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卫斯理系列之“电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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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斯理系列之“电王”

楔子

    电,是如今人类绝不能缺少的一种能量。人类科学技术得以飞速发展,自人类开始
懂得利用电能起才能成功。不懂利用电能,人类只好回到没有电能可利用的那个时代,
而且,一定停滞不前,不能再有什么突破。

    电是一直存在著的,人类也早已知道电的存在,真难想像,在人类发展的悠长历史
中,人类早已懂得如何建立一个专制的王朝,早已懂得如何用美丽的词藻去掩饰丑恶的
行径,早已懂得设计出一整套有系列的规章制度去限制或扼杀人性,早已会把另一些人
当奴隶来役使,甚至早已会造出像金字塔这样不可思议的宏伟建筑来,但是,一直到不
到两百年前,人类之中,才有一个杰出的人物,富尔克林,把电从一个虚无缥缈的现象
,转变为实实在在的一种能量,一种为人类前途开辟了新途径的能量。

    在此之前,人类在忙什么呢?那几十年,翻翻历史,好像人类最热中的是各种各样
的战争。

    到今天,人类生活已离不开电能。可是普通人对电的认识,实在十分不足。“在正
常情况下,同一个原子中真正电量相等。当它们由于某种原因而失去一部份电子时,就
带正电;获得额外电子时,就带负电……”这样的词句,不是专家,也只好瞠目不明所
以。

    而绝不加考虑,就可以说出什么是“正极”、什么是“负极”的人,只怕也在人口
比例之中,占极少数。反正大家都在用电,都知道电有用就是了。

    电能可以由很多方法产生,自然产生和人工产生。自然产生的电,甚至可以用肉眼
看到的,是雷雨时天空中的闪电。而几乎所有物体,都有一定的带电能力,生物在活动
时产生的微量的生物电,也已经有科学家肯定了人脑部的活动,会产生电波或类似电波
的微能量。

    有几种生物,竟然是会利用本身的器官来发出电能的,如著名的八目鳗,就是一种
电鳗,在它放射出电能之际,可以使别的生物致死。

    从科学上解释“电”,比较枯躁,但是从文学上来解释“电”,却十分有趣。

    长久以来,“电”就被用在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关系上,尤其是男女之间的感情关系
。例如,一男一女,虽然熟稔,但在他们之间,并不产生交情,就称之为“不来电”,
或“没有电”。

    在粤语中,“电”更被广泛应用,且大多数用在女性身上。女性主动,或明示,或
暗示她对男性有意的言语行动,就称为“放电”或“放生电”。

    善于“放电”的女性,被戏称为“电王”,这种称呼,十分有趣。

    这个故事叫“电王”,自然不是上述的那种意思,而是另有所指。

    说了许多,故事的内容究竟是什么呢?

    还是照老样子,慢慢说起。

第一章  神秘的红头老爹

    居住在世界第一大岛  马达加斯加岛上的马尔加什人,由公元十世纪之后,来自
太平洋印度尼西亚地区的大批移民和岛上的原居民结合而成,所以他们的语言,接近印
度尼西亚语族。由于会遭受过法国的长期殖民统治,马尔加什人信奉天主教的相当多,
但更多的,还是信奉他们自己的拜物教  那是原始社会中的一种宗教信仰形式,几乎
任何物体,都可以成为神,成为崇拜的对象。拜物教在他们的祖先,印度尼西亚各岛屿
中,也十分盛行。

    马尔加什人大体上来说,气性相当温和,并不贪嗜什么,乐天知命,岛上气候又好
,物产丰富,面积将近六十万平方公里,人口只有八百多万,自然人与人之间的冲突,
也可减到相当低的程度的。

    尤其,在山区的一些村落中,居民几乎世世代代,不离开居住的范围五十公里之外
,对他们来说,生活之中,根本没有什么新鲜的事可言,所以,二十年前,红头老爹一
家突然出现在一个小村落的时候,就被当作是一件大到无可再大的大事了。

    红头老爹出现的那个村落,位于岛中心部份的山区,大约只有二十来户人家,生活
十分贫困,完全是原始社会式的自给自足,和外界不相往来,一则由于山途畸岖,交通
实在太不方便。二则,在山区生活,虽然贫困,但也不虞衣食,到了外面,谁知道外面
的世界是怎样的?

    虽然也有一些青年人,离开过村落,但大都一去不回,山区之外的生活情形究竟如
何,对这个村落的居民来说,等于是地球人无法想像外星人的生活情形一样。

    像这种小村落中,简陋的屋子距离相当近,半夜里,村头的什么人大声咳嗽一下,
村尾的人也可以听得到,所以。村民的生活,几乎是连成一体的,互相之间,对于对方
的一切,了解得再彻底也没有,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忽然有一家陌生人侵入来,那自然
耍成为整个村落中的头等大事了。

    “侵入”的那一家,就是红头老爹的一家。红头老爹自然有他的正式名字,但这无
关紧要。他被称为红头老爹的原因是,“老爹”是土语中对人的一种尊称,而他的额上
,有一片相当大的,几乎延续到整个头顶的红色胎记。所以,他被村民称为“红头老爹
”,就是一件十分自然的事。

    红头老爹的一家,其实也只是三个人:红头老爹、红头老爹的妻子,和他们的儿子


    红头老爹年纪相当大,而且十分丑陋,可是他的妻子,却是一个相当娇小的少女,
年纪很轻,以致村落里的人,一开始,以为那是老爹的女儿,但是带他们来的骡贩子,
却说他们是夫妻。

    不管是红头老爹也好,他的妻子也好,肤色都相当黑,和当地土人差不多,并不是
很碍眼,令村民感到讶异莫名的是他们的儿子,当时还只是一个婴儿,可是肤色却是雪
白的。

    那婴儿十分可爱,非但肤色雪白,而且有著一头红发,看起来极其惹人喜爱,村民
从来也未曾见过白皮肤的人,当他们看到婴儿那张可爱的、雪白的小脸之际,很引起了
一阵骚动。

    要不是骡贩子大盘斥责了一阵,告诉村民,世上有的是白色的人时,村民几乎要把
那可爱的婴儿,当作了什么怪物来排斥了。

    骡贩子是山区各村落中的权威人物,事实上,他只是一个小商人,赶著一头骤,负
责一些村民亟需的日用品,来往各山区之间,用他的商品,向村民交换山中的特产,多
半是一些相当罕见的香料植物的种籽之类  到了香料的集散地,罕见的香料,可以卖
得相当好的价钱。

    对于一生不离开村庄的村民来说,经年来往各地,见过世面的骡贩子,自然是一个
权威人物了,他的话,村民自然深信不疑。不过对这个婴孩,村民总觉得有点古怪。而
这种古怪的感觉,一直随著孩子的长大在增长著。

    当骡贩子代红头老爹宣布,他们一家,将在这里定居时,村民都一声不出,因为这
对他们平静的生活来说,几乎是一种不能接受的天翻地覆的大变化。

    但是当骡贩子又进一步宣布,这次他带来的货物,全是红头老爹致赠村民的礼物,
单是扎实的厚布,几乎每人都可以单分到一大幅,村民心满意足之余,自然而然,把“
老爹”这个尊敬的称呼,赠给了陌生人。

    红头老爹一家所住的屋子,是村民协助盖搭起来的,远离村落其他的屋子,位于一
处峭壁的一个突出部份,面临著山崖。

    红头老爹在开始的时候,对当地的语言不是很熟悉  这种情形,一直没有多大的
改变,因为他根本不和村民交谈,不但是他,他的妻子也一样,绝不和村民交谈,也没
有其他的接触,他们一家,就这样住在一条与世隔绝的村庄附近,而且,和这个村庄的
村民之间,也筑起了一道无形的、牢不可破的墙。

    只有当骡贩子来的时候,红头老爹才会和骡贩子用村民所听不懂的话,交谈几句,
而骡贩子每次都会给红头老爹带来不少东西。

    那些东西是什么,村民也不知道,因为全是放在一只一只木箱子之中的。

    有一些好奇的村民,曾经偷偷接近过红头老爹的屋子去窥伺过。可是也看不出什么
异样的情形来。由于村民本性十分善良,虽然心中总觉得古怪,但倒也相安无事。

    红头老爹对他的孩子,看守得更严,绝不许孩子和村民接近,夫妻两人,无时无刻
不在孩子的附近。孩子大得相当快,红头老爹来了不到一年,就已经会走了,样子更可
爱,红头老爹教孩子讲一种村民听不懂的话,等到孩子更大了些,村中的孩子好几次想
接近这个白色的孩子,可是都被红头老爹阻止。

    到了红头老爹通过骤贩子,向全村的人发出警告,说他的孩子有著可怕的疾病,任
何人只要手指碰到他,甚至向他多看一眼,就会得到传染,带来极大的灾祸。

    由于骡贩子在村民之中,有著相当程度的权威,而且,村民毕竟十分愚昧,怕大祸
临头,所以大都相信了那孩子是十分不祥的,是不能接近的。

    红头老爹这样做的目的,自然显而易见,是不要有任何人接近他们,尤其是那个孩
子。于是,他们一家人,几乎是在和任何人不发生关系的情形之下生活的。孩子一天一
天长大,已经成了少年人,村民经常可以看到那身形高挑,相貌俊美的少年,一个人独
自在山崖之前,愣愣地站著,不是凝视著天上的白云,就是俯瞰著山脚下的山峦河流,
一看就是好久。

    而其余的时间,这少年就躲在简陋的屋子之中  他在屋子中干什么呢?村子中的
人自然好奇。有一个大胆的少女,曾经接近过屋子,去偷看少年在干什么,可是根据她
偷看得来的情形,在村民面前重复出来之际。村民却也无法明白他是在干什么。

    直到有一次,那个骡贩子又来到村子里,那个少女将她捕捉到的一只会发出十分洪
亮的吼叫声的小猴子,和骡贩子交换了一点日用品。

    骡贩子知道这种猴子,是岛上特有的罕见品种,叫作“吼猴”,身子虽然小,可是
当它吼叫时,声音可以传出好几里之外,是动物园中的珍品,可以卖得相当好的价钱,
所以著实说了几句好话,那大胆的少女,也乘机把她看到的那个少年的动作,重复了一
遍。并且把少年全在手中,盯著它一动不动好久,才“揭开一层皮”来的东西,形容了
一遍,十分正经地问骡贩子:少年是在干什么?他拿著的是什么东西?

    骡贩子在乍一听之下,也是莫名其妙,可是他只是略微想了一想,就忍不住哈哈大
笑了起来,拍打著那少女的头,道:“他在看书,他手里的东西是书,什么揭开一张皮
,他是揭过了一页书。”

    由于山区的居民,生活是如此之闭塞,什么是“书”,他们都不知道,自然也不知
道什么是看书或是读书了。

    而且,就算经过骡贩子的说明,那少女还是不明白,又问:“什么是书?那上面的
许多小黑点是什么?看书?傻瓜一样坐著不动,看书,有什么用?”

    骡贩子虽然知道世界上有一样东西叫“书”,也知道人类的行为之中有一种叫“看
书”,可是他本身也不是一个什么有知识的人,对少女那一连串的问题,他也回答不上
来,他觉得很没有面子,所以就沉声道:“你不会自已去问他!”

    少女碰了一个钉子,不敢再说什么。可是这少女十分机伶聪明,骡贩子那句负气的
话,更使她起了一个大胆的念头:自己去问他。

    为什么不可以呢?自己可以问他。

    那少女在等待著这个机会,可是机会一直没有出现,时间却又过去了三年。

    三年之后,少年长得更高、更俊,那大胆的少女也成熟发育成为全村最动人的少女
。村中的男女,都在这个年龄已经成婚了,追求那少女的年轻人自然也不少,可是那少
女却一概拒绝。

    这个在山中长大的女孩子。不至于不懂得爱情。她爱上了那个外来的青年,一个她
连名字都不知道,一句话也没有交谈过的人。

    她一直在等机会,可是青年躲在屋子里的时间越来越多,而每当她企图接近对方的
屋子时。红头老爹和他的妻子,几乎毫无例外地必然会出现,用十分严厉的眼光。把她
逼退。

    那少女的名字叫琴亚,琴亚的父母,对于她一再拒绝村中青年的求婚,已经很不耐
烦了,琴亚也下了决心,决定要问一问那外来的青年,是不是要自己,如果遭到了拒绝
,那么,她就决定离开村子,到山区以外去,像村中有些青年男女一样,再也不回来。

    琴亚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临了。

    那一天白天,骡贩子又来了,替红头老爹带来了一只大木箱  这十多年来,由于
骡贩子每来一次,都有木箱子带来,红头老爹多盖了很多间茅屋,来放置那些木箱子。
只有琴亚曾经偷看到过,那些木箱子中放的,全是那种叫作“书”的怪东西。

    当骡贩子把木箱在红头老爹的屋子交卸下来之际,首先迫不及待从屋子中出来的。
是那个青年。琴亚是一有机会,就在人家屋子前徘徊的,所以,当青年人出来的时候,
她和他之间的距离,大概是二十步左右。琴亚立时发出了一下口哨声。

    那青年抬头向她望来,他的肤色极白,红色的头发,碧蓝的眼珠,在未曾见过外人
的村民来说,这样相貌的人,应该十分怪异才是。可是爱情的力量真伟大,这时,在琴
亚的眼中看出去,却觉得那青年俊美无比。

    (那青年自然十分俊美的,不过连琴亚也觉得他俊美,那就爱情在起作用了。)青
年抬头,看到了琴亚,神情像是也愣了愣,两人目光的接触,已使得琴亚心头狂跳了起
来。可是就在这时,红头老爹已经走出来了,狠狠瞪了琴亚一眼,琴亚不得不半转身去
,而当她转回身来时,红头老爹、骡贩子和青年,都已进了屋子。

    琴亚十分焦急,不知怎么才好,她不由自主,又向前走了几步,更接近屋子,就在
这时,她听到屋子中传来红头老爹的声音,红头老爹像是在生气。声音相当大,讲的是
一种她听不懂的话。而同时,也有骡贩子的声音传出来,像是在辩解什么。

    不一会,骡贩子就走了出来,神情不是很高兴,继续和村民做交易,琴亚一直在附
近徘徊。

    等到骡贩子要离去的时候,村民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现象:红头老爹手中提著一
只袋子,竟然跨上了那头骡子,和骡贩子一起离开了村子。

    十多年了,自从红头老爹一家来到这村子之后,从来也没有离开过。这件事,自然
是这一天剩下来的时间中,村民交谈的资料了。

    而到了黄昏时分,一直在屋子边的琴亚,心头又狂跳了起来,她看到那青年自屋子
中走了出来,缓缓来到山崖之前,伫立著,望著漫天的红霞和夕阳。

    由于琴亚知道红头老爹离开了村子,所以她的胆子大了许多,她想了一想,就轻轻
地走近那青年,一直等到她来到了距那青年身边只有三五步时,那青年陡然转过头来望
向她。

    琴亚的心情,本来就极度紧张,自己的心上人再一转过头来,更使得她心头狂跳,
不由自主,伸手按向她自己的心口。

    她本来就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少女,这个动作,又更增她少女的妩媚,虽然青年什么
话也没有说,但是琴亚敏锐的少女心灵,已经可以肯定,青年一看到了她之后,碧蓝的
眼睛之中,射出了一种异样的光辉,这种情形,和村中那些钦慕她的年轻人看到她的时
候,眼中发出来的光芒是一样的。

    那更使得琴亚勇气陡然增加,把她在心中不知想了多少遍的话,一下子讲了出来:
“我要做你的妻子,你要娶我,你要我的话,就吻我的额角。”

    村中,当一双青年男女,互相吻对方的额角时,那是一项十分庄严的互相之间的婚
姻的承诺。通常,自然是青年先吻少女,但也有少女先吻青年的。

    琴亚在急速地讲完了那几句话之后,等著青年亲吻她的额角,可是青年却仍然只是
看著她,没有任何行动。

    琴亚心跳得剧烈无比,青年绝不是不喜欢她,这一点。她可以在青年望著她的眼神
之中得到肯定,那么,他为什么还不亲吻她的额角呢?

    琴亚的心情,又乱又焦急,以致她根本无法好好地去想一想,她只是想到,自己可
以先亲吻他,为什么不可以?所以,她就勇敢地跨前了一步,略踮起脚来,把自己丰满
的嘴唇,印向青年的额角。

    当她在这样做的时候,尽管她可以听到自己像雷动一样的心跳声,但是她同时也听
到了在她身后,传来了一些人发出的惊呼声。

    她知道,她的行动,已经有村中的人看到了。不过,她绝不在意有人看到,因为只
要青年回吻她。那么,他们两人之问的关系,就算确定了,很快,全村的人都会知道,
让人看到了,又有什么关系?

    她亲吻了青年的额角之后,呼吸不由自主急促起来,胸脯起伏著,用少女的、充满
了深情的目光,望著青年,等待他的回吻。

    可是青年却仍然只是怔然站著,一点也没有回吻她的意思,只是伸手,抚摸著被琴
亚吻过的额角。虽然他双眼之中的神采更浓,可是他并没有回吻琴亚的额角。

    刹那之间,琴亚只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结了。

    一个少女,吻了一个青年的额角,而青年居然并不回吻,那在习俗上,是对一个少
女最大的侮辱,琴亚的脸色在那时一定变得十分苍白,那青年有点犹豫地伸出手来,想
去抚摸她苍白的脸。

    也就在这时,在琴亚的身后,有人叫了起来:“琴亚,他不要你,你不要脸去勾引
他,他不要你。”

    琴亚的身子剧烈地发起抖来,但是她还是努力自她已一点血色也没有的双层之中,
吐出了一句话来:“你真的不要我?”

    那青年仍然一点反应也没有,而在琴亚的身后,却传来了一阵恶意的轰笑声,和她
父母的厉声的呼喝声。也就在这时,红头老爹的妻子,那青年的母亲,也从屋子之中走
了出来。

    那女人这时已不再年轻,可是在黝黑的反肤上,仍然有著美丽的轮廓,而且,一头
乌密的浓发,像是黑色的瀑布披散在她的头上一样。

    她一走出来,可能是由于做为母亲的本能,一下子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用严厉的眼光把琴亚逼退,只是讲了一句听来相当简单,但
是琴亚却全然听不懂的话。

    由于当时,正是琴亚一生之中,最重要的时刻,也是最绝望的时刻,心情在极度的
异常状态之中,对于一切都显得异常的敏锐,所以,这句话,她虽然一点也不懂,可是
整句的音节,她却深深地印入脑中。

    在以后的日子中,她随时可以将那一句话重复出来。

    (这一句话的本身,并不重要,可是,“琴亚记住了那一句话,随时可以将之重复
出来”这件事,却十分重要,请各位注意。)

    当时,那女人讲完了这句话,就来到了她儿子的身前,她和她儿子讲了些什么,琴
亚已经无法再听得清楚了,因为,当青年和他的母亲,一起转身,走进屋子去之后,琴
亚身后的嘲笑声,父母的呼喝声,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琴亚的视线模糊了,那是她泪水泉涌的结果,她全身发僵,除了僵立在那里流泪之
外,什么也不能做。而当有小石块自她身后抛过来,抛中了她的身子之际,她也不知道
疼痛。

    她是被她父母拉回自己的屋子去的,嘲笑她的村民,无情地围著她的屋子,发出轰
笑声。和那种充满了侮辱性的言语,连她的父母也冷酷地对她不加半句安慰的言语。

    在这样的情形下,琴亚自然无法再在这个小山村中生活下去了,她默默地为自己准
备了一些乾粮,连夜就离开了她出生之地。

    琴亚以她山村少女灼热而淳朴的心灵献爱不成这件事,一直是她心中极大的创伤,
一直到了将近两年之后,她才在一个机会中,知道自己当时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不过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两年多来,她的生活,已经起了大大的变化。以致她虽然想
补救过失,也变得没有什么可能了。

    其实,两年多来,琴亚生活上的变化,也不能说是太大,不过对一个一直只生活在
山村中的少女来说,已经可以说得上是天翻地覆的了。

    琴亚在离开山村之后,运气并不算太坏,她不知道如何才能离开山区,只是固执地
,每天向著同一个方向走著,几天之后,她就遇上了那个骡贩子。

    骡贩子的心地很好,给了琴亚相当大的帮助,把琴亚带到了自己的家中,交给了他
的妻子,这以后,琴亚的生活变化,可以长话短说,虽然她这个人物,在整个故事中,
相当重要,但那一段经历,却无关紧要。骡贩子没有儿女,所以琴亚受到相当好的照顾
,她人又聪明,不到半年,已经看不出她是一个从未离开过山村的少女了。

    骡贩子的家在山脚下的一个镇上,半年之后,琴亚离开了那个镇,到了另一处更大
的地方,在那里接受政府学校主办的成人教育,又过了一年,她又来到了首都塔拉拉利
夫,那是岛上最大的城市,有超过四十万人口,有著数百年历史,琴亚已完全可以独立
适应城市生活了,她在一家规模不是很大,但是烹调精美,极受当地上层人士和外来游
客欣赏的餐室中做女侍。

    叙述到这里,可以把琴亚的事,暂时搁置一下,也可以把红头老爹和他一家的事,
暂且不表。

    却说有一个人,这个人的名字叫英生,他真是姓英,又恰好在英国出生,所以就顺
理成章,叫作英生,和什么王英生、陈英生不同,英生就是英生。

    英生是一个地质学家,十分相信地壳分裂说  也就是地球上的陆地,本来是连成
一块的,后来因为地壳的变动,才分裂了开来,成为如今的五大洲。

    他而且相信,马达加斯加岛,如今虽然在非洲大陆的东面,离非洲大陆十分近,但
是在地壳未曾分裂之前,却应该在印度的东部,也就是如今印度洋的位置上。

    他的这项假设,如果被证实了的话,将会十分重要,因为那么大的一块陆地,漂移
得离原来的位置如此之远,这将可以进一步推断为在印度洋的海底,有著造成这种漂移
的因素在。例如那里的地层特别薄,有著巨大的断层,等等。

    既然在喜马拉雅山的顶上,可发现海洋生物菊石的化石,证明喜马拉雅山顶,原来
是海底,是被印度次大陆向亚洲大陆漂移的过程中“挤”出来的,英生就更加坚信印度
洋深处,一定还有著为人类所未知的地壳变动因素在,他就是要把这种因素找出来。

    所以,他先在印度居住了一年,然后,又到马达加斯加岛去,研究两地之间生物的
类同、岩石结构的类同,以证明他的理论。

    英生可以说是一个相当有趣的人,我和他认识,是他在印度东岸居住的那一年。

    那一年,我到印度去有事。

    (我到印度去,找一个印度人。)

    (这句话,听起来很滑稽,但当时的历程,却极其曲折,整个过程,记述在名为“
连锁”的那个故事之中。)

    我是在新德里遇到他的,谈得可算投机,后来,他到了马达加斯加岛,曾经和我通
过信。有一次,他十分高兴地告诉我,在马达加斯加岛上发现的一种猴子,“狐猴”,
就和印度大陆上的眼镜猴,全然是近亲。

    而接下来的几封信,他表示他自己完全迷上了马达加斯加岛,大有留恋不愿离去之
势。在他陆续寄来的信件中。可以知道他足迹几乎遍及全岛。

    自然,他也到过骡贩子居住的那个镇市。

    他已经学会了一口当地言语,那天,他在镇市唯一的一家书店之中,询问有没有新
到的一本地质学杂志,书店的职员正在整理一大堆书,抬起头来,告诉他:“没有,我
们这种小地方,从来也没有人会看这种专门的书。”

    得到了这种很合理的回答,英生本来已准备离去的了,可是他却多看了一眼,一眼
瞥见店员手中拿著的一本厚厚的书,书名赫然是:“门电路(脉冲电路)研究”。

    那是相当专门的学术性著作,和这种小地方,显然不是十分相合的。

    这使得英生感到了一丝好奇,他接著又看店员正在整理的另一些书,越看越是奇怪
,因为那全是一些专门之极的书,而且包括的范围十分广泛,有相当多数量,是电学方
面的书,如“电磁学”,也有不少最新的专门性的杂志。也有物理学方面十分高深的著
作,有极厚的一册,是近十年来,诺贝尔物理学奖金获得者的得奖论文。

    这已经使英生惊讶得连口都合不拢来了,而当他又看到了一本地质学的书,那是他
和另一位地质学家合著的,专论澳洲山脉形成和性质的专门著作,他实在忍不住了,问
那店员道:“怎么一回事?哪一家著名的大学在这里设立了研究所,所以才需要那么多
各门的高级参考书?”

    那店员摇著头:“当然不是,这些书,全是卡利先生订的,多年来,他订了不知道
多少书,加起来,怕比我们整个店的书,还要多好几倍。”

    英生大为咋舌:“全是这样的书?”

    那店员道:“开始没有那么专门,但是后来,却越来越专门,这些书,我真怀疑是
不是真有人看得懂,售价本来就不便宜,再加上运装费  ”

    店员用力摇著头,像是觉得把大量的金钱花在买这些书上,是一种罪过一样。

    英生这时,对于买那些书的那位卡利先生,简直敬佩得有点五体投地了,他用十分
恭敬的声调问:“那位卡利先生,一定是一位大学者了?”

    店员先是怔了一怔,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英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笑,只好等他解
释。店员笑了好一会,才道:“或许他真是大学者,那真是真人不露相了,不过,镇上
的人,都只知道他当了二十年的骡贩子。”

    英生在马达加斯加岛上住了那么久,当然知道“骡贩子”是怎样的一种职业,他听
得店员这样说,呆了一呆,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店员在这时,已向外一指:
“看,卡利先生来了。”

    英生转过头去,看到了一个个子高高瘦瘦的中年人,正向著书店走过来。

    这个名字叫卡利的骡贩子,当然就是这个故事一开始,把红头老爹一家人,带进了
那个山村的那个骡贩子,在故事之中,他已经出现过好多次了,可是他是什么样子的,
却一直没有形容过,就趁这个机会,好好看他一下吧。

    和所有的骡贩子一样。由于长年累月在山路中跋涉的缘故,身体中积累脂肪的机会
较少,所以相当瘦削,而且,一股风尘仆仆的样子。

    卡利有著一双小眼睛,目光也混浊不清,大约有五十出头的年纪了,皮肤黝黑,走
起路来,有点跳跃的动作,衣服虽然不旧,但总给人以一种不乾净的感觉,花白的头发
已开始稀疏。

    虽然一个人是不是有学问,绝不会在额头上凿著字,但是卡利这个人,看起来就是
一个道道地地的骡贩子,没有半分像是大学问家。

    英生一直盯著他看,甚至顾不得礼貌了,卡利一进店堂,也发现了有一个衣冠楚楚
、相貌堂堂的绅士在紧盯著他,所以他也显得十分不自在,向英生望了一下,不知道是
该打招呼好,还是不理会对方的瞪视好。

    英生在这时候,却想到了“人不可貌相”这句话,武侠小说之中,武功绝顶的高手
,不是大都看起来是一个糟老头子吗?所以,他十分恭敬地问:“卡利先生?”

    卡利陡然之问,受到了一位绅士的如此礼遇,不禁受宠若惊,大是手足无措,点头
哈腰,连声道:“是,是,先生怎知道我的名字。真是  ”

    看著卡利这副神情,英生不禁苦笑,外表自然不能看到一个人的内在,但是在行动
上,多少可以判别出一点来的。一个有资格看那么高深学问的书籍的人,是绝不会有这
种神态的。他心中暗叹了一声,指著那些书:“卡利先生,这些书,全是你订的?”

    卡利的神色更是仓皇:“是……也不能说是……那是照红头老爹给我的单子订的,
到现在,才陆绩来到,我会给他送去……”

    卡利说到这里,英生已经完全明自了,那些书,不是卡利看的,卡利只不过是一个
骡贩子,他的任务,是运送那些书,给一个叫“红头老爹”的人。

    这时候,英生的好寄心更炽。第一,“红头老爹”,却是一个十分奇特的名字。第
二,要骡贩运送这批书,那“红头老爹”,显然是住在偏僻的山区之中,在马达加斯加
岛的偏僻山区之中,居然有人会如此如饥如渴地在追求著各方面的学问,这实在是不可
思议的一件事。他立时问道:“那位……红头老爹……是  ”

    卡利道:“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只知道他一直要我带书给他,每次一箱,甚至
两箱,十多年了,他和他的孩子,十分喜欢看书。”

    英生吸了一口气,又向那堆书望了一眼,单是眼前的那堆书,别说内容了,单是书
本所用的文字,已有英文、德文、日文、法文、俄文和中文。

    (中文的是一部“本草纲目”,那是明朝药物学家李时珍的一部惊世巨著。)

    红头老爹要懂得多少国的文字,还要有多少丰富的专门知识,才能看得懂那些书?

    英生第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是:这个“红头老爹”,住在什么地方?他忙把这个
问题提了出来。卡利一直是十分恭敬地在回答著他的问题的,可是一听得英生这样问,
却眨著眼睛,不肯回答,迟疑了半晌,才道:“这……这……红头老爹……我不能说出
他住在什么地方来!他像是预知会有人来找他,所以。绝不允许我……透露他住在何处
。”

    英生吸了一口气,他感到事情有点神秘,那“红头老爹”绝非寻常人,这是可以肯
定的了,他为什么要躲起来不见人呢?是不是怕有什么人对他不利?还是他有什么极厉
害的仇人?他想了一想,道:“我只是想见一见他。如果你肯带路的话  ”

    卡利不等他说完。就用力摇著头。从那一刻开始,英生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包括
了把卡利带到他的住所,飨以极品白尔地一瓶,卡利因为酒醉而话多得拦也拦不住之后
,一提到要去见红头老爹,卡利仍然摇头:“不可以,绝不可以,我起过毒誓。不把他
住的地方告诉任何人的。”

    英生看著没有办法了,只好道:“那么,在你见到他的时候,请告诉他,我是一个
地质学家,名字是英生,在这批书中,就有一本是我和人合著的,我很想见他,如果他
愿意见我,你不是就可以带我去见他了吗?”

    卡利十分高兴,像是解决了一个极难的难题一样,连声道:“好,好,我一定对他
说,原来你是一个大人物,真是,请我喝那么好的酒。”

    英生摇头:“我不是大人物,那位红头老爹,他才是大人物。”

    卡利瞪大了眼,一脸不信的神色:“他是大人物?我看……看不出来,不过他人很
怪,不和任何人接近,更不让人接近他的孩子,那孩子也怪,皮肤白得完全是白种人,
而且红发蓝眼。他们两夫妻都不是白人,他妻子更怪,从来也没有听她讲过话……”

    看来,卡利只对不能透露红头老爹住在什么地方起过毒誓,并没有对不能透露有关
红头老爹的其他一切,有过什么承诺。

    所以这时,他滔滔不绝地说起有关红头老爹一家人的一切事情来。

    当两小时之前,英生打开那瓶好酒之际,他还有点不舍得,可是这时,他却觉得再
值得也没有,因为他听到的事,是那么奇异。

    他听到的,大部分已经叙述过,需要补充的,只是他们一家第一次遇到卡利的情形。

    卡利在十多年前的一个黄昏,在一个山路的岔口处,遇上了红头老爹的一家人。他
们在岔路口,像是不知道该如何才好,而这时,天色已快黑下来了。

    卡利经过时,红头老爹叫住了他,要他把他们的一家,带到一个最偏僻,最深山,
最不和外界接触的一个山村去,他们一家,要在那个山村中落户。

    卡利的心地十分善良,也乐于助人,虽然红头老爹的要求奇特之极,他还是爽快地
答应了下来。而出乎他意料之外,在他答应了之后,红头老爹给予他的报酬,丰富到令
他咋舌,同时,红头老爹又取出了一尊怪异的石像来。

    那尊石像并不是十分大,由于那时天色已黑了下来,卡利也看不清那是什么,看来
像是一个身形十分臃肿的人。

    红头老爹要卡利对那尊神像起誓,绝不能泄漏他们一家的行踪,不然就会有极可怕
的灾祸。卡利崇奉拜物教,对各种各样的神像,倒是可以接受的,他就起了誓,带著他
们的一家,走了七天,才到了那个小村。

    英生在卡利的叙述之中,不断提出问题,详细询问红头老爹和他妻子的样子,问得
最多的是他们的孩子的样子。他开始有了一点概念:红头老爹夫妇,要这样躲起来,并
不是为了他们自己。而是为了那孩子。

    那孩子,看来不像是他们的孩子,那又是什么来历呢?照叙述看来,红头老拳不断
在对那孩子进行教育,那孩子虽然在一个偏僻的山村中长大,可是他所接受的教育,比
在任何著名的学府之中更好。

    而红头老爹本身,自然也极有资格,不然,也不能负起教育的责任。

    英生曾考虑过,红头老爹可能是拐带了那孩子的,可是谁会干这样的傻事,拐了一
个孩子,尽心尽意地去教育他,在荒僻的山村过了近二十年。

    而且,那孩子还非得有过人的资质才行,不然,再逼他,他也学不会什么。

    英生心中的疑惑,真是到了极点,一再拜托卡利见到红头老爹,一定要代他致意。


    卡利并未负英生所托,在那次送书时,一进了红头老爹的屋子,他就转告了英生的
话,谁知红头老爹一听之后,又惊又怒,大声斥责起卡利来。

    这就是那次,琴亚在屋外听到的争执。

    后来,红头老爹和卡利一起离开,也就是那一天,是琴亚生活中最大的转捩点  
她示爱不成,羞愤交集,不得不离开了她的家乡。

    也就在那一天,英生有事,离开了镇市,到了首都,在首都一个多月。在忙碌的研
究工作中,他一直没有忘记在卡利口中听来的有关红头老爹一家的奇异的故事,也曾和
几个与他一起进行研究工作的朋友提起过。

    其中有一个,想像力比较丰富,道:“看来,那孩子  现在应该是青年人了,一
定有一个十分隐秘的身世。会不会是欧洲哪一个国家的王子?”

    英生讶然道:“为什么是欧洲国家的王子?”

    那朋友道:“即使在你的复述中,这个青年也是一个典型的欧洲人,就算不是王子
,一定也是一个地位极重要的人,所以才有人将他从小掳了来,加以精心的教育,等他
长大了,好利用他。”

    英生苦笑:“若是真有人在进行一个这样的计画,那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了。”

    那朋友摊了摊手:“谁知道,世上什么样的怪事,都有人在做。你说,那个什么红
头老爹,如果真是青年的父亲,哪有做父亲的这样对待儿子的?”

    英生也觉得事情充满了神秘性,简直无法作出任何的假设。

    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肯定的,在红头老爹一家人的神秘行动中,一定蕴藏著什么巨
大的秘密。

    所以,当一个多月之后,他在首都的研究工作告了一个段落之后,他一刻也不停留
,就再到那个镇市,去找卡利。

    卡利进山区去了,英生等了好几天,才等到他回来,英生忙问:“我托你带口信,
结果怎样?”

    卡利苦笑了一下:“还说,我一提出来,红头老爹就大发脾气,就差没有出拳打我
,接著,他又骂我,说我泄漏了他的行踪,不知道会给他惹来多大的麻烦,他本来从来
也不离开山村的,忽然要和我一起下山,我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英生听得傻了半天,他也没有想到,“红头老爹”的行踪,竟然如此之诡秘,连想
要求和他见一下面,都会引起那么大的波折。

    他问:“他离开山村干什么?”

    卡利摇头:“我不知道,半途我就和他分手,他好像赶著去做什么。”

    卡利只是说了红头老爹的事,并没有告诉英生,他在和红头老爹分手之后不久,就
遇上了离开了山村的琴亚,自然也没有告诉英生,琴亚这时正在他的家里。

    (如果卡利说了,以后的事情发展,多少有点不同,英生知道了琴亚来自那个山村
,一定会叫黎亚带著他前去见红头老爹的。)

    (卡利是认为琴亚的事,和英生有兴趣的事一点关系也没有,所以连想都未曾想过
要将之告诉英生。)

    当时,英生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道:“看来,要见到这位神秘人物,是没有希
望的了。”

    卡利自有他小商人的机警,闻言忙道:“我不知道,再也别问我有关红头老爹的事
。”

    英生想了一想:“什么样的条件也不行?”

    卡利用力摇著头:“不行,谁知道他要我对著来起誓的那个是什么神,我日子过得
很好,不想倒楣。”

    英生自然地无可奈何,又送了卡利两瓶好酒。自此之后,他虽然时时将这件事放在
心上,但由于研究工作已进入决定性的阶段,所以他也无法再追究下去。而且,只要卡
利一直忠于他的誓言的话,英生想追究下去,也是没有法子的。

    一晃又过了一年多,英生再到那镇市,遇上了卡利,卡利一见到他。就拉住了他,
道:“先生,你知道不?自从我传了你的口信之后,红头老爹不是和我一起离开了山村
吗?”

    英生忙道:“是啊,你说过。发生了什么事?”

    卡利忙道:“他到第二天才回山村,一到,一家人就收拾了一些东西离开了。”

    英生“啊”地一声:“他,他到哪里去了?”

    卡利摊著手:“不知道,这一年多来,我也在留意他们的行踪。可是一点消息也没
有。”

    英生听了之后。呆了半晌,心想。事情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卡利和红头老爹合起来
说谎,目的是使他不要再追究下去,二是真的离开了,那就更加增加了这一家人的神秘
性  单是为了有人想与之见一见面,就立即搬离住了将近二十年的山村,行藏的隐秘
,居然到了这种程度。

    不过,英生立时否定了自己设想中的第一项,因为卡利立时提到了琴亚的事,他说
:“小山村一直到现在还在谈论,两天走了四个人,真是不多见的。”

    英年讶异道:“红头老爹的一家,不是只有三个人吗?”

    卡利摇了摇头:“还有一个,是名叫琴亚的少女,就在红头老爹离开的那天,她向
红头老爹的儿子示爱  ”

    卡利当时虽然并不在场,但是他听人提起这件事好多次了,所以他绉声绘影地把事
情的经过说了出来  只怕比当时实际上所发生的,还要“详尽”许多。

    英生听得大感兴趣:“那少女现在哪里?”

    卡利一听到问起了琴亚,大是骄傲,挺直了身子:“这女孩子真争气,现在在首都
,到了大地方,一个人过得很好,当然,这是她在我家寄住了一段时间的结果,我把她
当自己的女儿一样。”

    他又把自己如何收留琴亚的经过,讲了一遍。

    英生听了,心中一算,就知道上次自已见到卡利的时候,琴亚正在他家里,而他却
什么也没有说。英生不禁暗暗顿足,想到那次若见了这个少女,就可以知道红头老爹隐
居在哪一个山村中了。而如今,红头老爹当然是离开了那个山村,不知道搬到什么地方
去了。

    他们可能早已离开了马达加斯加岛,就算未曾离开,那么大的一个岛,有得是崇山
峻岭的原始森林,要找三个人。也难过登天了。

    他想了一想,道:“我很快要到首都去,怎么和她联络?请告诉我?”

    卡利大是高兴:“有先生你这样的人,能方便照顾她一下的话,实在太好了……”

    卡利接著,又啰啰唆唆说了一大串的话,无非是拜托英生照顾琴亚之意,又把琴亚
工作的餐室和住所的地址电话,告诉了英生。

    英生并不寄望在琴亚身上得知红头老爹一家人的下落。他只是想,山村中,一直在
注意红头老爹一家人的只有琴亚,当然可以在她的口中,多了解一下这神秘的一家人的
情形。

    于是,在他又到了首都之后,他就到了那家餐室之中,很快地,他就在几个女侍之
中,认出了琴亚来。

    琴亚可以说是一个美丽的女郎,短而鬈的头发,大大的眼睛,显得她十分伶俐机灵
,她显然已习惯了城市的生活,一点地看不出她来自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山村。

    英生和她打招呼的时候,她有点发怔,因为英生的外型举止,一望而知,是一个十
分有社会地位的人,英生自我介绍:“我是卡利的朋友!”

    琴亚立时“啊”地一声,卡利一定曾向她说起过有关英生的事,她的神情立时变得
忧郁不欢:“你就是对红头老爹有兴趣的那位先生!”

    英生道:“是,你要是愿意,我想多听听他们一家在山村中的情形!”

    琴亚垂下了眼睑,声音黯然:“不,我不愿意,我不想再想起在山村中的一切!”

    英生是早已料到这一点的,一个少女,大胆向一个青年示爱而被拒,那是终生的耻
辱,没有什么人愿意再提起这种不愉快的事情来。所以,他也早已准备好了一番话。

    他道:“琴亚,那次不愉快的事,其实是你自己不好,犯了错误!”那时,事情已
经相隔两年了,可是一提起来,琴亚还是紧咬著口唇,双眼之中,泫然欲泪。她倔强地
道:“没有错。我他用喜欢我的眼光,鼓励我那么做,可是他却……他却……”

    英生叹了一声:“问题就在这里了,你想想,他根本未曾和你们在一起生活过,他
怎知道你们村中的习俗?而且,他是知道你在对他讲话,而你对他讲的是什么,他也根
本听不懂,你怎么能够预期他会有什么反应?”

    琴亚一听,“啊”地一声叫了起来,惹得餐室中人人都向她望来,一个经理模样的
人,想走向前来阻止,可是英生的气派令他不敢有什么干涉。

    琴亚在叫了一下之后,也知道她自己的失态,忙道:“这就是说,他并不是不要我
,而是根本不知道如何表达他自己的意思?”

    英生微笑著:“本来就是。”

    琴亚一脸喜悦的神色:“谢谢你,真的十分谢谢你,英生先生,现在我要工作,等
我下了班,我们再详细谈  你要吃些什么?这里的烤山鸡十分美味。”

    英生也十分愉快地道:“好,就来烤山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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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亚用轻松的脚步,走了开去。英生对于自己三言两语,就能使一个少女的心情由
忧郁而变得开朗,也感到十分高兴。

    当天,他就和琴亚有了一次长谈,知道了一些红头老爹一家的生活。由于这一家人
,刻意不和村民来往,所以琴亚所知实在也不多。

    琴亚说:“现在,我当然知道他……是在看书,可是当时,他们所说的话,我一句
也听不懂,在那最难堪的时候,他母亲就说了一句话,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说著,就把她一直牢记在心的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她已在心中,不知把这句话
重复过多少遍了。所以,这时说起来,一点困难也没有。

    可是英生一听,却陡然怔了一怔,立时道:“请你再说一遍。”

    琴亚立时又说了一遍,英生又请她说第三次,琴亚在照做了之后,问:“你懂这句
话?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时,英生心中的讶异。实在是到了极点,他心想,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所以,
他再次要求琴亚,把那句话重说一遍。

    而这时,他内心的讶异,自然也反映到他的脸部来了,琴亚再追问:“她说了些什
么?”

    英生实在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一面挥著手,一面道:“那句话,没有什么,不可思
议的是她所使用的那种语言,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  ”

    他讲到这里,又向琴亚望了一眼,琴亚知道他想什么,再把那句话,重复了三次,
每一次,她都听到英生深深的吸气声。

    英生是一个地质学家,不是一个语言学家。虽然做为一个地质学家,他精通英语、
法语、德语、日语和拉丁文,但是和一个语言学家的要求,还是相去很远。

    自琴亚口中讲出来的那句话,英生本来是不应该听得懂的。但是他曾花了不少时间
在澳洲腹地,研究当地山脉的地质情况,当他在澳洲大狄维亭山脉中进行地质考察之际
,曾和聚居在这个山区的一种十分慓悍的土人,叫作刚刚族的,有过相当程度的接触,
也学会了一些刚刚族人的语言。

    这个土著民族又所以引起英生的兴趣,是由于土著有著相当丰富的神话传说,语言
的变化也相当复杂之故。

    这时。自琴亚口中复述出来的却句话,却正是刚刚族人的语言。

    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事!

    除了刚刚族土人之外,根本没有人使用那种语言,而这就十分怪异了,难道红头老
爹的妻子。是澳洲刚刚族的土人?

    就算是的话,一个澳洲腹地的土著,老远走到马达加斯加岛的山区来隐居,又是为
了什么?

    当英生心中疑惑无比,想到这里时,他又陡然震了一震,更加可以肯定,那个女人
,红头老爹的妻子,真可能是刚刚族人,因为琴亚一再描述过,她有一头极长极浓的头
发,而那正是刚刚族人的特徵之一。

    刹那之间,英生想到的事情极多,他也想到,就算那孩子的父亲是白种人,只要他
母亲是刚刚族人的话,他的外型也绝不可能再是典型的白种人,谁都知道在遗传上,有
色人种的遗传是显性的,占压倒性的优势,所以白人和有色人种的混血儿,一定多于像
有色人种。

    那样说来,那女人,根本不是那孩子的母亲了?

    事情真是越想越复杂,也更加没有头绪了。

    英生在发怔,琴亚等了一会,道:“她……究竟说了什么?”

    英生“哦”地一声:“她用一种很少人用的语言,说的那句话是:孩子,他不能爱
你的。”琴亚呆了半晌,才道:“为什么,他为什么不能爱我?为什么?”

    英生苦笑了一下,摊了机手,他当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可以假设的答案
太多了,或者是那青年的身分特殊,不会爱上一个山村少女,或者是种种别的原因。

    而英生略感奇怪的是,何以那女人不说“他不会爱你的”,而说“他不能爱你的”
呢?两者之间,似乎没有什么大不同,但多少总有点差别。

    琴亚的神倩也十分疑惑,她道:“至少,他绝不会讨厌我,在他的眼神中,我可以
肯定,他……不能爱我,可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英生安慰著她:“琴亚,我看以后,你们相见的机会,微乎其微,不如忘了这件事
算了,你年轻、美丽,一定会有很好的青年爱你的。”

    琴亚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是啊,他现在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了
。”自那次之后,英生只要在首都,就会和琴亚联络,送点礼物给她。

    英生虽然十分喜欢马达加斯加岛。但他毕竟无法在岛上永远住下去的。

    当研究工作告一段落之后,他就回到了英国,在大学研究所工作,一面担任授课。
    好了,现在,轮到我出场了。

第二章  失踪的产科名医

    在以往记述的故事中,我卫斯理,很少那么迟才出场的。

    由于这个故事,先说一说神秘的红头老爹的一家,此较有趣,所以拿来做了故事的
开端。这个开端,自然都是由英生转告给我听的。

    我有事经过伦敦,在一个阴雨连绵,又冷又潮湿,浓雾令人连气都透不过来的晚上
,一个在伦敦的熟朋友,为我举行了一个小小的聚会,参加的人并不多,全是熟人,其
中,英生算是最陌生的了。

    在餐后的闲谈中,他忽然问我:“你见闻多,可知道在二十年前,有什么王孙公子
。或是大有来头的人,被人拐走了一个婴儿的?”

    这问题十分古怪,我笑道:“不知道。多年之前,最出名的儿童绑架案,是飞行家
林白的孩子  ”

    英生忙道:“不,不,被拐走的,是一个出世不久的婴儿。”

    我摇了摇头。这根本是没影儿的事,一个人,再“见多识广”,也不可能回答出这
种问题来的。

    我的态度,已经十分明显,摆明了不想再在他的问题上谈下去了,可是英生由于他
所知道的,一直在困扰著他,所以他十分想有一个答案,他提高了声音:“那拐走婴儿
的一男一女,我可以详细形容他们的样子。女的,可能是来自澳洲腹地,刚刚族的土人
  ”

    本来,只是我和他两个人在交谈的,可是这时,由于他提高了说话的声音,另外有
几个人被吸引了过来。而且,英生的话也相当有趣,什么刚刚族,很多人根本是闻所未
闻的。

    而他提及的,又是现代化方式的一种犯罪,却又和刚刚族土人有联系。我顺口问了
一句:“男的呢?”

    英生道:“男的,身分不明,可是学问极好  ”他做了一个手势,不让我打断他
的话头:“而且,生理上有一项特徵。自额头起,一直到头顶,都有红色的体斑,或者
说是红色的胎记。”

    我摊了摊手:“那也无法  ”

    我只说了四个字,一旁忽然有人“啊”地一声,道:“不会是笛立医生吧?”

    我和英生一起循声看去,说话的是一个相当有气派、头发花白的中年人,大家都认
得他,他是著名的妇产科和小儿科医生,有著相当丰富的医学著作,是一家大医院的院
长,姓曹。英生十分兴奋:“曹院长,那……笛立医生,是什么人?”

    曹院长像是有点后悔叫出了笛立医生的名字,犹豫了一下,反问道:“刚才你在说
什么?一宗涉及拐骗婴儿的案件?”

    英生道:“我不能太确定,但是性质……我看也差不多,极为可疑,而且非常神秘
。”

    曹院长摇了摇头:“不管什么事,我可以肯定的一点是,笛立医生绝不会牵涉进任
何犯罪行为之中,他是真正的君子。”

    英生和我,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那么,为什么你刚才会想起他来呢?”

    曹院长有点不好意思:“笛立医生是我求学时的主修教授,我和他有著十分深厚的
师生和朋友感情,自从他二十年前突然神秘失踪之后,我一直十分怀念他,刚才听到说
有一个人,学问十分好,而头上又有红色的胎记,那正是他的样子,所以不由自主叫了
出来。”

    他在不好意思地解释著,英生却已听得连连吸气:“天,那一定是他了,他是二十
年前神秘失踪的?那正是他在马达加斯加岛上出现的时候,他……现在应该是什么年纪
?是不是皮肤很黑,看起来不像白种人?”

    曹院长挥了一下手:“他根本不是白种人,他是缅甸人,还是缅甸皇族后裔,从小
在英国和法国受教育,学问的涉及范围极广……他怎么会跑到马达加斯加岛去,真太不
可思议了。”

    英生兴奋得讲不出话来,我对于整件事,虽然还一无所知,可是在他们两个人的话
中,也听出了一点蹊跷来,我问:“失踪之前,他在哪里?”

    曹院长说:“瑞土,是瑞士一家大规模产科医院的院长,医院在日内瓦。”

    英生吞了一口口水:“一定是他,我几乎可以肯定,一定是他。”

    曹院长也十分疑惑:“你见过他?他在马达加斯加岛干什么?为什么二十年来,音
讯全无,不和任何人联络?”

    英生道:“他怎么会和人联络?我知道有这样的一个人在,想见一见他,托人传了
一个口信去,他就忙不迭躲开了,现在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英生的话,对于不知事
情来龙去脉的人听来,自然莫名其妙,所以有好几个人同时向他提出了问题来,一时之
间,七嘴八舌,乱成一团。

    我大声道:“看来我们今天可以有一个相当有趣的故事听了,我提议先由曹院长讲
讲笛立医生失踪的经过,你和他的关系非比寻常,在他失踪之后,你一定做过一番调查
工作的。是不是?”

    曹院长听得我这样讲,神情突然之间,变得十分犹豫,他虽然点头,承认了我的说
法,可是动作显得十分之勉强。

    我又道:“那位笛立医生是医学界十分著名的人物,‘无痛分娩法’的概念和实行
,就是从他开始的。这样的一个人会神秘失踪,一定有十分令人感兴趣的原因的。”

    几个人纷纷附和我的话,一起望向曹院长,曹院长叹了一声,摊著手:“失踪,就
是不见了,忽然离开了瑞士,那……并没有什么神秘之处。”

    他的这种态度,谁都可以看出,他是不愿意说出笛立医生失踪的经过来。

    我笑了一下:“曹院长,我相信这宗失踪事件,在当时一定十分轰动,不是什么秘
密,随便花点时间,就可以查得出来的。”

    英生也道:“曹院长,你先说了,我再把我知道的情形说一说,我想这其中一定有
著十分古怪的隐秘在内。”

    曹院长又想了一想,叹了一声:“当时调查的结果,我就不相信,以笛立医生的为
人而言,他绝不会做这种不名誉的事。”

    我这才明白他不愿意说的原因,原来其间还牵涉到当事人的名誉问题,他和笛立医
生感情极好,自然不愿意旧事重提了。

    当下,大家都不出声,曹院长又叹了一声,道:“和他同时失踪的,是一个留院待
产的产妇。”

    这真有点不可思议了,以笛立医生的地位,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和一个待产
的产妇一起私奔?虽然说男女之间的事,千奇百怪,全然没有道理可讲,但那也实在太
离奇了一些。所以,有一位先生“啊”地一声:“那位产妇,一定美丽非凡了?”

    曹院长苦笑了一下:“据医院中其他人说,那产妇像是不知什么地方的土著,一句
语言也不通,所以,有关方面调查的结果,虽然有证据说他是和那个产妇  一起失踪
的,但是国际医学会为了顾全笛立医生的名誉,加了一点压力,不让调查报告公开,所
以,真相如何,外界也不甚了了。”

    我讶异道:“这就更怪了,那产妇的家人呢?至少,她的丈夫,总要追究一下吧。


    曹院长皱了皱眉:“这其间的详细经过,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那产妇好像极富
有,住的是最好的特等病房,一切照顾,都是最好的,指定要由笛立医生亲自接生,简
直是什么王子要出生一样,可是事情发生之后,却根本没有人来过问一下,只有一个人
来询问,知道产妇失踪之后就离开,从此没有了下文。”

    这种情形,真是不合常情之极,大家都在思索为什么会有这样情形发生,曹院长又
道:“其间再详细的情形。我也不清楚了。”

    我向英生望了一眼:“看来,你要弄清楚整件事,非得到瑞士去走一遭,我有几个
朋友可以在那里帮你忙,使你的调查工作进行顺利。”

    英生连连点头:“太怪了,太怪了,我真是要去一次才好。”

    我笑著,在他的肩头上拍了一下:“好了,轮到你那一部份的故事了,你甚至未曾
见过那个人,却又肯定他是笛立医生,看来你的故事,不会精采到哪里去。”

    英生苦笑了一下,我倒真料错了,他一开始讲红头老爹一家人的事,就吸引了人,
结果是所有人都在听他讲那件事。

    英生这时所讲的,就是我在上面记述出来的事。

    等到英生讲完,大家七嘴八舌,发表了不少意见,但全抓不住中心,只是一种好奇
的猜测。

    我高举起双手来,阻止了正在讲话的一个人,道:“首先。我们要肯定,那个行踪
诡异的红头老爹,是不是就是笛立医生?”

    这个问题一提出来,立刻就有了肯定的答案,好几个人一起道:“当然是。”

    我吸了一口气:“如果红头老爹就是笛立医生,那么,所谓他的年轻的妻子,我看
就是那个和他一起失踪的产妇了。”

    这个说法,使得各人沉默了片刻,曹院长更显出大是不以为然的神情来,他并没有
直接反驳我的说法,只是道:“在笛立医生和产妇同时失踪的报告上,并没有提及有一
个婴儿。”

    我道:“这是事情中最神秘的一点,那个产妇,是在产前失踪的,还是在产后失踪
的?”曹院长咽了一下口水:“产后,产后第二天。”

    我和英生同时问:“那么,那个婴儿呢?”

    曹院长皱了皱眉:“不是很清楚,好像是说,婴儿一产下来,就被人接走了。”

    我挥了挥手:“这不合情理,除非是笛立医生先派人将婴儿接走。再和产妇一起逃
走,不是那么样的话,‘红头老爹的一家人’中,就不可能有一个婴儿。”

    英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年的这个婴儿,如今已经是一个青年人了,而且,自
小就接受笛立医生的教育,相信他的学识,一定十分丰富。”

    事情虽然十分引人入胜,但是却也无法再深入讨论下去,因为笛立医生、那青年,
如今在什么地方,全然没有人知道。

    所以,话题很快就转到了那青年的身世秘密上面,在场的人,各抒已见,有认为那
可能是欧洲哪一国皇室的要人的私生子的,也有认为是知名政界人士的私生子,甚至有
说,那可能是传说中并未死亡的希特勒的后裔。

    就在各人热烈讨论期间,英生向我使了一个眼色,我会意之后。先行告辞,离开之
后,沿著马路,慢慢向前走著,一方面想著这件不知道有著什么怪异内容的事情。

    不一会,身后有脚步声传来,英生追了上来,我们两人一起走著,好一会不出声,
英生才先道:“这件事,不足以使你到瑞士去走一遭吗?”

    我想了一想:“好像还不够。”

    英生相当失望:“那么,对整件事,你可有什么构想?”

    我笑了一下:“刚才,我倒的确想了一下,不过结果不是很理想,有点像三流的爱
情小说。”

    英生睁大了眼睛,一时之间,不明白我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但是过了没有多久,他
也不禁哑然失笑:“你是说,笛立医生爱上了那位产妇,所以就设计连大人带婴儿,一
起私奔。”

    我有点无可奈何:“我早就说过了,有点像三流爱情小说。”

    英生紧蹙著眉:“那产妇,毫无疑问是澳洲刚刚族的土人,她背后有谁在支持,可
以使她住进瑞士的一流产科医院去?”

    我道:“你比我离开得晚,一定听到他们已经有了结论了。”

    英生闷哼一声,“大多数人认为一定是欧洲巨贾大商、皇室贵族的要人的私生子。


    我摊了摊手:“也只好这样认定,而且,孩子的父亲对孩子不像是很有兴趣,不然
,二十年来,也应该有人在找那个孩子了。看来,笛立医生把自己隐藏得如此秘密,是
多余的。”

    英生抿著嘴,想了一会:“不论怎样,我总要到瑞士去,作进一步的调查,虽然事
隔多年。但总可以查出一点头绪来的。”

    我并不表示意见,因为在当时,我肯定事情相当神秘,也可能涉及到什么重要人物
的隐私,但是却绝未料到真实的情形的万一,所以,既不热中,也不反对。

    英生倒极有兴趣,他又问:“你刚才说,在瑞士有几个朋友  ”

    我点头道:“是,他们可以帮你的忙,你有事么?”

    英生取出了一本小本子来,等著我。这时,我们两人正好在路边,路边停著不少辆
车子,英生为了要写字,就自然而然转身,把笔记簿按在一辆车子的车身上。我告诉了
他三个在瑞士朋友的名字,和他们的联络电话,英生一一记了下来。

    等到英生记完,我才发现,那辆车子之中,有一个人,坐在司机位上,正望著我们


    事情就有那么巧,当时停在街边的所有车子,我可以肯定。全是空的。可就偏偏英
生把笔记本按上去的那辆车子中有人!

    自然,当时我也没有怎么在意,不过那总是不很礼貌的行动。这时,英生也发现车
中有人,我和他一起扬手。向车中那人表示了一下歉意。

    车中的那个人没有什么表示,只是望著我们。车厢中相当黑暗,也看不清他的脸面
,只是感到他一对眼睛,相当有神。

    我和英生走了开去,英生上了他自己的车,驶走了,我的车就在前面不远处。就在
我来到车边,打开车门时,我听到了相当急促的脚步声,回头看去,看到一个人正急急
向我走来,同时,也看到刚才那辆车子的车门打开著,没有关上。

    那么,这时向我急步走来的,就是刚才在车子中的那个人了!

    我不禁感到有点讶异,那人自然是冲著我而来的,可是他的目的是什么呢?难道刚
才我们的行动触犯了他,他要来找麻烦?

    这种事。如果发生在纽约的布鲁克林区,倒还可以理解,但发生在伦敦。似乎有点
不寻常。所以,我用十分讶然的目光,迎接著那人。

    那人来到了我的面前才停下,等到我看清那人的外形之后,我就可以肯定,他决计
不会是一个找人麻烦的人。这人已有六十上下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著十分整齐
合身的黑色服装,双眼有神,看起来,像是一个学者,或是艺术家。他虽然来到了我的
面前,分明是有话要对我说,可是明显地由于教养的缘故,不知道如何向一个陌生人开
口才好,是以神情十分犹豫。

    不论他来意如何,这种有教养的神态,总是惹人好感的,所以我先开口:“真对不
起,刚才我和我的朋友,不知道阁下在车中。”

    那人忙道:“不要紧,不要紧,倒是我……听到了你们的谈话。”

    我“哦”地一声,不置可否,那人的神情又忸怩起来:“真对不起,你向你朋友提
及的那三个人之中,倒有两个,也是我的熟人。其中一个……更熟。”

    我笑著:“是么?真太巧了,世界真小,是不是?”

    那人望著我,道:“所以,我猜,你是卫斯理先生。”

    他突然之间这样说,真令我又惊讶不已。我们一直在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他怎么忽
然会得出这样的一个结论来了?

    我道:“你猜对了,可是我不知道你是如何猜得中的?”

    那人笑了起来:“你介绍给你朋友的那三个人中的两人,前天我还和他们在一起,
他们一致认为,你可以解开我心中的一个谜。我曾试图和你联络,长途电话的回答是你
在欧洲,可能在伦敦,我查酒店的住客名单  ”

    我一面听,一面心中不禁好笑:“查到了我下榻的酒店,自然知道我去了何处  
你不认识普索利爵士?为什么不进去坐。只在外面等?”

    那人也笑了起来:“和普索利爵士不是很熟,自然不好意思做不速之客,但是又心
急想和你会晤……我本来是准备跟你回酒店,再正式求见的,可是你恰好给了我这样的
机会。”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我是布恩,布恩教授。”

    他一面说,一面递了一张名片给我。

    我看他列在名片上的头衔,是心理学的教授,怪的是,那家学院在瑞士,并不是在
英国。那样说来,他到伦敦来,是专门来找我的了。

    或许是我那种犹豫的神情,使他有了误解。

    他解释道:“我任教的这家学院,在学术界,没有什么太高的地位,它是一家……
所谓贵族学院,学风倒是极好的。”

    我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瑞士有相当多这样的贵族学院,收费高昂得绝非普通人所能想像,在这类学校中上
学的学生,自然也是世界各地的豪富、贵族的子弟。在这类学校中求学,有一个好处是
可以培养出一种十分高贵的气质来,精通好几种语言,高傲而又不失热情,熟悉世界上
一切顶尖的物质和精神文明,等等。

    总之,是可以使学生成为高级社交场合之中,众所瞩目的人物,所以,尤其是暴发
户,最喜欢把子弟送到这类学校去,希望藉金钱而改变下一代的气质。

    自然,这类学校之中,课程也是挑得异常紧密的,学生若不是本来就有天分而又勤
奋向学的话,很难不被在第一学期就“请”出来。

    在这以前,我由是听说他任教的这家学校的名字,听说学校的“学生宿舍”是每一
个学生都有一幢独立的花园洋房。而且几乎每个学生,都有自己带来的仆从跟随的。我
刚才介绍给英生的人中,有一个就在这家学院做“行政工作”。

    我收好了名片,仍然不知道他为什么来找我,他迟疑了一下:“卫先生能不能给我
一点时间  ”

    我爽快地道:“可以,请到酒店去。”

    布恩教授大是高兴:“好!好!谢谢!谢谢!”

    他急急走回自己的车子,二十分钟之后,我和他已各自托著一杯酒,坐在酒店房间
的客厅之中。我不想在寒暄客套之中浪费太多时间,所以一坐下来,就道:“你心中的
谜团是  ”

    布恩吸了一口气:“有关一个青年人  ”

    我不禁愣了一愣:“教授,我不是青年问题专家,对心理学,也只不过略知皮毛而
已。”

    布恩教授忙道:“那还是先从包令上校说起。”

    包令上校,就是我介绍给英生的三个人中的一个,他是法国人,二次世界大战之后
,才参加法国军方搜捕纳粹余孽的工作。有一个时期,长期在替以色列政府服务。隐藏
得严密无比,甚至连容貌、指纹都彻底改变了的纳粹战犯,被他领导的搜捕小组找出来
的,不知多少,素有“找人大王”之称。

    他在几年之前退休之后,就一直到了瑞士那家贵族学院做“行政工作”,我不知道
他在学院中有什么工作可做,近几年来也很少见面。由于英生说及的事,需要调查、搜
索方面的专才,所以才将之介绍给英生的。

    如今,布恩教授话题一变,要从我熟稔的包令上校开始,我自然无法拒绝了。

    只好点了点头:“上校可好?已经有好久没有见面了,我真不明白,他在你们学校
中,可以做什么工作。”

    布恩有点不好意思:“他名义上,是校务主任,但是实际上,他担任的是保安工作
。”

    一听得布恩这样讲,我不禁“啊”地一声,埋怨自己的联想力不够丰富。当然,像
这样的学院,每一个学生,都是将来世界上举足轻重的风云人物,小则是一个庞大企业
的承继人,大则是一个国王的后代,自然要有严格的保安工作才行。以包令上校的能力
,来担任这样的工作。自然是游刃有余之极了。

    而自然,由于学校声誉的缘故,保安工作虽然严密,但也不宜太过公开,所以包令
就成了“校务主任”了。

    我明白了这种情形,就点了点头,表示谅解。

    布恩又道:“我心中的谜,也可以说是包令心中的谜,所以他要我来找你。”

    我不禁直了直身子:“是学校的保安工作,出现了什么难题?”

    布恩道:“也不能说是什么难题,学院的政策是,对每一个入学的学生的背景,一
定要极度清楚,以免有什么动机不良的人混进来生事。”

    我点头:“这很可以理解,但未必见得每一个学生都肯写一份详细的自传。”

    布恩教授道:“当然不肯,所以,就要依靠包令上校的调查。”

    我不禁呵呵笑了起来:“那是再靠得住也没有了,保证连每一个学生的外祖母乳名
叫什么。都可以查得清清楚楚。”

    布恩也笑了一下:“可以说是这样,但只有对一个人是例外。”

    我扬了扬眉。

    布恩吸了一口气:“那是一个无懈可击的青年。从他俊美的外型,到他丰富的学识
和强烈的求知欲。他又有极温和的态度和适当的自傲,可以说全学院上下,没有人不喜
欢他。”我十分疑惑:“问题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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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恩苦笑了一下:“问题是在,他入学将近四年了,包令上校用尽了方法,没有法
子查到他的来历。”

    我呆了一呆:“这……不可能吧,你们学院,在学生入学的时候,至少要对学生的
来历有一定程度的了解,甚至在报名考试时,也应该知道了。”

    布恩叹了一声:“我们学生之中,有很多是不愿意表露自己身分的,像他一样,不
以本来的身分,甚至不照原来的名字报名,经过考试合格入学的,也不是没有,但几乎
没有例外,入学不到一个月,包令上校一定可以把他的来历,查得一清二楚  ”

    他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又道:“事实上,年轻人如果有值得夸耀的家世,和同
年纪的人在一起,根本是很难隐瞒的,通常都是同学相处,不必多久。自己就会炫耀自
己的家世。”我笑了一下:“那就是说,入学的时候,是不必声明自己的来历了?”

    布恩教授道:“是,但一定要有一个监护人,那个鸵护人。自然要有极高的地位。
还要有一笔相当数量的金钱,以保证学生在学院的几年之中,可以有学院所要求的生活
。这个青年入学时是十六岁,他带来的那张支票,足够他维持皇帝的生活十年之需,学
院方面自然不再考虑其他了。”

    我道:“那个监护人呢?”

    布恩教授的神情,忽然变得异常尴尬,望著我,欲语又止,像是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他忽然有这种神态,倒使我奇讶不已,又追问了一句:“他入学的监护人是谁?”

    布恩教授想了一想,才道:“当时校务委员开会,没有人知道那监护人的名字,可
是监护人列出了他好几个博士头衔,包令上校当时就说:我知道这位先生,他是中国人
,在亚洲和东方人之中,有著极大的影响力,虽然他现在只在法国南部,专事研究如何
酿造美酒,可是相识遍天下,是一个绝对可以信任的人物……”

    布恩越是说,我越是惊讶,忙说道:“等一等,这位先生的名字是  ”

    布恩避开了我的目光:“他姓白  ”

    我用力一下,拍在自己的额角上。

    听布恩介绍到一半时,我就想到,那个监护人可能就是白老大。

    布恩的神态,再加上“他姓白”,那自然一定就是白老大了。

    难怪包令会叫布恩来找我!包令一定曾循白老大这个监护人的路子,去查过那青年
人的来历,但也当然一定碰了钉子,白老大要存心让人碰起钉子来,自然是叫人够受的
了。包令上校可能不服气,不再去问白老大,自行展开调查,但多年来一点结果也没有
,自然他知道我和白老大的关系,就想到了我。

    事情来龙去脉,再清楚也没有了,布恩自然也知道我和白老大的关系。所以才会神
态尴尬的。

    我想了一想之后,道:“那位监护人白老先生是我的岳父,但如果他坚持不肯透露
什么秘密时,我也是没有办法的。”

    布恩现出十分为难的神情来。我又道:“那位青年,照你说,品学兼优,又有什么
问题,为什么一定要弄明白他的来历不可?”

    布恩叹了一声:“有一个少女,也是学生,出生于一个显赫绝伦的军火工业世家,
爱上那青年  ”

    我摇头:“看来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布恩又苦笑了一下:“是啊,少女的家庭,十分紧张,派人调查,知道学院方面,
居然也不知那青年的来历,自然十分不满,联合了其他几个家长,提出了抗议!”

    他讲到这里,叹了一声:“那些家长,全是大人物,他们的抗议,算是十分温和的
了,说是给我们三个月的时间,弄清楚文依来的一切  对了,我还未曾提及过那个青
年人的名字,他的名字是文依来。如果我们不能做到这一点的话,那么,由于他们不放
心子弟和来历不明的人在一起,所以逼得非退学不可。”

    我只觉得整件事十分好笑,接口道:“这小子也真不安分,又要保持神秘,又要和
女孩子谈恋爱。”

    教授摇头:“真不能怪文依来,由于他的外型俊美,人又温和,整个学院的女孩子
几乎都暗恋著他,他却从来不招惹女孩子的。”

    我仍然不把事情看得有多严重,可是布恩却在停了一停之后,道:“我们收到抗议
信到现在,已经有两个半月了,包令上校用尽了方法……那些学生如果退学,整个学院
的声誉……不堪涉想!”

    我道:“可以令文依来退学,那不就没有事了吗?”

    布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十分怪异的目光望走了我:“想不到你也会这样说,在
校务会议上,有人这样提出来,曾被我痛斥过,文依来一点过失也没有,为什么要令他
退学?若是令他退学,世上还有公平没有?”

    布恩在这样说的时候,神情十分严肃,那倒令我肃然起敬,我忙道:“我不过说说
而已,看来,唯一的方法,是经由我,向我的岳父方面,去弄清楚这位神秘的优秀青年
的来历了?”

    布恩连连点头:“包令上校和我,都是这个意思,上校说卫先生一定肯帮忙的,卫
先生又恰好在欧洲,至于费用,学院的经费十分充分  ”

    我笑了起来:“不必提费用,你转告上校,我那位朋友如果找他帮忙,也请他多出
点力!”

    布恩看到我答应了,大是高兴,我之所以答应了他,一来因为并没有什么紧急要务
在身。二则,白老大自从上次接受了激光治疗脑部之后,我还一直未曾见过他,乘机和
他聚聚,也是好的。三则,连包令上校花了几年时间都不知道来历的人,也多少能引起
我的兴趣。

    布恩教授兴奋得连夜打电话和包令上校联络,在他说了我已答应帮忙之后,我在一
旁道:“我有一点事要问他。”

    我接过电话,先问:“你这滑头,自己为什么不来找我?”

    包令上校呵呵笑著:“你想想,我的专长是什么?忽然之间,明明是我的专长,却
忽然要求起人来,这总有点不好意思吧。”

    我笑道:“好,你一定去见过白老大了?当时的情形怎样,你是怎么碰了钉子的,
碰了什么样的钉子,都要从实道来,以免我重蹈覆辙。”

    包令上校呆了半晌,才道:“开始很好,我和他见了面,事先我曾写信自我介绍一
番,他也听说过有我这个人,一开始,也谈得相当投机,他实在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可
是当我一提及他做为文依来的入学监护人这件事,他突然变得十分恼怒……我从来也不
知道一个老人……发起怒来,也如此可怕……”

    包令上校的话,有点支支吾吾,可是我已经听得暗暗心惊。白老大中年时,脾气暴
烈是著名的,但是六十以后,几乎已不发脾气了,包令说的情形虽然不详细,但白老大
暴怒,自然有他的原因,这说明我去,事情也同样不是那么简单。

    如果也是我一提起,他就暴怒,那么,自然我也打听不出什么来了。

    我想了片刻:“你不会因为他生气就放弃的,是不是?”

    包令叹了一声:“当然,可是白老大却说,除非我准备和他决斗,不然,不必再和
他就这个题目再多说半句话。”

    我更是心惊。不知道何以白老大的态度,会如此决绝,我道:“上校,你抛给我的
,简直不是烫山芋,而是一块烧红了的石头。”

    包令苦笑:“帮帮忙,卫斯理,你和白老大的关系,毕竟不同。”

    我又沉吟了一下:“几年来的调查,你得到了什么?”

    他的声音之中,充满了垂头丧气的味道:“什么也没得到,卫斯理,简直不可思议
,什么也没有得到。”

    我大声道:“那是不可能的,你没有问他本人?”

    包令道:“当然问过,可是文依来的回答,永远只是同样的一句:‘每个人都有保
持秘密的权利,不必问我,我不会说的。’我又有什么办法,又不能对他严刑拷打。”

    我想了一想:“你是专家,总有点办法的。例如,他的口音,他用的东西,难道几
年来没有人和他联络过?你也可以在全世界各显赫家族之中去作侧面调查  ”

    包令上校打断了我的话头:“卫斯理,请相信我,所有可以用的方法,我全用过了
,看来,世上唯一和他有联系的人,就是你的岳父大人。”

    我叹了一声:“上校,话讲在前头,我只答应帮你,可不能保证一定成功。”

    包令的声音十分颓丧:“如果你问不出什么来,那我只好把文依来当作是来自火星
的怪物了,就像你经常遇见的那些来无影去无踪的外星人一样。”

    我立时道:“人应该正视自己的失败,不要学泼皮一样撒赖。”

    我放下了电话,感到自己肩负的任务,绝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解决。绝不轻松。布恩
教授也看出了这一点,生怕我反悔,所以急急告辞。

    我想了一想,考虑是不是要把白素请来,白老大的脾气强,两父女总好说话一些,
但是考虑下来。还是自己一个人去见他算了,如果他真有什么难言之隐,只怕不愿意给
白素知道。

    (真罪过,我在那时,甚至想到过,那个文依来,会不会是白老大的私生子?不然
,为什么连问都不让人问?当然,我立时放弃了这个怪念头,因为布恩教授曾形容过那
个叫文依来的青年的外型,是金发碧眼的白种人,自然不可能有亚洲人的血统。)

    我也想好了,一见白老大,先和他说我最近见到白寄伟的经过,从他的儿子近况谈
起,再闲闲地引入主题,自然可以马到成功。

第三章  白老大有苦难言

    一切都和我设想的一样,在农庄的建筑物前,和煦的阳光下,乾草的香味中,我向
白老大叙述著白奇伟的经过,白老大听得兴高采烈,大声笑著:“这小子,爱上了一个
外星女人?哈哈,真有他的。”

    我陪著笑:“你看到他那种愁眉苦脸的相思样子,就笑不出来了。”

    白老大掸著又大又红润的手掌:“该他的,任何人总有这一天,他自以为轮不到,
到底也轮到了。”

    看到他兴致这样子,我计画中“闲闲提起”的时机也到了,我忽然话锋一转,笑著
:“最近,我才知道,你做过监护人。”

    白老大一时之间,未曾明白是什么意思,一面笑,一面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道:“有一个叫文依来的青年,进入瑞士一家贵族学院时,是你签字,做他监护
人的。”

    在我说出这句话之前,和白老大的谈话、见面,都愉快之极。可是,这句话才一出
口,一切都变了。白老大陡然沉下脸来,脸色变得阴沉无比,连我看了,也不禁暗暗打
了一个寒噤,不敢出声。

    面对这样阴沉的神情,真还不如他忽然之间暴怒的好,正在我不知如何才好的当儿
,他“哼”地一声冷笑:“你也太狡猾了,有什么目的,老老实实说。”

    我忙道:“实在是为了帮一个朋友的忙  ”

    白老大一下子打断了我的话:“那个专门查人来历的包令上校?”

    我忙不迭连连点头。

    白老大闷哼一声,神情更难看:“你去告诉他,我也不知道那孩子是什么来历。”

    我不敢说什么,可是白老大的话,实在有点不像话,他不知人家的来历,怎么会去
做人家的监护人?

    白老大说完了那句话,已站了起来,显然已不准备再讨论下去了。

    我无法可施,只好自言自语地道:“唉,也难怪人家,想当时,学院上下根本不知
道这个监护人是什么来头,只有包令上校才知道这位白先生是非同小可的人物,威名赫
赫,纵横天南地北的好汉。”

    常言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白老大已走开了一步,又站住了不动,等我说完,
他脸色已不如刚才那么阴沉,望了我片刻,才道:“有什么问题,为什么非知道人家的
来历不可,据我所知,那青年有一切足够的费用,也没有犯了校规!”

    我忙道:“原来你和他有联络?”

    白老大愤然道:“没有,可是既然做了人家的监护人,总不能白做,暗中考察一下
,也算有个交代。”

    我犹豫著:“怎么从来也没有听你对我们说起过有过那么一回事?”

    白老大更是愤然:“丢脸的事,有什么好说的。”

    他忽然之间,冒出了这样一句话来,当真使我错愕不已,不知说什么才好。

    看起来,白老大的话中有因,像是因为他做了文依来的监护人,很吃了一点亏,然
而,那又令人难以想像。做监护人?除非被监护者行为十分不堪,不然有何丢脸之处?
而且,以白老大的能耐,谁又能令他吃亏丢脸。以致一提起来,就大失常态?

    看到我一副惊愕的神情,又不则声,白老大摇头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
过想起来,有点窝囊就是了,栽了觔斗,连栽在什么人手里,都不知道。”

    我更加骇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白老大来回走了几步,愤然之情大减,笑了一下:“其实也是我自己不好,包令来
问我的时候,我随便捏造一个来历告诉他就不会有事了。”

    我呼了一口气:“这样说来,你真是不知道那个青年的来历?”

    白老大“嗯”地一声:“我见到他的时候。他还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他一
面说,一面搓著手,又走回来坐下。这时,我自然乖乖地一声不出,因为我看出他已准
备将事情的经过告诉我,若是我催他,他倒反而不说了。

    果然,过了一会,白老大就把事情的经过,源源本本,讲了出来。当真不是什么大
不了的事,但是正如他所说,有点窝囊,难怪白老大谁也不说,只好放在心中,生其闷
气。


    大约五年前,在瑞士。有一场十分重要的国际象棋赛事。国际象棋棋坛,一向由苏
联的棋手称霸。

    这一次世界冠军争夺,在经过了长时间的预赛之后,两名争霸的棋手,一个当然是
苏联棋手,一名却是法国棋手。

    这场赛事,吸引了国际象棋的爱好者,有不少是专程赴瑞士参观的。赛事在日内瓦
湖畔的一家豪华酒店的会议厅举行,现场参观者的限制资格极严,白老大既然有兴趣,
自然可以弄到现场参观证。

    国际象棋比赛,一盘棋,往往下上十天八天,在棋手休息的时候,参观者和棋迷,
就自然地集合在一起,讨论棋手所下过的妙著。

    那一天晚上,白老大正在酒店的大堂,向二、三十个棋迷,讲述法国棋手一连三下
,著著进逼之妙,说得兴趣盎然之际,忽然被一个人冷冷的声音所打断,那人的话,说
得极不客气:“只有不懂棋的人,才会觉得那三著棋妙。”

    白老大一愣,不怒反笑,因为他是真正懂得国际象棋的,非但懂,而且棋力已经达
到国际大师级,在这样的情形下,有人说他不懂,他自然不会生气。

    他循声看去,看到发话的人,是一个相貌普通,瘦而高的中年人,从外型来看,一
点也没有什么特别,只是他的一身衣服,看来虽不起眼,但可以看得出精心剪裁,专为
舒适而设计的。

    这个人样子普通,可是站在他身边的一个少年人,却使人看了,眼前一亮。那少年
人的脸上,还有著一两分稚气,可是金发碧眼,身形颀长,气质雍容,貌相俊美,有一
种十分高雅特殊的气质。

    白老大笑了一下:“我不懂,阁下懂?”

    那人仍然冷冷地道:“要判别谁懂,谁不懂,最好的方法,是对弈一局。”

    白老大正在手痒。而且对方的口气甚大,想来也必然有点来头,他道:“对啊,就
和阁下下一局。”

    那人却道:“我没有说我懂,说你不懂,是他说的。”他伸手一指身边的少年,那
少年一副当仁不让的样子,向白老大傲然微笑。

    换了是旁的事,可以看不起年纪小的人,但在下棋这一方面,却绝没有什么“经验
丰富”这回事,“二十岁不成国手,终生无望”的说法是得到公认的,下棋,靠的是天
分,少年人而有天分的,比年长而没有天分的,要厉害不知多少。

    所以,白老大倒也不敢怠慢,就在大堂上,摆下棋局,和那少年人对弈起来。那少
年人很少说话,一开口,是极纯正的法语,开局才下了几著,那人在一旁看著,忽然道
:“白老先生,中国人不是有一句话,叫作“棋无白著”么?”

    这句话,却又是道地的中国北平话,白老大愣了一愣,已经开始感到这一大一少两
个人,可能大有来头,尤其能叫出自己的名字来,还敢那样不客气地向他挑战,那一定
是有备而来的了。他微微一笑:“是啊,我们可是要赌些什么彩头?”

    那中年人点头:“是,白老先生赢了,想赢什么?”

    白老大这时,对那少年,已有相当好感,所以他风度十分好:“我赢。小娃子自然
要收回刚才那句话,向我公开道歉。”

    那少年人微笑,点头,表示同意。

    那中年人又问:“白老先生要是输了呢?”

    白老大反问:“你们要什么?”

    当他问出这一句话之际,已经知道对方的目的就在此了,不过当时他心中讶异的是
:难道这少年真有那么高的棋力,有把握赢棋?

    接下来,那中年人说出来的条件,却使得白老大目定口呆。

    那中年人指著少年道:“他的名字叫文依来,他准备到一家贵族学院去求学,需要
一个有声望的人做他的监护人,希望白老先生能够答应。”

    白老大再机灵,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脑筋动得快,立时想到了这类
学院庞大的费用:“当监护人,自然要负责  ”

    谁知道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那中年人已接口道:“一切费用,全不劳白老先生操心
。”

    白老大又楞了一愣,对方这样的条件,没有道理不答应,他就点了点头。

    这盘棋,下到将近天明,白老大输了。

    (据白老大说,由于对力的条件太古怪,他一面下棋,一面在想著,所以分了心,
不然,他是可以把文依来杀得大败亏输的。)

    (我对他的说法没有表示什么意见,输了棋的人,有几个是有承认自己棋力不济呢
?不然,也不会有“我要和棋,对方不肯”的笑话了。)

    棋输了之后,白老大哈哈一笑,站了起来,那中年人忙道:“请白老先生到我们房
间去一下,有几份文件是要由老先生签署的。”

    白老大心想,反正我只做监护人,且看你们玩什么鬼花样,就大大方方,到了楼上
,打开房间的门,白老大就愣了一愣,中年人和文依来住的是大套房,有两间卧室,一
间客厅。白老大奇的,倒不是这种大套房的房租贵,而是这一段时期,间间酒店都客满
,这种大套房,供不应求,没有大面子,根本租不到。

    而那个少年又如此气质高贵,可想而知,一定有著十分显赫的家世的了。

    所以,他一面喝著那中年人奉上的美酒,一面道:“把他家族中任何一个人拉出来
做监护人,也比我强多了吧,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中年人的动作十分俐落,已把几份文件摊开来:“真的只是想请阁下做监护人,
没有别的意思。”

    白老大拿起那几份文件来,一看之下,不禁又发愣。

    文件,的而且确,全是做为一个学生监护人应该签署的,可以肯定,绝对没有别的
花样。而使得他发愣的是,在有关监护人。也就是有关他的一些需要填报的资料,早已
填得清清楚楚,而且,资料都正确无误。可知对方对他,早就下了一番调查工夫,被人
在暗中调查,这自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白老大当时就拉下脸来,冷笑道:“你们倒花了不少时间在调查。”

    那中年人却道:“不必花太多时间,像白老先生这样的大人物,随便问问,就人人
知道了。”

    被他一顶高帽子压下来,白老大倒也发作不得,文件确然是监护人需要签的,下棋
又输了,虽然事情透著莫大的蹊跷,可是也说不出不算来。白老大只觉得在这件事上,
处处受制于人,出道近六十年来,几乎没有这样窝囊过。

    他一面寻思对付的办法,一面在文件上,签下了他的名字,然后,望向那中年人:
“阁下高姓大名,是文依来的什么人?”

    那中年人微笑著:“白老先生,请你当文依来的监护人,还有一个道理在,文依来
将来,还会有事求你老人家,先认识一下,总比较好些。”

    他对白老大的问题,竟然避而不答,白老大不客气了,指著文依来问:“他的家长
是什么人?”

    那中年人仍不回答,只是笑著,态度十分客气:“白老先生,要不要再来一次赌赛
?”

    白老大正憋了一肚子气,一听,想也未想,就道:“好,随便怎么赌。”

    那中年人立时道:“赌白老先生在五年之内,无法查得出文依来的身世来历。”

    白老大一听,双眼瞪得老大,几乎一口气呛不过来,对方一下子就提出了赌赛的是
什么,自然是早已想好了的,而这样一来,他就变得绝不能向对方多问一句有关文依来
来历的话了,不然,还算是什么赌赛?

    不过他生气的时间很短,他立即想到,五年时间去查一个人的来历,那是绰绰有余
了,这场赌赛,自己可以说稳操胜券。

    他昂然道:“赌注是什么?”

    文依来一直不开口,仍由那中年人说话:“白老先生输了的话,文依来在五年之后
,有权提出请白老先生帮他做一件事  是什么事,到时才能决定。”

    白老大闷哼了一声,瞪了瞪眼睛:“要是我赢了,我要他的家长以我为主客,摆盛
宴,宾客不得少于一千人。”

    白老大心想,那名叫文依来的少年,家长一定非富即贵,是非同小可的人物,只不
过为了某种原因,要掩饰身分而已。

    他提出了这样的要求,自然也是基于一种有趣的爱热闹的心理而已。

    那中年人听了。和文依来互望了一眼,文依来忽然叹了一声:“如果我有家长的话
。或者说,白老先生能找到我家长的话。”

    文依来在这样说的时候,实在带著相当程度的伤感。但白老大当时却未曾在意,只
是连连冷笑,心中想:“你们也太小觑人了,要是有五年工夫,还找不出你们的来历来
,那未免太不济了。”

    当下,白老大昂首道:“怎么?我们是不是要击掌为誓?”

    文依来十分有兴趣:“好!”

    于是,一老一少,就对了一掌。


    白老大在讲述著他成为文依来的监护人的经过,可是讲到这里,却停了下来。

    他的叙述,自然也到了尾声了。可想而知的是,这些日子来,他和包令上校一样,
用尽力法,在调查文依来的来历,可是也同样地没有结果。

    这自然是很令人沮丧和没有面子的事,难怪他不愿意任何人提起了。

    我没有说什么,心中只是苦笑,包令上校认为只要我来向白老大一问,就可以水落
石出,谁又能料到白老大这个监护人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当上的。对于文依来,他也一
无所知。

    我这时想到的是:为什么文依来的身世秘密,可以保持得如此严密?很奇妙的一种
感觉是,我突然联想到了“红头老爹”的一家人,同样神秘而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来历。

    如果不是时间上有不能吻合之处,我几乎直觉地认为文依来就是红头老爹的“儿子
”了。不单是由于提及这两个人时,叙述的人所用的形容词都相同,而且两人的年龄也
相彷彿。

    不过,文依来和白老大见面,进入贵族学院,是将近三年前的事,那时,红头老爹
的一家人,还在马达加斯加岛的山村中,红头老爹一家下落不明,是不到三年前的事。
自然,两个人不可能是同一个人了。

    我正在杂七杂八地想著,白老大忽然问:“在传统的东方武术方面,我内家功夫的
造诣怎么样?”他忽然问了这样一个看来和我们正在讨论的事全然无关的问题。真叫人
奇怪。也直到这时,我才留意到,他在叙述告一段落之后,一直在沉思之中,可能是在
问题之中,又有了问题。我想了一想,才回答了他的问题:“内功高手,你当然是举世
的五名之内。”白老大“嗯”地一声。自言自语地道:“约摸排名在三、四名之间……
刚才我讲到什么地方了?对,那少年要和我击掌为誓,我当时只觉得他们处心积虑,作
成了一个圈套,而我自己偏偏不争气,硬是进了人家的圈套之中,心里有点生气,所以
想藉此机会,给那少年吃点苦头。”

    我听到这里,不禁皱了皱眉。我已知道白老大要给文依来吃什么苦头了,只是不知
道他心意如何而已。那实在是可大可小的事。

    白老大刚才提及了东方武术中的“内家气功”,这是一门十分高深的武术,要经过
长时期的锻炼,才能略有小成。用近代的术语来解释,可以说成是通过某种特定的运气
方式,使人体的潜能,得到高度的发挥。而人体的潜能究竟可以达到什么程度,无可估
计,而内功深厚,如白老大者,要一掌把人打死,或是一掌打得人骨断、内伤,是轻而
易举的事。

    那么,白老大是准备如何对付文依来呢?

    我思疑的神情,白老大自然看出来了,他忙道:“我只不过想把他震跌一个觔斗。


    我忙讨好道:“那很好,谁叫他们敢小觑了白老爷子。”

    白老大忽然苦笑了一下,那又令我一愣:难道白老大连这一点也不能做到?

    这实在是没有可能的事,除非文依来或那个中年人也是武术高手。

    我不表示什么意见,只是望著白老大。白老大叹了一声:“还好我当时只用了一成
力道,要是我立心把他的臂骨震断,我这把老骨头,只怕当时就散了。”

    我大是骇然:“那少年……怎么能对抗你的内功?”

    白老大缓缓摇著头:“我不明白,一直到现在我还不明白,我和他一对掌,我陡然
发力。估计他非跌出三个觔斗不可,可是突然之间,一股强大的力道,自他的手心上反
震出来,刹那之间,我全身像是触电一样,要不是我还有几下子,就得当场出丑。”

    他讲到这里,停了一停,我一面听他讲,一面摇头,表示不相信,那实在不可能,
照白老大的描述,那种现象是,白老大吐出的力道,被对方反震了回来。

    这种情形的发生,必须是那少年的内家气功的修为,犹在白老大之上。

    但文依来不过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怎么可能?

    白老大在讲起来的时候,仍不免现出尴尬的神情来,可知当时,他在受了一震之后
,是如何狼狈。

    他吸了一口气,道:“当时,我好不容易才能坐定身子,而文依来却若无其事,笑
嘻嘻站起来,和那中年人十分有礼告辞而去。你想想看,一个西方少年,内家气功修为
,竟然在我之上,这……这……”

    我也苦笑著:“这真是从何说起。”白老大抬起了头,长叹了一声:“自此之后,
我曾花了不少心血去调查文依来的来历,可是一无所得,连那个中年人,也像是在空气
中消失了一样,我曾请我在世界各地的朋友帮忙,收到过那中年人绘像的人,不少于五
万人,可是却一点结果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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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点埋怨:“你应该对我说说,至少对白素说。”

    白老大摇头:“那时,你在尼泊尔失了踪,阿素在你失踪的地方等你,一等就是好
几年。”

    我“哦”地一声,没有再说什么。我生命之中,有六年的空白,那是在“天上方一
日,人间已千年”的情形下形成的。

    (这段经历,记述在“无名发”这个故事之中。)

    找不出文依来的来历。那是意料之中的事,白老大愤然道:“这件事,我想起来就
不自在,那个包令上校还要不识趣,我自然三言两语就把他打发走了。”

    我站了起来,来回踱著步,心里在盘算著,事情实在十分简单:文依来这个人。是
随时可以找到他的。包令上校碍于是学院的行政人员,不能对他进行逼问。白老大由于
当年的打赌,也没做手脚处,我却是全然不受什么限制的,大可就在文依来的身上,发
掘出他的秘密来。

    当我在打这主意之际,白老大再叹了一声:“我努力了两年多也没有结果,根本已
经放弃了,可是想想当年打赌的期限是五年,已经快到了,不知道对方会提出什么古里
古怪的要求来。心里也烦得很。”

    我道:“至少还有半年,我想可以找出那青年人的来历的。”

    白老大先是瞪著我,但是他立时明白了我准备怎么做,呵呵笑著:“那是你的事,
可和我无关。”

    我道:“当然,我的行动,完全由我个人负责。”

    白老大显得高兴了许多,我和他又讨论了一下那个文依来究竟是什么来路,可是也不得要
领,文依来自然是一个假名字,这假名字又有什么意义呢?

    (要说明一下的是,“文依来”这个名字,自然是为了行文记述方便而根据发音的
译名,原来的名字是:ELEC HOMME MAN,在译的时候,略去了中间的一个字,照中国人
的习惯,把姓放在前面,就成了“文依来”。而中间那个字,是法文,就是英文 MAN,
的意思,这个名字,一看就知道是假名字。真名字不会将两个“人”或“男人”的英文
法文取作名和姓的。)

    假名也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白老大可以断定的一点是:“文依来绝对是白种
人,而且更可能是北欧的白种人,只有白种人才有他那种生理上的特徵,我曾不断派人
去观察他在学院中的生活情形,得到的报告,都十分正常,真难想像他们是在卖什么药
。”

    我道:“有他的照片?”

    白老大点头:“找找看,应该可以找得到。”

    我们一起到了白老大的书房中,找了一会,找出一只文件夹来,打开,里面有不少
照片。

    我拿起来看,全是以文依来为主的,时间大约是三、四年,若说三、四年前的文依
来是一个漂亮英俊的少年,那么,青年时期的文依来,更是挺拔如松。俊美如雕像,简
直是一个无懈可击的美男子。而且,即使在照片上,也可以叫人感到这个青年人,有著
十分高雅的气质。

    我心中不禁更是疑惑:“他究竟是什么人?瑞典的王子,荷尔的储君,还是  ”

    我说到这里,陡然住了口。

    人,有时会有一种十分奇异的感觉,感到这一刻在做的事,在说的话,依稀有十分
熟悉之感,好像是在过去的什么时候,曾经发生过的。不过,多数是对在什么时候曾发
生过,朦胧而难以确定。

    可是这时,我却可以十分肯定,我这时对文依来身分的推测,就在不久以前,对方
一个人,也作过同样的推测,那就是在伦敦,普索利爵士的住所中,在听英生讲了红头
老爹的故事之后,对故事中那年轻人的推测。

    这是第二次,我在不知不觉之间,自然而然,将这个在瑞土贵族学院中求学的文依
来,和隐居在马达加斯加岛上的青年人联想在一起了。

    我甚至想到:这两个人之间,会不会有某种联系呢?为什么应该是两个风马牛不相
干的人,在感觉上,会给人有那么多的共通点,老是会把他们两个人联想在一起?

    我本来想把“红头老爹”的事,也对白老大说说,可是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
白老大毕竟上了年纪,拿些和他无关的事去麻烦他,没有必要。

    我在想,到瑞士去走一趟是免不了的了,把文依来身分弄清楚,告诉白老大,让他
在这场赌赛中赢一下,他一定会十分高兴。

第四章  身世成谜的文依来

    我在农庄中只留了一夜,第二天就到了瑞士,一到就和包令上校联络,先问他:“
有一位英生先生,和你联络过没有?”

    包令急道:“没有,令岳丈说了些什么?”

    我道:“大约两小时,我可以来到你那里。见面和你详细说,保证出乎你意料之外
。”

    包令的声音发尖:“天,他不会是英国皇室的继位人吧?”

    我回了他一句:“你胡思乱想到哪里去了。”就挂上了电话。

    然后,我租了一辆车,并不心急赶路,一路上欣赏沿途的风光,在接近日内瓦湖时
。路两旁的风景,赏心悦目之至。

    学院的位置,在湖北岸,离莫杰斯市不远的一处平原上,规模相当宏大,建筑群掩
映在树木之间,疏密有致,看起来气象万千。

    整个学院的范围,都有著效能十分高但是看起来却并不碍眼,而且几乎一大半是隐
没在灌木丛中的警戒铁丝网,竖著警告牌:“高压电路在前,切勿越过。”

    把学院全都包围在内的警戒网,长度至少超过五十公里,富贵人家缴了那么昂贵的
费用,自然希望他们的子弟安全。

    从这一点看来,一个来历不明的神秘人物。混在千个身世显贵的学生之间,真能叫
家长感到不安,如果情形再继续下去,只怕布恩教授也无法再维持公正,而非勒令文依
来退学不可。

    在学院的大门上,我等了一会,要包令上校亲自驾车出来,才能把我带进学院的范
围之内,我驾来的车子,停在门口,一起到了他的住所,我在他的住所之中停留了没有
多久,那也是一幢相当精致的小洋房,他在打开大门时就告诉我:“如果有需要,你可
以住在这里!”

    我摇头道:“算了,一定要填表格,接受审查,我宁愿到湖边去露营,我先告诉你
白老大的话!”

    当我把白老大的经历说完之后,包令上校简直是目定口呆。本来,他是一个一脸精
悍的中年人,可是这时看来,简直就像傻瓜一样。

    呆了半晌之后,他才苦笑道:“这样说,真是……没有人可以知道他的身分了?”

    我道:“如果只是为了敷衍那群抗议的家长,那就十分简单,就说他是白老大的什
么人好了。”

    包令苦笑:“白老大的什么人?私生子?一个亚洲人的私生子会是纯白种人?无法
在他和他的监护人之间建立任何血缘关系,那又说他是白老大的什么人?”

    我也不禁苦笑,就算一个人,只有八分之一,或是十六分之一黄种人的血统,也不
可能在外型上是百分之一百的白种人!

    看来,连敷衍过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又道:“那么,只好找出他真正的身分来,就在他身上找,我立刻就想见他!”

    这时候,正是黄昏时分,包令上校苦笑了一下:“他不会说的,不过你可以去试一
试,他的宿舍编号是A十六。我带你去!”

    我拒绝了他:“不必,我自己可以找得到。”

    包令上校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喃喃地道:“理论上来说,任何人,都有一个身分的
,总是可以通过调查弄明白的,可是文依来偏偏就是例外!”

    我不置可否,因为我同意每一个人都有身分,而身分是一定可以查得出来的。

    离开了包令的住所,驾著电单车  在学院范围之内,为了保证空气的清纯,是不
准使用普通汽车的。电动车没有废气,是“健康产品”。

    根据包令指出的方向,驶出没有多久,就到了“宿舍区”,全是一幢幢式样不同的
小洋房  后来才知道,学生如果对“宿舍”不满意的话,可以自备费用,在指定的地
点,建造适合自己居住的屋子。

    自然,在离开学院之后,屋子便送给学院了。

    当我终于在A十六编号的屋子前停下来,下了车,踏著丝草中的石板,走向门口之
际,门恰好打开,一个青年人走出来。

    这时,夕阳西下,阳光幻成金色,映在开门的那个青年身上。我一看之下,就不禁
喝了一声采:真有那么俊美的年轻人。

    他身高约一八○公分,一头柔软的金发,随意地披在头上,深目,高鼻,皮肤白皙
,在夕阳的光芒中,也幻成了一股淡金色。当他向我望来之际。我发觉他的双眼。是碧
蓝的。

    他虽然身形高大,可是一点也不给人以笨手笨脚之感,相反,还十分轻盈,他衣著
极随便。可是高雅的气质却迸发无遗。

    就算我没有看过他的照片,也可以知道他就是我要找的人了。

    而同时,我心中也不禁疑惑之极,因为我知道,他不但外貌如此出众,早在五年前
,他就在国际象棋上打败了白老大,这还不算。他竟然可以在内家气功上,令白老大受
窘,那简直有点不可思议了。

    我们互相对望了极短的时间。我就踏前一步,道:“文依来同学吗?”

    他点了点头:“是。”

    我道:“我可以说是布恩教授和包令上校的代表,要和你谈一谈。”

    他的神态十分镇定,而他的回答,却令我相当吃惊:“欢迎之至,不论你用什么身
分,我都乐于和你谈话,卫斯理先生。”

    他一下子就叫出了我的名字来,这是我吃惊的原因,但我一点地没有令吃惊在脸上
表现出来,微笑著道:“认得我?”

    文依来推开门,请我进去:“可以料得到,应该是你来找我的时候了。”

    我走进屋子:“为什么一定是我,不会是别人,例如,亚洲之鹰罗开先生?”

    文依来笑了起来:“不敢说是直觉,可能是由于我的监护人和你的关系的联想。”

    才说了几句话,我就有他十分理智,而且头脑十分缜密的印象。客厅布置,倒并不
见得如何华贵,十分自然和适合一个青年人的身分。

    我坐了下来,他维持著一种相当客气的姿态,坐在我的对面。

    我开门见山问:“请问,你的真姓名是什么?”

    他十分镇静地同答:“文依来。”

    我“哈”地一声:“你以为别人会相信吗?”

    他仍然十分镇静,而且淡然一笑:“重要的是我自己知道没有说假话,他人是不是
相信,我无法控制。”

    我愣了一愣,再问:“你的意思是,你说的话,根本不求人家相信!”

    文依来笑了起笑:“卫先生,我说得很明白,人家相信与否,不是我所能控制的。”

    我钉了一句:“而你也说过,你说的全是真话。”

    文依来泰然:“我没有必要说谎。”

    我望了他片刻,他的神情是坦然纯真的,我由衷地道:“文同学,你是一个任何人
都对你不会有坏印象的青年,可是,你在学院的学生资格,却多少有点麻烦了,由于你
坚决不肯透露你的身分,所以……”

    我接下来,便将学院方面接到家长抗议书,告诉了他,同时道:“你想,结果可能
怎样?唯一的结果,是要你退学。”

    文依来叹了一声:“真寄怪,身分为什么那么重要?既然人人都喜欢我,为什么还
要追究我的身分呢?”

    这问题真不容易回答,我也叹了一声:“我也认为不必要,可是世俗惯例如此,人
既然是群居性的动物,有时。也不得不随俗的。”

    文依来再叹了一声,用十分诚挚的眼光望著我:“卫先生,我知道你的不少经历,
我真希望你能帮我找出我的身分来。”

    一听得他那样说,我不禁骇然,失声道:“别告诉我连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身分
。”

    文依来道:“正是如此,我要是知道了,何必隐瞒?就算我是乞丐的儿子,既然是
,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我用力挥著手:“不会有人以为你是乞丐的儿子,相反,更多人愿意相信你是王子
。”

    文依来有点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我自己当然愿意,可是我上哪儿去找皇帝和皇
后来做我的父母?”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发了半晌愣,说不出话来。

    文依来这时的神情,如果是伪装的,那么,他就是世上最杰出的作伪天才,如果他
是在说实话,那么,怎么可能他不知道自己的身分呢?看来事情的复杂,远在我的想像
之上。我试探著再问一句:“你是……孤儿?”他略皱了皱眉:“可以说是……因为我
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我站了起来又坐下:“那些养育你的人,没有告诉过你?你是由谁养大的?”

    文依来连考虑都没有考虑:“范先生、总管,还有一些人,在我来到这家学院之前
,就是他们和我在一起,教我学了许多知识,他们全是十分优秀的好人,对我极好,可
就是不肯告诉我的身分来历,范先生说:你的身分太特殊了,还是别知道的好,永远别
知道,你会很快乐地过一生,成为一个出类拔萃的人物。”

    我再吸了一口气:“那么,你住在什么地方?”

    文依来道:“瑞士,一个中等规模的古堡之中,每年都有人带我到世界各地去游历
,我到过许多许多地方。”

    有点头绪了,一个古堡,那是跑不掉的了:“那古堡的正确地址是  ”

    文依来摇头:“你不必多费时间了,范先生告诉我,只要我一入学,他们就把古堡
赠送给政府,作为游览的名胜,他们不会再在我的生活中出现。”

    我喃喃地道:“这……像话吗?一直把你照顾得那么好,忽然之间完全不理你了。


    文依来道:“是啊,我也想不通,他们……在我进了学院之后,我才发觉,十五岁
之前我接触过的那些人。都十分神秘,全然无人知道他们的来历,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
要对我那么好,我更不知道我如何会和他们发生关系,他们留给我一大笔钱,并且替我
找了一个他们认为最适当的监护人。”

    我除了不断做深呼吸之外,实在没有什么话可以说。文依来又道:“范先生说,我
以后的一生,不应该有什么大问题,真正有了问题的话。找我的监护人,也一定可以解
决的。”我苦笑了一下:“是,世上很少有白老先生不能解决的问题。”

    文依来又道:“范先生又告诉我,在这家学院取得了毕业资格,就可以无往而不利
,卫先生,还有半年,我就可以取得毕业资格了。”

    文依来虽然说得十分自然,但是我的思绪,却乱到了极点,我做了一个手势,示意
他暂停一下,我走了定神,才道:“当年你们和白老先生的打赌,目的是什么呢?”

    文依来道:“目的是想白老先生不要向我追问我的身分来历,而他们自信,调查是
调查不出来的。”

    我提高了声音:“这不是很不合理吗?根本连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来历。”

    文依来皱著眉:“是,这一点我也不明白,他们好像很担心一件事……担心……忽
然有一天,我会……知道自己的身分。”

    真是越说越复杂,我用力一击桌子,觉得在十五岁之前,曾和文依夹在一起的那些
神秘人物,是关键性的人物,只要找到了他们之中的一个,整件事就可以水落石出了。
那些人,曾拥有一座古堡,照文依来的叙述,几乎每一个人都有超卓的能力和非凡的学
识,推测起来。像是一个什么组织。

    我想了一会,才道:“你曾学过不少知识,那么,对你进行东方武术训练的是什么
人?”

    文依来睁大了眼睛:“我经过超过三十项体育运动的严格训练,但是没有学过东方
武术。”

    我又愣了一愣,白老大和他对过一掌,简直可说败在他的手下,而他这时,却告诉
我他从来也未曾学过内家气功。

    我之所以要特别提出这个问题来问他,是因为世上有太多的人可以训练他学马球,
学国际象棋,学溜冰滑雪。但如果他的内功造诣如此非凡的话,他的师父一定也是一个
出类拔萃的高手  这样的高手,举世不会超过五个,是比较容易追寻的线索。

    可是,他却告诉我,他没有学过。

    我装著若无其事,又问了他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在肯定了他绝对不会预防我会突
然对他展开袭击时,陡然一长身,一掌向他当头拍下。

    我那一掌,去得极快,他的反应也十分快,立时身子向后一仰,脸上惊讶的神情还
来不及显露,右臂已经抬起,向我手掌格来。

    “啪”地一声,由于他右臂的一格,我那一掌,打在他的手臂上。在那一掌中,我
是发出了内功的力道的,我也期待著,我发出的力道,会被他反震回来。

    可是,一切却全然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一掌击中了他的手臂,他发出了“啊”地一
下痛苦的叫声,整个人连人带椅,向后倒去。虽然他立时一跃而起,可是那只不过是体
育家的灵活身手,和他刚才举臂格开我的一掌,绝不是武术家的身手。

    而在他跃起之后,左手托著右臂,神情又是惊愕,又是愤怒。又是痛楚,望著我,
连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这时,我倒真是不知如何才好了。

    他真是一点也不会武功。如果是讲明了对掌,他可以假装,但我是出其不意的袭击
,只要他曾习过武,尤其是接受过内家气功的训练的话,他在这样的情形下,一定会自
然而然,发出强劲的力道相抗,就像他极快地扬起手臂来一样。

    可是,这时,他显然是受了伤。

    我在一愣之下,连“对不起”也忘了说,忙道:“伸出右臂来。”

    文依来虽然又疑惑又发怒,但还是将手臂伸了出来,我捋起了他的衣袖一著,还好
。我力道不是十分大,臂骨并没有断折,只是他手臂上中掌处,已经又红又肿,自然也
十分痛楚。

    我双手按在他的伤处,缓缓搓揉著,直到这时我才道:“对不起,真对不起。至少
,现在我相信你所说的一切,全是实话。”

    文依来痛得鼻尖上冒出老大的汗珠来,苦笑著:“你一定要打我,才能证明这一点
?”

    我也苦笑,同时决定,文依来胸怀坦荡,待人接物,不但真诚,而且如此谦和。再
对他隐瞒什么,简直是不道德的行为了。

    所以,我便把白老大当年和他对掌的结果。讲了出来,并且向他约略解释了一下武
术中的内家气功,是怎么一回事,和解释我刚才的行为目的是什么。

    文依来听得极感兴越,等我讲完,他道:“你……可以教我这种奇异的体能发挥法
?”

    我道:“我不够资格,你有兴趣,可以跟你的监护人学,只是为什么当年会这种情
形?”

    经过了搓揉之后,他臂上的红肿已消退了不少,他缩回手臂去,甩著手:“我不知
道,或许是白老先生的一种错觉?”

    我不出声,“错觉”的可能性是不存在的,唯一的可能就是当时白老大运劲之际,
一不小心,真气走入了岔道。虽然以白老大的气功精纯,不应该发生这样的事,但这已
是唯一的解释了。这经过的情形太复杂,所以我没有向文依来解释什么。

    我再问他十五岁之前的生活情形,一直谈了将近两小时,他的生活,相当单调,只
是不断在各个不同的人的指导之下,吸收著各方面的知识,而且每一个教授他的人,都
一致说他的领悟能力之强,前未会有。

    还有一个相当奇特的情形是,自他有记忆开始,他就一直在接受各种各样的仪器,
对他作身体检查。据他说,有一个时期,大约是他十岁左右时,仪器之复杂。几乎摆满
了整个大厅!

    而在十岁之后,检查的次数逐渐减少,最后一次,是在他快要离开古堡之前,他记
得,检查完毕之后,他自己已有足够的知识,知道自己一切都正常,可是在他身边的几
个人,反倒现出十分失望的神情来,他十分记得这一点,但不知为了什么。

    等到我已没有什么问题可以再问时,我已有了决定。

    我道:“你的身分,为了使学院对那些家长有交代,你可以暂时算是白老先生的表
外甥,这是相当疏的一种亲戚关系,西方人也算不清楚。而我,再去作进一步的调查。
”文依来点头表示同意,虽然他在表示同意的时候,略有惘然之色。他虽然二十岁不到
,可是学识的丰富和思想的成熟,绝对不容怀疑,想起自己来历不明,总难免有点迷惘
的。

    我也把我的决定告诉了包令上校,上校也表示了同意,同时道:“那座古堡原来是
属于什么人的,十分钟之内就可以有结果。”

    他一面说,一面拿起了电话来。打了几个电话,脸上的神情,越来越是古怪。等他
放下电话之后,他才道:“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古堡就由原来的主人,一个男爵的
后裔转让,买主是范先生。没有名字,当时以巨额现金作交易。五年前。仍然以范先生
的名义,把古堡赠给了政府。”

    我道:“那范先生是什么人?”

    包令恨恨地道:“我会查,我一定会查。”

    我没有说什么,因为我知道,包令上校未必可以查得出来。

    一群神秘的人物,抚养了一个孩子,又神秘地引退,这究竟是一件什么性质的事件
呢?那一群神秘人物,这样精心教育一个孩子,有什么目的?

    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心中陡然又为之一动:这情形,不是又和红头老爹精心
培养那个孩子,有相同之处吗?这已是我第二次有这样强烈的感觉了。

第五章  来到医院的神秘访客

    告别了包令上校,我住进了一家酒店,准备明天就再到法国去,见白老大,把和文
依来见面的情形。详细告诉他。像文依来这样的青年,如果他是黄种人的话,白老大真
可以认他做自己的孩子。

    现在,至少他也可以有资格当白老大的徒弟。至于他神秘的身世。我相信总有一天
可以弄明白的。

    当晚,我一面慢慢地呷著酒,一面把整件事又细细想了一遍,作了几种设想,都不
是十分具备可以成立的条件。在将近午夜时分,电话响,拿起来一听,是英生打来的,
他声音十分兴奋:“你也到瑞士来了?我立刻来见你,我调查有突破性的发现。”

    他的调查是针对“红头老爹”一家人的,现在我自己也有事要做,想要拒绝他,可
是他一下子已经放下了电话。我无法和他联络,只好等他来了再说。

    英生来得相当快,他一进来就道:“我和包令上校联络,才知道你也在瑞士,你是
为什么来的?”

    有关文依来的事,讲起来实在太复杂,所以我只是含糊应著:“我另外有一些事…
…”

    英生显然急著有话要对我说。所以也没有再问下去,立即道:“我的调查,有意料
之外的收获。”

    我“哦”地一声:“红头老爹,真的就是笛立医生?”

    英生点头:“这是毫无疑问的了,事情的经过,相当神秘。”

    我没有插口,等他讲下去。

    他先约略地说了一下调查的经过:“我到了医院,很顺利,知道当年主持调查工作
的一个副院长还在医院工作,他给我看了当年调查所得全部资料。”

    我仍然不出声。英生兴致勃勃,开始讲述他根据当年的调查资料和他自己的推测。

    以下,就是当年在那家著名产科医院中发生的事。

    那个产妇的入院,并不是通过正常的手续,而是一切由笛立医生亲自主持的。

    笛立医生的两个助手,在事后忆述当时的情形,都说在早一天,有一个样子看来相
当普通的人,但有著一种说不出来的神秘感,到医院来拜访笛立医生  当时的医院院
长,而且要求密谈。

    笛立医生在那天,预定要替一位产妇施剖腹取儿的手术的,当神秘访客来访时,他
已经换上了手术袍。本来在这样的情形下,他是绝不会再接见客人的。可是来客在他的
耳际,说了几句不知道什么话,笛立医生当时现出了极其古怪的神情来,盯著来客。

    来客的神态相当镇定,只是点著头。

    由于事出非常,两位助手对当时的情景对话,都记得十分清楚。笛立医生在呆了半
晌之后,才道:“不是开我玩笑?”

    来客道:“绝不是。”

    笛立医生又思索了片刻,突然吩咐,由两个助手去代行手术。他自己关起门来,和
那个神秘来客密谈。而一直等到两位助手动完了手术,才看到笛立医生送走来客,当时
笛立医生的神情,又是兴奋,又是严肃,医院中人都觉得他头脸上的那大块红色的胎记
,看起来更加显眼。

    他在送走了来客之后,就吩咐两位助手,做好准备,告诉他们。明天有一个产妇要
进院待产,在待产之前,要做检查。

    这在一家产科医院之中,可以说是再普通不过的事  a 绝对没有必要由院长郑而重
之地作一番吩咐的。所以那两个助手,当时就十分讶异,他们私下曾作了一番猜测,估
计那个产妇。可能是身分十分尊贵的人物。

    到了第二天,那两个助手和医院中其他人,更加讶异,因为产妇由昨天来过的那个
访客陪伴著前来,看起来,产妇年纪虽然轻,也很美丽,另有一股倔强的气质,但是肤
色黝黑,有著太平洋岛上土人的特徵,头发浓密,看起来无论如何不像是什么贵族。

    而更令人奇怪的是,笛立医生下令,医院中任何人等,都不能接近产妇,一切由他
自己负责。

    这实在有点不可思议了,虽然大家都知道笛立医生是一个极其出色的产科医生,自
然也可以独立应付一个产妇的生产事宜,可是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可以有人帮手而要
自己一个人来?

    但是当时,大众只是心中疑惑,窃窃私议,笛立医生是院长,他既然有了这样的决
定,自然没有人会有什么异议提出来。

    那两个助手又曾私下交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