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转帖】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淡香的野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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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那一夜回来得晚,楼道内昏黄的灯光下,不可避免地又想起她,那个梳着麻花辫子的女子罗蔓草。
  
    她渴望改写命运,于是就勇敢而又执拗地用自己做赌注,押给了那份明显先天不足貌似爱情的爱情,最终落得全盘皆输。如今她在阳关以西的高原上永远的沉睡了,而我,仍旧不断在一些晨昏时分的苍茫天色中想她,想她鲜活的笑容,想她温软的声调。

  蔓草是延安人,她喜欢这样介绍自己:“嗨,我是罗蔓草,来自革命圣地延安,很正统的好同志。”她租了我对门的房子住,第一次见面就把我拉到了她家里,第二次再见就给了我一个亲密的拥抱,罗蔓草就这样把自己种在我心里。

  当蔓草如数家珍地陈述往事,我奇怪她的自若和略带调侃的语调。她从二十岁出来打工,几年漂泊最后落脚在我的城市。她没有固定职业,做过不同处所的服务员,做过保险代理人,做的时间最长的就是现在这行,健身馆的健身教练。蔓草的经历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天桥上卖艺的,哪行火做哪行呗。”
  我问她:“你的名字是谁给起的?很美。”她嘻嘻笑:“我爸啊,在我们家乡遍地长满了蔓草,我爸希望我是男孩,生下来一看不是就随便给我弄了个名字。”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蔓草。”我对她说她没听明白。她不知道其实我是个对前秦两汉诗词情有独钟的人,关注她也是因为见面时她报出的名字引起了我的注意。

        就这样罗蔓草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她习惯了一早喊我起床去跑步。我习惯了每晚在听到她回家的脚步声后入睡。她自称老江湖,经常振振有词地给我灌输一些之前闻所未闻的“江湖”理论。她又经常给我弄一脸蜂蜜牛奶之类的说要替我守护青春,有一次大概是蜂蜜抹多了弄得我的脸又红又痒。

  蔓草与我同龄,非美女,却有很正的麦色皮肤和一双眼角下弯睫毛很密的细长眼睛。最难得的是,从大城小城一路混过来,她那条黑黑的麻花辫子还一直飘在身后,飘着来自山野的清新。这样的模样其实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温婉柔顺,而初时我眼中的蔓草并非如此,还是后来我才猝不及防地领教了她致命的温顺。

网友 淡香的野马 签名 - 网友社区 静若处子,动如脱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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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蔓草会睡在我这边,睡前她往往会跟我讲一些过去的事。包括她这一路上所遇到的各种各样的男人。她说像她这样的“流民”不敢设想太多,更不敢放心去爱上谁。她让我摸她手上的硬茧,老气横秋地说:“我是农民,这是事实,你没有看不起我真够哥们儿。”我掐她的脖子,然后我们一同睡去,做各自不同的梦。


  她告诉我,她弟弟要结婚要盖房子,所以几年的存款都寄回了家。她还告诉我,她不怕吃苦,就怕某一天吃苦都没地儿吃,连自己都养不活。我于是就想要尽我所能来帮她,比如帮她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在健身教练这青春饭不能再吃时安顿下来。再比如督促她去进修,拿一份像样的文凭,重新开一条路走。


  我想了好多。我唯一没有想过的是,有一天蔓草我的朋友,她会如一阵六月的雨水,急切地跌落,又在太阳出来之前迅速地消失。那一汪汪地面上的积水也随即干掉了,整场雨的过程除了她自己,别的人恐怕很快就忘记了。


  我常在下午下班后跑到健身馆去看她。我喜欢看她在音乐中欢快迸发的样子,她通常穿红色的舞衣,音乐响起的那一刻她真像一团热力四射的火。后来,在蔓草肢体语言的极度诱惑下,我成了她的学员。


  健身馆的底层是一家茶楼,茶楼的老板姓蒋,个子很高。我每次去总看到他站在门口张望。他大概有四十岁了,表情经常是严峻的。我跟蔓草说起这个人时,为“严峻”这个词蔓草还喷了饭,蔓草指着我的鼻子说我:“就他还严峻?不会不会,他那叫假深沉。”我当时绝对没想到的是,这个假深沉在不久后就垄断了蔓草的全部。


    夏天,蔓草嘿嘿笑着跟我说她要开始做猎人了,最好要猎到一只金钱豹。我以为她又在逗我开心,并没多想这句话的意思。后来,当看到一个又一个不同面貌的男子来访,我才知道蔓草所说的是什么。


  起初,常来找蔓草的是一周姓男子,很端正的容貌。他一来蔓草的笑声就会隔着楼道钻到我屋里。我问蔓草是否男朋友,她说是啊,不过是在街上捡得,就怕失主找上门来。我只知道蔓草的周哥是河南人,来此地做生意。


  那个周哥不久就不见了,看蔓草若无其事我也没问。我只是希望蔓草别因此屡受伤害。过了几天,另一个男子上门了,是个身材不高的温州发型师。长长的头发染成黄色扎着,比我的还长。我在楼道里用眼的余光看他,听蔓草一本正经地介绍:“这是李意,这是梅子。”


  时尚的李意不久也消失了,蔓草说忍受不了他比自己还有女人味。接下来的日子,蔓草照旧走马灯似的把姓张的姓孙的姓容的,一个个带回来给我看。我搞不懂蔓草想干什么,她不应该是随便的女子,我深信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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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经常问我:“这个如何?哪个比较好?”我就开始训她:“多一些选择可以,但是不一定都要带回家,万一你惹上麻烦怎么办?”她就呵呵笑,指着自己问我:“带回来让你看嘛,就我能惹到什么麻烦?不会不会大可放心。”我有些急了:“蔓草,你要对自己负责,玩得起不一定输得起。”蔓草怔了一下不再嘻哈:“梅子,我有分寸,我只是想趁年轻尽快找一合适的人把自己嫁了,我不想回山沟里去。”

  我不是蔓草,无从体会这种匆匆找人来嫁的迫切。但是,我可以体会这个愿望的悲凉,年轻的女子,情爱事已抛在脑后不敢谈,要紧的是生活。
  
    渐渐,一天天来访的人稀落了,蔓草如故。我不想问她怕给她添愁,既然快乐还在就先享受吧。

  有天晚上她回来的比较晚,兴冲冲来找我。一进来她就钻进我的被子里蒙上头对我说:“我可算找到他了。”我也学着她的腔调软软地问:“是哪位先生如此有福气啊?”她一下子就从被子里钻了出来又蔫蔫地低下了头:“你别吓着,是茶馆的老蒋。”

  “天啊,蔓草,找一这么老的男人你觉得好玩吗?为什么?”我的声音明显高了八度。

  蔓草抬起头憨笑:“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他很疼我,从认识到现在,早晨他让人给我送早餐,下午他让人给我送茶点,总之,好多年了没人这样对过我。”

  “他什么情况你搞清了吗?了解一个人需要时间!他倒真有派,还让人送,有诚意为什么不自己送?”

  “他老婆去世好久了。他的一条腿是假肢,我是乡下人他是残疾人,这样我和他总算扯平了。梅子,其实我一直都很自卑。”她艰难地说出了这句话,声音细弱。

  看着她我咽下了要说的话,也许更应该给她的爱情以祝福吧。我想,只要蔓草觉得好,我就不要再随意去诋毁老蒋了。毕竟,这也是蔓草的一个依靠,他会给她一个安身之所。
  
    在私下里托人去打听了老蒋的底细后,我的心才稍稍放下。也算富有的老蒋除了为人较古怪外没其它毛病,大概也是因为身体残疾他没有结过婚。

  之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仍无法把蔓草和老蒋的脸联想在一起,我总觉得这是桩出入太大的婚姻,我更觉得单单是为了那点好就嫁了是很危险的事,不过,我又觉得也许是我多虑了,世上的好姻缘是事前看不到的。
  
    不久,蔓草搬走了,走的时候搂着我的脖子痛哭一场。我问她婚礼都没办怎么就搬过去,她说老蒋年纪大了不愿意举办什么仪式,我说那你怎么不要求,她略有些失望地说没什么我尊重他的意见。

  我送走了特意穿上了红旗袍的蔓草。从此,我晚上不用再聆听她回家的声音,清晨也不用再忙忙乱乱去跑步。生活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对门也很快搬来了新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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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的蔓草很少和我联系,有时我打电话给她也不过是随便聊几句。她好像很忙,声音倦怠语气也有些生涩了。当时我正准备接手一个新工作,没时间去看她,也没有时间到健身馆去了,她一样没来看过我。
  
    那天健身馆的人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蔓草辞职了。于是我打电话给她,她仍用那软软的语调回我:“是老蒋说希望一回家就看到我,所以我现在做全职太太。”

  我接着问她:“怎么也不到茶馆帮忙吗?”

  “不去,老蒋也不常去了。”她机械地回答着我的问题。

  我听出了她语气里的疏离,忽然有些难过:“那,蔓草,你过的好吗?你怎么可能忍受这样沉闷的生活?他要求你的你就必须不声不响接受吗?”

  “没什么的梅子,这样好了,改日我去看你,我的饭在灶上,先挂了,再见。”她的声调愈发的拘谨,那么必是老蒋在,现在看来是老蒋左右了她的生活。也许就连我,这个她在此地唯一的朋友也不在允许交往之列。

  也许老蒋是因为怕年轻的蔓草有变于是就如同软禁一样让她与世隔绝。那他就太过分了,蔓草不是他的私家物品,他没有理由这样变态一般地对她。
  
    忧心忡忡之下我没等蔓草来看我。我去了她在近郊的新家,那片房子叫丽水庄园,假山假水倒也错落有致,据说这里面住的都是身家了得的人。

  蔓草和老蒋都在,老蒋来开门,看到我这个不速之客后他的不悦马上溢于言表。

  “梅子,你坐啊,喝红茶还是绿茶?”老蒋讪讪地笑。

  “绿茶,老蒋,不用照看生意吗?”我看看蔓草不自然的样子,想设法支走老蒋。

  “呵呵,姐妹俩想说体己话啊,那我走,我走!蔓草,让梅子在家里吃晚饭。”老蒋走了,蔓草一直绞在一起的两只手放了下来,凝神看了我一会儿:“梅子,你说的对,了解一个人需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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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阳光尽去时走出了蔓草的新房,结束了已不能彼此深入内心的谈话。我反驳她,她黯然不语,我沉默了,她更沉默。时隔三月,蔓草变了,如同受了惊吓般没了任何企图或野心。每天坐在电视前看千篇一律的节目,期期艾艾等着那个老男人回家来。如果说她能在经年的漂泊中吃苦受罪靠得是坚韧,那不知道以后在这所沉闷的房子里她又能靠什么来透透气。

  蔓草用一句简洁的话总结了她的婚姻:“我宁愿在多疑专制的老蒋这里混一身光鲜,亦不愿在某一日无路可走时灰头土脸回我的延安。”面对蔓草的萧条面容,我已无言答对。自私些想,我的能力不足,不可能置自身不顾一力担承起她的未来。所以我没有发言权,只可缄默只可再轻轻抱她的肩违心地说:“这样也好,安稳,终生受保。”  

  至少,老蒋不会害她,他会和她有个孩子,一起到老这就够了。

 后来,有许多次想再去看蔓草,但是工作上的一些变故令我尚自顾不暇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偶尔也会路过那个茶馆,一次也没见蔓草在那里出现过。其间,我还给她打过几个电话,一般也就是泛泛聊聊,我听不到了那个初识时晴朗的声音,。
  
    我一直相信我和蔓草是有缘的,不然我不会生那次奇怪的胃病,没胃病我们那天也不会在医院遇上,见了竟是最后的一面。
  
  那个冬天,我一向良好的胃开始折腾我。我只好与医院打起了交道,每天定时去输入一些化学药品。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十二月十五号下午,一群人簇拥着一辆担架车慌张跑过,当我看到那一条垂到担架下面的麻花辫,我感觉我的心脏猛然提到了嗓子眼处。

  果真是她,我的直觉被证实了,这个城市也许就只有这一条未经加工漂染过的辫子了。蔓草,延安的姑娘,因严重的抑郁症于六楼的阳台不经意地跃下。自杀前一个月有过流产史,在两个人为了蔓草的弟弟来借钱吵架时,老蒋用他的脚踢下了他六个月的孩子。

  我在急诊室里看到了那双眼角下弯的黑眼睛,在她断气之前她认出了我握紧了我的手已说不出话,但我明白她眼角的泪在说:“这是我自找的,我的心很难过啊,还是一走了之吧。”老蒋阴黑着脸贴床边站着,那脸上不知是不是我的眼误,竟有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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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蒋只告诉我蔓草的抑郁症很严重,经常好多天睡不成觉,药品对她已经没有作用。他没说蔓草的病因,他没说其实他就是隐性杀手。

   我也告诉他:“老蒋,我鄙视你,你不是男人。”他没生气,只是一味苦笑,抱着蔓草的骨灰跪在了蔓草的爸爸面前。


  蔓草的骨灰被他爸抱回了家,老蒋未加阻拦。我看见老蒋递给蔓草爸爸几沓数目不小的钱,蔓草爸爸接过来的好快,也不怪他低声下气地要了这钱,那被贫困压弯的脊背也同样令人难受。
  
    自称走江湖一流高手的女子,生前际遇不良,逝后却给家人留了财气,恐怕这也是她从未想过的结果。


  见识过许多幸与不幸的人,未置身事中有些状态是令人一头雾水,百思不得其解。蔓草也许知道她找错了人,可是,为什么不回头?本来是可以折回来的,但她却一直一直闭着眼没落下去,连后悔也不说。
  
    蔓草回家时我也去送了蔓草一程。在火车上,看到田野里有农民在烧荒。那片片干黄的荒草啊,当它遇到火种,当火焰以极快的速度在大地上滚动,野草的生命就这样在红红的火光里渐渐消退静寂,那节节窜高噼啪作响的火声里,只看到情愿顺从没有抗拒。
  
    蔓草,在我生命里划过,刻痕入骨,经年累月,微微地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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