到了院子,白奇伟用力将手中的铁杖抛了开去,神情十分失望:“从来也未曾见过
烧得那么彻底的一场火,根本一切全成了灰烬,就算没有变成灰,也全然无法辨认烧剩
的东西原来是什么。”

    白素道:“这样的灾场,通常如何清理?”

    消防官皱著眉:“通常,都由物主寻回烧剩的东西,但既然没有什么剩下,自然由
铲泥机清理,全当垃圾处理了,这建筑物的四周,幸而没有什么屋子毗邻,有了天然的
隔火道,不然,只怕会有一场当年芝加哥大火式的巨大灾害!”

    黄堂忽然问了一句:“那个米端,就是这幢建筑物的业主?”

    我摇头:“不知道,这也要一并请你查一查了。”


    黄堂自然一口答应,白素道:“在清理灾场之际,如果有任何发现的话,请马上通
知我们一下。”

    黄堂也答应了,又道:“真可惜,我竟然不知道有这个所在,不然,说什么也要来
参观一下!”

    灾场之行,可以说一点收获也没有,临走时还听到几个专家在争论,说实在不知道
用什么方法,可以一下子使火势变得那么猛烈,就像是每一处地方,都有火头冒出来一
样。

    黄堂在和我们分手时,道:“这件事明知十分怪异,你们可有什么设想?”

    我叹了一声:“你知道的几乎和我们一样多,你有什么设想?”

    黄堂摇了摇头:“无法将之分类,只好等有进一步的资料发现再说。”

    黄堂说“有进一步的资料发现了再说”,当天下午他就有了进一步的资料,而且他
找上门来时,模样之怪异,真是难以形容,而当他说出了他调查所得的资料时,我们也
为之目瞪口呆,一致认为那是绝无可能的事情,可是黄堂却有许多资料,证明那是真实
的。



【第四章:白奇伟在巴拉那河水利工地上的奇遇】

    黄堂的调查所得,和整个故事,有十分密切的关系,但是却要缓一步再叙述,因为
在离开火场之后,接著发生的一些事,也和整个故事有密切的关系,那就是我曾提过一
下的,白奇伟前来的原因。当然,我在前面已经说过,当时,没有人知道白奇伟的遭遇
,是和整件事有著密切的关连的。

    我们上了车。白素就问她的哥哥:“最近,你在什么地方?”

    白奇伟一到,就遇到了刘巨的来访,接著就发生了一连串的变故,昨晚临睡之前,
大家都精神恍惚,所以应该见面之后立刻就问的一个问题,拖到了这时候才问。

    白奇伟答道:“这一年来,我一直在南美、巴西和巴拉圭之间--”白素“啊”地
一声:“参加巴拉那河水坝的建造工作?”她说了之后,向我笑了一下:“哥哥是水利
工程师,自然对世界各地大规模的水利工程,都比较留意一些。”

    我笑了一下:“巴拉那河水坝,是世界上至今为止最大的水利工程,不必有亲人做
水利工程师,也应该留意一下的。”

    当我们在说话的时候,白奇伟忽然叹了一口气,白素关心地问:“工程有点问题?


    白奇伟摇了摇头,我注意到他的神情,有点忧郁,就打了一个哈哈:“我知道了,
恋爱了,是不是?你早到了应该有心爱的异性的年龄了。”

    白素瞪了我一眼,看她的样子,是想斥责我胡说八道。可是同时,她又看到白奇伟
并不否认,而且眉宇之间,忧郁的神情更甚,看来竟是给我说对了,她也不再出声。

    我本来是随便说说的,可是如今情形,谁都看得出来,白奇伟一定是有著感情上的
烦恼,所以我倒不便再开玩笑了,只好等他自己说下去。

    白奇伟却一直不再开口,只是隔上些时,便叹一口气,一直到回家,他才长叹一声
:“我这次来,就是希望你们两个,听听我的一些遭遇。”

    我和白素连忙道:“当然,有事,总要找自己人商量商量。”

    白奇伟神情有点犹豫:“可能会耽搁你们相当时间--”

    我和白素又不约而同叫了出来:“这是什么话!”

    白奇伟挥了一下手:“我的意思是,有很多地方,我也莫名其妙,一个人对自己亲
身经历的事莫名其妙,好像有点说不过去,但事情又确是如此,所以我的话,你们听来
,也可能莫名其妙。”

    我笑了起来:“怎么一回事,解释那么多干嘛?快说,我们一定用心听。”

    白奇伟在沙发上,身子向后靠了一靠,眼望著天花板,又过了好一会,连连吸著一
支烟,直到烟灰长得落了下来,也不觉得。

    他那样出神,自然是在想该如何说一说他自己的遭遇才好。

    我和白素心中都充满了疑惑,但也不好去催他。白素知道我心急,就按住了我的手
,示意我不要出声去打扰他。

    直到他抽完了一支烟,按熄了烟蒂,他才道:“巴拉那河是南美洲第二大河,全长
超过五千公里,仅次于亚马逊河,我担任的工作,是要深入它的发源地,去探测它的水
流量,和每年九月,整个河流水减少到近乎枯竭的原因,这是工程未开始前,必须进行
的重要工作……”

    白奇伟的经历,就是在他和一组水利工程人员、向导、当地官员,出发去考察巴拉
那河的源头开始的。

    巴拉那河发源于巴西高原的东南部,和所有的大河一样,它的源头十分复杂,有众
多的小河流汇集,巴拉那河源头主要的一条河流,是帕拉奈巴河。整条河,都在高山峻
岭中流窜,水流十分急,大小瀑布之多,只怕是世界上所有河流之冠。

    整组工作人员大约有五十人,有著最精良的配备,可是每天溯河而上,在崎岖的山
中行进,每天,也不能超过十公里。有的时候,在断崖上慢慢移动,听著下面的河水发
出轰烈的巨响,在急湍地流经峡谷,真是惊心动魄。自然,作为水利工程师,看到了这
种情形,是不会诗兴大发的,想到的只是在这些急流之中,蕴藏著不可估计的巨大能量
,如果能够加以利用,就可以改进几千万人的生活。

    白奇伟不是一个合群的人,他的那种特殊的东方人的高傲,也使得其余的人觉得难
以接近。而且,别人可以离河水远一点,拣较好走的地方走,他由于要负责测量河水的
流量,流量计必须要放在水中,才能有数据记录,所以,他要尽量接近河水,才能完成
工作。

    整个工作组中,和他最接近的一个人,是他的助手,一个性格十分开朗的巴西小伙
子,三十岁不到,工作认真,和白奇伟十分谈得来,这个小伙子的名字叫李亚。

    那一天,他们整天都在湍急的河边,向上游走著,离整个工作组相当远,当天获得
的资料,十分充足。本来,在下午四时,他们就应该和大队会合,可是看到前面不远处
,水势轰发,有一个不是十分高,但是老远看去,已是水气蒸腾,气势极猛的一个瀑布
,白奇伟发现这个水流量急骤到了超乎想像的瀑布,竟然在现成的资料之中,没有它的
记载时,不禁大为讶异,忍不住道:“贵国的河道考察人员是怎么一回事,这样的一个
瀑布,怎么会忽略了过去?”

    当他这样问的时候,他才发现李亚也盯著那个瀑布看,而且神情十分惊恐,口唇掀
动,像是在喃喃自语。

    由于湍急的河水,发出巨大的声响,不远的瀑布,也隐隐传来轰轰声,讲话都需要
特别提高声音,才能使对方听到。这时明知道李亚在喃喃自语,可是白奇伟却听不清楚
他在说些什么。

    李亚的神情极奇特,本来,他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轻人,在河水汹涌如猛兽的
急滩中,他敢跟著白奇伟,从一堆石块,跳到远隔几公尺的一堆石块上去。

    白奇伟警告过他不知多少次,说自己受过严格的中国武术训练,体能上远远超越普
通人,所以他能做到的事,不是可以跟著做的,只要一人失足,在那样凶猛急湍的河流
之中,生存的机会极微。

    可是李亚听了,却只是笑嘻嘻,满不在乎,还说他就是在这条河边的村落中长大的
,出生第一天就在急流中浸过,水再急,他也可以像急流中的那种身子扁得像纸一样的
银鱼一般,甚至可以逆流而泳。

    李亚究竟有没有这种本领,不得而知,因为到那时为止,他并没有表演的机会。但
是他胆子大,这是可以肯定的了。

    可是这时,他盯著那瀑布,却现出十分害怕的神情来,白奇伟不明白一个水利工作
者看到了瀑布,为什么要害怕,所以他走近李亚。

    李亚像是根本未曾留心白奇伟已来到了他的身边,仍然在自言自语,白奇伟这时已
经听清楚了,原来他在不断重复著几句话:“天,它真的有,它真的会出现,它真的有
,真的会出现。”

    白奇伟忍不住大喝一声:“你在说什么?”

    或许是由于白奇伟的呼喝声太大,也或许是由于李亚本来就处于十分惊怖的状态之
中,所以他陡然震动了一下,看来更有点失神落魄,他指著那瀑布,声音发颤:“这…
…是传说中的……‘鬼哭神号’……原来它真是有的,不是什么古老的传说,是真的。


    白奇伟仍然莫名其妙,又大声道:“你再解释得清楚一点。”

    李亚却不肯再说什么了,只是四面张望著,寻路想离开,白奇传道:“你想干什么
?水流量那么巨大的瀑布,竟然在水利资料上不存在,我们得去好好看一看。”

    一听得白奇伟这样说,李亚几乎没有跪下来哀求:“求求你,白先生,别过去看,
我们快快归队吧,这……本来就是不存在的,资料上自然没有。”这时,白奇伟又是好
气,又是好笑,全然不明白李亚这样说是什么意思,李亚的话,前后矛盾之至,刚才还
在说“真是有的”,现在又说“本来就是不存在”的,还说什么那是传说中的“鬼哭神
号”。

    李亚看起来像是神精错乱一样,白奇伟用力在他颊上拍了一下:“趁天色还没有黑
,快和我一起去看看。”

    李亚发出一下十分惊悸的叫声:“天,不能去,我绝不会去,白先生,你……也请
你不要去。”

    白奇伟这时已经看出,李亚是真正不知道由于什么原因,而感到了极度的惊恐。他
心中充满了疑惑,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定下神来好好说,理由如果充分,我就
听你的意见。”

    李亚听得白奇伟这样说,简直如同绝处逢生一样,他先是大大喘了几口气,才道:
“白先生,这个瀑布,平时是不存在的。”

    白奇伟是水利工程师,自然也是河流、水流方面的专家。他完全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瀑布是由水流形成的,如果河水的流量减少,瀑布就会消失,如果处于河流的氾滥期
,那么,瀑布就会形成,这是一种十分普通的自然现象。

    所以他道:“那又怎样?”

    李亚看到白奇伟全然不觉得事情的严重,又焦急得几乎哭了起来:“这瀑布……我
是在河边长大的,从来也没有见过,只听得村中的老人说,在这个平日是滴水不流的地
方,如果一旦出现了瀑布,那就是‘鬼哭神号’的时刻来临了。”
    白奇伟仍然不明白:“你提了两次‘鬼哭神号”,那是什么意思?”

    李亚急速地摇著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白奇伟怒道:“是你说的话,你不知道,这像话吗?”

    李亚分辩著:“我是说,我没有听到过,也不想听,村中的老人说,听到过‘鬼哭
神号’的人,都会疯掉,我不想变成疯子,我在童年时,曾见过几个老疯子,他们都是
被‘鬼哭神号’吓疯掉的,这个瀑布出现之后,看到的人,要远远离开,不然……成千
上万的厉鬼,就会发出哭叫声,听到的人……就会发疯。”

    白奇伟本来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这时,由于李亚的神情实在太可怜了,所以他居
然耐著性子,听李亚断断续续,牙齿打颤地说了那么一大堆话,而听完之后,他忍不住
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总算弄明白李亚害怕的原因:原来是为了土人村落中一个古老的传说。

    这个传说,自然是土人弄不明白何以瀑布忽然会出现而来的,什么“鬼哭神号”,
多半是大量急湍的流水,流经狭窄的河床时,和岩石碰撞、摩擦所发出来的巨大的声响
,这种声响可能十分惊人,自然在传说中,被渲染夸大为千万个厉鬼在号哭了。

    当白奇伟哈哈大笑的时候,李亚瞪大了眼睛望著他,白奇伟一面笑著,一面用力拍
了一下他的肩头。

    白奇伟道:“小子,你现在不是山区里的土人,你在里约热内卢上过学,是一个
有现代知识的人。”

    李亚显然想不出如何回答,他只是拚命摇著头,样子看来,又可怜又滑稽。

    白奇伟仍然耐著性子:“像这种自然现象,是水利工程师研究的最好课题,大量的
水流,自何而来,何以消失,弄明白了它的规律,可以作为工程上的重大依据。你不是
立志要做一个好的水利工程师吗?”

    李亚仍是一个劲儿地摇著头,他居然大声叫了起来:“我要做一个好工程师,可是
不要做一个疯子工程师。”

    白奇伟的耐心,到了尽头,他再也按捺不住了,大声道:“那你就别去,土人始终
是土人,就算得了诺贝尔奖,土人还是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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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奇伟的话,自然令李亚十分伤心,可是他的心地也真好,哀求地道:“白先生,
你也别去,求求你,去了不会有好结果的。”

    白奇伟根本不理会李亚的哀求,已经开始觅路,向那瀑布的方向前进。他在走出了
一程之后,曾回头看了一下,看到李亚像是一座雕像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白
奇伟本来还存著希望,以为他终于会跟上来的,如今看情形,李亚是不会过来了。

    白奇伟也不再理会他,继续向前走著,山间虽然没有路,但河林旁,总比较平坦,
并不是很难走。他离那瀑布越近,就越觉得那瀑布气势之雄伟,绝不在尼加拉瓜、黄果
树和维多利亚那些著名的瀑布之下。瀑布不会超过十公尺,可是水声简直震耳欲聋,大
量的水急泻而下之际,溅起的浪花,甚至比瀑布的本身还高,真是从来未曾见过的奇观


    来到临近,白奇伟开始向上攀去,没有多久,他就看到了瀑布形成的情形。

    原来上面的河床相当浅,大量河水汹涌而来--白奇伟推测,可能是更上游的山区
上空,忽然下了一场暴雨,导致山洪爆发,所以水流量大增--河水几乎已淹上了岸,
在许多小缺口处,争相泻出来,像是无数条流窜飞舞的银蛇。

    而恰好有一个大缺口,河水自然急泻而出,所以就形成了那个大瀑布。

    山区上空暴雨的机会可能不多,平日,山洪不来,河水流量少,水不会从那个缺口
溢出来,自然就不会有什么瀑布了。

    看到了这种情形,白奇伟心中把李亚骂了好多遍,他沿著河岸,向前又走出了一程
,站在河的对面,看著奔泻而下的急流。

    他一面观察地形,心中作了打算,明天,要设法弄一架直升机来,去勘察一下那么
大流量的水,究竟是怎样形成的。

    白奇伟看得十分出神,当他陡然之间,看到河水上泛起一片金光之际,他才知道,
夕阳已经西沉,那是晚霞的反映。

    在山区中,太阳一下山,黑暗来得特别快。白奇伟心中叫了一下槽糕,他无法和工
作组会合,看来只好在这里找个地方度过一宵了。

    白奇伟有丰富的野外生活经验,在河边度过一宵,并不算什么,他先打量了一下周
围的环境,又沿河走出了一段路,那里是一个碎石滩,长著一簇一簇的灌木,白奇伟在
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前,已经利用那些灌木的树枝,燃起了一堆篝火,然后,他把外套翻
过来,摊平,铺在地上,他就在篝火旁坐下,坐了下来,嚼著乾粮,又用水壶舀了河水
来饮,河水竟然十分清冽可口。

    他在夜色中,观赏著河流的壮观景色,又打了一会坐,以消磨时间。到午夜时分,
他才把篝火加大,估计至少可以燃烧一小时之上,他才躺了下来。轰隆的河水声,很有
催眠作用,不多久,他就睡著了。

    他不知睡了多久,就突然醒了过来。他是被惊醒的,可是情形十分奇特。通常,一
个人在熟睡之中被惊醒,总是由于周围发生了什么声响,才会醒来的。但那时,白奇伟
的情形,却恰好相反,他是由于四周的声音,突然消失了,才惊醒的。

    当他醒过来之际,什么声音也听不到,静到极点,以致白奇伟在一刹那间,根本不
知道自己已经醒了过来,还以为是进入了一个梦境之中。但一个人是睡是醒,毕竟是十
分容易弄清楚的,当白奇伟确定他已醒了之后,一时之间,他又不能确定自己是在什么
地方,因为入睡之前的轰轰隆隆的水声,和醒过来之后的寂静,实在是相去太远了。他
坐起身,睁开眼,至少在半分钟之后,才肯定自己仍然在河边,就是不久之前入睡的地
方。

    这时,篝火也已熄灭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灰烬,在无声地燃烧著,连轻微的“
啪啪”声都没有。白奇伟大惑不解,那么猛烈的水声,到哪里去了?他一跃而起,就已
经有了答案,那道瀑布已经不见了。河水显著降低,而且,水势也变得极缓慢,缓慢到
在夜色中,河水看起来像是静止的一样。

    河水不应该静止,一定在流著,可是真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这种情形,真是奇特极了,白奇伟伫立了一会,想起李亚曾告诉他,这道瀑布,被
土人称为“鬼哭神号”,说什么会发出千万个厉鬼的号哭声,那真是无稽到了极点,习
惯于野外生活的白奇伟,也从来未有过如此寂静的经历过。

    他深深吸著气,点燃了一支烟,才吸了一口,就楞呆地向前望去。

    吸引他向前望去的原因,并不是前面有了什么他可以看到的东西,而是前面突然传
来了一下惨叫声。

    在寂静中听到了那一下惨叫声,令白奇伟遍体生寒,夹著烟的手指,不由自主发起
抖来。

    那一下叫声,是真正的惨叫声,而且,显然是由人发出来的,别的动物决计不可能
发出如此充满了悲惨,令听到的人,也不由自主剧烈发抖的声音来的。

    那一下呼叫声,其实并不强烈,只是悲惨。像是发出叫声的人,本来是在竭力抑制
自己,不使自己发出任何声音来,准备默默承受著痛苦的。可是也许是他心中的痛苦太
强烈了,无论他怎么控制,也无可避免地爆发了出来,那不是他在呼叫,而是悲惨和痛
苦自然的爆发。

    惨叫声拖曳得相当长,余音越来越低,但是给听到的人所带来的震撼,却更加强烈


    白奇伟想再吸一口烟,镇定一下自己,可是他的手抖得如此之甚,以致他竟然没有
法子把烟放进口中。

    而且,一时之间,他除了泥塑木雕一样,站在那里发抖之外,简直什么也不能做。
他只是不断地在心中重复著几句话:“天,别让我再听到一次这样的惨叫声,别再让我
听到,这样的惨叫声,多听几次,人会疯掉。”

    当他在这样祈求之际,他自然而然想到了李亚说过的一切:听到“鬼哭神号”的人
会变疯子。

    一想到这一点,他的呼吸,不由自主急促,而就在这时,惨叫声又传了过来。这一
次,是连续的惨叫声,由于惨叫声是这样的撕心裂肺,他根本分不出发出呼叫声的人是
男是女,甚至也无法判定是一个人在叫,还是好些人一起在叫。

    那种连续的惨叫声,使得白奇伟不但全身发颤,而且感到了生理上的真正痛楚,惨
呼者的痛苦,似乎传染到了他的身上,使他的心口一阵刺痛,身子也跟著摇晃起来,他
若不是有相当强的自制力,这时,实在忍不住也要张口大叫,去发泄他心中的,本来不
应该存在,但是却在惨叫声中向他袭来的痛苦。

    他的思绪乱到了极点,他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李亚所说的
话。这种惨叫声,称之为“鬼哭神号”,或是形容为千百个厉鬼的号哭,绝不为过。

    在杂乱的思潮之中,白奇伟在那时,忽然又想到:这是什么秘密武器?声波可以杀
人,这是早有定论的事,但是这种充满了绝望、痛苦、悲惨的呼叫声,可以震动听到的
人的每一根神经,比任何高频率的音波或低频率音波,具有更大的杀伤力。

    因为在这种叫声中,充塞著人类的感情,可以使人在感情上受到感染。真难想像,
如果在战场上,只让对方的士兵听到这样的叫声,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