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如何没有你?(凌淑芬)
月月Dē寳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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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没有你?(凌淑芬)

有人说“前妻”是最可怕的生物,他可一点都不认同!
至少在他眼中,他的前妻是这世界上最美丽的存在……
在职场上,他是表现亮眼、直得信赖的工作伙伴
在婚姻生活中,他却是一个粗心大意的丈夫
最后甚至不小心踏上了另一条岔路……
他和她的生命交缠得太深太深
她的存在对他而言就像空气那般理所当然
可当她决定从此断了和他所有联系
他才赫然惊觉:没有了空气,他要怎么存活?!
为了自己的“生命”及下半辈子的幸福日子
他一定要使出所有招数把她留在身旁
就算是刮起龙卷风,他也要把她紧紧抓住
不让她抛下他,回到海洋另一端的那个小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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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一個傀儡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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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一點不要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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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夜正深沉。

  姜无虑靠着床头,望着身旁沉睡的丈夫,许久许久。

  最后,她起身,离开卧房,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对这间豪华公寓进行一场庄严的巡礼。

  她想到几年前,丈夫走进他们破旧但温暖的小房子,告诉她他为两人订下的第一间公寓。

  「无虑,我做到了。从现在开始,我终于可以让妳过更好的生活!」丈夫兴奋地宣布。

  然后一切像坐上云霄飞车般扶摇而上。

  是的,她知道他会成功,从不怀疑。

  许多人看到她丈夫俊朗温柔的外表,都会以为这是一个内在与外貌一样的好好先生。只有姜无虑明白,那看似亲切和煦的笑容下,隐藏着多坚定的意志,以及多巨大的决心。

  如果他设定自己要成功,那么他就一定会成功。

  从十二年前,那个十六岁的女孩遇到那个十八岁的男孩开始,她就知道,他终有一天会功成名就。

  所以两年之后,她才会以着十八岁的荏弱年纪,义无反顾地嫁给他。

  素来家风保守的父母,反应是激烈而绝对的。姜家一直以来只是个小康之家,她父母亲都是公务员,虽然日子过得去,但绝对算不上大富大贵;当初他们夫妇俩压下不舍,送唯一的女儿出国念高中,就是希望尽自己所有力量给下一代一份最好的未来。

  如果姜无忧——她的双胞胎哥哥——还活着,出国来的人会是他们两人,但无忧十二岁那年死了,父母仅存的心头肉只有她,对她只有放上加倍的期许与疼爱。

  当他们知道,才刚高中毕业的女儿,竟然要嫁给一个一无所有、甚至无父无母的美国男孩,父母的愤怒可想而知。

  「小虑,妳才十八岁而已,第一次谈恋爱就被冲昏头了!妳这么小就嫁给一个二十岁的穷大学生,这桩婚姻有可能成功吗?妳醒醒吧!」母亲苦口婆心。

  「那个穷小子看妳是外国来的留学生,以为妳家里多富有,所以才故意想骗妳的钱,妳还看不出来吗?等他发现我们家供不起你们两个人的学费之后,他就会一脚把妳踹开了,妳等着看吧!」父亲青筋直爆。

  但是她义无反顾,甚至不惜放弃自己的学业,只为了出去工作供给年轻的丈夫上大学。

  其实她不是不了解父母的伤心失望。只是,他们不懂她和他之间的牵绊,那份热烈的爱情,彻底烧灼着他们两人的灵魂。

  「算了,妳要把自己的人生浪费在一个美国穷小子身上,那是妳的事!只要妳敢嫁给他,我就当两个孩子在十二岁那场车祸一起死了!以后无论妳过得好或不好,妳都不用回来了。我们就当没有这个女儿!」父亲终于强硬地下了最后通牒。

  他们就是不相信,她和他是真心的相爱。于是,她和台湾的联系,正式被切断。

  她和丈夫都成为了无依无靠的人,难道不应该倾心相护相守吗?

  他们婚姻的前半段是由她打工负担家计,而他则负责专心念书。他们两个人算过了,如果由他分心打工赚取微薄的所得,然后念一个中等成绩,不如专心去读书然后申请全额奖学金更实际。

  后来丈夫毕业考上会计师执照,被延揽进纽约一家极具知名度的会计师事务所,便曾提议她重拾当年为他放弃的学业。

  无虑有一搭没一搭地选了些课,懒懒散散地,最后只念完了社区大学的学分。

  说到底,她只是没有野心而已。

  她和他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她从来不想功成名就,只想要一份简单平凡的幸福。

  无虑忽然有点了解,自己当初为什么会不惜一切和父母反目,也要为了他留在美国。

  就是因为她缺乏野心罢了!父母长年的期盼形成一股巨大的压力,如果留在原来的生活里,她必须念大学,必须念研究所,必须找个高薪的工作,必须一路往上爬,替他们完成当初投注在一双儿女身上的殷切期盼。

  她觉得害怕。这不是她能负荷的。所以她中途逃了,逃向一个温暖的怀抱。

  年轻的婚姻走得很辛苦,但是,很幸福。

  他们宛如活在属于自己的童话故事里,虽然没有城堡,没有华服;最贫困时,两人只能窝在被断电的小套房里,紧紧裹在同一条毛毯下取暖,但是在两双深情互望的眼中,满满只有爱。

  直到遇见他之后,她才明了,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只要看着对方就会饱」的幸福。

  从来不曾后悔。

  她走回房里,轻轻抚过昂贵的红木床头饰板,再转头望向满屋子的华贵。

  那一切都过去了。所有的苦,所有的贫困,都随着他的成功而过去了。

  他依照自己的诺言,为他们两人在城中最高级的地区买下这间公寓,家里的每样家俱都是从义大利进口,衣柜里全部是设计师品牌,冰箱里随时堆满最上等的食材,固定的钟点佣人会来打理家务,不需她再操持。

  这是任何女人最衷心想望的荣华富贵。

  她的眸温存如水,移回身旁沉睡的丈夫脸上。

  纤指轻抚上他的眉。深邃的眼窝。挺直的鼻梁。微薄的唇。下巴中央轻陷的凹痕。

  月光让他的五官半罩在阴影中,看起来显得有些陌生。

  手势轻如蝶翼,仍然唤醒了沉睡中的男人。那双清澈的眼眸总是夺去她的呼吸。

  她轻轻开口,语音在静夜里显得深沉。

  「我已经仔细想过了……」

  带着睡意的蓝眸立刻变得醒觉。

  柔白的指尖轻点在他的唇上,她浅浅一笑,望进这双自己深深爱过的蓝眸里——

  「我想,我们还是离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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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快死人了!快死人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冲出镇公所的大门,沿着小镇主街狂奔而下。

  一路跑了四条街,来到小镇外围的住宅街,金发女孩先站在人行道的树荫下,用力地喘着气。

  啊,空气真是清新呢!

  春天是真正降临莫城小镇了。

  莫城镇位于奥克拉荷马州东北方的交界处,全镇人口七千两百人,是个典型的美国中部小镇。

  莫城镇以中央的镇公所及法院为主要城区,各式商店都集中在这个区块,环绕着商业区呈放射状分布于外围的便是一般住宅区,镇上有两间中学,两间小学,最近的奥克拉荷马州立大学就在两个小时的车程外,也是金洁即将就读的地方。

  近几年来,镇长大力推行环保绿化运动,街道两旁都是整洁的草坪与行道树,每户人家的庭院前都种上缤纷多彩的花卉,街景美得如同风景明信片一般。

  身为土生土长的镇民,金洁真是为自己的家乡感到骄傲。

  啊,现在不是看风景的时候!

  她连忙打起精神,跑向十公尺外一栋米白色的屋子前。

  「无虑!无虑!」一拐进车道口,就看见女主人正优哉游哉地在院子里种花,金洁两手撑在膝盖上,弯下来拚命喘气。「太好了,终于找到妳了!」

  「金洁,妳怎么老是这么慌慌张张的?」女主人放下花铲,杏形的黑眸里写满笑意。

  金洁是镇公所有名的传令兵。刚满十六岁的她这个学期便跳级读完高中了,大学也已经开始申请。镇长为了补贴她未来的大学学费,便答应让她在课余时间到镇公所打工。

  「不是我啦,是镇长!今天下午社区活动中心有一场土地产权说明会,镇长想请妳去帮忙做会议纪录,可是打了半天电话都打不通,我就猜妳一定是到院子里种花了。镇长一听,赶快请我跑一趟,还好妳真的在家!」金洁连珠炮说完。

  「什么产权说明会?」姜无虑纳闷。

  「就是纽约那间大公司派人来我们这里开的土地说明会啊!本来镇长是请他的秘书当会议纪录,可是秘书中午不知道吃坏什么东西,临时挂急诊云了,正好我爸又跟我说妳今天休假,镇长才把脑筋动到妳这位前任秘书身上。」

  她爸爸正是无虑现任的雇主。

  无虑恍然点点头,再看一下手表。还有半个多小时,就算散步过去都绰绰有余。

  「看妳气都喘不过来的样子,妳一路从公所跑过来的吗?」

  「是啊,真是渴死我了。」金洁夸张地叹一口气。啊,无虑做的柯杞冰茶超好喝的,想到都流口水了,呜呜。

  「我去倒杯冷饮给妳喝好了。」无虑笑着进屋去帮她倒茶。

  「唉,无虑真是个好人。」金洁不禁叹息。

  无虑是三年前搬到莫城来的。在这种封闭的中部小镇,外国脸孔并不常见,镇上的华裔人士算算不过是开中国餐馆的陈先生那家人。所以当无虑出现在镇上的时候,当然引起很多人的好奇。

  小镇生活有个不知算好处还坏处的事,就是一旦大家熟起来之后,几乎没什么秘密可言,后来大家探听了半天,也只知道无虑是十几岁就来到美国了,之前都住在东岸,直到四年前才离开那里。

  至于离开的原因,无虑只是淡淡说:想换个环境。

  于是各式各样的猜想便天马行空展开。有人从她的气质猜她是个文学老师,有人猜她是来美国开餐馆的。

  更夸张一点的,有人认为她是从东方来的落难公主,因为政变而在美国境内流亡——金洁个人是满支持这个选项的,因为无虑看起来就像瓷器上那温柔婉约的淑女。

  不过无虑听她这样说之后,笑着说:「那是你们美国人看东方人的眼光特别奇怪。很多你们眼中的东方美女,看在我们眼里就是单眼皮、塌鼻子、黄皮肤,平凡到不行。」

  可是,无虑可一点都没有单眼皮、塌鼻子、黄皮肤、平凡到不行啊!

  无虑身高大概一六二左右,她自己说在东方女性里面不算矮,可是金洁还是觉得她很娇弱,可能是因为她骨架纤细的关系吧!

  她的肌肤是一种奶油起司般的乳白色,双眸是漂亮的橄榄型,配在她瓜子般小巧的脸上,犹如两颗黑亮的宝石。她的五字看起来就是秀秀气气、优优雅雅的,及肩的发丝平时用一个简单的发圈绑起来,上班时间则扎成一个髻,露出一截白瓷般的后颈。

  记得三年前镇民第一次见到无虑的时候,都以为她顶多是个高中生而已,直到她到邮局去办理地址转移的手续,办事员看到她的证件,才差点没昏倒——原来无虑已经二十九岁了!

  而今年三十二岁的她,看起来更和三年前没差多少,东方人真是不显老啊!

  金洁常常在想,如果哪天芭比娃娃的公司要做一个东方美女版,他们应该找无虑来当模子才对。

  「来吧。」无虑倒了杯冰茶出来,温柔地对她浅笑。

  金洁几大口喝完。「走了走了,时间差不多了,我可不想被镇长扣钟点费。」

  无虑将园艺工具收好,再锁上家门,拿起随身小包包。

  「好了,我们走吧!」

  两人一起散步向镇公所去。

  当年姜无虑开车经过这个友善的小镇,便深深为它的单纯之美吸引,于是回头立刻搬到莫城来定居。

  半年以前,她仍然是镇公所约聘的秘书,直到金洁的父母在镇中心开了一家托儿所,请她一起来担任行政工作,她才离开原职。不过小镇里人情味浓厚,偶尔镇长的秘书因故请假之类的,她就会义务出来帮忙代班,像今天一样。

  「乌莉,妳来了,太好了。」镇长一看到她便松了口气。

  「镇长,你又念错了,是『无虑』啦!」金洁第N百次纠正他。

  美国人不太会发无虑的中文名字,总是把她叫成「乌莉」(Uli),所以很多还没见到她的人,都以为这位「乌莉」是个德国人呢!

  「唉,现在不是计较名字的时候了。」六十岁的镇长是个超级老好人,有着茂盛白发和红阔的脸颊,以及高达两百五十磅的吨位,看起来就像休闲版的圣诞老人一样。「艾娃临时挂病号去了,幸好金洁告诉我妳今天休假,不然待会儿的土地说明会就没有人做会议纪录了。」

  「今天说明会的主角是谁?」无虑好奇道。

  金洁活力充沛地跳出来报告。

  「就是那间很有名的香料公司啊!好像叫『章氏香料集团』什么的,选中我们小镇外围的土地想成立新据点,今天就是他们派代表来我们小镇进行土地收购说明会的日子。不过,再怎么大的公司,也不过是卖卖香料而已,有必要这么大费周章吗?」金洁不免感到疑惑。

  「卖香料能赚的钱可不少了,女孩,据说那个章氏的老板在苏富比富豪榜可是榜上有名的。」老好人镇长呵呵笑。「这么大一间香料集团选中我们的小镇成立据点,想想看它会为莫城增加多少工作机会及人潮!镇议会为了争取章氏前来设厂,可是费尽了苦心,如今总算有眉目了。」

  章氏香料集团,好熟的名字……无虑想半天想不起来,干脆算了。

  「章氏设的新点依然是以卖香料为主吗?」

  「他们是打算开一间购物中心,以贩卖自己品牌的香料为主,同时也准备让其他日用品厂商在里面设柜,成为一间大型的生活日用品购物中心。」

  无虑轻轻一笑。「没想到莫城也将有一间属于我们的购物中心了,这可是大事情喔。」

  可不是吗?购物中心这种东西听起来就是那种花俏大城市才会出现的玩意儿,这不就表示莫城也晋身繁荣城市了?镇长不禁得意起来。

  「咳!无论如何还是得听听看他们公司代表怎么说。无虑,待会儿的会议纪录就拜托妳了。」

  「东岸的人已经来了吗?」

  镇民对那些住在两岸大城市的人,一律以「东岸的人」或「西岸的人」概括之。她也曾经被叫做「东岸的人」。

  「还没,不过我看也快了。他们抵达之后会直接去镇民活动中心。妳要不要先到镇公所瞧瞧要准备什么东西带过去?」镇长看一下手表,两点四十了。

  「好。」无虑笑着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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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美极了。」

  若妮·哈德森站在车门旁,望着公路两旁一望无际的平原。

  两个男人走回车子旁,欣赏地看着风扬起她灿然的金发。美女人人都爱看,而刚满三十二岁的若妮·哈德森,正是一个女人最成熟美丽的时候。

  莫城小镇的副镇长坐回驾驶座,为了礼貌起见,若妮一如刚才坐在他旁边的前座,代表章氏香料集团的会计师麦特·布莱斯则坐在后座。要上车之前,若妮随手替那个会计师整理一下领带,两人的关系显得非比寻常。

  加好油的车子重新上路,中年的副镇长继续介绍自己的家乡。

  「……莫城离陶沙机场也很近,车程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却没有大城市的乌烟瘴气,可说是全世界最适合居住的小镇。」

  「我相信。」那个年轻会计师对他自豪的介绍微微一笑。

  小镇人的好奇天性终于让副镇长忍不住开始打听,「哈德森小姐……」

  「请叫我若妮。」

  「若妮,」副镇长从善如流。「妳是那个哈德森家族的小姐吗?」

  哈德森家族是美国知名的航运大亨,如果若妮·哈德森是「那个」哈德森家的千金,她本身便身价不凡了。

  金发美女的眉间微微一皱,但不着形迹的消失。

  「是。但是我自己出来从事房地产的事业,目前在纽约最大的房地产仲介公司工作,和家族事业没什么关联。」她的应答世故而不傲慢。

  「当然当然,我相信妳一定是个成功的房地产掮客。」副镇长神经再大条,也听得出来人家在强调自己的专业。「那,布莱斯先生是章氏企业的会计师?」

  「叫他麦特就行了。」若妮从照后镜里对麦特微微一笑,眉宇间自然而然地柔软。

  副镇长的好奇终于挡不住。「你们两位是……男女朋友?」

  「嗯。」若妮落落大方点头。「最近我们恰好同时为章氏工作。」

  「若妮最近接下为章氏物色土地的案子,我则是集团众多的会计师之一,不怎么起眼的。」麦特又微微一笑。

  「你真是太客气了。」副镇长一听就对他的谦虚有好感。

  这位麦特·布莱斯也是个长得挺体面的男人,看起来三十三、四岁左右,在复杂的纽约商圈里应该仍算初生之犊的年纪,可是他的眼中有一种笃定的沉稳,笑容又带着亲和力,很容易让人在他面前卸下防备。

  他大约六呎二吋,淡褐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有如沙金一般,是一种让人产生安全感的颜色,而清澈的蓝眸则让他看起来有如邻家男孩般的亲切诚恳,让人好感度倍增。

  相形之下,一路上说话的人虽然都是若妮,但她就是有一种纽约人特有的犀利感,那种出于文明礼节的客套,并不像麦特那样让人感到容易亲近。

  「到了。」车子驶入莫城的街道,在镇民活动中心前停下来。副镇长下了车,对两位挥挥手,「欢迎来到莫城镇。」

  若妮似乎觉得他像只昂首公鸡般的神情令人发噱,对麦特暗使个好笑的眼色。麦特若无其事地转开视线,不做任何反应。

  一行三人刚踏上通往会场的台阶,沿途有些来参加的镇民不断投来好奇的视线,更有人借故和副镇长攀谈,顺势向他们自我介绍一下。在这种保守的地方,从纽约那罪恶之城来的人就像珍奇动物一样。

  「我觉得我们好像动物园里的无尾熊。」若妮低笑。

  「小地方的人对外来者的好奇心本来就比较重,没什么好奇怪的。」麦特简洁地道。

  若妮被他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耸了耸肩,继续对每个人微笑。

  「啊,你们到了。」一个双颊红润、精神抖擞的老人大步走过来,他和圣诞老公公的差别,只差没留大胡子而已。「两位好,我是镇长克劳斯。从机场过来的路上还顺利吧?」

  「镇上的人真是太客气了,还请副镇长亲自接我们。我们本来打算自己租车过来就行了。」麦特有力地和镇长握了一下手。

  旁边几位西装笔挺的镇民代表跟着走过来,站在几位年过半百的镇民面前,丰神俊朗的麦特,与明艳照人的若妮,简直像金童玉女一股。

  镇长笑呵呵地道:「几乎所有镇民都到场了,请两位一起进入……」

  「噗嗤,镇长。」一张俏丽的脸孔从活动中心大门探出来。

  镇长立刻回头。

  「镇长,麦克风修好了,录音带也买到了,无虑回镇公所拿会议纪录簿,马上就到,你们要开始了吗?」镇长一靠过来,年轻女孩便细声询问。

  「啊,乌莉还没到?做会议纪录的人没来怎么可以!」镇长一副想跑回公所找人的模样。「金洁,妳先带大家上台坐定,我去看看乌莉准备好没有。」

  那个叫金洁的女孩走出来,好奇地冲着他们瞧。麦特对她温文地微笑。

  「原来你们就是东岸的人,欢迎光临。」金洁做个「请」的手势。

  「东岸的人很奇怪吗?」见她活泼可爱,麦特忍不住笑问。

  「才不会呢,我们镇上也有『东岸的人』定居哦!」金洁炫耀的口气让麦特又是一笑。

  「莫城是个美丽的小镇,我相信很多人都会愿意到这里定居的。」

  「可不是吗?」金洁被他的证美取悦了。「像无虑一样,住了三年之后,就觉得天下再没有比莫城更友善、更适合居住的地方了。」

  麦特一怔。「无虑?」

  「啊!乌莉,乌莉,妳来啦!妳正好赶上,章氏的代表已经抵达,说明会要开始了!」镇长的大嗓门响彻活动中心前的广场。

  「抱歉,刚才工作人员拿成普通纪录本,不是会议纪录簿,所以我又回公所换了一遍。」

  那阵娇柔的嗓音传来,麦特全身一震。若妮惊愕的神情与他不相上下。

  无虑陪着镇长一起走上石阶,当眼对上两位远方来客,猛然止步。

  「……因为镇民都很关心这次的收购案,事后一定会有很多人借调会议纪录来看,所以妳一定要记得越详细越好……乌莉?乌莉?」镇长突然发现身边没人。「咦,妳停在那里做什么?」

  「没事。」无虑迅速回神,跟上镇长的步伐。

  「我介绍一下。」镇长指指两位客人,「这位是土地仲介公司的代表若妮·哈德森,这位是章氏的会计师代表麦特·布莱斯。这位是我今天的大帮手,乌莉。」

  她对他的工作一直了解不深,原来他是章氏的会计师之一。天哪,她早该先问清楚的!如果早知今天的代表是麦特和若妮,她就不会答应来代班了。这是怎样的孽缘啊!

  无虑定了定神,决定在众人面前假装不认识。她实在不想应付其他人的好奇心。

  「哈德森小姐,布莱斯先生,两位好。」

  她中规中矩和两个人握手。若妮显然宁可她是这种反应,麦特的蓝眸却闪了一闪,深邃的眼神定在她娟秀的容颜上。

  多年的默契让她明白!麦特不开心了。

  只是不知道他不开心的是什么?是再见到她,抑或她假装不认识他们?

  想了一堆,无虑突然跟着气恼起来。她已经有自己的生活了,干嘛去在意他怎么想?

  「不好意思,我进去准备一下。」她礼貌地向他点个头。

  手一紧,麦特突然将她拉住。

  她错愕地回过头,若妮当然脸色大变。

  「无虑,妳的笔掉了。」那双深邃的蓝眼依然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

  「啊,谢谢。」无虑连忙将签字笔捡起来。

  「咦?你会说无虑的名字耶!你是我第一个听到说对无虑名字的人,你学过中文吗?」金洁新奇地道。

  无虑脸上有一阵短暂的无措。

  「学习能力快,正是麦特如此成功的原因啊!」若妮突然插嘴。「过去四年以来,他所带领的会计师团队,非但代表章氏集团,他自己也是章氏执行长柏特的私人会计师。章先生正在大力说服他进一入章氏企业,执掌财务部门。倘若麦特点个头,明年他就会变成全纽约最年轻的企业财务长。以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来说,这可是一项惊人的成就!」

  「噢,噢,真好,真好。呵呵呵。」镇长和镇民代表互望几眼呵呵笑。啊她跟他们背这位麦特先生的履历表做什么?

  啊,看样子他真的发展得很好呢!无虑忍不住迎上他沉沉的蓝眸。

  他们这一对,同样的世故专业,同样的成功自信,连外型都极为相衬,金发配淡褐,绿眼对蓝眸,高挑对颀长,两人有如金童玉女一般。

  无虑心中突然有一股莫名的解脱感。

  四年前分手的决定是正确的!他和若妮,无论才华与性格都如此相像,他们才是彼此相属的一对。

  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平凡,安宁,没有野心,快乐,完全就是她想要的那个样子。她不需要再被过往牵绊。

  无虑首度对麦特微笑。

  两人错身而过的那一刻,她以只有他听得见的音量说——

  「恭喜你,你越来越成功了。」

  麦特深邃的蓝眸凝注于她的身上。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出人头地的。」无虑轻柔微笑,对他点了下头,快步赶上镇长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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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感恩节前的纽约,已经冷得让来自于亚热带地区的姜无虑觉得血管都快结冰了。

  老天,十一月底就这么冷,接下来的整个冬季,她该如何度过?

  她站在两条街的交叉口等人,不断跳动以保持体温,双手即使戴着手套,仍然下意识地呵两口气,想让全身赶快暖起来。

  雪衣、雪靴、围巾、帽子,手套全出笼了,路过的行人望着这圆乎乎的小人儿,不禁微笑。她已经包得看不出本尊长什么模样。

  「嗨,让妳久等了。」一声爽朗的呼唤从她背后响起。

  她赶快回头,那渐渐熟悉的褐发男生冲着她笑。无虑娇颜一红,有些害羞地盯着大男生的钮扣——这不太困难,因为她的眼睛平视出去,就是他胸口第一颗扣子的地方。

  他好高。

  他说他叫麦特。

  「来,这是妳的别针。」麦特从他的飞行夹克里掏出一个圆圆的别针。

  「谢、谢谢你……的的的……」她冷到牙齿都打颤了。「还麻烦你跑一趟……的的的……真不好意思,幸、幸好找回来了……的的……」

  这个校徽别针是她现在就读的私立高中所发,代表学校荣耀和背后一大串传统,校方很重视学生有没有好好照顾它。

  前天麦特替杂货店送货到她家时,她正在阳台擦别针,一听到门铃声随手往栏杆上一放,就出来开门。结果等她签收完杂货,回到阳台时,别针竟然不见了!

  大惊失色的她往下一看,只来得及看到麦特骑着他的送货机车走了,而她的校徽正躺在他的送货袋上闪闪发光!

  「没关系,反正我今天正好要到这附近送货。」大男生关心的问。「妳还好吧?妳看起来快昏倒的样子。」

  「我很、很好……谢谢,的的的的……纽约好冷……我的家乡……的的的……没有这么冷的的的的……」

  「老天,有冷成这样吗?妳是刚来纽约不久吧?」

  为什么他只穿一件夹克和一件衬衫,却一点都看不出来觉得冷的样子?她全身都包成这样了!

  「嗯嗯……今年暑假刚来的的的的的……我来念……高中……的的的……」她想把打颤的牙关咬紧,但是只要一开口,两排牙齿就是会不断的「的的的」。

  麦特早就认出那个校徽属于纽约一家极有名的私立贵族高中,能进去的都是有钱人家的子弟,不过他想到她住的那间高级公寓,又不感到意外了。

  「妳确定念圣玛莉亚女子高中的人是妳?妳看起来顶多十三岁吧,小女孩。」

  「我……的的的……我十六岁了!」无虑仰起小脸抗议。

  麦特不禁笑起来。

  她脸蛋仍留着些许婴儿肥,白瓷般的肌肤细致无瑕,怎么看都像个小女生而已。

  「原来妳才小我两岁,失敬失敬!妳看起来就像个东方小娃娃,可爱极了。」

  「什么?你才十八岁?」无虑受到惊吓。「天哪,外国人看起来为什么都这么老……不,我是说,这么成熟!」

  「啊,妳说话终于不抖了。」看着她杏眸圆睁的可爱表情,麦特总忍不住要笑。「来吧,我陪妳走回妳的公寓去。」

  「我同学跟我一样年纪,却每个人都会化妆和喷香水,打扮得就像二十几岁的漂亮小姐一样,我每天站在她们中间,都觉得自己像个丑小鸭。」无虑乖乖跟着他走向自己家门,两人远远看上去就像一个高挺的男孩牵着一颗圆圆的棉球。

  「妳有妳自己美丽可爱的地方,我相信有许多女生就巴不得能换到妳这一脸毫无瑕疵的皮肤。」白亮的牙一闪。

  她害羞地笑了。「你是不是还得去送货?不要让我耽误了你的打工时间。」

  「没关系,陪妳走回家不花几分钟。」麦特好奇地看着她,「下个星期就是感恩节,这应该是妳在美国的第一个感恩节吧?妳会和妳的父母一起过节吗?」

  「我是一个人来美国念书的,收留我的夫妇是我父母的一对朋友,不过他们到欧洲出差去了,下星期或许赶不回来。」无虑摇摇头。

  「所以妳的感恩节会一个人过吗?」麦特的步伐慢下来。

  「嗯。」无虑跟着停下来,仰头看他,「不过感恩节好像是宗教性的节日?我是信佛教的,所以有没有过节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差别。」

  「那怎么行?感恩节是我们美国人很重要的节日,信不信教都无所谓,怎么可以让一个外国来的小女孩独自度过呢?」他的白牙又闪了一闪。「正巧今年的感恩节我也是一个人,干脆我们两个一起过吧!」

  「啊?」无虑有些傻眼。

  「放心,妳什么都不用准备,感恩节那天,我会来接妳,我想想看……就下午四点半好了。我知道有个很棒的地方可以吃晚餐。」麦特对她笑着挥挥手。「我还有事,得先走了。感恩节见!」

  「啊?」

  她,她只是请他把校徽送回来而已啊!怎么突然就多了一个约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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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恩节那天,麦特带她到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去。

  「我去年在这间义大利餐厅打过工。」

  麦特拉过一张高脚椅,让她在长长的不锈钢料理台前坐定,自己脱下飞行夹克,换上白色的围裙,把自己带来的火鸡翅膀和一些材料,放到水槽里冲洗。

  「有一次餐厅打烊,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帐的时候,漏了几条重要的帐,我替他理出来,还建议他一些节税的方法,帮他省了一大笔钱,后来他就爽快地答应我,只要在餐厅不营业的日子里,我可以随时进来借用他的厨房。」

  无虑好奇地看着四周。这间餐馆并不是什么豪华餐厅,但环境整理得极为干净,厨房里的设备并不是最新的,却比一般家庭厨房好用多了。

  只见麦特俐落地腌好火鸡翅,放进烤箱里烤,另外开始准备沙拉。

  「看妳的手又细又嫩的,平时一定不做家事吧?」他脸上满是大哥哥般亲切的笑意。「我从十四岁开始打工,到目前为止已经待过好几间餐厅了。我的手艺之好,包准妳料想不到。」

  「其实我会做菜啦!我只是不常做而已。」她觉得有必要为自己伸张正义一下。「我妈妈觉得女生会煮菜很重要,所以从小就让我一起进厨房帮她了。你不信的话,改天我煮一桌中国菜请你吃!」

  麦特见她甜润的脸庞犹带着稚气,偏又一副不甘心的样子,不禁低笑起来,探身在她脸颊亲一下。

  轰!无虑整颗脸蛋红通通。他他、他怎么突然乱亲人啊!

  「唉,我老忘记,你们东方人是很保守的!看妳脸红得都可以让我烤鸡翅了。」麦特边撕莴苣叶,边轻松评论。「放心,颊吻在我们这里是很寻常的事,慢慢的妳就会习惯了。」

  想了一想,他突然皱了皱眉,「不好,妳还是别习惯得好。」

  「为什么?」她终于克服羞怯,小声地问。

  麦特以一副「还用得着说吗」的眼神睨她。「妳太纯真好骗了!我也不过送过几趟货到妳家而已,妳就相信我是好人,幸好我也真的不坏。如果哪天遇到一个色狼对妳上下其手,妳还以为人家只是在『表示礼貌』,那就糟糕了。」

  「我又不是笨蛋!遇到那种坏人我一定会知道的啦!」她娇声抗议。

  那甜柔柔的嗓音一点说服力都没有,麦特忍不住朗笑。

  「像你们这种有钱人家的孩子,对人还是要有一点防备心比较好,尤其是在纽约这种龙蛇杂处的地方,知道吗?」他对她摇摇手指,回头调沙拉酱汁。

  看他才大她两岁而已,却一副老江湖的模样,无虑很想不甘心一下,却发现好像没什么立场。因为他真的知道的比她多,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他。

  这几天,麦特偶尔想到就会打通电话来,问她喜欢吃什么,他才好准备。于是他们两个聊天的时间就变多了。

  有时候他甚至就在电话里当起她的家教,教她解不会写的习题,其中包含数学、科学,甚至帮她订正作文文法。后来她好奇地问了一下,才知道麦特自己才刚高中毕业。

  奇怪,每次看到他,他永远在打工,真不晓得他哪里腾出时间来念书的!

  「不是有钱人……」无虑突然小声咕哝了一句。

  「什么?」麦特百忙中回头来问。

  「我说,我并不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小孩。」这次,她说得更清楚一些。

  「哦?」

  「记得我告诉你我住在父母亲朋友的家吗?」知道他并不相信,她深呼吸一下,决定吐露更多。

  麦特点点头。

  「其实他们不是暂时去欧洲出差。」她坦白承认,「他们是调到欧洲的分公司三年。他们不希望房子太久没人住,又不想随随便便租出去,所以答应我父母让我搬进来住,条件是我必须帮他们整理房子,不能弄乱。」

  所以她其实是钟点清洁工的替代品。

  麦特错愕地回头,「慢着,妳是说,妳一个人住在那间大房子里?」她点点头。「三年?」她再点点头。「都没有任何成年人跟妳一起住?」仍然是点头。「而妳未成年?」继续点头。「嘿!虽然我没有仔细研究过,不过这必然违反某条法律吧?」

  「不要不要,你千万别跟任何人说,如果被陈先生他们知道了,我就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无虑惊慌起来。

  「而妳的父母就让妳一个小女生自己在纽约求生吗?」麦特生气地问。

  「他们留在台湾赚钱,付我的学费啊……」她小声道。「我们家并不富有,我父母只是普通的公务员而已,圣玛莉亚的学费一年就要台币几十万,还得加上我的生活费,他们的负担其实很重的……」

  「既然负担这么重,他们为什么要把妳送到这么远的地方来?」麦特怒气不息地看着她。

  「他们只是希望我能有最好的教育而已……」她微弱地抗辩。

  「这根本不算理由!有哪个孩子会为了一间私立学校而宁可离开父母的身边?」麦特嗤之以鼻。

  无虑头低下来,一颗颗水珠悄悄地碎落在料理台上。

  「抱歉,小女孩,我不是在生妳的气,不要哭嘛。」麦特叹了口气,绕过料理台温暖地拥住她。「我只是觉得,人们不应该轻忽和家人相处的时光,有家人在的感觉其实很好很好的。」

  他强而有力的手臂环在自己四周,仿佛一座稳定的灯塔,让无虑飘浮多时的心有了依靠。她心头一热,再也忍不住,哇地扑到他怀里放声大哭。

  其实,很多时候她也会感到孤独,也会觉得害怕。尤其刚来到美国的时候,她从小补到大的英文没有多少实战经验,讲起话来结结巴巴,根本交不到朋友。

  第一个月她几乎夜夜哭着入睡,身边没有任何人可以安慰她!

  但是她总是把自己紧紧裹在被窝里,对自己说,要坚强,要勇敢,爸妈是那样努力才能送她到美国来。他们对她有那么大的期望,她要连哥哥无忧的份一起活下去。

  不能哭,不能让他们担心!她不能让爸爸妈妈知道她很害怕!

  所以她总是一个人忍下来。每当孤单感强烈得难以承受时,她就跑到阳台去,望着那片天空,然后想象天空的一角下,父母也正抬头想起她。

  而此刻,他温暖的怀抱却让她强装的坚强全部卸下!

  这一路来的委屈和寂寞,全化成咸咸的水泽,流进他怀里。

  她真的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

  「唉,糟糕,怎么越哭越厉害了。我的嘴真是笨!」麦特对自己懊恼道。「乖,小女孩,别再哭了,感恩节是一个用来感恩的节日,不是用来哭泣的。」

  「谢……谢谢你……」她仍埋在他怀里,抽抽噎噎地道。

  「感恩节虽然是用来感恩的,拿来感谢我好像又太慎重了。」麦特清俊的脸庞出现滑稽的表情。

  「我……其实……所以……然后就……可是也……总之……谢、谢谢你……」她依然哭得全身一抖一抖的。

  麦特叹口气,拍拍她。

  「好了好了,我懂。」他真的懂。「到水槽边洗把脸吧!鸡翅烤得差不多了,虽然整只火鸡我买不起,请妳吃个火鸡翅倒还办得到。」

  无虑吸吸鼻子,等情绪稍微抚平,想到自己竟然哭倒在一个刚认识的男生怀里,天哪,好丢脸!

  她连忙冲到水槽前,拚命泼水,用力想把哭过的痕迹洗掉。

  「可以了可以了,再洗下去连脸皮都搓掉了。」麦特笑着拿纸巾替她擦擦脸,再牵她回料理台前坐定。「来,这就是我们今天的感恩节全餐!」

  「哇……」她轻呼。

  严格说来这顿大餐的菜色并不算丰盛,就几条法国面包,一大盆沙拉,两盘烤火鸡翅,几片火腿,和从冰箱里「借」来的饮料而已。可是看在无虑眼里,却比她吃过的任何大餐都豪华!

  因为最丰富的配料,是他的用心。

  「这两只火鸡翅是我早上打工的那家肉店老板送的。因为皮有几处被刺破了,卖相不好,老板干脆送给我吃。」麦特替自己开了一罐啤酒,再替她开一罐可乐。「妳吃吃看,很好吃的,我用几味独门香料腌过,保证不输外面馆子卖的。」

  「嗯。」无虑切下一小块,放进口中嚼了几下,然后幸福地笑瞇了眼。

  「我没骗妳吧?」麦特对她举了下啤酒罐,「将来我若当不成会计师,跑到餐厅当个小厨师,应该也饿不死。」

  「麦特……我可不可以请问你一个问题?」无虑看他大口大口嚼着莴苣叶,迟疑片刻。

  「妳说。」他继续进攻火鸡翅。

  「你的家人呢?」

  他没有立刻回答,啃了几口鸡翅后,慢慢开口。「他们都死了。」

  「嗯?」她愕然。

  麦特对她笑笑,温柔地拨一下她的刘海。「我的父母很早就死了,我一直跟着唯一的舅舅住在纽泽西,不过他是个成天醉醺醺的酒鬼,也不怎么管我,所以我很早就开始打工,自己养自己。十五岁那年,几个邻居说要到纽约来闯一闯,我就跟着来了,结果那几个家伙一到纽约就拆伙了,我只好跟着其中一个住了一阵子。对了,今年我终于满十八岁了,最近才刚以个人名义正式签下第一份公寓租约。」

  「可是,你之前也未成年啊!为什么可以做这么多工作?」无虑不服气地学他,「虽然我没有仔细研究过,不过这必然违反某条法律吧?」

  她脸鼓鼓的样子活像河豚,麦特不禁大笑。在她面前,他笑得好像比平常多。

  「长得高和假证件就是我的两大利器。此外,纽约多得是门路可钻,以及不介意雇用非法劳工的老板,这些事妳这种小女生八成想都想不到。」大手亲昵地揉揉她的头发。

  无虑也微笑,不再对他的触碰感到羞涩。

  「你说,你将来要当会计师?」

  麦特点点头,窝回去继续啃鸡翅。

  「我已经申请到纽约大学会计系,不过第一年他们只给我一半的奖学金,所以我得努力打工,凑足另一半的学费。」

  原来他在接了这么多打工的情况下,不仅完成了高中学业,还申请到纽约大学的奖学金?无虑简直像崇拜活佛一样地仰望他。

  麦特又笑了。

  「很多人不知道,一个成功的会计师其实赚得比同等级的医生更高,『奸商必富』就是这个道理!」他拍拍胸口夸下豪语。「将来有一天,我一定会成功的,到时候我天天请妳吃整只的火鸡,吃到妳以后见到火鸡就想吐为止。」

  「嗯!」年轻的女孩用力点头。「麦特,你这么能干,又这么厉害,我相信有一天你一定会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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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真不敢相信她竟然在这里!我记得你明明说她一离了婚就搬到波士顿去了。」

  汽车旅馆,麦特的房间里,若妮来来回回磨着地板,精致的妆容掩不住心烦。

  麦特坐在窗前的长椅上,蓝眸投向艳红如火的夕阳。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脑中突然闪过无虑曾经念过的诗句。那个时候,他们也是坐在窗边,她倚在他的怀里,两人满足地看着新装潢好的公寓,曼哈顿的夕照从阳台射入,将他们的新公寓点缀得如梦如幻,美好得不像真实的,而她脑中却突然想起这个苍凉的诗句。

  虽然是美好的事物,却已到了尾声……这句话对照他们的婚姻,仿佛一句预言。

  「你看到她似乎一点都不意外的样子。你原本就知道她在莫城了吗?」若妮停在他面前。

  麦特淡淡地瞄向她。

  「不,我也一直以为她在波士顷。」

  他知道若妮的不安全感,但许多事,他无能为力。

  「麦特,你……是不是仍然觉得欠她什么?」若妮走到他身旁的空位坐下。

  「为什么这么问?」麦特的蓝眸变深。

  因为你的神情变得好陌生。

  若妮觉得不安。虽然两人交往的时间不算短了,只要事情涉及麦特定义为「个人隐私」的地带,她便走不进去。而那块领域,是姜无虑曾经去过的地方。

  他们两人相识于五年前,当时她的「前未婚夫」,也就是章氏集团的主事者兼麦特的老板章柏言,生命安全受到威胁,不得不暂时躲藏起来,麦特是少数知道他下落的人。

  为了追问未婚夫的下落,若妮一天到晚去找麦特理论,两人才渐渐由相识,而相知,在惊觉彼此有许多共同的兴趣下发展出淡淡的情愫。

  「麦特,你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她的事。我们两个是在你们离婚之后才正式开始交往。」若妮耐心地说:「你很明白的告诉我,你的妻子为你付出很多,你永远不会做出任何伤害她的事,而我也不是那种乐意当人家第三者的人,所以我们一直谨守分际,维持很清白的朋友关系。是姜无虑认定我们两个有了非比寻常的关系,才向提你离婚的,可是事实上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对不起她啊!」

  麦特没说话,眸中仍然是那抹让人心慌的陌生神情。

  「或者你是因为她以前对你付出那么多而对她觉得亏欠?」若妮继续说:「我知道你们两个结婚的初期过得很苦。当时她放弃自己的大学学业,出去打工赚钱来负担家计。

  「可是当你一毕业,拿到第一笔与葛罗会计师事务所的签约金,就立刻为她订了一间公寓。之后你赚的钱越来越多,她的生活也过得越来越好。你还给她的,已经远远超出她当年付出的一切。于情于理于法,你所有欠她的情早就还清了!」

  「我和无虑,不只是谁欠谁的问题而已。我们一起经历过太多事情,无论最后是否还在一起,都抹不掉那段同甘共苦的过去。无论我们的婚姻成不成功,她会一直是我关心与重视的朋友,这一点我从未隐瞒过妳,妳也说过妳能够了解。」

  那是因为她不知道有朝一日她会感觉如此不安。

  「麦特,你还爱着她吗?」

  「我以为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麦特无意表现得不耐,但是他对这个话题已经开始感到厌烦了。

  「你说你关心她如同朋友,但是你们真的只会是朋友吗?你们已经离婚四年了,我们也交往快四年了,如果你的心里已经没有她,为什么从来不向我求婚?」若妮有些伤心地说。

  「因为我暂时还没有再婚的打算,或许过一阵子再说吧。」麦特站起身,拿起车钥匙,「今天我有点累,不太想出去吃馆子。我去买点三明治回来吧!」

  若妮只能无言地目送他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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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洁感觉车内的气氛怪怪的。

  他们正要去拜访莫城的奇人,柯隆。这次的开发案有块土地是由柯隆持有,而他从不参加相关的说明会。如果柯隆趁机刁难或不同意出售土地什么的,对整个开发案将是一场灾难,毕竟章氏并不是非在莫城设厂不可,所以山不来就他们,他们只好去就山了。

  向来爱跟路的金洁当然眼巴巴跟上来看热闹。

  坐在后方那个金发美女,一上车便不发一语,明显生人勿近——哎哎哎,真浪费了她那张美丽的脸孔,好歹笑一笑嘛!

  坐在她旁边的淡褐发帅哥情况好一点,依然西装笔挺英姿焕发。只是有几次,金洁抓到他透过照后镜在看开车的无虑。

  比较可怜的是坐在她后面的镇长,旁边一大片冰山般的空气,也难为他竟然坐得住。

  无虑就正常多了,镇定自若地开着车,手指随着收音机的乡村乐打拍子。

  不过啊,无虑向来是个心思纤细的人,不可能没感觉到车上奇怪的气氛,所以她表现得越正常,反倒越奇怪。

  最后坐在前座的金洁决定善良地打破沉默。

  「镇长,谢谢你今天让我跟出来玩。」

  「咳,别说是玩,大家是在办正事,倒是临时又把无虑拖来,真是不好意思。」镇长掏出手帕擦汗。

  「没关系,反正托儿所下午也没什么事,我一问老板就答应放人了。」她漾起一个温柔的笑颜。

  「我爸答应放人,是因为他知道我们要去找的人是柯隆吧!」金洁窃笑。

  镇长呵呵地跟着笑起来了。

  「柯隆先生和无虑特别熟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一道优雅的男中音突然加入谈话。

  这个问题让三个在地人先是一愣。

  「柯隆是一个……嗯……嗯……呃……嗯……」镇长努力地在想一个适当的描述方式,不过失败了,看向驾驶座求救。

  「柯隆先生是个……呃……嗯……嗯……」无虑接棒,但是她的表现并不理想,换给旁边那个。

  「这个总而言之嘛……就是这个……」金洁摸摸脑袋,终于想到一个最合适的解答,「总之柯隆就是柯隆啦!」

  「谢谢。我充分明白了。」麦特涩涩地道。

  无虑叹口气,「柯隆先生不是个很容易形容的人,待会儿见到他你就会明白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人前和他交谈。麦特的视线从后照镜与她对上,嘴角轻轻一牵。

  两朵红云隐隐浮上她的脸颊,无虑立刻把视线转回正前方。

  金洁晶晶地看。她总觉得无虑和这个「东岸来的人」怪怪的!

  他们的交谈似乎惊动了金发女神,若妮回过神,眼光正好与金洁一触。

  「妳的头发好美。我的头发也是金色的,却没有妳的这么好看。」金洁嘴巴可甜了。

  「谢谢。」若妮淡淡一笑,然后转回去继续对着窗外。

  金洁对自己吐吐舌头,不期然对上麦特的眼光。

  他的蓝眸里充满笑意,对她眨了下眼,一副他也被冰到的样子。金洁对他的好感度顿时暴增。

  「现在纽约的人都在做什么?」小妮子半趴在椅背上看着他。

  麦特看了下腕表,现在是上午十点。「跟其他地方的人没什么两样,工作,玩乐,还没起床,没什么特别奇怪的事。」

  小妮子对这答案不太满意。「我爸说,纽约奇怪的事最多,而且大部分都不是好事。纽约到处都买得到毒品,而且每个角落都有犯罪事件。」

  「金洁!」镇长连忙道。

  麦特不以为忤。「大城市里,犯罪率确实比较高一点,不过也要看地区,纽约不是每个地方犯罪率都这么严重。至于毒品的问题,嗯,虽然不至于满地都是,但是确实有点泛滥。」

  「那你也吸过毒吗?」金洁越发好奇。

  「金洁!」连无虑都忍不住了。

  「人家就是好奇才问的嘛!」毕竟纽约是那么远的地方,开车要三、四天,坐飞机要四个小时,环境背景文化统统都不同,在她眼里简直像另外一个国家一样。

  「不,我没有吸过毒。」麦特笑道。

  「为什么?」女孩不太相信。

  「因为毒品太贵了,以前我买不起,成年之后就没兴趣了。」

  这个理由,比什么道德劝说更能让叛逆期的女孩接受。金洁总算满意地点点头,转回自己的正面去。

  无虑和麦特的眼神在后照镜又对上一次。麦特挑个眉,仿佛在说:「好险,过关了。」无虑啼笑皆非地看向前方。

  麦特的笑容微微逸去。

  她在这个小镇过得很好。

  她有自己的家,自己的社交圈,所有镇民都如同家人一样地接纳她。

  在不知不觉中,她已经离开他很远很远,有了自己的生活……

  麦特望着她柔和的神情,有种麻麻涩涩的感觉淌入心间。

  车子转向镇外一条颠簸的产业道路,距离主屋明明还有一小段距离,无虑却在路口就停了下来。

  「到了。」金洁先跳下车,再礼貌地帮镇长和客人开车门。

  眼前的情景其实十分突兀。

  风呼啸吹过,刮起一片黄沙。一栋老木屋孤独地耸立在黄土地中央,周围二十公尺内的树全砍光光,仿佛浓密的树林中央突然秃了一块似的。

  这完全不是刚才一路过来所延续的美丽风景,反而像跑进了内华达的沙漠一样。

  远方的两位来客作声不得,而在地的三位镇民安然自若。

  「不要动!」

  突然间,不知道从哪个莫名其妙的方位,一个苍老的声音吼出来。

  若妮吓了一跳,连忙偎向麦特。

  「老柯,有客人来了,快出来!」镇长喊回去。

  「不要动!你们这些该死的纳粹,我知道你们是来抓我回去的!你们死心吧!我绝对不会束手就擒!」吼声在空地里回荡,一时听不清出自哪个方位。

  「柯隆先生,那些纳粹统统被抓起来了,你已经安全了,快出来!我们今天带了很重要的客人来找你!」金洁也加入行列。

  窸窸窣窣,从屋子右后方十几公尺的林子里,突然钻出一座会移动的树丛。

  树丛中央,探出一管黑色来福枪。

  麦特眉一蹙,下意识将若妮推向敞开的车门。

  「柯隆,好久不见。」无虑安详地打招呼。

  那座树丛与来福枪管迅速移动到他们前方十呎处。

  「无虑,他们也抓到妳了吗?」听起来充满悲愤。

  「吼,没有任何人抓住无虑啦!」金洁翻个白眼。

  「柯隆,我和他们在一起非常安全,你不要担心。我们有重要的事情和你谈,你先把枪放下来,吓坏了客人就不好了。」无虑向他保证。

  「不,无虑,别中了他们的诡计,快到我旁边来!」枪管凶恶地对住麦特胸口。「妳不知道这些纳粹,他们把人抓进集中营做实验,然后替妳洗脑,最后妳也会变成一个天杀的纳粹!」

  麦特立刻将无虑拉到自己身后。

  「麦特,柯隆其实没有什么危险性,你不必怕他!」无虑连忙告诉他。

  「这点让我自己来决定!」麦特仍然谨慎地挡在她前面。

  任何一个以为自己仍然活在二次大战时期,全天穿着野战装、扛着来福枪、患有退伍军人症候群的家伙,他都不会将之形容为「没有危险性」。

  「你这个小子,你竟然俘虏了无虑!太卑鄙了!我命令你立刻放开她,不然我就对你不客气了!」那堆树丛悲喊完,枪管更突出一吋。

  麦特立时退后一步,差点跟着绊倒她。

  「柯隆!这两位是章氏集团的代表,镇长只是想带他们来谈谈土地的事,你冷静下来。」无虑连忙绕出他背后,麦特立刻抓住她纤腕,不准她再靠近一步。

  「我很冷静!章氏?是哪个章氏?是第二集中营那个魔头章将军吗?」

  「不,是章氏香料集团的章氏。」若妮鼓起勇气走出来。「您好,我是代表章氏集团做土地收购的掮客,若妮·哈德森。」

  一张微颤的名片伸在空中。

  树丛下一双灰色的眼睛瞇了一瞇,「把妳的武器放在地上!」

  「那不是武器,那只是一张名片而已,你也太夸张了吧?」金洁受不了地摇头。

  若妮只好尽量捱近他两步,把名片往黄土上一放,再飞快退回车子旁。无虑尴尬极了,想放开麦特的手走开一点,但是又被扣回去。

  「老柯,这位是若妮,章氏委任的土地仲介,另一位是麦特,章氏约会计师代表。」镇长无奈地介绍。

  「哼,他们是不是挟持了你们,想对我不利?」树丛迅速接近那张名片,眼睛仍然死盯着麦特,慢慢蹲下来,飞快瞄一眼之后又退开。「名片上的名字没有错。小子,你的呢?」

  一张名片就能当官方证明文件吗?麦特啼笑皆非。

  他伸手掏出皮夹,摸索了一下。

  坏了。

  「我的名片昨天在说明会上发完了。」

  「哼!」枪管立刻对回他胸口。「立刻把这个纳粹间谍从我的土地上带开!」

  「他不是间谍,他是来付你一大笔钱的。」无虑这次终于用力挣开了他的手。

  「哼!我不需要纳粹的钱!他们都是一群吸血鬼,怎么可能好心地送我钱?即使他们真的要送钱,也一定是为了其他更邪恶黑暗的理由,我不会和魔鬼做交易的!」树丛爆跳如雷。

  砰!远方的森林里突然传来一记枪响,可能有人正在打猎。

  一连串反应随即发生!

  老柯被枪声一惊,手震了一下,枪管突然偏向无虑,但是他直觉扣下扳机的食指已经来不及收住了,麦特怒吼一声,扑过去撞翻整堆树丛!

  「麦特!柯隆!住手,别打了!」无虑飞快冲向那一团缠斗。

  「老柯,快住手!」镇长赶过去帮手。

  「喂喂喂,你们两个要是打起来,在场一堆老弱妇孺,没人拦得住啊!」金洁跳上去帮忙。

  「……」若妮已经被吓得呆在当场。

  两个男人纠缠在一起,虽然来福枪没有如预料中发射,但是麦特一想到这家伙竟然拿着枪对无虑扣下扳机,顿时怒火中烧。

  他火大地硬要把来福枪抢下来,而柯隆死都不肯让宝贝离开手中。两人中间夹着一堆掩护用的树干树枝,登时斗得不可开交。

  「麦特,住手,不要再打了!」为了拉开他们,向来文秀的无虑也顾不得形象,跳下去加入战局。

  「是啦是啦,老柯隆的来福枪从来不上膛的啦!」金洁在旁边跳来跳去,也不知道是在替哪一边助阵。

  「啊,他们打起来了。」金发女神的神经系统好像走得比平常人慢。

  不知从哪个方位踹出一脚,将无虑踢倒在地上。

  她往后一坐,衣襟散乱,满身泥土,一股火蓦地窜入心头。

  只见她跳起来两手叉腰,发出像小学老师般的怒吼!

  「麦特·布莱斯!约翰·柯隆!你们两个再不住手,我就要生气了!」

  两个男人立刻僵住。

  麦特的手仍然搭着那根枪管,柯隆的手则扣着他脖子,两人同时定格怔怔地看她。

  无虑杏眸瞇了一瞇,脚底板开始打拍子。

  突然之间,两个男人像触电一样火速分开来!

  「嗯?」金洁长长哼了一声。

  「我想,让她生气可能不是件好事。」麦特谨慎地盯着发火的女人。

  无虑好温柔好贴心的,几乎从来不生气——所以她一发起脾气来,绝对教人吃不消。

  他想起以前她工作的餐馆,有个厨师喜欢对女服务生动手动脚,沟通了很多次依然不改色性,有一次无虑终于忍无可忍了,一把抄起家伙满厅追杀那个厨师,一副非切了那个人小弟弟不可的暴怒状,最后还是他即时赶到,拦阻下来。

  他永远记得他闯进厨房时,看见她挥舞菜刀,杀得那个厨师无路可躲的模样!

  而金洁等小镇居民想起的,却是去年发生的一件事。

  当时几个年轻的高中足球队员喝醉了酒,开车乱撞街道旁的垃圾筒,结果为了闪避一位出来丢垃圾的老妇人,一路撞进无虑家的院子,还撞倒了一棵行道树,差点惹出人命。

  当时无虑走出家门,把比她高一颗头、壮两倍的足球员一个一个拖出车门外,毫不畏惧地拿木板轰他们屁股!连警长赶到时,都要小心翼翼地跟她道歉。

  所有人心中同时闪着一个发亮的标语——绝对不要惹姜无虑生气!

  不过,为何这东岸来的人也一副「熟门熟路」的模样?金洁纳闷道。

  柯隆愣愣地爬起来,对她露出讨好的微笑,无虑轻哼一声,未如以往回以笑容。

  柯隆沮丧地垂下头。无虑真的生气了……

  麦特神情诡异地瞄「战友」一眼。

  一堆保护物在方才的缠斗中拆得差不多了,花白的乱发和浓密的大胡子依然让柯隆看起来像只大熊,不过,他年纪顶多五十几岁而已,根本不像参加过二次世界大战的样子。

  金洁主动过来咬耳朵。

  「医生说柯隆有轻微的偏执狂和妄想症,他常以为自己正在二次大战的战场上,所以他儿子离家之前,早就把所有枪枝的枪膛堵死,子弹丢掉,镇上的人也都不会卖武器给他。」

  麦特恍然大悟。难怪他们对这个怪人的行为一点也不担心。

  「哼!把这个纳粹赶出我的土地,不然我什么都不想谈!」柯隆的眼光一和他对上,又开始嚷嚷。

  「咳咳,我看,还是让我和哈德森小姐进去找柯隆谈好了;无虑,妳和金洁先送麦特回镇上去吧,待会儿我另外叫人来接我们。」镇长只好说。

  「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她着恼地瞪着麦特,「还不上车?」

  这时候千万不要惹她啊……

  麦特一头血痕,全是被柯隆绑在身上的枝叶划伤的,和金洁乖乖回到车上,两人都安分得像小学生一样。

  车子很快地开走。

  镇长对柯隆吹胡子瞪眼睛,「瞧瞧你,明明一切好好的,你非得搞成这样不可!告诉你,战争早就结束了!」

  「什么?战争结束了?」柯隆震惊极了。

  「没错,我们早就赢了,同盟国万岁!」镇长高举双臂。

  「同盟国赢了?同盟国赢了……」柯隆喃喃念了几次,灰眸开始发光。「哈哈哈,同盟国赢了!我们赢了!万岁!万岁!万岁!」

  「……」若妮开始怀疑,刚才自己为什么不趁乱逃走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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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的!也不看看自己几岁了,竟然还像个冒冒失失的高中生,扑上去就跟人家打起来!」消毒棉花重重按在伤口上。

  被救治的伤患皱缩一下,但是吭也不肯吭。金洁早就聪明地躲到厨房里喝饮料看杂志,远离烽火前线。

  「我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了,如果柯隆有危险性,我会不知道吗?你随便就冲上去动手,像什么样子?」药水使劲地擦,药用胶带一贴,啪!用力拍平。

  伤患再皱缩一下。

  「我以为他的来福枪会走火……」

  「哼!柯隆只是脾气怪了一点,心地其实很善良,他连一头小鹿都不会伤害,要你来多事!」无虑处理完伤口,气稍微平一点,眼睛一瞄向他沾上黄沙与血迹的丝质领带,气又冲上来了。她白他一眼,「领带给我!」

  麦特温顺地把领带解下。她接了过来,拿到浴室去处理上面的污渍。

  这幕景象好熟悉。

  很久很久以前,当他还在念大四的时候,有一回他在图书馆念完书要回家,看看时间差不多是无虑下工的钟点,于是干脆绕到她工作的餐馆接她一起回家。

  他们才踏上停车场边缘,几个小混混正倚着一台车喝酒聊天,看到他们开始说一些很下流的话。

  有几次麦特已经忍不住了,但无虑拚命阻止他,所以他强迫自己忍耐。可是,就在他们刚走到车子旁之时,有个小混混一句粗俗的「小美女,想尝尝洋屌的话我这儿也有」,终于让他的怒气全面爆发。

  麦特走过去和那群人干了起来。拿笔杆比拿球棒熟练的他自然是被揍得东倒西歪,不过那几个混混也没怎么好过就是了。

  后来回到家,无虑也是这样一面帮他擦药,一面数落他……不知不觉间,这么多年,竟然过去了。

  麦特按着冰袋,走到浴室门口望着她的背影。

  「我一直以为妳住在波士顿。」

  「……嗯!几年前经过莫城,觉得这个小镇很美,就搬过来了。」无虑拿着湿布,轻点着领带上的污渍,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妳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轻声问。

  无虑终于瞄他一眼。「我不想打扰你的生活。」

  「妳永远不会打扰我的生活。」他静静地说:「我记得我们约定过,即使不再是夫妻了,仍然是彼此最重要的朋友,我永远不会改变对妳的关心,妳也是,不是吗?」

  但这种话听起来只像客套话吧?无虑并没有把它当真。

  「如果你仍然对我这么『关心』的话,不会到现在才知道我已经搬离波士顿了。」

  她原本是想以开玩笑的口吻说出来,可是一出口却像在指责什么,她连忙补上几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指……」

  偏偏这一解释又显得刻意了,她心头尴尬,突然不知道到底要不要说完,最后干脆让语音自己断去。

  「我没有去波士顿看妳,是怕妳并不想再见到我。」麦特拿下冰袋。

  「没关系的,你不必解释什么。」她很快地说。

  领带上的污渍清干净了,她拿起熨斗熨平,拿到他眼前。

  以前她会帮他系回去,但很多事他们已经不适合替彼此做!如同他不该再为她跟任何人打架,而她也不适合再帮他打领带。

  麦特先看了领带一眼,再看看她,然后慢慢将领带接回来。温热的指尖触到她的指尖,无虑立刻松开。

  「这间房子很漂亮。」他回头打量这间小而美的屋子,充满家的温馨,感觉就是她会布置的风格。

  「谢谢。」这房子还是用他给的赡养费买的。签好约的那一刻,她的存款完全归零,心头却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卸下了一个扛负多时的重担一样。「这种居家小屋,大概比不上你在纽约的豪华公寓,不过住我一个人是绰绰有余了。」

  「无虑,妳过得好吗?」他柔声问。

  「我很好。」她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莫城是个充满人情味的小镇,就像我的第二个家一样,我很爱这个地方。」

  她的笑容,让麦特又沉默了一阵子。

  「……妳和妳的父母联络过吗?」

  无虑愣了一下,才慢慢摇头。

  「妳想和他们联络吗?」麦特深深注视她。

  无虑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一直认为,她和父母决裂是他的责任,所以当他们离婚之后,她应该会立刻和父母联系。他不明白,即使是亲情,也不是那么简单的非A则B的道理。

  无虑走到他面前,诚心诚意地说:「麦特,你真的可以不必再为我担心了。其实我们分手,并不是任何人单方面的责任,我们只是……终于明白彼此并不是最适合自己的人。你不必对我感到歉疚,更不欠我什么,我在莫城真的过得很好,既平凡又安静,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你也在纽约好好过自己的生活吧!不要再牵挂我了。」

  不知为什么,她的保证,并末让麦特感到解脱的快乐。

  直到他离开之后,金洁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无虑,我爸说过不可以随便打听人家的八卦,那很没品,不过我人若在当场,就算是当事人之一,问一下应该不算没品吧?」金洁小心翼翼地提。

  「妳想问什么?」无虑笑着,轻敲一下鬼头鬼脑的小丫头。

  「为什么那个东岸的人好像跟妳很熟的样子,你们以前就认识了吗?」

  「他?」无虑看向窗外,神情沉思而飘渺。

  本来她是不该提的,但是今天的一大串变故降低了她的心防。

  她对金洁淡淡微笑,「据说他的身分叫做『前夫』。」

  啊?无虑结过婚?真是超、级、大、八、卦!

  不对。

  「那么,那个一天到晚黏他黏得死紧的金发女神是谁?」

  无虑又牵了一下嘴角。

  「据说,她就是让麦特的身分变成『前夫』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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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同病相怜是爱情最佳的催化剂。

  一开始只是两个孤单的人互相陪伴。他没有家人,她也没有,所有重要节日或庆典,他们很自然地一起过。麦特的存在,让她对这座灰色丛林开始产生一点归属感。

  十七岁的青春,徘徊在青涩与成熟的交界,对于自己是个女人的事实渐渐开始有自觉。属于小女人的娇嫩与灿放,总美得要让经过的人不由自主地回头看。

  「那你好好休息哦!」无虑把手机收起,掩不住眉宇间的忧色。

  麦特病了。谁想象得到,向来精力充沛、一天当四十八小时在用的人,一旦感冒起来会兵败如山倒?

  偏偏重感冒的他又没有办法很安心地休养,有一堂教授很铁的金融学最近有一份报告要交,然后房租也该缴了,可是他因病请了一个星期假,早晚两班的打工都没去,如此一来房租一定不够缴。

  课业压力、生活压力同时袭来,十九岁的大男孩再如何乐观坚强,也有被打倒的时候。

  无虑想着他病奄奄的声音,下午的两堂课无论如何也无法专心上完。找了个理由请了半天假,她跳上地铁,往麦特住的那一区走去。

  来到附近一间旧超商前,几位老游民凑在一个燃烧垃圾的汽油桶旁烘手。

  「不好意思,请问……这附近是否有一栋四层楼的老公寓,红色的外墙,楼下开一间录影带出租店?」无虑小心翼翼地靠过去。

  麦特只大概向她描述过自己住在哪里,却从来没有给过她确切地址,也从不带她到他住的地方去,她只好凭自己的印象找。

  无虑约莫可以想象他负担得起的是哪种地段,但,但……这个环境,也真是太恶劣了吧?她悚然望着满街的垃圾,以及一桶桶燃烧的油桶及围着它们取暖的人。几双邪恶的眼神盯着她昂贵的私校制服,无虑霎时非常紧张。

  「呃啊嗯……」老人对某个方向一望咿咿啊啊比了一下。

  从那个方向看去,果然看到老公寓及录影带店的招牌。

  「谢谢。」无虑松了口气,拉紧外套快步走过去。

  结果接近了才发现,那问所谓的「录影带出租店」其实是卖色情片的。无虑红着脸,埋头钻进坏掉的一楼大门里。

  麦特住在2C。

  短短一段上楼的过程就惊险万分。阴暗的楼梯时不时出现一具人体,有的发出酒味,有的发出呓语,更有一动不动的,也不知道是昏倒了还是怎样。无虑擒着满手冷汗,匆匆赶到麦特的门前。

  「麦特?麦特?是我,你还醒着吗?」她才敲着门,突然有一只手抓住她的脚踝。「啊!」她吓得尖叫。

  「小、小姐,给我一点零钱吧……」一个散发强烈酒臭的老人颤巍巍地向她伸出手。

  「麦特!麦特!是我,快开门!」她拚命捶门大喊。

  门霍然打开。

  一张憔悴得可以的面容出现在她眼前。

  「老葛,放开她!」麦特哑着喉咙大吼。

  老人咕噜两声,松开她的脚踝,脑袋一偏又睡死过去。

  无虑心头一松,几乎想扑进他怀里大哭。

  「麦特……」

  不行!她是来照顾病人的,怎么可以反过来让麦特保护她?她要振作!

  门在身后砰然关上,他的两眼充满血丝,脸色又红又白又青,一头乱发结成一团,凑近他身前便闻到一股带着病气的汗味。

  麦特连忙推开她,闪到窗边用力咳了起来,尽量不把病菌散播在她身旁。

  「妳不应该来的……」咳完了又喘了一会,他有气无力地随地一坐。「我不是……我不是交代妳少到这一带来吗……天快黑了,趁天黑前,先回家去吧……过几天,等我身体好一点,再去看妳……」

  无虑环顾四周,通风及光照不良的屋子里,除了最基本的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和一张椅子之外,没有其他家俱。他成堆的教科书沿着墙堆成一圈,泛黄的壁纸有几片已经翻了下来。

  这实在是一间可以直接报废的公寓,却也是纽约廉价公寓里常见的景象。想到他就住在这种地方,还生着病,无虑的眼泪几乎掉下来。

  「麦特,你能行动吗?」她走到他身畔,试着想扶起他。「你不能再待在这里,跟我回去住一阵子,等病好再说,好吗?」

  「咳咳咳咳——」麦特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写报告……书都在这里……」

  「你都已经病成这样了,还管什么报告?」她焦急得跺脚。「我帮你去跟教授请假,他一定能谅解的。」

  「迟交……扣百分之二十……不行……奖学金……」再一阵狂咳,咳到最后嘶哑的嗓音已经几乎没声音了。

  他说过这个教授很严格,所有未按照时间缴交的报告,补交的分数一律先扣百分之二十,以示公平,而这将会影响到这一科的学期总成绩。

  麦特是靠着奖学金才能一直念下去,即使只有一科表现不理想,都可能让他下个学期申请不到奖学金,他不能冒这个险。

  无虑的眼泪一颗颗掉下来!她痛恨自己的无力感,竟不能帮他什么。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擦干眼泪,使劲地扶起他,让他回到床上睡下。

  既然在经济与课业上无法帮上任何忙,起码她可以照顾他,让他的病赶快好起来。

  「我去附近买点鸡骨头回来熬汤,马上回来,你先睡一下。」

  「别……快回家……」麦特神智已半昏蒙,仍挂记她的安全。

  无虑突然觉得自己变得勇敢无比,门外脏旧破败的环境都吓阻不了她的决心。

  「我没事的,你好好睡,我马上回来。」她亲亲麦特的脸颊,像她小时候每次生病母亲总会亲亲她那样,然后帮他塞好被子,轻声轻脚走开。

  麦特已经虚弱得无法阻止她,只能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自己半昏半醒的睡了多久,稍微再有点神智时,窗外天已全暗,室内点起了灯,一股鸡汤的清淡香气在空气中飘散。

  肠胃立刻叽哩咕噜地叫起来,可是他全身像中了定身法,即使移动一根手指都困难无比。

  意识模糊中,他知道这次病得太险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撑得过去……

  有一只温暖的手按在他的额头上,不一会儿,湿凉的毛巾取代手的位置,他胀痛的脑袋稍稍感到一丝冰爽。

  病人咕哝一声,眼睛没有睁开。

  无虑坐在床畔细细打量他。可能是病毒的高峰期渐渐过去了,他的脸色比下午好了许多,虽然仍旧很虚弱。

  「麦特,来,喝一点汤。你要吃点东西才有体力。」她舀起一匙鸡汤,凑到他唇畔轻哄。

  半昏迷状态的他张嘴,把鸡汤喝了下去。无虑细心地替他拭了拭嘴角。

  慢慢喂他喝完一碗鸡汤,过了半个小时,再去倒杯水,该喂药了。

  她知道医生不会愿意到这种地方出诊,只好去药房买临时的成药应急。效果虽然不会有处方药那么好,但也聊胜于无。

  「麦特,来,吃药了。」她轻抚他的额,欣喜地感觉热度似乎低了一些,他的脸也没那么红了。

  睡梦中的人仍然迷迷糊糊地张口,把药和水咽了下去。

  感觉有双温暖的手,一直在他的左右,时不时的轻抚他的脸颊和额头,这温柔的感受,比任何药物,更让他觉得舒适……

  「妈?」他闭着眼,喃喃低唤。

  无虑顿了一下,知道他一定是梦到小时候母亲在身边的情景了。

  这坚强的男孩,一路孤单成长而来,究竟吃了多少苦?

  「乖,好好休息,我会一直在这里陪你。」她吻着他的额角轻语。

  床上的人再度沉沉睡去。

  无虑凝视着他的睡颜,一种近乎疼痛的怜惜,翻动着十七岁少女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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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情为人带来惊奇的改变,它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让一个小女孩开始出现属于「女人」的韵味,让一个大男孩开始产生「男人」的自觉。

  不久之后麦特便康复了,又是那个生龙活虎、活蹦乱跳的男孩子。

  但他们之间,也有些「什么」让一切渐渐变得不同。

  先是几个逗弄式的颊吻,而后落在唇上,而后落在心上,到了最后,心理与肉体的亲密,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事。

  麦特知道她还未十八岁,所以一直谨守分际,许多个夜晚,即使热烈的爱抚和亲吻已在失控的边缘,他总能及时悬崖勒马,冲进浴室淋掉一身欲念。

  终于到了她满十八岁生日那天,距离她高中毕业也只有两周而已,麦特提议将两件大事合在一起庆祝。

  「吃蛋糕!」

  吹完蜡烛,无虑像个尽责的小情人,舀起一小口奶油蛋糕送到他嘴边。

  他们坐在她的阳台地板上,映照着满月的辉光。公寓里没有开灯,只密密麻麻点了数十盏橙黄的烛火。

  往后坐在脚踝上的她,犹如从画里走出来的天使。她瓷白的脸蛋被烛光闪映得红润可人,细肩带小洋装勾勒出胸前圆润的贲起。

  在麦特眼中,她是人间最洁净无瑕的精灵。

  「好不好吃?」见他张口,她期待的神情像个殷切的小妻子。

  「嗯。」麦特吞咽完蛋糕,改吞咽她。

  两具年轻的胴体滚落在地毯上,翻转纠缠,说不尽的黏腻厮磨,周围烛光也为之失温。

  麦特压在她的身上,他的额抵着她的,细喘吁吁,气息交融。

  无虑知道他最近的心情不算好。

  这学期的各式奖学金得主公布了,尽管麦特已经尽量保持成绩名列前茅,半工半读仍旧占去他太多看书的时间,最后全额奖学金被另一位同学得去了,他和第一年一样,只拿到半额的奖学金。

  剩余一半的费用,意味着他这个年度依然要花更多时间打工,同时应付越来越繁重的功课。

  「麦特,你明年一定能申请到全额奖学金的。」她捧着他的脸,真心地道。

  他沉默一下。

  纽约大学的商学院能闻名天下,自然不是以好混出名。接下来的课业只可能越来越重,他只怕有一天自己会不会连那半额的奖学金都申请不到。若那一天真的来临……

  「看来我是太天真了。我把一切想得太理所当然,读大学,考会计师执照,进大公司,接一笔又一笔的案子,总有一天功成名就。谁知,我连第一关的「读大学」都可能过不了。」二十岁的麦特第一次对未来感到不确定。

  「不会的!」她仍捧着他的脸,坚定地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成功的!你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只要你下定决心完成的事,你就一定会做到。这世上有太多让人无法意料的事,唯独对你,我从来不感到怀疑!」

  原来这就是有人无条件信任你的感觉,像家人的感觉!

  有她在身边,他也觉得自己像超人一样,可以克服所有难关。

  「我爱妳,无虑。」他回捧着她的娇颜,深深切切地望进她眼底。

  「我也爱你。」

  「我……」有句话他差点冲口而出。

  「什么?」她挑了下眉轻问。

  「本来,我想……咳,我想问妳愿不愿意嫁给我。」麦特好看的脸庞涨红。

  「那……那你干嘛不说完?」然后,她也跟着脸红了。

  这个意思是?麦特的蓝眸亮起火花。

  「无虑,我知道,以我现在的能力,没有条件提供妳一个稳定舒适的家,所以我先不提。但我希望妳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我唯一想娶的人只有妳。请妳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变成一个足以让妳依靠的男人。」他低头亲吻她的手,诚心诚意地说。

  「嗯。」她垂下长睫,眼眸羞怯而深情。

  一切发生得那样自然。

  所有以前必须及时喊停的关卡,在今晚之后,都不复存在。

  那件轻薄的小洋装,从女主人身上褪去。那洗白的牛仔裤,被男主人踢开。

  在千盏万盏烛光的见证下,男人以吻一吋一吋膜拜女人纯洁美丽的身躯。

  玉汗凝在她的额角,她紧闭长睫,咬着下唇,吐着细细的喘息,十指纠缠在淡褐色的浓发间。

  他回到她的身上,分开她的腿,让她以自己最敏感的部分感觉他最悸动的欲望。

  她的眸萤柔如水,眉睫半掩,带着即将成为女人的娇羞动人。麦特再也无法克制的吻住她,吞噬她的娇喘她的吟哦她的叹息。

  她即将成为他的!他的!

  他激亢地前挺,以着惊涛骇浪的姿态劈进她的生命。

  她的一切,全属于他一个人的!他也将自己,全数交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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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干什么?啊?你们在干什么?」

  尖锐的喊叫惊起了长毛地毯上的一双爱情鸟。

  麦特的反应最快,先用身上的毯子将两人紧紧包住。毯子一拉紧,便露出地毯上殷红的几点血泽。原本如新嫁娘般的娇羞记号,一旦暴露在众人眼前,仅剩狰狞。

  那瘫腥红刺进了面前那个中年男人的眼中。他暴起来大吼,「起来!都给我起来!」

  怀中人早在第一声就被吓醒了,可是双眼飞茫,神智还不是很清楚。这个中年男人一吼叫,她的眼睛转过去——

  「爸!妈?」呆住。

  情况比他想象得更糟!麦特本来还期待只是屋主回来而已……竟然是无虑的父母!

  「无虑,妳在美国到底都在做什么?啊?我们特地跑来参加妳的毕业典礼,就是为了看妳干这些不干不净的事吗?啊?还不给我起来!」姜父涨红了脸,冲过去想拉他们的毛毯。

  「你们冷静一点!有事也等我们穿好衣服再说。」麦特死死地护住蔽身之物。

  他们吼的是中文,麦特听不懂他们的意思,但是想抢毯子的这个动作还算明白。

  无虑蜷在他怀里,赤裸地发颤。

  姜父看他们两人紧紧相拥,一副弱女孤子对抗强权的模样,更是气得头晕眼花。

  「好了,先让他们两个整顿一下,现在这样子也不能说话!」姜母连忙连拖带拉地将丈夫拉进最近的房间里。关上门前,回头看女儿一眼。

  那一眼的伤心和失望,让无虑的心上重重中了一枪。

  她惶惶然跳起来,收拾散落的衣服重新穿上。昨天那罗曼蒂克的烛火与蛋糕,在白天看来,竟然如同一场笑话般。

  「叉子……叉子要收起来,还有盘子……」她团团乱转。

  「无虑?无虑!」麦特用力拉住她。

  无虑的眼神像眼睁睁看着卡车冲过来的小鹿。

  「没事的,相信我,一切都会没事的。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会一起面对,我永远会在妳身边。」麦特将她搂进怀里,紧紧盯住她。

  整颗飘浮的心倏地定了下来。是啊,没事的,他们相爱着。他们的爱没有任何不清不白!

  「没错。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会陪在彼此身边。」无虑抬起头,眸中的仓皇换为柔情似水。

  「我爱妳。」麦特深深地吻了她。

  「我也爱你。」无虑从他的怀抱里撷取了坚强的力量。

  麦特在她的眼上、眉上、唇上,落下一个又一个绵细的吻。

  「妳的父母可能无法立刻接受我,但是总有一天,我会用行动向他们证明,他们可以放心地把女儿交给我!我将会把全世界装在银盘上献给妳,妳不会后悔选择我的!」

  日光将相拥的两人描绘成一颗完整的心。少女捧着恋人的脸庞!

  「麦特,我知道,我永远也不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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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她后悔了!

  她根本不应该答应镇长的。

  可是有一就有二,无三不成礼。虽然镇长可以指派其他人带这两个纽约人视察土地,可是她工作的托儿所正好停业两周装潢整修,于是一个既有闲、又了解镇务运作、兼且镇长信得过的人,舍她其谁呢?

  就这样,载着两个金主四处跑就成了她的责任。

  无虑几次想打电话给镇长推辞,可是一想到他满脸期待的神情,又觉得不忍心,最后她做了一件当时认为很聪明、现在发现很蠢的事!

  她拉金洁做陪。

  「是。」麦特透过手机,直接向章柏言报告情况。「含柯隆家一半的土地在内是四亩左右,但是考虑到商圈与公路的动向问题,或许我们应该舍后方温家的土地,把柯隆家的土地全买下来。」

  无虑走开两步,径自看着旷野风景。

  金洁的眼光四处瞄,就是不看其他人。从知道麦特可能是「奸夫」,若妮可能是「淫妇」开始,她对这两个东岸的人就再也没有好脸色。

  唉!早知道就别一时口快,把她和麦特之前的那一段说出来。无虑叹息。

  「……后方还接了一条小型的产业道路,将来或许可以拓宽成另一条出入口。」麦特边说手机,边往左方一道破围篱后的土地走过去。

  无虑只好跟上前。金洁马上不服气地跟上来。无虑瞇着眼警告她一眼,女孩对着麦特的背做鬼脸。

  「妳给我收敛一点!」无虑趁无人注意之际叮嘱她。

  「哼!」无虑可是她最喜欢的人之一,这两个人当年却联合起来欺负她,可恶!一定要帮无虑把气出回来。

  「算了,妳去那边陪哈德森小姐吧!」无虑无奈地推推她。

  「她那么大年纪,还要人陪吗?大白天的难不成还会怕鬼?」金洁不满地道。「就算怕鬼,一定也是因为亏心事做多了啦!」

  「金洁!妳再这么无礼,以后我到哪里都不找妳去了。」无虑严厉地低斥。

  「……好嘛。」女孩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回去。

  后面的若妮迈步想跟过来,结果高跟鞋陷进一摊软泥里。「哎呀!」

  「妳在车上等就好,不必跟上来。」麦特把手机移开片刻,扬声道。

  若妮只好不情不愿地点点头。结果一大一小两个女人等在后面,都是一脸不甘愿。

  哎!今天看来会是漫长的一天。无虑叹气。

  麦特走到土地边缘的一道围篱前,决定跳过去看看。尽管穿着西装裤与皮鞋,他一翻就过去了,可是缺乏运动细胞的无虑在围篱前跳了好几下,还是不成功。

  「请等一下。」麦特又向手机那头告声罪,回头举着她的腰,整个人抱过来。

  喂喂喂——后面大小两个女人的脸一起绿了。

  「啊!」事出突然,她整个人撞进他的怀里。

  幸好他很规矩,无虑一落地,他就放开她继续讲手机。后面两个女人的脸色稍缓,无虑困窘地假装看风景,努力忽视集中在他们身上的四道利芒。

  「后面的那块地……我问问看。」麦特突然回头问她,「后面那块连接的是温家的地吗?」

  「不,那是镇长的土地,左手边才是温家的地。」

  麦特回去讲手机,草地里有个东西吸引了无虑的注意,她不禁蹲下来,感兴趣地看着。

  「镇长本人的意愿非常高,他家的土地收购上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如此一来收购成本会比原本预期增加二十万左右,但是边际效益更大。」麦特一边应答,边奇怪地瞄着她。

  又说了一阵,终于向章柏言报告完毕,他把手机收线。发现她仍然蹲在地上,还学小鸡那样蹲伏前进,麦特忍不住蹲下来陪她一起看。

  原来是一只褐底白斑的小野兔。

  牠一蹦一跳,停一下,吃两口草,再一蹦一跳,身后跟着个累累赘赘的人类完全没有影响牠进食的好心情。

  这种野兔跟松鼠一样,一般都很怕人的,无虑第一次可以这么靠近,忍不住高兴地继续跟着。

  麦特想起,她一直很喜欢这些花花草草、小狗小猫的东西,只是以前住在公寓里,不方便养宠物……

  她的手伸了又缩回来,伸了又缩回来。明明很想摸摸看,可是又怕把小野兔吓跑。

  一只棕色大掌冷不防从她身边冒出来,小心翼翼地按在野兔身上。

  那只野兔竟然不怕生,只是好奇地回头打量他们。麦特轻柔地将小兔子捧起来。

  「小心一点,不要太用力吓着了牠。」无虑压低声音以免惊动小兔子。「天气渐渐回暖,我家院子的树上也开始出现野松鼠的踪迹,可是我从来看得到摸不着,这是第一次如此靠近牠们。」

  赶快摘一把草到牠嘴边。小兔子鼻子警觉地抽动两下,终究是败在食物的诱惑里。她盯着吃草的小家伙,眉梢嘴角满满都是笑。

  麦特的眼光只放在她身上。

  五月的风仍带着余寒,清啸一声卷过两人身畔。无虑拉紧衣襟,仍神色温柔地盯着吃草的小兔子,窸窸窣窣啃咬草叶的声音,和着清风,与两颗平缓的心跳,是唯一的乐曲。

  他们两人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度过一段时光,仿佛是上个世纪的事了——仔细想一想,真正是「上个世纪」的事。当时他得到进入事务所之后的第一个年假,所有的钱都投入新买的房子里,暂时阮囊羞涩,所以两个人干脆买了热狗,坐到中央公园的草地上吹风。

  那个下午,真的就只是吹风而已,那竟是两个人最后一次静静坐下来相守的温存。

  无虑扬眸迎上他的眼。他一定觉得这种拔草玩兔子的小事很无聊。

  麦特做事看大格局,一身风华璀璨英挺焕发地往成功迈进;而她只爱静静守着一小方天地,品味那平凡单纯的幸福。这样性情迥异的夫妻,怎能不以分离做结局?

  「抱歉,拉你在这里陪我喂兔子,我老是爱注意这种小事。」她像个小女孩一样地腼腆说着。

  「我能不能请教一个问题?」麦特压低声音问。

  「什么?」无虑一愣。

  「前头那位小姑娘,为什么这几天脾气变那么糟?前两天我记得我们还处得很好,她看见我都是有说有笑的。」

  轰!无虑的脸孔一片爆红。

  老天,如果讲出金洁是为了替她抱不平才臭着一张脸,那多尴尬!没地让他以为自己在镇上四处告状似的!

  「唔……就是……其实也没什么……嗯……小女孩的脾气总是忽晴忽雨的,荷尔蒙作祟吧!」她打个哈哈。

  「所以她才点菜时故意点我不吃的辣酱,关车门差点夹到我的脚,逛麦克连家的土地时骗我去踩水坑?」

  「嗯……小孩子难免会恶作剧一下,这也是喜欢的表现……」无虑窘迫欲死。

  其实,麦特约莫也知道可能是什么情况。只是,她这种手忙脚乱掩饰的神情实在可爱透了,跟方才蹲在地上小鸡跳一样的逗。

  麦特再按捺不住,俯身轻轻印上她的唇。

  黑眸先是微圆,然后掠过一丝丝迷惘。

  她嗅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迷人且令人感到安定,他的怀抱依然宽广暖热,随手一张就能把她整个人抱得密密实实;以前在他们买不起好的御寒衣物时,他的胸膛就是她最温暖的大衣……

  「麦特?麦特?你们两个在做什么?好了没有?」围篱阻隔了大小两个女人的视线,若妮看不到他们,心里开始发慌。

  「对啊,我们两个等很久了耶!」不要以为她没看到就可以欺负无虑哦!

  无虑猛然一震,飞快退出他的怀抱。

  「吱吱!」小野兔受到惊扰,噗通几跳,钻进草丛里,消逝得无影无踪。

  她不想看他,心情说不出的乱,急急忙忙想走开。

  「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无虑!」麦特突然拉住她的手腕。

  无虑回眸。

  但麦特什么都没说,只是直勾勾望着她,蓝眸有一种深深的压抑。

  现在两人已经站起来,若妮可以清楚看见他们的动作。无虑看看远方那张铁青的娇容,再看看身旁什么话都不说的男人,心中突然涌上一阵气恼!

  这算什么?

  「布莱斯先生,您的未婚妻正在看,这样拉拉扯扯的不太好看。」

  她甩脱他的手,冷淡地走回车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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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麦特,你什么时候回纽约的?」爱德远远看到麦特,笑着走过来。

  年过六十的爱德,无论公私都与章氏一家交情匪浅,他本人是章家的私人律师,所经营的法律事务所则是章氏集团的法律顾问,多年来一直视章柏言如自己的孩子一投。

  五年前,章柏言受到狙击,因为无法肯定集团内还有哪些人能信任,所以当时还是无门无派小会计师的麦特,反而能受到两人的信任。

  就因为这一番情谊,几年下来,老爱德也将麦特纳入自己的羽翼,老爱管些老人家都爱管的闲事。

  电梯叮一声地响了,但麦特对里面的人歉意地笑笑,没有进去,站在原地等老律师走过来。

  章氏集团的总部位于曼哈顿市中心,十七楼以下做为出租办公室,十七楼以上全由章氏集团所占。麦特服务的会计师事务所也在同一栋的十二楼,所以平时往来非常方便。现在他就是正要从章氏的财务部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爱德。」他先点了点头招呼。「我已经回来四天了,好久不见。」

  「柏特的提议你考虑过了吗?」爱德说的是章柏言打算将他延揽进章氏集团的事。「你现在的工作虽然也是个高薪的专业人士,不过若想再攀上事业的另一个高峰,转型到大型企业体担任高级主管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我知道。不过我们公司目前刚接了些大客户下来,我在这种时候放手就定,总是不太好。」到底这间事务所对他有知遇之恩,他想等手边的工作告一段落,再考虑接下来的去向。

  「你这小子很顾念情分,这点倒是挺合我的胃口。」爱德拍拍他肩膀。「对了,你和若妮怎么吵架了?」

  「你为什么这么问?」麦特看着他,淡淡的笑。

  这小子,简直跟蚌壳一样,别人不先表态,他的口风绝对一丝也不漏。

  「我昨天在俱乐部吃饭的时候,碰到若妮那姑娘,随口向她问起这趟的奥克拉荷马之旅,和你有没有什么进展?结果她嘴一撇,叫我自己来问你。

  「我打趣地说一句:『怎么去莫城之前两人还好好的,一回来就变天了?』她却回我,变的人是你不是她,然后气冲冲地走了。怎么?你惹人家小姐生气了?」

  当年章柏言选择回到前妻身边,大家都以为心高气傲的若妮铁定不会让他太好过,没想到她竟然只是哼了两声,赏章柏言一巴掌就没事了。

  这下子众人可都意外得不得了。

  两个月之后答案揭晓,站在若妮身旁的人竟然变成麦特!

  爱德仔细一想,就觉得不是那么奇怪了。

  看似温和可亲的麦特,本质上和章柏言是同类的男人——他们同样不服输,对成功有着近乎执着的渴求,而且不接受「不」的答案。

  只是章柏言的侵略性强,性格勇悍,加上名门富户的出身让他的事业拥有比别人坚强的立基点;而麦特却出身平凡,习于将一切隐藏在温和的表象下,一步一步往上爬;旁人完全感觉不到他的威胁性,待一回眸,却发现他已经劈开一条血路,与许多高商巨贾平起平坐。

  假设有一天章柏言和麦特看中同一样东西,要他押宝谁有实力夺到的话,他的钱不见得会押在让「章氏香料集团」扩张两倍的执行长身上。

  假如若妮会被章柏言吸引,那么转而爱上麦特就不是那么难以理解的事。

  「她只是闹一点小脾气,过两天就没事了。」麦特清淡如水地带过。

  爱德的眼中忽尔掠过一抹犹豫之色。麦特心细,注意到他的异样。

  「爱德,你还有什么事想说吗?」

  「我先说,我绝对不是在调查你或什么的,一切只是凑巧。」爱德的表情变得有点古怪。「昨天我和一个律师界的老朋友吃饭,聊到柏特啊、你啊这些在商场崭露头角的年轻人,他竟然告诉我!四年前,你的离婚是他旗下的律师替你办的?」

  麦特的笑容逸去。

  「所以,这是真的了?」爱德头尾认识这年轻人五年了,从不知道他竟然结过婚。「你的离婚是因为若妮吗?」

  他们正好是差不多时间开始相恋的,时间性上不能说没有巧合。

  「一部分吧。」模棱两可的回答摆明了不想多谈。

  「那么,我可以大胆的猜测,你和若妮的争执也和这件事有关吗?」

  「你为何会这么猜?」蓝眸变得毫无情绪。

  「因为有了柏特和前妻复合的纪录,我想会让若妮那女孩耿耿于怀,还不惜因此与你起争执的,约莫就是这种事情了。」

  麦特皱了皱眉。「爱德……」

  凝结的神情表明了他不想多谈。当这男人选择闭上嘴巴,谁都拿他没办法!当年他们不也就因为他口风够紧才信任他的?

  老人只能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

  「年轻人,个中内情我并不明白,所以我不多做评断。我只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到了最后,这一切都会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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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值得?什么叫值得呢?

  每一件事,在获得的同时必然会失去,在失去之余往往有获得。

  失去无虑是在他无意间发生的事。他们两人前半生的纠葛太深,友情,爱情,亲情,恩情……各种感情混杂在一起,久了之后,渐渐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有一阵子,他觉得自己整个人枯褐了,心灵干涩,不再能够付出。

  他不知道是什么情况造成的,过度的工作?太快的成功?两人之间的差异?

  他不明白。他只知道每每迎上无虑带着问号的眼神,他却没有答案,那种罪疚感让情况更恶化,他只能从其他方面去弥补。

  于是他给两人换了新家,为她买更多更豪华的奢侈品。

  他曾经承诺要给无虑最好的生活!起码他还能做到这一点,暂时也只能做到这一点。

  他以为只要不违背婚约的誓言,就是一个合格的丈夫——无论贫穷或富有,生病或健康,争执或和好,永远对彼此忠实,直到死亡将两人分开。

  实际上,他也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无虑的事!这是指,在他们的婚姻关系中,他并没有和其他女人上床,包括若妮。

  他对无虑很忠实。肉体上。

  他只是,精神外遇。

  若妮,是一个出口。

  在心灵那么枯干的同时,当一个单纯的、亮丽的吸引出现,便无可避免地捕捉住他的视线。

  她知道他已婚,所以不会也无法向他要求太多,他干涸的心灵可以下必对她掏心掏肺的奉献,他们能维持在最文明、最浅、也最轻松的关系。

  他们在公事上了解彼此的世界,在私事上不会给他太多的压力。这样的关系让他感到舒服。

  虽然这样说很残酷,但他对若妮的感情,确实不及对无虑的深。

  他从来不是不爱无虑,只是……怎么说?那种感觉像你站在一间自己很喜欢的房间里,里面堆满了你细心收集的宝物。直到有一天,宝物堆得太多太满,你每次踏进去只觉得眼花撩乱,沉重得快喘不过气来。所以当你有机会踏出这个房间时,你会想去外面松一口气。

  然后,站在门外,看着空荡荡的一切,你突然发现自己并没有过得更快乐。

  你拥有了一间新的房间,但旧的那间仍然存在你的心底,仍然锁着你堆积许久的宝贝。

  若妮永远不明白,她和无虑是无法互相替换的。

  无论两人还是不是夫妻,他和无虑过去的纠缠都太过深远,即使在枯竭的时候,他都无法不关切。

  无虑是他的亏负,是他的责任。这已经变成一种习惯,或者说是一种本能,从十八岁那年开始便深深扎根。

  老实说,过去的四年,两人并不全然是了无音讯。离婚之初,他时不时要打她的手机,只是确定一下她好不好。一开始都是寥寥数语,然后沉默,然后挂断。

  久了之后,那支手机开机的时间越来越少——不过没有换号。

  这仿佛是一种牵引,只要她的手机号码没换,他就是会打。即使久久才接通一次也好。

  初初在莫城相遇,满心的惊诧不是因为久未相通,而是,在那短短的几次联络里,她从未告诉他自己已经搬离他方。

  他一直在纽约,一直打着同一个号码,一直理所当然地以为接起来的那方在波士顿。

  直到在莫城相见,他才悚然惊觉,倘若哪一天,无虑突然决定再也不接手机,他便会失去她的踪影。

  突然间,强烈的恐慌冲破一切屏障,涌进他原以为已经干竭的心田!过往的点滴绵绵密密地回到他心里,而且伏窜得比以前更强更急。

  他们两人曾经如此相爱啊!

  他会失去无虑!他已经失去无虑!而他竟然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但一切已经太迟了。

  无虑的心像一颗水晶,冰清剔透,而且单一。像他这样的「瑕疵」无法再回到她的心底。她的生命,已无意为前夫腾出一个空位,即使在「还是朋友」的那个栏位里也一样。

  麦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坐在皮椅上,望着身后整片的落地窗。

  曾经,这片风景让他觉得意气风发,心满意足,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只觉得空白和寂寞。

  他疲惫地靠进椅背,闭了闭眼,胀痛的脑子并没有随着适度的小憩而回复清醒。

  记忆不禁又自动回溯。他想到在很久很久以前,每当他偶尔偏头痛发作时,一双嫩白的柔荑便会取来清凉醒脑的药膏,点在他的太阳穴上,为他轻轻揉抹……

  「咦?麦特,你回来了?」另一位会计师经过他的办公室前,探头进来打招呼。

  「嗨。」麦特立刻睁开眼,椅子转了回来。

  「幸好你赶回来,如果你现在还留在莫城,一定也遭殃了。唉,真惨!」同事摇头叹气。

  「什么事很惨?」麦特听到他的话,皱着眉问。

  「咦?你没看中午的新闻快报吗?今天早上,十年来最强烈的一次龙卷风袭击奥克拉荷马州边界,好像一共有两个还三个同时出现,好几个小镇全毁,死伤人数目前还在统计当中。」

  麦特全身一震!

  「你说什么?」

  「气象主播画出龙卷风的行进路线图,莫城也在其中一个的袭击路径上,幸好你已经回纽约了,不然现在可能挂在哪棵树上也说不定!」

  麦特霍然而起,力道大得甚至推翻了整张皮椅!

  「你说什么?确定莫城也在受害的小镇之列吗?」

  同事被他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呃,新闻是这样说的啊,而且莫城好像是首当其冲——啊!」

  麦特用力推开他,飞快冲出自己的办公室!

  无虑!

  无虑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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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和纽约最出名的会计师事务所签好约的下一刻,麦特拿那笔签约金订下曼哈顿的一间公寓。

  苦熬了这么多年,他们终于出头了。

  房子过完户的那一天,麦特牵着她的手,站在这间明亮空旷的大房子里。

  「真的?这间房子,已经是我们的了?」无虑屏着气息,几乎不敢相信。

  「真的。」麦特满含爱意地望着小妻子。

  无虑手按在胸口。

  「好美……」

  她虔敬地绕了空荡荡的公寓一圈。

  客厅的整面落地窗玻璃,收揽了纽约繁荣的街景,左方对上一点点远处的地铁轨道,视野受到一点限制,但是这不影响两人兴奋的心情。

  目前房子没有任何家俱,两房两厅双卫只有基本的流理台和浴室设备,唯有木头地板先铺好了。这样更好,他们可以在假日时间慢慢逛家具店,挑选自己喜爱的家俱。

  最重要的是,他们终于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了!

  「可是,你才刚考到会计师执照而已,哪来的一大笔钱买这间公寓?」无虑仍然有所疑虑。

  「我向公司预支了一笔签约金当头期款,说好了五年之内从薪资里无息摊还。其他的部分靠银行贷款。」麦特定到身后拥住她,轻吻她的鬓角。「妳放心,接下来的日子只会过得更好,不会更坏了。」

  「即使是头期款,应该也是一大笔钱吧?为什么那间公司愿意为一个大学刚毕业的会计师花这么多钱呢?」她的忧虑仍未全消。

  「因为妳老公可是纽大会计系第一名毕业的高材生啊,许多人可是捧着合约想聘雇的。」麦特知道不解释个清楚,她不会安心。「我的新老板是我们系上的教授,教过我三年,我有几分实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去年他就已经向我提过毕业后进他事务所的事。他们一定是内部做过评估,觉得值得投资在我身上,才肯砸这笔钱。」

  而且工作合约一签五年,生杀由他们,稳赚不赔。

  无虑回过身来,眸底终于开始跃起火花。

  「所以,你真的成功了?」

  「我真的成功了。」他点头含笑。

  「这间公寓真的是我们的了?」

  「这间公寓真的是我们的了!」

  「万岁!你成功了!你成功了!你成功了!」无虑尖叫一声,跳进他怀里又笑又叫。

  「哈哈哈哈哈哈——」麦特朗声大笑,抱着她转了好几个圈圈。

  「我不敢相信……真不敢相信……一切的辛苦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无意约双眼湿润。

  回想那极度艰辛的几年,再看看现在,一切简直像梦一样。

  十八岁那年被父母切断经济来源之后,她和麦特回到他的地方去。她少了经济来源就不能读大学,没有入学许可就没有学生签证,为了让她有身分留下来,他们两个人不久之后去公证结婚。

  现实的生活横在眼前,但是两只爱情鸟有了彼此,就像拥有全世界!

  一开始,她去麦特曾经工作过的那家餐馆打工,而麦特也继续他半工半读的生活,可是,像上天要考验他们的爱情似的,隔年,无虑在一个冬天夜里出去帮人当保姆,回来时染上了肺炎。

  她没有全额的医疗保险,庞大的医药费彻底压垮了两人。

  最后麦特不得不休学,工作以偿还她的老板为他们代垫的医药费。那一年是两人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年,却也是将两人更紧密相系的一年。

  他们只剩下彼此了。如果失去无虑,他就什么也没有了,所以麦特无论如何也要将她养回那个白白嫩嫩、健康无虑的漂亮精灵。

  总算医药费还完了,她也恢复了健康。无虑立刻催促麦特回头完成学业。

  可是因为休学的缘故,再复学的那个学期已经没有奖学金了。为此他多休学半年,小俩口四处打工,拚命将新学期的学费揽回来。

  就这样,他前前后后总共花了五年半才完成大学学业。

  如今,二十四岁的他站在人生的起跑点上,往旁看,亲爱的小妻子就在身边;往前看,一切都是光明的。麦特豪情万丈,觉得世界仿佛就握在他的手中。

  「对不起,让妳吃了那么多苦。」麦特捧起她的双手,怜惜地印下细吻。

  她全身的肌肤依然光洁如瓷,唯有一双手总是泡在餐厅的洗碗水里,早就洗得粗糙不堪。

  「一点也不苦。」无虑诚心诚意地说。「只要有你在,我一点都不感觉到苦。」

  麦特的眼眶发热。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妳说过,妳的名字叫『无虑』,就是没有烦恼忧愁的意思。从现在开始,我就要让妳过着这样的生活!我会让妳从此幸福快乐,一辈子都无忧无虑。」

  两人相视而笑,她再转头看着窗外的景致。

  麦特从身后拥着她,轻声在她耳畔哼起——

  「How  do  I  live  without  you?I  want  to  know……」


    如果我必须失去妳而活下去,那样的生活会多么空虚。我需要妳在我怀里。妳是我的世界,我的心,我的灵。如果妳离我而去,使带走我生命中一切美好的东西。

    教我如何没有妳?教我如何没有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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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必再过着四处打工的生活之后,无虑试着为自己的生命找寻一个重心。

  「妳的重心不就是我吗?」麦特笑着吻了吻她的额。

  「在你上班的时间,我总得找点事情做吧!」她爱娇地抗议。

  麦特想了想。

  「不然,妳回去把大学念完吧!现在我们可以负担得起妳的学费了。即使妳念得很菜,没申请到奖学金都没关系。」麦特促狭道。

  「可恶!」无虑捏了他一记。

  念书,似乎是个可行的决议。不过他们家已经不需要她这份薪水,所以拚个大学文凭、再找个好工作的事便不是那么急需。她只当是消遣,先到大学修几个学分,有一搭没一搭地念。

  也因麦特的大钱暂时全投在房子里了,又要付贷款和扣还公司,两个人在装潢方面就尽量俭省。

  每到周末时间,两人便开着车到纽泽西的乡间,逛人家的跳蚤市场或车库拍卖,挑一些坚固耐用又有特色的旧家俱回来。

  窗口的一把风铃,书房的一个红木书桌,卧室里的维多利亚妆台,玄关时一扇竹制屏风。每样东西都经过细心地挑选,散发着属于女主人独特的生活美感。

  新进人员的压力很大,麦特又求表现,所以常常把工作带回家做。很多个周末,他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对着笔记型电脑敲敲打打,身旁文件散了一地,无虑就靠在他身边,替他的手帕绣上名字,或做一点干燥花。

  「啧!」麦特看看萤幕,再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来比对,眉头紧蹙着。

  「怎么了?」无虑停下手中的针线活。

  「纳森那个家伙老是出错,上头的程序走得不对,数字绝对平衡不起来。」麦特的眉还是纠结。

  「我看看。」一时好奇,无虑趴到他背上偷瞄。「那是火星文吗?怎么一堆奇奇怪怪的字母,看也看不懂?」

  百忙中,麦特仍然被逗笑。

  「那是一些会计科目的代号,妳没学过,自然不懂。」他亲她一下,继续埋头苦干。

  无虑望着丈夫专注的侧面,有个在心头堆积许久的问题滚到了唇边。

  「麦特?」

  「嗯?」他有些心不在焉地应。

  「麦特,现在你的工作已经很稳定了,我们也有自己的房子了……」她偎在丈夫背上,软软地问:「我在想,我们是不是该考虑生一个小孩了?」

  麦特一怔,打字的动作自然缓了。

  「妳想要小孩吗?」

  想。

  「你已经二十七岁,我也二十五了,我是觉得现在可以考虑了。」她轻声说。

  他沉吟片刻。

  坦白说,他并没有特别喜欢小孩。他觉得现在这样,有他,有她,两个人的小世界就足够了。

  「小孩生下来,总要有父母全心全意的照顾才好,可是最近几年我的工作都会很忙,我们过两年再考虑生小孩的事好不好?」他委婉地说。

  妻子枕在他背上,没有立刻回应。

  「无虑?」他回头看。

  「嗯……」她慢慢开口,「好啊,就过两年再说好了。」

  麦特觉得有些愧疚。他知道无虑对家庭的渴望比较传统,有了丈夫,生活稳定之后,自然而然会想要自己的孩子。

  可是他却对当父亲这件事没有太大的把握。或许,给他两年的时间习惯一下,他会渐渐接受生命中多一个小鬼头的可能性。

  「我知道我最近很忙,没有太多时间陪妳。不然等我忙完这个年度的会计结算,我有七天的年假,我们去加拿大看雁鸟,好不好?」出于愧疚感,他想补偿她一下。

  无虑仍趴在他肩上,软绵绵地说:「不要了。去度假又要花好多钱,我们在美国境内走一走就好。」

  「钱不是问题,老板跟我谈过了,他们很满意我的表现,所以下半年度会给我百分之二十的加薪。」麦特将她拉到身前来,细细地吻她。「我已经说过了,妳永远不必再为钱的事担心,好好地享福就是了,我会照顾妳的。」

  无虑受不过痒,咯咯笑了起来。

  清澈的蓝眸变得深浓,然后,两具年轻的身体滚倒在柔软的长毛毯上,所有繁忙的公事都被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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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改变都是慢慢发生的。直到它累积到一个顶点,再也无法掩藏。

  麦特做到了他的承诺!给她一份舒适安定的生活。

  极有理财头脑的他将多余的资金转投资,不出几年存款翻了几番,甚至远超出他当会计师的正常收入。数字游戏对他而言就像吃饭呼吸一样容易,于是财富的累积越来越快速,也越来越惊人。

  就这样,去年,他们又换了一间更大更豪华的公寓。

  新居的一切,都是麦特成功发达的象征,桃花木镶板的墙面,大理石地板,义大利水晶吊灯,法国进口的高级壁灯,手轻轻一触便自行滑开的电动窗帘。

  无虑一直没有告诉他,其实她更喜欢那些由两个人一起逛跳蚤市场买回来的旧家俱。

  十二年就这样过去了。

  十二年的相识,十年的婚姻,这是一段多漫长的岁月。

  当年的贫困让两人有了共同的奋斗目标,而今的安逸却渐渐突显两个人的性格差异。

  他积极进取,她懒散被动;他追求卓越,她甘于平淡;他积极攀上生涯的巅峰,她却只想当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

  有一度,无虑必须陪他去参加那些上流社会的应酬。

  以前她也在餐馆工作过,并不是不懂得和人群社交;只是这种手拿香槟、讨论股票指数或欧洲假期等等言不及义的场合,完全不是她感觉自在的世界。

  但麦特不一样。他就像一只变色龙,对于一般主管他的态度亲切随和,对于那种世家子弟他也不卑不亢,不管是什么族群他都能在最快的时间内融入,而且让多数的人对他留下良好印象。看着麦特优游自若的神态,她更无法说出自己不想陪他去的话。

  去了几次之后,她心理上的不适已经直接反应在肉体上,只要在白天听到晚上又要去应酬了,下午往往就开始胃痛。

  有一次,她真的一踏上会场就痛到站不直腰,麦特吓得赶快送她去医院急诊。

  「生理上没有任何问题,应该是压力太大的缘故。」医生看完检查报告之后宣布。

  回到家之后,麦特歉疚地亲亲她。

  「抱歉,我没有考虑到妳并不喜欢来这种场合。以后这些公事应酬,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

  无虑默默低下头。她明白,自己不是那种七巧玲珑、长袖善舞又能帮夫的好妻子。

  随着他的工作越来越忙,经手的客户越来越重要,所有时间几乎贡献给工作,连下了班也在处理公事。

  无虑没有抗议,是因为她看得出来麦特做得很快乐,他的脸庞因工作的成就感而发亮。

  只要他快乐,她便无所谓。所以,两人相处的时间越来越短,共通的话题也越来越少。

  她不是没有努力过。

  有时候麦特坐在书桌前办公,她便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忙自己的事,就是这样同处在一个空间里也好。

  「呵。」

  书房那头的笑声让麦特从工作中抬起头。

  无虑发现丈夫的目光,拿起自己刚做完的成品给他看。

  「我终于学会了!」她开心地说:「上周末我们去餐厅吃饭,你不是说桌上的纸玫瑰很好看吗?回来之后我找了好多网站,终于找到一个教人家折纸玫瑰的站。你看,好不好看?」

  「嗯。」麦特对她笑笑。

  「那里面还教人家折很多很漂亮的小东西。我去买硬一点的纸和铃铛回来,折好之后可以做成风铃,挂在阳台上,以后风一吹就会叮叮当当地响,像唱歌一样。」

  「这样很好啊!」麦特仍挂着温和的笑容,眼睛已经开始瞄手边的资料。

  「我也做一小串让你拿到办公室去挂,好不好?」这样风铃一响起,他便会想到她。

  「好啊。」麦特心不在焉地道:「无虑,我现在比较忙,我待会儿再陪妳说话好不好?」

  啊,她一定打扰他了!

  「对不起,我老是爱说这小事。」她有些腼腆地道。

  「没关系,这些事也很有趣。」旦吴应着,他的注意力已经回到文件与电脑萤幕上。

  无虑看看手中的纸玫瑰,再看看忙碌的丈夫。

  她的世界小小的,偶尔想一下何时该帮家里的家饰布换季、寄给朋友的手工卡片上应该题什么句子,怎样将薄荷叶晒干了给麦特泡茶,这样一点一滴的生活情趣,都会让她觉得很幸福。

  但这不是他的世界。

  他手边动辄数十到数百万美金的帐在滚,随时都要承担巨大的责任,相形之下,她这些「如何把纸玫瑰做成风铃」的事便琐碎地不应该拿来烦他。

  麦特也不是没有努力过。

  他也注意到了两个人日渐枯竭的相处时光,所以他开始想找些话题和她聊!这是指当他从繁重的工作中偶尔抽取出的闲暇。

  有时候麦特会跟她谈起公司里的一些事,或者客户的帐怎么跑,可是无虑对这些完全没概念,她只能带着微笑,静静聆听。

  久了之后,麦特感觉谈这些似乎也没什么用,反而让自己的私人时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