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痴将军(楼雨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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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将军(楼雨晴)

将一个人藏在心底,究竟能藏得多深、多久……
因为她,他尝到世间最苦的苦,受过世间最痛的痛,
也见了天下最绝丽的美,有了一个最懂他的人。
她心肠软,可自小性子倔强,别人瞧不起他,
她却不许他瞧不起自己,说他将来一定不会令她失望;
她以自己名字中的“映”字为他取名,教他忍不住揣想,
在心底无人知晓的角落,他是她的另一半──

世间女子就属她最教他心动,令他心折;
想为她做的、能为她做的,永远不够多,
总是来不及,偏偏她不是他的妻,
即便再多的痴狂,再深的情,也只能将她藏著、收著,
悄悄为她植一株梅树,偷恋著那一丝寒梅幽香,不舍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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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和公主最終都會幸福地生活...

我只是一個傀儡娃娃

我被教導了無數次
現實一點不要幻想

那些絢爛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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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长安城外,炮竹、锣鼓喧闹之声绵延数里,不绝于耳。

  人人放下手边的工作,扶老携幼,大街上形成长长的人墙,站前方的个个欢欣期待,后方的便伸长了脖子,就怕晚那么一眨眼,就要错过亲眼目睹大英雄伟岸英姿的好时机。

  “爹爹,恬儿也要看大英雄。”五、六岁的女孩儿拉拉父亲裤管,细声细气地说。

  “好、好、好。”那当父亲的庄稼汉一把抱高了女儿,放上肩头。

  “请问--”身后一名外来客,摸不着头绪地发问了。“那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吗?”瞧瞧这人潮,几乎是全长安城的居民都倾巢而出,只为目睹这传说中的大英雄一面?皇帝出巡怕也没这盛况。

  “公子爷,您是打外地来的吧?咱们长安城居民,谁不知道卫将军又打了胜仗,今儿个凯旋归来呢!”

  “卫将军?就是那个连续几年打了胜仗,屡建奇功的卫少央将军?”这名儿如雷贯耳,放眼当今世上,怕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可不是!这卫将军可是替我朝出了多年来那口窝囊气,现下北境边防,哪个听闻卫将军名讳,不吓得屁滚尿流,连夜逃离?真是痛快!”

  一旁儒生听闻他们的谈话,也加了句:“是啊!要不是卫将军的骁勇善战、用兵如神,几次大败匈奴,扬了国威,现下咱们还得靠公主和亲,纳贡绢帛几十万疋,低声下气地示好求和,才能换几年安稳日子呢!可惜百无一用是书生,否则我真想追随卫将军上战场去杀敌啊!”

  这番话获得了高度支持,周遭城民个个点头如捣蒜,十分高兴有了崇拜敬重的卫将军,大家再也不必看北蛮子脸色,就连那五岁娃儿都说了--

  “爹,恬儿长大要嫁大英雄。”好神气、好威风呢!

  一群人全笑了,还有人开口调笑道:“卫将军若不嫌你小,眼下可就是将军夫人了呢。”

  “什么将军夫人而已!卫将军这一仗打得可真漂亮,将那些北蛮子打了个落花流水,赶回老家不敢来犯,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啊,若要论功行赏,此番非得封侯拜相不可了!”

  “是啊,卫将军这些年出生入死,立下的汗马功劳岂是三言两语能说尽的。”他就像他的姓一样,保家卫国,战场上浴血杀敌,置个人死生于度外,铁铮铮的英雄汉,如今百姓才能有安稳日子好过。

  “啊,来了、来了!看呐,是卫将军!”

  霎时,场面浮动起来,人人欢欣鼓舞期待着,张大了眼,引颈盼着,能多瞧几眼大将军的凛凛威仪。

  “是马背上,为首的那个吗?”

  “是呀!”

  “好--年轻呀,他应该未过三十吧?”真是--年少英雄呀!

  一瞬间,怀春少女醉了,醉在那俊朗挺拔的身姿中。

  那样一双朗朗星目,仿佛浊世间最明亮的光束,坦荡清明,两道浓眉,英气十足,人说浓眉男子重情重义,宛如刻刀所凿出来的五官,深刻而分明,俊得英气、俊得傲然出尘。

  “卫将军--娶妻了吗?”人群中,含羞嫩嗓问出这么一句。

  “没呢,前两年皇帝要为他赐婚,将公主许配给他,他当下便说:‘外患未平、百姓无依,臣,何以为家?’字字沉笃有力呢!”

  “啊!”众人赞叹,折服了。真不愧是他们的卫将军,铁血丹心好男儿啊!

  长长的街道上挤满了人潮,也不晓得是谁,贪看将军威仪,这么一推挤,约莫十来岁的孩童抵不住冲撞力,跌出街道上来,就在卫少央面前,行进队伍瞬间停滞。

  当下,围观百姓惊抽了口气。

  惊扰了将军坐骑,这、这该当何罪呀!

  卫少央拉紧缰绳,安抚胯下受惊的爱驹,下了马背亲自上前察看。

  “摔疼没有?”

  男孩抿紧唇,仰首直视他。

  “你很勇敢。”卫少央赞道。换作一般人,早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我以后,会像将军一样,到战场上杀敌,让心爱的家人过安稳日子。”

  周遭人群听了这番豪语,不由得暗暗嗤笑。无知小儿,一身的破烂,也敢和卫将军相提并论,口气恁大!

  卫少央却笑了,指腹拭去男孩脸上的污渍。“我信你。”

  他会有出息的。光是那坦荡荡直视他的清明双瞳,瘦弱肩膀上不容摧折的坚毅,他便信。

  未料他会如此回应,没得到原先预期的讪笑,男孩反而愣住了。“可是--我出身不好,不识字,没地位……”

  “上战场,不需靠出身,一腔热血,一身傲骨,足矣。”卫少央拉了男孩一把,临去前,留下几句:“你若有心,随时上将军府来找我,运筹帷幄、调兵遣将,靠的不只是一股子蛮劲,我,也曾什么都没有。”

  从未听闻卫将军打哪来,只知他凭着一身武艺,由不起眼的小兵到今日敌寇闻风丧胆的大将军,人人只知他用兵如神,怎知他原来也是出身贫寒?面对市井小民冲撞了坐骑,没有责罚,展现了宽容大度;当着他的面扬言有朝一日定要并驾齐驱,也无嘲弄,而是给予尊重。

  虽然,他们也不懂,一个乞儿似的孩童信口夸下的豪语,凭什么得到卫将军的重视,但是他们都明白--

  这就是大将军的泱泱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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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如那些市井小民的预测,皇帝于朝堂上论功行赏,卫少央封为辅国大将军,外主征战,内秉国政,位列三公之上,食邑八千户,加封长平侯。

  身为武将,一身尊荣莫过于此,当今太平盛世,是他以血汗所打下来,皇帝宠之信之,仰之赖之,若问放眼朝堂之上谁最尊贵,那么非卫少央莫属。

  然而,尽管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他身上永远找不到一丝骄矜跋扈,凌人傲气,时时自惕自省,礼贤下士,是这样的气度,使得皇帝对他偏宠有加。

  卫少央,绝对不是个只知打仗的莽勇武将,他懂得尊卑礼仪,有宽厚襟怀,褪下战袍,他是谦谦君子,行之有度。

  这,就是世人眼中对他的评价。

  今日,皇帝设宴御花园,一来为他接风洗尘,二来庆功,犒赏劳苦功高的将士们。

  皇帝赐酒,不得不喝,卫少央小酌几杯,不胜酒力。

  “卫卿,你醉了。”皇上凝视他略现的少有醉意。

  “臣该死,贪杯失态。”

  “得了!今夜摆宴本就为慰劳众将辛劳,大可畅饮寻乐,何罪之有?”

  皇帝派遣贴身侍儿、护卫五、六人,一路护送他返回将军府,那样的看重与爱护之心,满朝文武恐怕还找不出第二人。

  回到将军府,由仆人接手伺候事宜,那贴身近侍说了:“卫将军,皇上对您可真是偏宠了。”

  连皇帝的御用侍儿都派来沿路照料,分明不将他当外人了。

  “劳烦公公回宫后,代卫某谢过皇上。”

  “小的知道,将军您就好生歇着吧。”宫里的侍仆、随从离去后,管家拧了热巾子替他擦脸。

  “将军,您今晚喝多了。”没见过将军连路都走不稳的样子呢。

  “是啊。”他向来律己甚严,今夜,可说是放纵了。

  接过巾子,他睁开眼,挥了挥手。“下去吧,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管家点头,像是也习惯了这个不爱人侍候的奇怪将军。

  不一会儿,卫少央坐起,下了床,步履依旧沉稳,清亮眸底醉意全无。

  他其实没有醉,或许说,不足以醉到失态。

  推开窗,让沁凉的夜风吹散些许酒意,想起席间,皇上有意无意的暗示。

  “爱卿也二十有八了吧?这般年少英雄,想嫁你的闺女怕是多得要挤破将军府大门了。”

  前年,皇上便已暗示,有意将皇妹九公主下嫁予他。那时,北方战事告急,他可以拿“社稷长治久安为重,个人小情小爱不足挂念”为由,理所当然辞谢皇恩。

  “朕九皇妹亦是天姿国色,才貌双全……”

  而今,皇上二度提起,再推托下去,怕要成了恃宠而骄、不识好歹了。

  他不得不佯装醉态。

  不得不。

  “不知何等绝世佳人,才攀得上爱卿眼界?”

  脑海,依稀又浮现皇上略带奇惑的问句,他闭上眼。“绝世……佳人吗?”

  他也想知道,她在哪里?

  不是不晓得,自己在众人眼中,实为异类,权势、富贵、声望,样样都有了,却不懂得及时享乐,不上酒楼,不玩歌妓,皇上赏赐过美人数名,全让他安排出府许配他人,数年来清华自守,究竟,他在等什么?盼什么?

  不,他没等什么,也没盼什么。

  “我,也曾什么都没有。”

  正如他那日在长安街上,对男孩说的话,他,曾经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容期盼,至今依然。

  “我信你。”

  短短三个字,曾经,有个人也这样对他说过,不嗤笑他的痴心妄想,而是坚定、支持地如是说。

  是那个人,成就了今日的卫少央。

  此时此刻,御花园内,依然丝竹歌舞,通宵达旦吧?只是啊……

  他叹息。繁华褪尽,他只觉一身寂寥。

  一身,无人可慰的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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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升官、封侯之外,皇上的赏赐也相当可观,各式奇珍古玩、绢帛玉饰一一送进将军府,摆满了厅堂。

  好不容易,奉旨宣读的公公念完长长一串的礼单,卫少央接旨谢恩。

  浏览过满厅的奇珍异宝,玉如意、龙凤玦、夜明珠、麒麟古玩、翡翠鸳鸯钗、湘绣苏绣蜀绣等织工巧致的珍贵丝绸,更别提一斛质地通透、大小均一的珍珠,有多么难得了。

  这全是皇上的赏赐,管家都看傻了眼。

  其中,还有一把古剑。他轻轻抽出剑鞘,剑身绽放之光芒清冽如冷泉,灿灿如日阳,剑柄所雕镂之七星运转深邃而绝妙,他认出,这是把稀世名剑,吴越五大名剑之一--纯钧。

  “宝剑赠英雄!足见皇上对将军的期许重托啊!”赠宝剑、封为护国首将,不正是要这顶天立地的英雄汉,以手中名剑,护卫国家社稷之安宁吗?

  卫少央轻轻一颤,收剑回鞘,静默着。

  皇上厚恩,他自是懂得,不巧的是,他身边亦有把吴越名剑--湛卢。

  那把剑,通体湛墨,看似无奇,却是削铁如泥;看来不带杀气,却又无坚不摧,浩然沉毅。相传,那是把仁道之剑,君有道,剑在侧,国兴旺。

  是那把剑,陪伴着他从没没无闻的小小兵卒,到今日赫赫威凛的将军之位,多少次生死关头,他含着一口气,身边伴着的只有这把湛卢剑;多少个寒寂岁月,他不以为苦,握着手中的剑,他便有熬下去的力量;多少年兵戎生涯,颠沛流离,用一身的伤,一身的血,只为了那句话--宝剑赠英雄。

  为了证明,她慧眼识英雄;为了不负,她赠剑的期许。

  这是多年来,支撑着他唯一、且不变的信念,以生命去护着,有她的国土。

  不负她。

  这是他,唯一能回报的。

  若有朝一日能再相见,他唯一想问的,只是这么一句--

  小姐,今日的卫少央,可有令你失望?

  “将军?将军!”连声的呼唤,将他恍惚游离的思绪唤回,这才听进管家的请示。“这些该如何处置?”

  虽说将军府戒令森严,但放置这些价值连城之物,着实也太招摇了些,何况将军向来不爱奢华,对府里的摆设布置也是一切从简,这些年来,将军唯一执着的,应该是植了满园的梅树吧!

  在老管家看来,将军在腊月隆冬时,流连于满园梅树下,痴眷忘情的模样,遥胜于收藏奇珍古玩千万倍。

  卫少央听进了,看着满室奇珍,而其中又以珠钗玉饰居多,他暗暗苦笑。

  皇上就这么积极暗示他,这将军府缺了个女主人的事实吗?泰半的绫罗绸缎、珠钗玉佩,都是用来妆点佳人,他一介男儿哪用得上啊。

  走上前去,他在一只锦盒前停住,执起盒中之物。微风吹来,通体莹透的玉饰发出清泠声响,幽沈如流泉。

  玉玲珑吗?

  他听过这种传说,真正通晓灵性的玉器所发出的声音,会是世上最清婉动人的旋律,那是心意相通的男女,才能听见的玲珑之音。

  玉玲珑分雌玉、雄玉,拆合各半,其下的吉祥结缀着温润珍珠,垂下淡紫色的流苏。

  他胸口仿佛触动了什么。“纯钧剑、玉玲珑留下,其余的,能变卖就换成赈银米粮,送去徐州赈灾。”

  纯钧剑失不得,当中意含付予的护国重托,一如厅门上,皇上挥毫御赐之匾额--“赤胆忠心”;而玉玲珑--他甩甩头,打住思绪。

  徐州已干旱三年,不知饿死多少人,与其留下这些无用之物,倒不如赈济灾民,能救多少是多少。

  早料着主子会这般处置,老管家亦未表现过多意外之情,颔首承应:“是!小的会尽速办妥。关于近日不少朝中大臣送来拜帖,并邀您过府一叙,说是要摆宴恭贺将军大捷归来,不知将军如何处置?”

  人皆现实,哪个人飞黄腾达,人群就往哪儿靠拢巴结,尤其这几日,将军府的门槛都快被那些人给踏平了。

  俊朗双眉蹙了蹙。“全数婉转辞谢。”

  “是!”

  将军府门槛过高,攀望不上吗?不,或许说,是他们的将军生性刚直,不擅官场逢迎那套路子。

  如此心性,清如明镜自然是好,只是啊……官场诡谲,那正直性儿,真容得了他生存吗?老管家不由得担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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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日后。

  卫少央上完早朝回府,稍事梳洗,喝口茶水便又进了书斋,翻阅近日六部上呈的各大事件。

  “你这人真是闲不下来。”清脆女音由窗口传来,他抬眸望去。

  女子咬着梨,手肘搁在曲起的左膝上,斜坐窗台之上,以木簪随意绾上的长发,落下几绺迎风飘扬,别有一番洒脱韵致。

  “安南将军,请有点三品官该有的样子好吗?别让人觉得咱们武将都是粗人。”这岳红绡绝对是我朝开国以来最传奇的女子,第一个官拜三品的女将军,第一个带兵打仗、有谋略、有胆识的女将军,多年下来,随着他出生入死,豪情侠义不逊男子,简直就是木兰再世。

  “呿!”岳红绡一个跃身,俐落地跳下窗台。“你以为我稀罕?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这儿还留不住我呢!”

  “就算不理会官衔,好歹也顾一下女子仪态。今年二十四了吧?老姑娘一个了,看你还怎么嫁得出去。”连年来的大小战事,把她的青春都给耽搁了,成日混在男人堆里比豪爽,以当今世俗标准,有几个男人敢要?

  就算有,怕是她也看不上眼。

  “怎么?良心发现,终于肯娶我了?”丢开梨核,岳红绡俯近他,笑嘻嘻地问。

  卫少央眉都没给她挑一下,伸出一指将她凑来的脸庞推开,镇定自若地接续手边事务。

  这话她三天两头就会拿出来调笑一番,他已听得很习惯了。

  打十八岁跟在他身边,岳红绡什么苦都吃过,并不因为女子身分而有所宽待,他欣赏她,单单纯纯只是同袍间的互敬互重,对她,丝毫无法勾起男女间的幽晦情愫。

  岳红绡闷闷地退开,轻斥了声:“木头都比你解风情。”

  他动作顿了顿,抬眸正视她。“红绡。”

  “干、干么?”突然那么认真地凝视她,恁是平日再大而化之的岳红绡,也在心仪恋慕了多年的男子的目光下,微微害羞起来。

  “好好为自己觅段良缘吧,我知道营队中几名少将对你有心,再蹉跎下去,年华都要老去了。”

  他、他明知道她为谁而蹉跎,还说这话!岳红绡气恼,脱口追问:“你真要攀那株皇室名花?她娇贵得只消用一成力道就会被你捏碎,捧着怕摔了、含着怕融了,你是要娶来供着当菩萨娘娘吗?她与你不配!”

  “我没要娶九公主。”

  不娶九公主?

  她松下一口气,没要娶就好,除了皇帝老子她抢不过之外,其余的,她不认为这世上还有谁比她岳红绡更适合他。

  他们一同出生入死,多年来并肩作战的情谊、无可替代的过命交情,没人比她更懂他。他是孤儿,孑然一身,她也是,她能抚慰他的沧桑,最终他若不娶她,还能娶谁呢?

  他叹息,婉转暗示:“红绡,我们是战友,是兄妹,这是永远不会改变的。”即使不娶公主,也不会。

  她的心意,他懂得,旁人也都看得分明,只是谁也没说破。他若能回报早就回报了,不会等到今日。

  “你心里,在等着谁吗?”她反问。

  他在等谁?“不,没有。”极迅速地,他脱口而出。他不曾盼过,也不曾等过。

  “那不就得了!”他身边一直没有人,如果不是在她出现之前,那么陪他走到最后的那个人,必会是她。

  不等他再说什么,她转移话题,探头看了看。“啧,辅国大将军,真风光啊!要真一一赴约,你得一路吃到年尾。啧,我看看,杜尚书、郭侍郎、张廷尉、曹御史……连王丞相都有!你面子真大啊。”

  她翻阅桌上的拜帖,逐一念出。

  卫少央视线定在其中一处,似在沉思什么。“工部杜尚书吗……”

  多年相处,默契可不是说假的,岳红绡察觉他神色有异,轻问:“怎么了吗?”

  “不,没事。”看完拜帖,他拉开书房的门唤来管家,低声询问、交谈数语,而后,只见他说--

  “回复杜尚书,就说,卫某依时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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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三日后,尚书府邸。

  卫少央依约前来,虽名为洗尘宴,却是大肆铺张,醇酒佳肴,觥筹交错,不过是工部尚书,却已在府中养了一班舞伶歌妓,极尽奢华。

  席间,卫少央滴酒未沾,像是不曾置身于其中,清醒地淡看这一切。

  豪门中的骄奢淫靡,他看过太多太多,饥寒交迫的那些日子,他总是能听闻那些高墙朱门内的寻欢作乐。

  “卫将军,我敬您——”为了讨好这当朝贵人,杜尚书可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逢迎献媚。若能攀上他,那往后仕途便可平步青云了。

  卫少央斟了半杯香茗,以茶代酒。

  除了茶水,这一整夜,他什么都没碰。

  而这些,杜尚书自是看在眼里。

  美人侍候,他婉拒。

  百年佳酿,他谢绝。

  名贵珍藏,他推辞。

  早听闻这卫少央品德高洁,酒、色、财、气,所有会令人迷失本性的东西,他一概不碰。

  但他不信,不信他当真无欲无求。只要是人,就有弱点和欲求,只是他在乎的事物,至今尚无人知晓。

  这世上,没有收买下了的人,端看你付不付得出代价!

  “杜尚书,我今天来,是想和你谈谈长江水患的问题。”清炯瞳眸直视着他,杜尚书心头暗暗一跳。

  “唉!喝酒时谈这些沉重公事做什么呢,来来来,我敬您一杯,别迳是喝茶呀,茶哪有醇酒美人带劲儿。翎儿,别弹琴了,没见卫将军酒杯空着吗?过来斟酒敬卫将军一杯!那个香荷,不是要你去请少爷、少夫人出来吗?卫将军都来那么久了,怎么还没见到人?”

  “少夫人身子不适……”

  “什么?我是怎么交代的?就算只剩一口气也得给我爬出来招呼贵客,卫将军是何等人物,岂容你们怠慢!”

  “杜尚书不必费心,我不是来饮酒作乐的——”卫少央试着想说什么。

  “不费心、不费心!”一面陪着笑,一转身,板着脸训斥:“站着发什么愣,还不快去!”

  “杜——”婢女已领命而去,而稍早前拨弄琴弦的那双纤美柔荑已为他斟了满杯水酒。

  “卫将军,翎儿敬您——”这女子,国色天香,顾盼间妩媚生姿,投足间暗香袭人,那云袖翩翮、水眸含情,教人光瞧便要醉了……

  她还是清白之身,不曾伺候过男人,但若对象是眼前这英朗伟岸的男子,她愿意……

  杜尚书一面悄悄审视卫少央的反应。

  翎儿在府里养的这班歌妓中,才貌堪称一绝,早先曾是名动京城的青楼名伶,还是个清倌,砸下万把银钱将她买回,连唯一的独生爱子垂涎美貌已久都碰不得,本想过些时候收为宠妾,但若是卫少央看上眼,他忍着皮痛肉痛心痛,也会将翎儿双手奉上!

  莫说宠妾,就算是发妻,他都能送上去陪他睡!

  谁教人家权倾朝野呢?为了仕途前程,这点小小的牺牲算什么?

  “爹,你这么急着把我找回来做什么?我和朋友饮酒看戏,正在兴头上呢……”远远地,一名年轻男子走来,边走边嘀咕抱怨。

  “放肆!还不快见过卫将军——”杜尚书一喝,使了个眼色,那杜家公子醒悟过来,连连行礼。

  “啊!不知卫将军亲临寒舍——映宛,还不快过来!”男子突然朝他后头喊话,他正推拒翎儿斟来的酒杯,顺势拾眼一瞥——

  那女子低敛着眼眉,长发如瀑般散落肩,半掩住丽容,看似仓促间被拉离寝房,衣裳单薄得禁不住寒风吹拂。

  男子探手将她扯到眼前,动作称不上浓情蜜意,她一阵踉跄,撞上桌角——

  哐啷!

  酒杯掉落桌面,撞击出清脆声响,没人来得及看清怎么一回事,她已落入一堵宽大的怀抱。

  好暖。

  她怔了怔,回过神来,仰眸对上一双俯视着她的深瞳。

  耳边,传来浊重的喘息、胸口如擂般的跳动,她甚至能感受,激越的血液流窜——他的手在抖!

  她蹙了蹙眉,不解。“你?”

  卫少央张了张口,却怎么也发不出声响。

  她一站稳,端庄地拢了拢衣襟,退离到夫婿身后,安静伫立。

  是了,她是名门千金,永远雍容得宜——

  “瞧瞧你这是什么模样,有贵客来也不晓得打扮打扮,岂不失礼于卫将军?”杜尚书之子——她的夫婿正低声数落着,而后恭谨致歉。“卫将军,贱内不懂礼数,切莫见怪。”

  贱内,他说。

  这年头都是这样的,女子地位轻贱,在夫家永远只能当个没有声音的陪衬,衬着夫婿的风光得志。

  女子皆是如此,他不该意外,女子皆是如此——

  但,该死的!她不该是如此,她的夫婿,不该是世俗男子!

  她该拥有最好的,被珍视疼宠,视为今生唯一的挚爱,心头的一块肉——

  他忽然一股愤怒涌上心头。“她病了!你们没发现吗?”

  话一冲出口,杜尚书错愕,杜天麟错愕,连梅映宛都错愕不已地望向他。

  他知道不该,这话不适宜由他来说,但他无法控制自己,他知道她病了,打从方才扶住她,触到她过高的体温时便发现了,她的气色不佳,单薄身躯就像他寝房前栽种的那株白梅,朵朵在枝头飘摇欲坠,化为春泥。

  他心口揪紧得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坐。”她看起来,像是快要站不住了,将她安置好,塞来银箸,问:“用过晚膳了吗?大夫呢?有没有看过?谁帮你煎药?婢女怎没在身边照料?是风寒还是什么原因?有弄清楚吗?还是我另外再请个大夫?宫里的御医我有认识几个,要不要我——”

  梅映宛蹙眉,不自在地旋动细腕,他这才留意到自己还抓着人家的手不放。

  “对不住——”他连忙收手退开。

  “不敢劳烦卫将军费心。”梅映宛微微蹙眉,声音仍是淡淡的,但能隐约瞧出她眉心之间压抑的不悦。

  他也知道自己的行为是孟浪了,于情于理都超乎为客之道,但——他管不住自己,席间,总为她添水、布菜,关注着她最细微的需求,双眼无法自她身上移开。

  “喝点热汤,逼逼汗。”亲自舀了八分满,放到她左手边,殷勤、留神地照料着。

  杜尚书与儿子交换了一记眼神,心高气傲的杜天麟无法容忍,胸口一把怒意就要爆发,却在父亲一个眼神示意下,硬是咽了回去。

  梅映宛不是笨蛋,弥漫于席间的紧绷气氛,她不会感受不到。这男人未免太放肆,她知道他是高官,在朝中有举足轻重的权力,可以要人生便生、要人死便死,但那又如何?位高权重就可以狂妄傲慢?那火一般狂热的眼神紧锁在她身上,毫不顾忌她已为人妇的身分。

  这简直就是无礼了!

  他究竟有没有一点作客的自觉?有没有将她的夫婿放在眼里?她不是青楼歌妓,不是他能狎玩轻慢的对象!

  虽然,他从头至尾,都没有丝毫轻佻逾矩的行为,但那双眼神——太过炙热的眼神,就是教她打心底感到被冒犯。

  刻意避开他的目光,视线移向他处,满桌的杯盘狼藉、绝色歌妓随侍在侧,她的心更冷了。除了寻花问柳,饮酒作乐外,这些高官还会什么?

  “相公,妾身有些不舒服,可否容我先行退下?”梅映宛先行告罪,这奢靡之处她再无法多待片刻。

  “去去去!”杜天麟挥了挥手。再任卫少央热烈凝视他的妻子下去,他可也难保自己火爆的脾性压不压得住了。

  她吁了口气,连忙起身退席。

  “小姐!”乍然瞥见她单薄的身躯,卫少央满心满眼再容不下其他,探手扯落身上的狐裘,往她身上揽。“天冷,别受寒了。”

  “将军好意,心领便是,我不能接受。”说着便要扯下——

  “别!”他伸手按住,制止她,眼神竟流露出些许卑微。“算我求你,可以吗?”她身子已然不适,不能再受寒加重病情了。

  这狐裘很暖,某年隆冬他镇守边关,那场仗打得很苦,加上严寒恶劣的天候,僵持不下的战事已教将士个个吃不消,而后,京城派人送来久、衣,皇帝恩泽鼓舞了士气,他们打了场漂亮的胜仗,狐裘就是那时随冬衣送到他手中的,还带上了皇帝御笔信函,因此,这赏赐对他而言意义重大,是皇上怜恤他保卫家国的辛劳。

  它代表的,是一分温暖,一分情义,她懂吗?

  两人僵持不下,相顾无言了半晌——

  有一刻,她几乎以为自己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丝无措、脆弱的乞求……

  乞求?这字眼才刚浮现脑海,立刻教她给拂去。

  不过是个不懂礼教的武夫,大剌剌地瞅着主人的妻室瞧,野蛮又粗鄙的俗人,怎可能有如此软弱的情绪,是她多心了。

  “请放开我。”她声音沉了,眼神更冷。

  卫少央连忙松手。“我没恶意。你——好好休息。”

  “不劳卫将军费神。”

  她,应是厌恶极了他吧!

  由她的眼神中,他看出来了。

  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眼前,他目光仍然无法收回,回席后,波澜狂涌的心思依然无法压抑、平息。

  太明显了,瞎子都瞧得分明。

  杜尚书暗暗思忖,小心开了口:“卫将军,关于您刚刚说的长江工程之事……”

  “嗯……”一字半句也塞不进脑子,盯视着酒杯,双手隐隐发颤。

  出人意表地,执壶斟了满杯,一饮而尽。

  辣,热辣辣的呛意,占据了喉间,狠狠灌入胸腔、心肺——但是,抑不住,抑不住那狂撼震颤、心悸疼痛……

  他醉了。

  杜尚书打蛇随棍上,留了他一宿。

  此刻,书房之内——

  “什么?!爹,你在开我玩笑吧!”杜天麟跳起来,朝着父亲咆哮。

  这太可笑了,居然要他将妻子送上门去陪寝,那他成了什么?龟公吗?讨好权贵也不是这么个讨好法!

  “爹不是开玩笑,方才那情形,你也看见了,连翎儿他都看不上眼,却对映宛那样殷勤,他意思已经表示得很明白了,要讨好他,得拿映宛来换。反正你也没怎么喜爱她,不是老抱怨这个千金闺秀不懂婉媚风情,无趣得紧吗?”

  “我再不喜欢她,还是明媒正娶来的!”要真这样做,他脸往哪儿搁?心高气傲的杜天麟咽不下那口气。

  “儿子,见识要放远一点,大丈夫何患无妻,这事关乎你未来的前程,还有爹这顶官帽,要能侍候得他高兴,将来有他提拔,还担保不了咱们父子俩前程似锦吗?”长江工程都说出口,这可不是下马威吗?若不顺着他,难保这一严办起来,连官帽都保不住!否则杜尚书又岂愿出此下策?

  “爹说得倒轻松,这样失贞污秽的妻子,我还能要吗?”打小便是天之骄子,吃最好的、用最好的,他已经被宠坏了,别人睡过的女人,再要只会辱没了自己。

  “好了,我知道你的委屈,这事儿过后,爹答应让你纳妾,你想要谁过门都成,这总行了吧?”

  “爹,这可是你R说的!”杜天麟捺下不悦,算是接受了父亲的补偿。

  哼,卫少央,你等着瞧!

  今日的羞辱他记下了,早晚要加倍讨回来!

  达成协议的父子俩,却没留意到门外静伫艮久的纤影。她面无表情,冰冷的、寒漠的身影,与沁凉夜色融合。

  她没惊动任何人,悄悄地来,又无声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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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好昏。

  酒气在胸腹间翻腾,他今晚喝了不少,但还不至于烂醉如泥,他有多少酒量自己明白,至少这一刻,他脑子还是清楚的。

  太清楚了,清楚到狂天撼地的心绪,依然主宰着他每一分思维。

  他呼吸急促,闭上眼。

  多少年戎马生涯,生死关前,他不曾惧怕,冲锋陷阵,浴血杀敌时,他不曾慌乱,千军万马,大敌压境,他镇定沉着,指挥若定……然而,此刻,他竟因为那张不曾预期再度见着的容颜,身躯不争气地微微颤抖。

  她不记得他了,从她淡漠无绪的冰冷眼神里,他便知晓。他不知,他该怎么将那句等了十年的话,对她说出口——

  一阵细微声响由门外传来,多年兵戎生涯下,已习于高度警觉的卫少央抬眸望去。“谁?”

  回应他的,是轻浅细微的喘息声。

  他撑起身子,踩着略略不稳的步调上前查看,门外之人,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小姐!”他讶喊,连忙张手接住她虚软的身躯,无法思考太多,一个使劲便将她抱进房。

  “别——碰我。”她咬牙,想反抗,然而吐出这句话,已是费尽她所有的力气。

  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对她下药,多可悲,这就是她的夫婿,为了富贵荣华,可以将妻子送上门任人玷辱。

  她觉得好悲哀。

  如果不是回房后,惊觉还披在身上的狐裘,不欲与那男人有丝毫牵扯,上了书房想请夫婿代为归还,她也不会听到那些教人心寒的对话吧?

  “你最好给我乖乖听话!从也罢,不从也罢,总之今晚你得好好侍候卫将军,别节外生枝。咱们杜家垮了,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

  想起丈夫软硬兼施的胁迫,与眼前俯身凝视她的男子重叠。

  这就是男人,这就是达官显贵的嘴脸,多么地丑陋,多么地教人作呕!

  “滚——”她费尽了力,挣不开他的臂膀,使劲咬上他的手臂。

  “小姐?”将她安置在床上,卫少央眉心连蹙也没蹙一下,任由她去咬,静默而忧虑地凝视着她。

  她看起来好严重,究竟是什么病?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风寒。

  嘴里尝到了血腥味,点点殷红由雪白袖袍中渗出,她松了口,几近绝望的泪水自眼角滑落。“走……开……求你……”

  他怎么能走?她看起来好痛苦,要他在此时弃下她,杀了他都做不到!

  他伸手,碰触她苍白的面容,拭去泪痕,小心翼翼恍若对待价值连城的珍品,稍一使劲便会碰碎,温柔而痛惜。

  “别……碰我……”她屈辱地别开脸,想抗拒,却惊恐地发现,体力正一点一滴流失,再这样下去,她知道今晚她绝对逃不了——

  “别动!”轻易压制她妄动的双手,掌心探上她额温,冰冷失温,浑身止不住的轻颤。

  想起稍早前,仍是灼热发烫的,是什么样的病况,会致体温如此冷热不定?

  他焦灼不已,掌心贴上她胸口,暗运内力渡予她,已无暇细想男女之防。

  “你!住手!”满心已教恐惧占领的梅映宛,根本无从察觉,那碰触始终不含丝毫情欲淫念,有的只是珍视与庄重。

  好厌恶!她真的好厌恶这种人!仗着权势为所欲为,将他人的尊严踩在脚底下任意凌辱。

  她凭什么要牺牲自己的贞洁,成为男人争权夺利的筹码?她不是妓女!

  悲辱的泪水一颗颗逼落,被压制的双腕奋力挣扎,右腕一挣脱,她不敢思索、不敢迟疑,抽出袖内暗藏的匕首狠狠刺去——

  卫少央张大了眼,缓慢地,移向胸口那把匕首。

  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深想、后悔,紧握着匕首,加深力道,推进。

  她没得选择,这是唯一的机会,否则,她会失去贞洁。

  “我不懂。”对于一名被刺杀的对象,他反应出奇平和,既没愤恨狂怒,更无任何暴怒反击,只是沉静地凝视她泪花坠跌的眸子。

  他可以避开的,他的身手比她俐落太多,怎会避不开一名弱质女流的攻击?但只因为是她,只要是她做的,任何一切,他都会受下,绝不规避,他只是不懂,为什么?小姐为什么要对他下手?

  深瞳掠过一抹痛。“你,要我死?”

  若真是如此,只需一句话,他卫少央,夫复何言?

  她凝着泪,不言不语,贝齿陷入苍白唇办,渗出点点血丝。一个使劲,她抽出匕首,转了方向,紧闭着双眼往心坎压下——

  有什么会比被自个儿的夫婿贱卖更可悲?在被强带来这儿——不,更早,早在书房外,她就已有豁出一切的决心,若真走到这一步,她的尊严绝不容他人践踏。

  她的动作太快,卫少央惊骇,来不及阻止,情急下——

  刀势受阻,她困惑张眸,惊见他徒手握住刀口,牢牢地,无法移动分毫。

  血,一滴,一滴,顺着刀缘,滴落她胸口。

  “你……”她愕然失声。

  “为什么要这样做!”失了镇静,声音不再平稳、情绪不再温和,卫少央怒吼,微颤的音量质问道:“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伤他,他无怨,但,为何要自戕?

  “我拿命……抵你。”她这一生,不曾负过谁。

  “傻瓜!不需要。”夺过匕首丢向一旁,同时也撑不住剧痛,跌落床下,他喘上一口气,将话完成——

  “我这条命,只要你一句话,随时都愿双手奉上。”

  “你……”或许是少了威迫戚,较能定下心来,迎上清朗如月的眸子。有这样清澈坦荡的眼神,岂会是卑劣小人?

  她似乎!做错了什么。

  “我以为……你与公公达成协议,以我的身子,交换他们父子的仕途前程。”

  所以——所以——她今晚是被迫送到他房门口?

  “荒唐!”这对父子简直是——

  梅映宛是杜家媳妇,他们怎能这般羞辱她!

  他一时怒上心头,气血翻涌,眼前一片昏暗,痛楚更是钻心刺骨。

  “你……还好吗?”那一刀,她没留情。梅映宛深自谴责,撑起身子下床,想为他察看伤势。

  “别过来!”按住涌血的胸口,连连退开数步,拉出距离。

  梅映宛垂眸,呆立原地。

  她将他伤成这般,他防她,应该的。

  “我对你……没有任何的不良意图,请你……务必相信。”用那样的眼光看待他们,不只是羞辱他,更辱没了小姐。

  “我信、我信。”她慌道,泪水进落。“对不起,我太冲动了,他们对我下药,强迫我,我以为、以为你……”

  只是……被下了药吗?

  他松了一口气。“你没事……就好……”

  药效会退,退了就没事了。

  放下高悬的心,他扶着墙,滑坐地面。

  体力随着鲜血一点一滴自体内流失,他知道自己再撑不了多久。

  “回……房去!”他喘息着,用最后的力气催促道:“回房……告诉你的夫婿,我们……没什么。女人家……名节……很重要。”

  再多耽搁些时候,就真的没人肯相信她的清白了。

  他不知道杜尚书打的是那样的主意,否则一开始就不会抱她进房。

  “可是你的伤!”他伤得好重,她起码也得为他处理好伤口。

  “不碍事!刀口舔血的日子我过惯了……这点伤,不算什么。”

  “不。”她不可能为了自己的名节,弃他于不顾,这种事她做不来,她不会原谅自己。

  “小姐!”他低喝,硬是撑起重伤的身子避开她,扯动的伤口,令他痛得冷汗直冒,脸上一片死白。“你不懂事情的严重吗?刺杀朝廷重臣,不是一个死罪就能了事的,还会牵连到你娘家、杜家上下,这是你希望看到的吗?”

  梅映宛怔然。

  “我不是在吓你。趁此时无人察觉,快快离开吧,别染了我的血,否则我真的保不了你。”伤势要真掩藏不了,最多就说刺客行刺,没人会怀疑到一介弱质女流身上,杜尚书心虚,不光彩事儿压下都来不及,更是不可能拿去说嘴,但若让其余不相干的人瞧见,她可真难以置身事外了。

  皇上待他的恩义,他再清楚不过,这要惊动到圣上那儿去,事情绝难善了。

  这才是——他一直不肯让她靠近的原因,怕染了他的血,她难以脱身?

  愧悔、深疚,如潮水般淹没了她自责的心。

  她不过是个意图置他于死地的人,他为何——这般护她?

  “可是……你会死……”

  “不会,你不要我死,我就不会死。”视线开始模糊,他知道自己已撑到极限,咬紧牙关将房门打开,伸了手见满掌鲜血,改以未染血的左手将她推出房门。“快……走……求求你……”

  她踉跄着,被推了出来,仓皇中,她脱口问:“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们,只是两个不相识的陌生人,不是吗?

  他苦笑,关上房门前,她听见极浅极浅的苍凉音律飘入耳畔——

  “小姐,卫少央这个名字,你忘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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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小姐,卫少央这个名字,你忘了吗?”

  这句话,在他、也在她心中,荡出千层浪花,往事如潮,一幕幕回涌脑际。

  当黑暗夺去他最后一丝清明时,脑中浮现的,是十六岁那年清新娉婷的绝色少女,宛若枝头吐蕊含芳的一朵寒梅,在他心中,清华而圣洁。

  在前半生那段不堪回首的晦暗日子中,是她的出现,为他惨澹的人生注入一弯清泉,带来生命的曙光。笑骂由人的岁月里,是她的温情,使他绝望的心带来暖意,初次感受到人间有情。

  他的存在,只是父母偷情之下,无法见容于世人的结果,不守妇道的娘亲游街、沉潭,而遗留下来的他,身分难堪。父亲无法说什么,而父亲的正妻容不下他,动辄打骂,他的存在比猪狗更不如。

  年幼无知时,他可以用无助的哭泣,向大娘询问:他做错了什么?

  但是随着年纪的增长,他不问、也不再哭了,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一个污秽的错误。

  隔壁住着的大户人家,听说是在朝为官的御史大人。御史官很大吗?有多大?他不甚清楚,却知道连爹和气焰跋扈的大娘见了,都要打躬作揖。

  因为是大官吧!御史大人家中,每晚都传出饮酒作乐的声音。御史大人有好多房妻妾,生了不少儿子、女儿,每个都娇生惯养,细皮嫩肉挨下了一点苦。他时时隔着那堵墙,忍着饥、挨着伤痕累累的痛,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其中巨大的差异。

  他不喜欢那扇华丽朱门之内的人,但是,有个人例外。

  “隔壁,又在打小孩啦?”娇娇细细的娃儿音,有丝不忍。

  原先以为是教训犯了错的奴仆,后来由侍候她的婢女口中得知,那是私生子。

  小小的年纪,不甚明了什么叫私生子,但那声音听起来好可怜,她起码知道就算是猪狗,也不能一这样动辄打骂。

  知道得更多,对他有如牲畜般的遭遇,小小的心灵起了怜悯。

  让他吃馊了的饭菜、永远有做不完的粗活、旧伤未愈新伤又添,身上的伤口永远好不了……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她无法体会,光想就觉得好可怕。

  那一夜,他以为自己会死去,大娘想到新的花招,用带刺的鞭子抽他,每一鞭都血肉模糊,他痛得无法睡,大娘连他睡的柴房都锁了,存心要他连夜冻露水。

  他好难过,挨着墙,缩着孱弱瘦小的身子。他很饿,身上发着高烧,神智恍惚——

  隔着一面墙,那是她居住的院落。

  她被他绝望的啜泣,扰得睡不着。

  “喂,你不要哭了,我都不能睡了!”她在墙的另一边,喊着。

  “对、对不起!”他惊恐地致歉。得罪了那户大官,大娘怕又不知要如何凌虐他了。

  “你是不是又挨打了?”

  他没说话。

  “喂,接着喔!”

  什么东西?他奇怪地仰头,等了好久,什么也没见着,却听见她懊恼的低哝声。“唉呀,真笨,丢不过去。”

  那娃娃音,带着好重的奶味儿,他想,她年纪一定比他还小,脑海甚至浮现一个小小的身子,用着小小的力气,跳高高猛掷物品的景象,而那模样,瞬间竟令他觉得可爱。

  咚!

  这一定是嘲笑她的报应,一团裹着丝绢儿的瓶子不偏不倚,就砸上他的头。

  “这药,你抹着吧,凉凉的,一会儿就不疼了喔。”

  他怔然,又听她说:“你等一下,等一下就好,不要走开喔!”

  他原以为,这是富贵人家的新把戏,先把东西丢过来给他,再诬赖他偷窃,带人来抓贼。

  他犹豫着该不该逃跑,就算逃,又能逃到哪去呢?横竖都是死。

  尚未做出决定,耳边又传来她的声音。“喂,我回来了。”

  这回,是一团被油纸包裹的物品扔过来。

  “你饿了对不对?我听说他们都拿难吃的馊水欺负你,你不要吃,吃这个。”

  油纸包里,是几块冷掉的糕饼。

  “我房里只剩这个了,你快点吃,吃完就去睡觉,不要再哭了喔!”

  他以为,是他的哭声扰了她好眠!她一开始确实也是这样说的——所以她才会丢药,丢糕饼,不让他再用难听的哭声吵她睡觉。那夜之后,他再也不哭了,大娘再如何凌虐得他皮开肉绽,他都不哭了。

  但是,从那天之后,她还是每晚都会扔些药啊、食物的过来给他。

  他不懂,他明明已经没吵她睡觉了啊!

  第一夜,他太过惊愕,忘了向她道谢,之后持续了几次,他想道谢,都别扭得说不出口了。

  有时,是只烤鸡腿,那是他头一回吃到肉食,没有任何怪味的肉食。

  有时,是冷了却无损美味的荷叶粽。

  有时,是几颗肉包子。

  有时……

  才之,她要他别去吃大娘存心糟蹋人的食物,她会给他吃。

  那是他人生中头一回领受到温情,头一回有人待他好,他开始每夜期待站在高墙底下等她,并不是奢望她给的东西,而是能和她说上几句话,那一整日大娘的刁难,就全都烟消云散了。

  那年,他七岁,她五岁。

  这样持续了年余,他始终不晓得她的名儿,她也不知道他的,彼此互不相熟,也少有谈话,他嘴笨,而她也不是多话的女孩,两人始终熟悉却又陌生。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告诉他:“喂,明儿起,你不用再来这里等我了。”

  乍闻此言,他心房一阵揪沈,竟痛得发不出声音。

  “为、为什么?”胸口像是被人挖了个洞,他着慌地追问。

  不是稀罕她带来的食物,真的不是,就算什么都没有也好,可不可以,让他听听她的声音?就像以前那样,只是几句:“喂,你很痛吗?”、“喂,你不可以偷哭喔!”、“喂,你还在不在?”就可以了,只要——这样就可以了。

  “别急啦!我会叫娟儿——就是侍候我的婢女,她可以送饭菜过去给你,这样你就不用挨着饿等到现在,东西都冷掉了。”另外,她想到他长愈大,丢过墙的食物一定不足以填饱他的肚子,让娟儿送去,他不只有肉吃、有饭嚼,还有热腾腾的汤可以喝,只要是她吃的,都可以为他备上一份。

  我不在乎啊!他心慌无措,想挽留,却发不出声音。

  “喂,你听见了没有?要记得到后门,娟儿会给你送饭菜去。”

  他可不可以说不要?他可不可以拿那些来交换?他要那道软软细细的娃娃音,这辈子从来没人问过他好不好、饿不饿、痛不痛……

  就这样,几年过去。

  为他送来热食的,成了大官府上的婢女。

  这一直是他们之间的秘密,没有其他人知道。他吃得营养,孱弱瘦小的身子长了肉,也健康得多,脸色不再苍白;身上的伤,有良药治愈,不会任其化脓、溃烂,连个疤痕都没留。大娘的操劳虽累,却也磨壮了他的筋骨……这一切,他不再引以为苦,从那娃娃音出现后,就不曾了。

  有一度,大娘以为他偷灶房的食物吃,将他打了个半死,每夜锁牢灶房。他没说,任凭大娘一棍一棒打得毒辣,他咬紧了牙关,就是不说。

  那是他最温暖、最珍贵的记忆,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打死他都不会说。

  那一夜,他又疼得睡不着了,连她冰冰凉凉、神奇得不得了的药都没用。

  靠在墙边,叹息着,回想他们初次交集的那个夜晚。

  他好想念那道娃娃音,脆弱得想乞讨几句怜惜——

  “你又被打了?”许是上天听到他的乞求,墙的另一边,果真传来那道日夜思念的声音。不过娃娃音不太娃娃音了,奶味儿也没了,但是无所谓,他还是眷恋得紧。

  “你怎还不睡?”他这回可没用难听哭声吵她了。

  她叹气。“你那大娘啊,心肠真狠。”活像打牲畜一般,那谩骂毒打的声音,隔墙外的她听了都心惊肉跳。

  “你还好吗?我让娟儿请个大夫过去,放心,不会给你大娘发现的。”

  “不,不用。”真的不用,他想了想,补上一句:“我迟早是要走的,这里容不下我。”

  “嗯,那很好。”否则他早晚要给大娘虐待死,那就枉费她帮他这么久了。“离开之后,你想做些什么呢?”

  “我想从军,把武艺学好,将来要带兵打仗,保护国家——”保护你。

  顿了会儿,他迟疑道:“你相信我吗?”她会不会嘲笑他口气太大?这些想法放在心里很久了,本来是不打算说给任何人听的,但她问起了,他什么都会告诉她,只为了多听听她的声音。

  她轻轻地笑,却不是嘲笑,而是浅浅的,柔柔的,像春风一样,化解他的不安。“我信你。一个人的出身不代表什么。”

  “真、真的吗?如果真有那一天,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这是他首度浮现那样的念头,他被自己吓到了。

  他怎会那样想?他和她根本、根本——

  那是云与泥的差别啊!哪来的脸开口?

  他为自己的念头,羞惭得无地自容。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会比谁都高兴。”没察觉另一头,他正陷入自厌自弃中,她轻柔地接续。

  自那天之后,除了伤药,她还会不定期在婢女送去的食篮下,放上一册兵书。

  为了读懂它,他在应付大娘交代的粗活间,总会利用机会,徘徊在书房学着识字、吸取知识。大娘请来教书先生,教不会弟妹,倒是成就了他。

  一册,又一册,每每在读完之后,她不晓得又从哪儿找来新的兵书。懂得愈多,他愈明白,她给他找来的,都是极珍贵、兵家必读的典籍。

  十五岁那年,他决定该是离开的时候,他需要更广大之处,习武强身,研读兵书,而在这里,并不被允许。

  这个家从不曾给他什么,他并不留恋,但是有个人,他一定要亲口道别。

  他告诉那婢女,他要走了,明日起不用再为他送来吃食,感谢她这些年来的关照,临走前,他想再和小姐说几句话,请务必代为转达。

  那一夜,他等在墙的另一面。

  “听说,你要走了?”不知等了多久,另一头传来她特有的清润嗓音。

  “嗯。”心房酸酸的,如果还有什么令他留恋、割舍不下,也只剩记忆中那道娃娃音,还有她给的温情。

  “也好,自己保重。”能帮他的,就帮到这里,往后便看他自己了。

  “小姐——”他一时冲动,脱口要求:“能不能请你,掌心贴着墙面,一下就好。”

  她不解,困惑地抬手,贴上冰冷的墙面。“这样吗?你想做什么?”

  他轻轻地,也将掌心贴上,隔着一道厚实的墙,却仿佛能感到她透过来的温度。

  “谢谢你,小姐。”他目光含泪,哑声道。终于,能够将这句迟了多年的话说出口。

  “临走前,可否让我知道你的名字?我想记住你。”

  “映宛,我叫梅映宛。”

  “嗯。”梅映宛,他记住了,这个名字,他会刻在心间,永生永世,不忘。

  他应得严肃、庄重,惹她失笑。“怎么记?你又没见过我。”

  “不,我见过。”她生得好美,就像她院前栽种的那株梅树一样,雪肤玉貌,清雅出尘,那声音他已牢记在灵魂深处,只消一开口,他便能认出她来。

  他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只能喑地里偷偷瞧她几眼,做为日后思忆的凭据。

  “你打算去哪里?缺不缺盘缠?我这儿有些银两,你先应应急。啊,对了,你有落脚处吗?城外有处小屋,是我家的产业,你先暂住在那里,生活安定了再做盘算。”

  “小姐不必费心,我应付得来。”她帮他的已经够多了,将来,他想靠自己。

  那年,他十五,她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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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之后,他们不再有交集。

  小小少年脱离了大娘的恶意凌虐,反而活得更宽广自在。他在一处小村落待了下来,白天,他猎些山禽野味,便足以三餐温饱。

  村子里的人都很和善,有时他猎了整头的山猪,便分食给左邻右舍。隔壁的大娘见他一人孤苦零丁,会替他补补衫、分送些自家种的白菜:他替年纪稍长的阿伯砍柴挑水,阿伯便将老母鸡下的蛋送来给他;村子里有个退休的镖师,年轻时颇富盛名,知他有心,便教他习武。

  晚上,他勤练武艺、研读兵书,有时在兴头上,烛火燃尽、鸡啼破晓,他都浑然未觉。

  就这样过了三年。

  那日,他砍了柴,送到人户人家,收了碎银,再到市集里将大婶托售的白菜给卖完,不经意听人谈起,梅御史家的闺女要嫁人了。

  姓梅的御史有几人?只有一个。

  梅御史有几个女儿?很多。所以,不一定会是她——

  然而,最后的自我安慰,教“梅映宛”三字给打碎了。

  名唤梅映宛的官家千金,他左思右想也只有一个。

  那一瞬间,胸口好似遗落了什么,空空荡荡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失落什么——

  她要嫁人了,对象也是当官的独生子,门当户对,所以她会过得好,夫婿疼宠,锦衣玉食,富贵终身。

  他喃喃告诉自己,不受控制的双腿来到御史府门前,也不知怎地,就这样傻傻站了好几个时辰。

  于是,他看见她在家丁婢仆的护送下,进了山上的普宁寺。

  据说那是她的意思,成亲之前,她要入寺庙斋戒七日,抄经书,为父母祈福,这是她身为女儿,出嫁前唯一能尽的小小孝道。

  那七日,他总是来到庙前。如果说,他也有什么心愿,那么他希望,菩萨保佑她幸福,她嫁的那个人,一定要很疼她。

  他没有大把的财富可以添香油钱,只有几锭碎银子,但是他有诚意,他有满满的诚意,他拜了又拜,头磕了又磕,只求菩萨听见他的心愿。

  他还是天天来,以往,隔着一道墙,如今,隔着一间间的厢房,守着她。

  这是他最后、最后,能守护她的时日。

  直到第七日,或许是出嫁在即,她睡不着,披了衣,由寺庙后门出来,偶尔抬头赏着月光,偶尔低垂螓首不知在想什么。

  见她走远了,他不放心,悄悄跟随身后。果然没错,她心不在焉,在后山中迷失了方向。

  他思索着该如何将她平安带回,此时贸然出现,必然会令她惊慌,而他最不希望的,就是吓坏她。

  只是,荒山里暗藏的危险太多,并没有给他足够的机会思索,一头恶狼虎视眈眈,扑上去就要撕裂她,他无法再深思,本能地上前与它缠斗。

  幸亏平日上山打猎,随身带了把匕首,他受了点伤,恶狼则倒地不起。

  她吓坏了,退得远远,睁大的明眸满是惊慌。

  “别怕,小姐,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很吓人,脸上有狼爪抓过的痕迹,缠斗间身上多处沾了狼血,一身的残破血污……他忍着痛,尽可能地放轻音量,安抚她。

  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怔愣地望住他。

  她恐怕真的吓坏了。“我只是要领你回寺庙去而已,不然这样,我走在前头,你可以跟在很后面、很后面。你不必相信我没关系,只要你觉得我有任何坏心眼,你可以转头就跑,这样好不好?”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很有耐心地等着她做决定。

  又过了一会儿,她移动脚步,却不是如他所说,拉开长长的间隔,而是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以手绢擦拭他脸上的血痕。

  他受宠若惊,慌得手脚不知该往哪儿摆。“我,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她将手绢交给他,还拿出一个小瓷瓶。“这药抹上,很有效的,不会留疤。”

  “我知道。”他脱口便答。抹了这么多年,谁会比他更清楚这药多有效?

  “啊!”他怎会知道?梅映宛凝视着他,突然道:“你的声音,还有说话的语气好熟悉,真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他心房不争气地扑通扑通跳着,声音微紧。“谁?”

  她摇头,笑了笑。“不过他已经三年多没消息了。没了他大娘的凌虐,我想他现在应该过得很好吧,虽然有时候想到还是会担心,我嫁了以后,他要是有困难可就真的求助无门了。他这个人啊,挺倔脾气的,小时候不懂事,说他哭声吵了我睡觉,他就当真再也不哭,大娘几乎打掉他半条命,也决计不吭一声,这样的傲骨,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

  “小姐——”胸房一热,张口无言。没想到,小姐心里还惦记着他,他何德何能?

  “喂,你!”心思一转,她恍然惊呼:“啊,是你!”

  “我过得很好,蒙小姐赠药、赠书、送食,这恩情,今生永不忘怀。”

  她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你说话老那么一板一眼地认真,又没人要你永不忘怀。你呀,要真记在心上,怎么一去就没了音讯?”

  “一个没名没姓、没没无闻的小子,没脸去见你。”他本是想着,有朝一日,闯出一番成就,再回去告诉她,她没信错人的,怎知——还未达成理想,她便要嫁人了,她要嫁人了……

  思及此,他黯然垂眸,无言了。

  “谁说你没名没姓,你姓卫!”私生子又怎样?大娘再如何气恼,他还是姓卫。

  十五岁以前,他见不得光,没出过大门一步,任凭他大娘小杂种、小杂种地叫,但既然他离开了,那里的一切就再不值得回顾。

  “没名字不打紧,我替你取。”说完,竟当真拿了根树枝,在泥地上涂涂改改,这个不好、那个不佳的,表情极其专注、慎重……

  最后,他看着月光下,映照出泥地上仅存的三个字。

  卫少央。

  “本来是想取自‘年少英雄,泱泱风范”的意思,后来想一想,还是用这个央。我的名字分你一半,少了半边的映字,就成了央……听起来有点没气势呢,还是你要用前头的那个!”

  “不,就用这个。”他心房一阵暖热。私心底,他想成为她的一半。

  “小姐,那大官的儿子,人好吗?你想不想嫁?”

  她讶然,浅浅笑着。“谈什么想不想,这婚事是我爹作的主,我不知他是什么样的人,未嫁前,一切都是未知。”这桩婚姻,是父亲稳固朝堂势力的手段,生在这年代,她有何权利自主呢?

  他凝视着她,那笑容,就像今晚的月华,温润柔浅,对那桩未知的婚姻,抱着最宽容温柔的心。

  她应该嫁个好人的,她应该要幸福的,她是那么温婉善良的人——

  “如果!”如果你不想嫁,跟我走好不好?我带你走!

  这是第二次,他浮现那样的念头,想不顾一切带她远走高飞,甚至起了卑劣的念头,只要不送她回去,将她藏起来,婚期一过,她就不必嫁了……

  然而,目光触及那血污的衣裳,话又吞了回去。月光下的她,好美,美得清华高洁,不染俗尘,这样卑贱如泥的自己,怎说得出口?

  那一夜,他们之间首度没有那道厚厚的高墙,靠坐在树下,他说一句,她接一句,她问一句,他也答一句,他身上的伤,她为他上药:她伤了脚,他就背她……感觉彼此那样熟悉,却又那样遥远。

  天将亮时,她伏在他背上,回程路上各自静默。

  庙宇已然在望,两人同时开口——

  “小姐——”

  “卫少央——”

  一顿,她笑了。“你先说。”

  “请你——一定要幸福。”没资格带她走,就只能祈求她幸福。

  她静默了一阵。“你现在,还是想带兵打仗吗?”

  “是。”捍卫国上,让她在这里生活得平安,这是他唯一的信念。

  “我那儿还有几本兵书,你一直没回来,等明日我出阁之后,你记得去找娟儿拿,知道吗?”

  “小姐——”她为他做的,已经够多了!

  “听我的!不管我给了你什么,一定要收下,好好珍惜、善用,我希望有一天,咱们再见面时,你不会令我失望。”

  这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段话,他答应了她,在她出嫁前夕。

  那一年,他十八,她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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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片片段段,思绪纷飞,他忆起,年少那段最晦暗不堪的时光,卑贱如泥的身分,受人蔑视的委屈,却因为她,每每想起,总多了分心悸的疼痛——

  再度睁开眼,他是在自己的寝房,伤口也已处理妥当。

  钻心刺骨的痛毫不留情侵占他所有的知觉,他蹙眉,回想、再回想,却完全没有任何关于自己是如何回来的记忆。

  想坐起身,牵动了伤势,雪白的纱布渗出点点血丝,他咬牙,忍下呻吟,扬声叫唤:“管家、管家——”

  房门被推开,管家应声而来。“将军,您醒了?”

  “我——”该死,真痛。他喘了口气,接续道:“昏睡多久了?”

  “一天一夜了。”

  这么久?

  “您没上朝堂,皇上听说您身子不适,差宫里的管事来问了好几回呢!”

  “那你怎么说?”

  “这伤!看来非同小可,老奴不敢多嘴,就等您醒来交代一声。”

  卫少央松了口气。“就说是之前战事留下的旧疾复发,需调养些时日。”

  “可——”这不是旧疾,是新伤吧?

  老管家吞回疑惑,改口道:“皇上还有您的同僚送来不少补品,全搁在桌上。”

  他偏头,瞧见屋内各角落堆满的各式礼品,头都痛了。“看府里哪个人需要,全分送下去。”

  管家动手一一收拾,他目光不经意瞥见一只熟悉的瓷瓶。“等等!那个拿来我看看!”

  错不了!这只瓷瓶,他看了那么多年,里头的药,他这些年也研究过,却怎么也调配不出同样的疗效——

  是她吧?妥善安排他回府,留下了药,她终究没听他的话,置身事外。

  是呵,若非如此,她便不是梅映宛了,倔脾性、软心肠的梅映宛。

  休养了大半个月,他终于能够下床走动。

  伤口尚未痊愈,但要打理自己、撑上数个时辰应是不成问题,再不上朝堂,皇上怕要疑心了。

  每日下了朝,走出宫门,回到将军府后,他总是脸色煞白,然后又得躺上个把时辰。

  岳红绡老叨念着他,这么重的伤还不好生休养,何苦拿命去拚?实在是太不爱惜自个儿的身子。

  他没听进耳,倒是要求她替他查查杜天麟。岳红销出身市井,人脉混得熟门熟路,没有她不知道的事,只看她想不想知道。

  其实早在几年前,他就已有能力探查她的下落,但他不敢、也不能这么做。梅映宛已嫁为人妇,他大张旗鼓地寻她,旁人会如何看待?深怕损她闺誉,只能安慰自己,像她这般心慈良善的女子,必然会有最美满的归宿。

  而今,那夜的情景一再浮现脑海,她的夫婿并没有他以为的疼宠爱护着她,她也不若他以为的幸福!

  以往他不晓得便罢,如今知道了,又怎能置之不理?

  那一夜、那一夜她回房后,有向杜天麟解释清楚吗?杜天麟信吗?有那胸襟包容,不使日后心存疙瘩吗?

  一个会让妻子去陪另一名男人过夜的人,他完全没有办法抱予任何期望。

  是他牵连了她,他有那个责任与义务,确认她过得好!

  若是,她过得不好呢?他又当如何?

  一道小小的声音涌现脑海。

  他会如何?他会如何?卫少央一遍逼问着自己。

  不,他不知道,他只清楚一件事,谁若亏待了小姐,令她受委屈,他绝不会置身事外。

  岳红绡对他过度关注杜家的行径颇不以为然,却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只因为相识至今,他从没求过她。

  她不清楚他与杜家究竟有何纠葛,只知他当时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肃,尤其在她将探查结果转述予他时,他的神情是一日比一日沉重。

  说到这杜天麟,真不是男人!

  一开始,她只觉得他是标准的二世子,从小在父母的庇荫下成长,手不能挑、肩不能扛,性格软弱,毫无担当。这也就罢了,哪个富家子弟不是如此呢?

  这被宠坏了的公子哥儿,成日声色犬马,沉迷享乐,她是没什么太大的意见,以往还有杜尚书稍加管束,不至于太过放肆,不过近来倒玩得过火了些,不仅将女人带回府里,还一口气纳了三名妾室。奇怪的是,杜尚书竟也默许了。

  说到纳妾时,卫少央蹙眉,双拳握得死紧,翻倒了茶水都不自觉。

  怪了,人家纳妾,他在气愤什么?

  “那……他的妻子呢?难道就放任他这样……这样荒唐?”

  “她怎么想,我是不知道,但据说,这正妻并不怎么讨杜天麟欢心,除了正妻名分,她在杜家说的话,其实没什么分量。”那是由杜家仆佣间传出来的,对这情况,其实是可理解,男人向来喜新厌旧,何况是结缡十载的发妻,哪有外头莺莺燕燕新鲜呢?

  再者,杜天麟爱玩爱闹,贪图淫乐,这正妻出身名门,端庄守礼,行之有度,哪懂得讨他欢心?自是会令丈夫感到无趣,成亲不到半年,便冷落了她,宁可在外寻欢作乐,除了名分上是夫妻,两人少有交集,几乎与陌生人无异。

  这段时日,有了父亲的默许后,就更是变本加厉,连房门也不进了。

  接着,这一玩就玩出问题来了!

  暂且不提杜天麟人品如何,打着尚书之子的身分,多数女子仍会前仆后继地讨好他,图着往后的荣华富贵,杜天麟多是抱着逢场作戏之心,当他无意负责,而女方却认真了,情况可就无法收拾了。

  女子不甘富贵梦碎,日日上门去哭闹,女方兄长也是个练家子,一气之下掳了杜少夫人,想为妹子出那口气——

  砰!

  卫少央一拳重重捶上桌面。“你说什么?!”

  梅映宛被掳走?几时的事?

  岳红绡小小吓了一跳。“你的反应会不会……太激烈了一点?”

  “回答我!”他低吼。

  “喂喂喂,小心你的伤!”怕他太激动,想探查他伤口,被他反掌抓住。

  “别管我的伤,你说杜少夫人被掳走,那你一定也知道是谁做的,杜家那方面有想过要怎么处理吗?”

  “拜托,就凭杜天麟那孬样?遇事时躲得比谁都还快呢!事情发生三天了,也不见杜家有什么动作。”想也知道,这种人只图一时欢快,哪晓得怎么解决?

  反正只是个晾着好看的正室,平日也没多喜爱,何苦为她出生入死?

  也就是说,没人管她的死活!

  饱满的愤怒胀痛了胸口,卫少央再也无法维持镇定。

  “她被掳至何处?”他们不救,他来救!

  “你想做什么?”岳红绡奇怪地瞥他一眼。

  “那还用说吗?自然是救人。”

  “你救什么救啊!人家丈夫都无关痛痒了,你这外人倒热心。”更别提他身上还带着伤。

  “难不成要看着她死?”

  “那又如何?又不是你的妻。”并非冷血,而是他这举动恐遭非议。他可是堂堂一品官员,一举一动都太惹人注目,他自己会不晓得?

  不,他做不到,只要扯上她,他所有的思绪便乱了。任何后果都无妨,他一定要她平安,他只在乎她的平安!

  “红绡,我必须知道!”

  被他坚定的眼神震慑住,她愣了愣。“如果,我不说呢?”

  “别拿我们多年的交情去赌!”梅映宛若有个万一,他不会原谅任何伤害她的人!

  岳红绡震愕。

  他们多年的交情,竟不及一个梅映宛……

  “城西……十里村……”她呐呐地,吐出话来。

  卫少央二话不说,挑起随身佩剑,一个转眼已飞身出了书斋,是那样迫切、那样焦虑,无法掩藏的心急如焚……

  动作快得她想阻止都来不及。

  到底凭什么?那个名字凭什么教他乱了绪、失常得令她陌生?不过就是三个字罢了——梅映宛.

  梅映宛、梅映宛、梅映宛——梅?

  她想起,他栽了满园的梅树。

  她想起,他伫立在梅树下,那恍惚而悠远的神情。

  她想起,在细雪纷飞的时节,他可以不畏寒,梅树下一待数个时辰。

  她想起……

  是她吗?梅映宛?

  虽然他从未承认,但她早料想过,他心里头惦着一个人。

  岳红绡强烈起了不安。倘若他心中真藏着那么一个人,早在他与她相识之前,藏了十多年都不舍得忘,甚至已嫁为人妇也不忘,那,她还可能有任何的希望吗?

  她一点把握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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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心焦如焚地赶至城西,月儿正高高挂起,但是想到小姐此刻正在受苦,他一刻也无法多等。

  他完全无法料想,那人会如何折磨她,顾不得夜深人静,他翻墙而入。

  里头透着光,一名年轻男子在烛光下,一口一口饮着酒。他无意节外生枝,事情闹大于小姐并无好处,此刻他只想着将她安全送回就好,其余什么也不想。

  绕过后院,这小屋不大,结构也不复杂,只是前厅、两间小小的寝房,再隔出灶房、柴房。

  小姐会在哪儿?寝房没有,灶房没有,莫不是——

  他瞪着上了锁的柴房。

  削铁如泥的宝剑,唰一声便砍断了没什么用的锈铁。这地方阴暗潮湿,充满了霉腐气味,处处是灰尘、蜘蛛结的细网,还堆满了无用的破铜烂铁,空间小得连窝个人都算勉强……

  卫少央暗暗咬牙,他们最好别真的如此对待她!

  脚下不慎踢着了一只破碗,他摸黑越过它,往里头摸索。突地,一抹银光划过,他依着习武之人的本能侧身闪避,反掌擒住细腕,正欲反击,一抹淡淡的梅花清香拂掠鼻翼,他及时止住劈向颈际的掌势,低喊:“小姐,是我。”

  细腕的主人停止挣扎,黑暗中凝眸看清了来人,紧握的发簪自掌间滑落,身子瞬间松懈下来。

  “是你……”

  是他,他来了。

  全天下她都防,独独他,她不防。

  她知道,这人永远不会伤害她。

  “小姐受惊了,我这就带你离开。”松了手,察觉她的虚弱,连忙又伸手稳住她,庄重而不带冒犯地将她移至胸前护着。“他们伤害你了吗?”

  “不,没有……”只是连日未曾进食,有些头重脚轻罢了。

  那人怨恨她,因为她拥有他妹妹渴望却得不到的事物,认为是她善妒,从中阻挠,才使得杜天麟没法娶他妹子。

  宋月儿坚信杜天麟的满嘴甜言,相信他必定是不得已,连带地,也怨恨她,只要她不存在,困难便会迎刃而解。

  他们说,如果她死了,又或者失了贞,那她的丈夫就不会要她了吧?

  她不敢合眼、不敢吃他们送来的一粒米、一滴水,时时保持清醒,直到他来——

  她知道,她平安了。

  “你……会保护我……”困极、倦极,唇畔却浮起释然的浅浅笑意。

  “是,我会用性命保护你。”他毫不迟疑地许下誓诺。

  单手移向她腰际,支撑着她起身。“小姐站得住吗?”

  “我……可以……”

  话音甫落,柴房门“砰”地一声被推了开来,男子面色不善地瞪住他。“人你不能带走!”

  卫少央懒得与他纠缠,一剑格开他,护着梅映宛闪身出了柴房。

  “站住!”一剑劈来,拦住去路。

  阴魂不散!

  卫少央既要护住她,又得防对方招招剑剑地执意痴缠,加上身上还带着伤,诸多顾己心都令他放不开,连连吃了几次亏。

  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他的异样,讶异地挑眉,招招刻意攻他致命伤。护得了她,可护不了别的,倒要看看他如何选择!

  只见卫少央将她守得密不通风,硬是吃下那一掌,伤患处迸裂的痛楚令他冒出细汗,面色死白。

  他咬牙撑住,执剑的手微颤。

  岳红绡说,这名唤宋贵的人是镖师,护过的镖从未出过差错,今日交手确实功夫也不弱,若在平日他自能应付,但现在——

  胸前一片湿热,他知道伤口又裂开了,若不尽速脱身,他撑不了太久。

  避开几招,剑光划过耳际,他原是以守代攻,但是当剑鞘挡下险些落在她身上的一剑,他当真恼怒了。将梅映宛拉至身后,剑身一旋,正面迎战。

  他什么都能忍,就是无法容忍任何意图对她不利的人!

  他神情一凛,招招凌厉,顾不得伤口撕裂之痛,一招、一式,迅如雷电,似是被激怒后的雄狮,雷霆万钧的反击,对方一时慌了手脚,破绽百出,转眼便屈居下风,狼狈得无力招架。

  凌厉剑势在宋贵身上划下数道血口子,承接那划破长空的一剑,竟令他虎口发麻,再也握不住剑——

  “别——”剑尖逼近胸口,梅映宛撑起身子,勉力喊道。

  剑势一顿,转瞬间回空一旋,立即收了势,剑尖抵住泥地,一滴冷汗滴落,卫少央轻喘,按住黏稠湿热的胸口。

  胜负立现,宋贵早已惨白了脸。

  “别伤他,他……不是坏人。”她接续。谁都有想保护的人,就像他尽全力在保护她一样,她懂的。

  “好。”她说不伤,就不伤。

  “卫?”他受伤了吗?看起来似乎——不大对劲。

  卫少央眉心紧蹙,忍住疼痛,背过身去不教她察觉。

  连连吸了几口气,调匀呼吸,他弯低身子。“上来,我背你。”

  这一幕,多像十年前,他从饿极的狼口下救了她。

  她微微笑了。“嗯。”

  接来长剑入鞘,她小心抱在怀中,温驯地伏上宽背,那样的体温令她安心。

  月光下,蒙胧的影子相偎、交叠,逐渐合而为一,渐行渐远——

  留下原处,呆愣而疑惑的宋贵。

  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不似夫妻,却比夫妻更有种说不出的契合味儿:没有过度的亲匿,每道举止却又透着一抹微妙而奇异的融合……

  剑,在习武之人来说,等同于生命,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女子碰触尤其晦气,他却那么轻易地交付予她,素白柔荑抚触下,威凛长剑宛如绕指柔……

  她护剑,翅护他,爪他护她……

  这若不是夫妻,又会是什么呢?

  “小姐若是累了,可小睡一会儿。”卫少央缓下步调,怕惊扰了她。

  这些时日她定是受够了折腾,时时警戒防备,片刻也不能合眼,而今有他在,她可以好好睡,什么都不用怕。

  梅映宛枕着他的肩,轻声叹息。

  这情境,令她想起十年前,山野间的那个夜晚,他也是这样背着她,将她送到任何她想去的地方。这人,看似乡野粗人,却用那样细腻的心思护着她。

  “你的伤……好了吗?”昏沉倦累中,仍不忘询问。

  “小姐安心,已无大碍。”他调整气息,声音力持平稳无波,不教她察觉异样。

  “那就好……”细腕一扬,不经意触及他颈肤——

  不对,他若当真无碍,怎会冒冷汗?

  嫩掌顺着颈际摸索,经由颊畔,最后平贴额面,都是冰冷汗水!

  “卫,你不舒服吗?是刚刚受的伤?还是——”是那道伤,她亲手刺下的那道伤!梅映宛蓦然顿悟。

  “不,我没事,他没伤到我,小姐别乱猜。”

  “让我下来。”

  “小姐——”现在的她,根本没有力气走出这个村落。

  探往他心窝处的掌心,触及一片湿濡,她知道那是什么。

  梅映宛闭眸,阻止眼眶湿意,再开口时,声音平静。“好,你不放我下来,那到前头的破庙去,我们在那里待一晚。”

  “这样不太好……”夜半三更,孤男寡女,若教人撞见……

  更何况,她还有个生性多疑的丈夫,她迟一日回去,对她就愈不利,这她不会不明白。

  “我还撑得住,我们——”他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她阻断。

  “我坚持!”

  “:.是。”他将叹息咽回腹中,调转方向往破庙里去。

  “小姐歇着,我去捡些枯枝,生火取暖。”在破庙里头清出一方洁净之地,铺上稻草,安置好她,便又忙着张罗其他。

  梅映宛看着他忙进忙出,生了火,还不晓得打哪儿抓了几尾鲜鱼,盛着清澈溪水煮了锅鲜鱼汤。

  这傻瓜啊!他自己身上还带着伤,却奋不顾身赶来救她,还张罗东、张罗西,不教她挨冷受饿……

  阵阵酸热刺痛之感冲击眼眶,她静默地凝视着破庙门外,那固执守护的背影。

  张罗好一切后,他便像尊门神般,靠坐在门外动也不动,她唤了几次,他执拗地说不进来就不进来,为了不损及她的清誉,宁可在外头挨冷受冻。

  两人各据一方,静默着,各怀心思——

  她捧起揽在怀中的宝剑,寸寸轻抚。“果然是你啊……”

  他回眸,静凝着她。“是。”

  他,是那个卫少央,于她而言恩同再造,能够为她而死的卫少央。

  梅映宛轻叹。“我想也是。”

  除了他,不会有别人了,她认得这把剑。

  出嫁前一日,她悄悄出了府,去了一趟凝心斋。那里住着一位隐居老者,曾受惠于她,固执老人坚持要回报,于是与她约定,来日可求他一事。

  她索了这个人情,向他要来那把上古名剑,用来答谢少年那夜的救命之恩,她知道,他会需要的。

  她托娟儿转交,留了一句话——“宝剑赠英雄”。

  他是英雄,今日不是,明日也会是。

  卫少央紧握宝剑,当下情绪激荡不已,奔向大门方向,那儿炮竹连天,她在婢仆簇拥下正欲上花轿,扰攘人群中,他深深望住她。

  一阵风吹来,不知巧合还是怎地,竟吹落她的红盖头,她翩然回眸,目光对上了人群里的他。

  好美!真的好美!她眉目如画,一身的红衬出绝艳身姿,将她点缀得不似凡尘中人。他再没见过比她更美的新娘了。

  那一瞬间,他红了眼,心中酸楚。

  谢谢你,小姐。

  祝福你,小姐.

  他无声地,以唇形告诉她。

  她接收到,笑了。

  我也祝福你,前程似锦,别教我失望。

  她不说,他却懂得。

  媒人婆拾起红盖头,匆匆覆上,搀着她进了花轿。

  两人命运,就此殊途。

  尚书府那晚,在他说出“卫少央”这个名字时,往事便如潮水般一一回涌,她记起了那段过往,那眉清目秀的傲骨少年、人穷志不穷,说要带兵打仗的坚毅神情、他奋不顾身与恶狼搏斗救下她、他清澈如镜的眼眸,胸怀坦荡荡,那时她便知道他会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汉,将来必有所为。

  他果真没教她失望。

  她没依他的交代,回房向夫婿解释,而是呆立在房门外,听到桌椅翻倒的声响时,她再度回到房内,亲自为他打理伤口,凝视那熟悉的眉目,回想一切。

  她,整夜都没有回房。

  再怎么解释,都没有用了,杜天麟不可能容忍这样的妻子,他要寻花问柳,也由着他去,这十年婚姻,她早已心灰意冷,不再对这薄情丈夫有任何期待。

  只是——

  她没料到,这个男人会傻气地为她搏命。

  “卫,你进来。”

  他不为所动。

  杜天麟善妒多疑,一次疏忽,几乎令她百口莫辩,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令杜天麟再有借口错待她。

  “小姐喝完鱼汤,就快快歇着。”

  “我必须瞧瞧你身上的伤,你不过来,我会过去。”拎起裙摆,表示她说到做到。

  卫少央陷入两难,正犹豫着,纤影已翩然而至,蹲身在他跟前。

  见她动手拨开他胸前衣物,他大惊。“小姐,我自己来——”

  “手拿开。”

  他呐呐地张口,在她的瞪视下,竟说不出话来,乖乖从命。

  “都流那么多血,竟然还在强撑,你实在是——”她叹息,无一百了,低头审视伤口,专注于上药。

  他尴尬着,手脚不知该往哪儿摆,面颊浮起可疑的红晕。

  她停住动作,似在思索什么,抬眸。“你为什么要来?”

  卫少央神色一僵。

  这件事,该由她的夫婿出面的,他什么也不是,不该强出头,是他多事,僭越了本分,他难堪地僵默着。

  可——如果杜天麟能指望,他又何至于插手干预,惹人非议?

  该说吗?该让小姐知道,杜天麟弃她于不顾的事实吗?他若不管,就真的没人关心她的死活了……

  同床共枕了十年的丈夫,如此负情绝义,她会极伤心吧?

  “杜公子他……力有未逮……”他思索着,小心措辞。

  “十年夫妻,他是什么样的男人我很清楚。”薄情寡恩、迎新弃旧尚且不及,岂会为她涉险?也只有眼前这傻子,才会重情重义,惦着十多年前的旧恩,抵命相报。

  “我问的是你.既知惹人非议,为何还来?你是一品朝官,声势如日中天,一举一动更该当心,以免落人口实——”

  “我不在乎那个!没有小姐,何来今朝如日中天的卫少央?”他的人生,是从十八岁那个夜晚,她给了这个名字开始,获得重生,她一直是他活下去的希望,而她竟以为他会为了什么鬼名声,不顾她的安危?

  她摇头。“说你傻,还真是傻透了。都八百年前的事,早没人记得了,你偏挂在嘴上。”

  “我不只挂在嘴上,还放在这里。”他指了指淌血的心口。“我说过,至死不忘。”再痛、再残缺的心,都会记着。

  这男人,异常执拗呵!她知道,他是真的将她惦在心底,十年间不曾或忘,只可惜——

  终究无法成就情缘。

  一抹涩意,掩在悠浅笑意之下。“你有你的人生要过,别惦着我。”

  “小姐,你快乐吗?”

  突来一句,问愣了梅映宛。

  “你不快乐。”杜天麟不值得托付终身,也从未珍惜过她,留在杜家,她不会快乐。

  “那是我的人生——”

  “我可以照顾你!”此话一出,她愣住,他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当真说了,将年少时没有勇气出口的话对她说了。冲动下,他捉握住柔荑,却再也不想放。

  从前没资格,但如今,他有那个能力了,他可以保护她不受委屈。

  放缓音调,低低地重复:“如果你不想留在杜家,那就点个头好不好?其他的你都不要担心,交给我来解决,就算付出一切代价,我都会让你自由。”

  他是无比认真的,由他的眼中,她看见的是世间最纯粹的敬慕,不含一丝邪念,就好似看待着一尊圣洁而尊贵的琉璃观音,以最虔诚的心仰慕着。这些年来,始终存在他心灵,最纯净无垢的一方净土。

  他的心意,她懂。

  可,她又怎能让他付出一切代价,去为她换自由?若真如他所说,是她成就了今日的他,那她就更不能亲手毁掉他。

  轻轻地,她抽回手,神情平和。“不,我不走。”

  他反应不过来。“什么?”

  “我是杜天麟的妻子,生是杜家人,死是杜家魂,绝无离开的道理。”这些,早在她上了花轿,进了杜家门的那一日,就已注定了。

  “可是……他对你不好……”一个苛待她的丈夫,她何苦死守着?

  “那又如何?我已经嫁给他了……”她垂眸,低缓声律融入风中,打散成碎碎片片,喃喃重复:“我已经嫁给他了,我走不掉,我不能离开他,无论他如何待我,我都只能承受,你明白吗?”

  仿佛被扼住了喉咙,紧得他几乎无法发出声音。“你——就那么爱他?”爱到无论那人如何伤她,也毫无怨悔,离不开这寡情的夫婿?

  她张了张口,又紧抿,目光落在苍凉夜色中。“所以,别再为我费神了,你的心意我很感谢,但是,这样就可以了,别再过问我的事情,好好去过你的人生,好吗?”

  不去过问、不为她费神,她说得简单,只是,谈何容易?

  “若是……”他声音干涩,想起那桩治河工程,内部官员的贪腐案子。“有朝一日,我的立场与杜家对立……”

  “那就放手去做你该做的事,只要无愧天地,无愧君王百姓,那么,你无须顾虑我。”

  “我做不到!你在那里,那会伤害你……”一旦查办起来,若是杜家毁了,她又该怎么办?

  她助他有了今日地位,他却毁她夫家、毁她后半生的依靠,如此忘恩背义之事,他怎做得出来?

  “卫。”她柔柔唤了声,温软掌心覆上他的。

  他喜欢听她这么喊他,就像从前隔着一道墙喊声“喂”一样,融合了一丝女孩儿的娇憨与亲密。

  那是专属于她,独一无二的呼唤。

  他听着,心头泛起阵阵酸楚。

  她抬眸,仰望着他。“你是浩然君子,无论十年前,还是十年后,在我心中,一直都是。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相信你,并且支持。”

  卫少央热了眸光。

  这世间,有个人这般懂他、支持他,无关乎男女情爱,却比什么都还珍贵,如此知心红颜,他还求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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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天亮之后,他亲自将她送回杜家,看着她敲门,看着她进去,再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然后,他转身,走入清晨未散的浓雾之中。

  这是她的选择,他尊重她。

  拉拢披风挡去寒意,里头,还残留着她的气味。稍早前,她解下还给了他。她已成了亲,不该披上男人的外衣。

  “恩也好,情也好,你已用两回的救命之恩偿尽,将它们全忘了,你不再欠我。此后,你我只是陌路人,就算再有什么,也别为我涉险。”这是她,要求他的最后一件事,硬是索来他的允诺。

  她不要他有所顾忌,他有他该做的事,不该为她而受牵绊,他该去开拓他的人生。

  他让自己抽空所有知觉,漠然点头。“再也不会了。”

  他是卫将军,她是杜夫人,今后,各自过着自己的人生,再无交集。

  从此,只是陌路。

  与她分离之后的数日,杜尚书府邸传出杜家少夫人有喜的消息。

  那一瞬间,他似乎有些懂了,懂她破庙那一夜的坚持。她不走,不能放弃她的婚姻,她愿意用全部的爱与包容,去改变他的夫婿。

  她就是那样的一名女子,温良而宽厚。

  之后,陆陆续续听到关于她的消息,全是杜家因这意外而来的喜讯而欢欣鼓舞。成亲近十年,她这肚皮一直没有消息,本以为是无望了,却在这当口怀了身孕。

  这是杜家的长孙,怎不教渴孙心切的杜尚书欣喜若狂?全府上下因此将她给当成宝贝似地供着、侍候着,生怕她有一丁点的闪失,地位娇贵无比,就连杜天麟也收敛了浪荡心性,陪在她身边的时候多了,与她说话时调子也柔了。

  胸口泛着几近疼痛的喜悦。是的,他感到喜悦,为她而喜悦,她怀了心爱夫婿的孩子,感受着孕育生命的喜乐,心里头想必是欢欣而满足的……

  这是她等了好久的幸福,终于教她给盼着了,他想,往后她会过得很好,无须他操心了,难怪她要说,两不相欠,不必再记挂着她——

  他懂得人言可畏,今后只能是陌路,他会将这份关怀小心藏在心底,永不教人瞧见。

  只是,陌路。

  梅映宛得知怀有身孕,是在被宋贵强掳去之前。

  新婚时,夫婿恋着她的美貌,疼宠有加时,她没受孕。杜家上下满心期盼时,这肚皮也无任何动静,这十年来,她早已对这桩婚姻心灰意冷,只想平静无争地度过往后的日子,却意外发现自己竟怀了身孕。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喜、该悲?她曾经很渴望当母亲,然而夫婿的种种行止,早已教她寒了心、绝了念,在这最不堪的情况下怀上孩子,究竟是命运的慈悲还是耍弄?她已分不清……

  我可以照顾你!

  如果你不想留在杜家,就点个头好不好?

  思及那名男子坚毅而傻气的誓诺,她眸光泛泪,心房涌起酸楚的疼痛。

  若当时她点了个头,他真的会不惜拚上今日得来不易的地位,将她纳入羽翼之下护卫,她知道他一定会的,这男人就是这股子傻劲惹人心怜。

  她不是不心动的,只是——当掌心触及肚腹,心湖荡起的浅浅涟漪被压抑下来,暖热的心逐渐冷却。

  她不能。

  命运开了她这么大的玩笑,她已经走不得、也无力挣脱了。

  回到杜家,没有任何一个人为她的平安归来露出一丝欢欣,多可悲?

  她平静地宣布怀了身孕,丈夫第一个反应,竟是暴跳如雷,逼问:“是卫少央的野种?!”

  “不,是你的.”

  “骗鬼!妨嫁进来十年都没有消息,不过和卫少央睡了一晚就有了,我这阵子根本没碰你,孩子怎么可能是我的!”杜天麟气极,强拉了她要去将孩子打掉。

  她甩开臂膀,甚至没有太多表情,矜冷道:“我说孩子是杜家的,信不信由你。孩子已三月有余,在见到卫少央之前,你可以找大夫来,诊脉便知。”

  杜天麟将信将疑,请来大夫诊脉,这才坦然接受。

  这是杜家的第一个孙子,公公相当看重,管束杜天麟收收玩心,多陪着她。也或许是初为人父,夫婿看来,轻狂性子当真收敛些了。

  就这样了吧!她告诉自己。日子平顺地过,看着孩子长大,终此一生便已足矣,她已不敢再多做奢想。

  这时,边关战事又起,卫少央在早朝时,主动请缨上阵。

  皇上有些犹豫,只因前些时日听说他早年战场留下的旧疾复发,原是有意要他安心静养,不舍他操劳奔波,隆恩厚爱由此可见。

  只是,他当下铿锵有力地回以数句:“征战沙场本是武将归宿,臣一日是武将,就当以国之安危为职志,绝无养尊处贵之理。”

  “卫爱卿,你这是……”皇上本有惜才之心,不忍他抱病上战场,以免伤了身子,他这一说,不允他领兵上阵倒不行了。

  “罢了、罢了!朕就命你领兵十万,三日后启程前往雁门关,不得有误!”

  出乎意料的是,杜尚书竟在此时,举荐杜天麟,说他自小熟读兵书,精通文韬武略,可助卫将军一臂主力……

  见鬼了!杜天麟懂什么文韬武略?他只知道这公子哥儿玩女人很行!

  再说,梅映宛才刚怀有身孕,他不陪在妻子身边,到边关那种危险地方做什么?战场无情,要真发生什么事,他可没把握保他周全。

  偏偏,皇上就是允了,虽然只是小小的参谋一职,也够他头疼半天了……

  要命,杜天麟要有个什么闪失,他该如何向小姐交代?

  整军出发的那一日,长安城百姓在街上围成长长的人墙,送他出城。他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一眼便瞧见人群中的梅映宛。

  她,是来为丈夫送行的吧?

  视线往后移,瞧了眼志得意满的杜天麟,再回首时,目光与那双盈满挂念与忧虑的瞳眸对上。

  别担心,我以性命承诺,将丈夫完好无缺地交还给你!

  他以眼神回应。

  她不言不语,只是隔着人群遥望,直至那马背上的身影消失在城门外,久久、久久不曾移开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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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方外患犯境,时有所闻,近代以来,未曾稍止南侵企图,百姓不胜其扰,生活难以安稳,只能靠着一次又一次的和亲、纳贡,取得短暂和平。

  直到近几年来,出了个卫少央,骁勇善战,用兵如神,连连得胜,大大小小无数战役中,从未吃过败仗,也因而得来“不败将军”美名,教边境那些个敌军,一听由卫将军领兵便闻风丧胆,士气低弱。

  除了懂得调兵遗将、运筹帷幄之外,卫少央之所以能如此受人敬重,是因为军务之外,他从不以职衔压人,吃的、穿的、用的,全与底下兵士无异,最艰难的苦战,他永远身先士卒,他尊重每一个生命,能救的绝不牺牲一兵一卒……

  他总说,主帅不是让士兵保护,而是要保护每个听命于他的人,将士们将命交到他手上,他就有责任确保每一条性命绝不枉送,设法以最少的伤亡取得胜利。

  是这样的宽厚襟怀,赢来每一颗誓死效忠的心,手下将士个个无下打心底敬他、服他,甘心追随他出生入死。

  也是这样的士气,换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记录。然而,这样众志一心的气氛,却在这一回破坏了……

  “真他奶奶的熊,他是什么东西!不过就小小的参谋,拽屁啊!”

  “居然叫我替他倒酒?老子这双手砍了多少颗敌人的头,就是没替人倒过酒!”

  “要饮酒作乐不会滚回长安去?这里是战场,不是他少爷的温柔乡!”

  “军妓又怎地?不是人吗?又要我们侍候得他高兴,又不把咱们当人看。”

  卫少央揉揉疼痛的额际。

  他已接收到不少来自手下的抱怨,这杜天辚究竟是怎么得罪人的?就连红帐里的那些姑娘,都对他颇有微词,这实在是……

  他早料到了,向来养尊处优、被人侍候惯了的杜天麟,不可能抛掉公子哥儿的骄矜气焰,但这些将士们都是在战场上搏命杀敌的,哪能容忍这样的颐指气使?

  将士们看在他的面子上,尚能忍气,不与他一般见识,但他也不能任这情形再持续下去,以免影响军心士气,于是找了一日,将杜天麟叫来,训诫了一顿,要他收敛些。

  他看得出来,杜天麟极不满,虽没当场爆发出来,但口气极不驯。

  在军营中,他是主帅,光是他今日藐视军纪,冲撞主帅的行止,就够他罚个军棍三十了,否则将帅灭仪何存?

  然而,思及梅映宛,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岳红绡看不过去,埋怨道:“你太容忍他了!他根本没把你这个主帅看在眼里。”

  卫少央苦笑。

  不然还能如何呢?这人是梅映宛的丈夫,他动不得,也伤不得。他答应过,要将她的丈夫毫发无伤送回到她身边,他不能失信于她,不能……做出令她伤心的事。

  为了她,还有什么不能忍呢?

  这仗一打,便僵持了月余。

  只因卫少央每一道命令都下得谨慎,不做无谓的伤亡与牺牲,因此非必要时,他不打太冒险的仗。

  然而,看在杜天麟眼里却极度不以为然,觉得他太婆娘,不够狠、不够霸气,怎能成就大业?不就打仗嘛,哪里没死人?多死几个人换得胜利,划算得很!

  也因为观念相左,两人常起争执,底下的人看不惯杜天麟屡屡犯上,早已忍无可忍,偏偏将军就是不准他们出手教训,才会任那姓杜的气焰一日比一日更嚣张。

  这一日,两人又在军帐中僵持不下。

  “出兵啊!这一仗赢得那么漂亮,把敌军打得落花流水,那些残兵残将此时根本没力气再反击,正是最好的机会,你为什么不下令乘胜追击?”杜天麟拍着桌子,朝主帅之位咆哮大吼。

  卫少央皱了皱眉。“注意你的态度。”

  杜天麟低哝几声,在心底暗咒:将军又怎样?不过是个替皇帝杀人的工具,得意什么!

  “你没观察地形吗?敌军退至孤雁山,是因为此处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我方若贸然进袭,有九成士兵都回不来,这后果你有把握承担吗?”最重要的是,这明显是诱敌之计,他怎能让手下去送死?

  “难道就这么僵着、耗着?”

  “这我会想出良策来。”一个将伤亡减至最低,取得胜利的良策。

  那得多久?他已经在这里耗得够久了!他想打胜仗,他想光荣回朝,他想压过卫少央,比他更风光,然后将过往的耻辱、还有在这里受到的轻蔑全都还报回去……他没有办法等下去了!

  “说到底,就是贪生怕死!”杜天麟冲口而出。

  他底下的人,没有一个怕死,但死也要死得其所。

  卫少央懒得与他多做解释。“总之,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杜天麟气极,却又拿他没办法,谁教人家地位比他高。

  他忍着怒,挟带着满胸火气冲出帅营,与正要进来的岳红绡擦肩撞了下。

  她摇了下头。“这杜参谋真是愈来愈放肆了,你还打算再纵容他下去?”

  卫少央揉揉疲惫的眉心,显然也极无可奈何。“不然呢?”

  他现在只求杜天麟能安分些,别闯出祸事让他收拾,他就很满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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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少央彻夜未眠,反复研究孤雁山的地形,整整一日夜。

  入夜后,他只身前往,实地勘验,并探查敌情。

  而另一头的杜天麟,愈想愈不服气。凭什么他将军一句话,他们就得乖乖听命?他就不信他没办法做得比卫少央好!

  若不是卫少央处处压制他,防他建功、怕他出头,这仗早打胜了。

  一腔不满忍到了极限,入夜后,他悄悄潜入帅帐,偷来孤雁山的地形图,拟军令,夜袭孤雁山。

  各路将领不为所动。

  杜参谋算什么东西!他们只听卫将军的!

  然而,他手上握有盖了帅印的军令,他们半信半疑,若是卫将军下的命令,他们自是誓死效忠。

  三更天刚过,卫少央回到军营,立刻察觉不对劲,唤来岳红绡问明详情,他脸色遽变,低咒了声,没来得及换下夜行衣,便又匆匆出了军营。

  这杜天麟果真惹出祸事来了!但愿还来得及,没演变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显然,上天没听到他的祈求,两军交战激烈展开,敌军将我方诱至孤雁山腹地,而发号施令的杜天麟犹不知死活,顺着风势,敌方一招火攻,换来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他甚至不及做任何挽救。

  这一仗,死伤惨烈……

  战事如此残忍无情,遍地的尸首,这儿有条腿,那儿缺了胳臂,鲜血染红了孤雁山每寸土地,这些,全都是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弟兄啊……

  卫少央痛心不已,闭上眼,不忍卒睹。

  可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呢?

  他心头一凛,犯险潜入敌营。

  此时,敌军正因前所未有的胜利而开怀畅饮,大啖酒肉,料想重创后的对手已无力反扑而疏了防心,因而让他得以深入潜入帅帐,盗出布兵图。

  这是他所能想到,将伤亡降至最低的方法,却没想到,是以此种方式换来契机……

  将布兵图收入怀中,找了几个帐营,辗转探知收押战败俘兵之处。明知此举过于冒险,敌军再怎么松卸防心也不可能不对掳来的敌将严加看守,但他无法不救。

  杜天麟是该死,但是只要还没死,他就得救!

  至于救下之后,军纪该当如何发落,那又是另一回事,他总不能看着杜天麟送命,那是小姐的丈夫,她腹中孩子的爹,他答应过要保他不死!

  暗夜是最好的掩饰,他凭借多年征战磨出来的机敏反应、俐落身手,撂倒几个巡防的士兵,一路找到看守最为严密之处。

  “谁!”没等那守卫发出声音,凌厉手刀迅速往肩颈一劈,那人无声软倒而下。

  里头的杜天麟被惊动,连忙缩至角落,浑身受缚、发丝凌乱、身上多处刀伤,早已惊吓失神,口中连连求饶:“别杀我,别杀我——”

  “嘘!别出声。”卫少央低喝。他这么大反应,是想将人全引来吗?

  “啊,是你!”看清烛火映照下的面容,杜天麟如遇浮木,紧紧攀住不放。“救我、快救我出去。”

  卫少央冷冷凝眉,手起刀落,三两下划开缚身的粗绳。“我早说过别轻举妄动的,你敢违抗军令,就要有准备接受军法处置!”

  经过这一连串的惊吓,杜天麟早吓得魂不附体,脚都软了,哪还有往日气焰?

  卫少央看在眼里更是痛心,为梅映宛不值。她怎会嫁了这么个懦弱无能的丈夫?

  “走!”一把拎起他,往帐外走出,偏偏杜天麟粗手笨脚,仓仓皇皇竟踢倒刑求犯人的火炬铁架,大火瞬间引燃,引来大批士兵。

  这个笨蛋!

  卫少央气结,已无力与他计较,抽出宝剑应敌,一面设法脱身。

  猛虎终究难敌群猴,一批批涌来的士卒将他们围困住,无论他武艺再精湛,身在敌营也莫可奈何,而另一个人只会晾在旁边发抖,一点助益也没有,再这样下去只会没完没了!

  身上划出几道血口子,他咬牙,一手拎着杜天麟杀出重围,前方,弓箭手团团围住——

  要命!

  才刚闪过不妙的念头,箭矢如疾雨般疾射而来,他挥剑砍落,箭雨绵密,他手臂痛麻,候着时机,偷得失防之处,突围而出。

  “卫少央,你——啊!你受伤了!”瞧见背后那深深没入的箭矢,杜天麟整个人都慌了。卫少央要是死了,谁来救他?

  冷汗一阵一阵地流,他视线昏茫,体力已至极限,然而后有追兵,他不能倒,杜天麟还得靠他脱困,他若撑不住,杜天麟必死无疑。

  幸而,他原就勘查过孤雁山的地势,对此处了若指掌,利用地形及暗沈夜色之利,摆脱身后追兵,他体力也到达极限,长剑抵住地面,半跪倒在溪边。

  “喂,你——”

  他脸色死白,用尽最后一丝清明神智,取出怀中的羊皮卷。“这个……你收着,顺溪而下,就能平安脱险,回去后,将它……交给红绡……她会知道……怎么做……”

  “好。”杜天麟衡量了下时势,眼下若两人同行,倒是卫少央拖累他了,他可不想追兵赶上来,两人死在一块儿。

  卫少央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放他先行而去。

  “那,我走了。”杜天麟看了他一眼,不敢再耽搁,以保命为要,弃他而去。

  卫少央闭上眼,唇畔逸出一丝苦笑。

  肩头是椎心刺骨的痛,他倒落溪边,清澈的溪水被他流出身体的热稠染红,全身的力量也仿佛随着流出体外的血液而抽尽。他无法移动,视线忽明忽暗,他仰眸,望着天边孤零零的月牙儿,映照底下孤零零的他。

  但,无妨,他习惯地拥紧了追随他熬过无数次生死难关的湛卢剑。最终,依然只有它陪着他,不离不弃——

  他不后悔,若再让他重新选择,他还是会甘冒风险,去救杜天麟。

  他可以死,但那个人不行!杜天麟若死了,梅映宛母子该怎么办?他不能让孩子没有爹,不能让梅映宛失去心爱的男人,不能让她伤心痛苦……

  意识幽离,闭上眼以前,他低低叹息——

  小姐,我总算不负承诺,为你保住了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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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你还有脸回来!”一见杜天麟,岳红绡满腹火气瞬间爆发,抽了佩刀便往他身上砍。

  “哇!”杜天麟惨叫,抱头四处窜逃,躲得狼狈。“不是我、不是我,真的是卫少央下的令,你要怪去怪他啊——”

  岳红绡见了他这孬样更气,卯起来将他剁成碎末。

  将军一向把下属的命看得比什么都还重要,从不打没把握的仗,教底下人去送死,他会下这种命令?!简直颠倒黑白!

  卫少央忍他,她可没必要勉强自己忍耐这废物!

  “等等、等等!”一抹剑光几乎削下他左耳,杜天麟吓得冷汗直流,慌忙掏出怀中的羊皮卷扔去。“那个、那个——总可以将功折罪吧?”

  岳红绡摊开羊皮卷,旋即诧异地张大眼。“这东西哪弄来的?”

  “当然是我不顾安危、置个人死生于度外,拚了命才弄到手的。”功过相抵,她自是不能动他。

  就凭这死样子?岳红绡斜瞥他,分毫也不想掩饰轻蔑与质疑。

  可,无论如何质疑他的能力,布兵图确实在他手上……

  沉思间,目光不经意瞥见他身上的血迹。

  他身上那些皮肉伤根本死不了,何况刚刚还能鬼吼鬼叫、生龙活虎地四处窜逃,更不可能有什么了不起的伤口,那这斑斑血渍……

  思绪一转,前后搭上来,再明显不过的推测浮出脑海——

  糟!卫将军!

  能够深入敌营,神鬼不知地盗出布兵图,这等身手只有一个人!

  能够护着杜天麟安然回营,这等胸襟也只有一个人!

  可是他呢?他并没有回来,可见——

  “暂时留你一条狗命,你最好别让我查到你撒谎,否则光是假传军令,造成折兵损将、三万精兵无一生还的后果,就够砍掉你这颗猪脑!”说完,她急匆匆出了军帐,迅速调集人手寻找卫少央下落。

  她暂时没空和那个废物周旋了,唯今之计,是先找到卫少央要紧,只要找到他,就什么都一清二楚了。杜天麟说的,她一个字也不信!

  再说,卫少央是主帅,违反军纪之事,本该由他发落,她无权作主。

  数个时辰之后,天色已亮,派出去的人手总算寻回负伤倒卧在溪边,失去了意识的卫少央。

  紧急请来军医,答案却是那一箭伤及心脉,情况极不乐观,无法下过重的药效以免孱弱病身受不住冲击,反噬其身。

  于是,只能暂以补药护其心脉,这三日要小心看顾,若能熬过,便可下主药,那么或有转机。

  这下可糟了!大敌当前,主帅却身受重伤,群龙无首,必会军心大乱。

  岳红绡一方面忧心卫少央的伤势,一方面又要防范敌方乘隙来袭。她虽然跟随在他身边打了无数战役,但一向是他怎么说,她便怎么做,少了他周详缜密的指挥与调度,她实在担不起这重任,只好将消息传回,等候皇上及时定夺。

  另一方面,岳红绡也不敢大意,时时加派人手照料,该喝的药一刻也不敢多作耽搁。

  两日已过,卫少央脉息似已回稳,军医诊脉时的表情也不再像前两日那般凝重。然而就在第三日的夜里,他喝过药之后,不消片刻,立即呼吸急促、呕血下止,当下吓坏了一旁的岳红绡。

  军医诊了脉,眉头皱得死紧,弯身查看地面打翻的药汁——“药中有毒!”

  “什么?!”军营中居然有人下毒!是谁?谁那么大的胆子,敢对主帅下毒?若说是敌军混入营中,这几日她为防敌军来袭,比平日更加派防守,要混入已属不易,更遑论哪来的机会下毒?

  那么最大的可能性,是内贼?

  卫少央活着,对谁最不利?谁最害怕他醒来?只有一个人!因为卫少央一醒,他就死定了!

  这个叛徒!

  岳红绡气炸心肺,冲去一刀便要宰了杜天麟。

  养好了伤,也养壮了胆子,这回杜天麟可不怕她住了。

  他抵死不认,而她没有证据,再加上取来布兵图之功,她完全动他不得。

  要是卫少央真有个万一,岂不让杜天麟小人得志?她真是万分的不甘心。

  看着暗恋多年的男子,脉息弱得随时会停止,只剩一口气地躺在那里,岳红绡心痛得无以言喻,目光含泪,无声在心底问他:原是意气风发的大将军,前途不可限量,你为什么会把自己弄到今日这地步?值得吗?

  军医说,他挨不过今夜。

  这时,外头有小兵来报,营外来了一名女子,说是从长安来的,要求见卫将军一面。

  卫少央这样子,还怎么见人?

  岳红绡无心理会那些,挥了挥手。“将她随意打发了去。”

  “可是,她很坚持非要见到卫将军不可。”

  这稍稍引来她的关注。“有说是谁吗?”

  “她说是杜参谋的妻子,叫梅映宛。”

  岳红绡才刚压下的火气,在听到那个名字时,瞬间又狂窜而起。

  她来做什么?!替杜天麟看看人死了没吗?好!既然她自己送上门来,动不了姓杜的,她就拿他妻子出气!

  她一跃而起,狂飙出了帐营,冷冷凝视外头静伫的纤影。“你还有脸来!”

  或许是连夜兼程赶路,使得清丽面容稍显苍白,人也憔悴了些。

  梅映宛顾不得对方充满敌意的对峙,语调有着掩抑不住的忧虑。“他……还好吗?”

  “死不了!”

  “让我……见见他。”从消息传回京师,她便一刻也无法安坐,定要亲自确认他安好无虞。

  穿心而过的利箭啊!那会是多重的伤?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让你见他?”虽然卫少央绝口不提,但若不是为眼前这女人,他会落得今日地步吗?

  “你会的。”梅映宛仰首,眸色坚定。“如果你明白,他有多希望我能在他身边,你就会。”

  岳红绡沉寂了.

  她确实比谁都清楚,卫少央最渴望见到的人,是她,即使到今日性命垂危,也不曾有一刻怨怪过……

  也许,这是他的最后一晚了,她还忍心罔顾他的希求吗?她至少——也要让他走得快慰些。

  “跟我来吧!”岳红绡领着她,走入帅帐。

  目光一触及那伤重垂危的身躯,温热的水气涌上眼眶,她缓步上前,轻轻抚触冰冷失温的面容,气息弱得几乎探不着。

  “你怎会伤成这样?”她低喃,心房疼痛。

  “还不是为了救你那没用的丈夫!他真是八辈子前欠你的,要这样拚死拚活地还!”深知这傻到极点的男人,无论清醒昏迷都不会对她说这些,岳红绡忍无可忍,代他埋怨两句。

  傻啊……连她都想这么骂他!

  她宁愿当寡妇,也不要他这般为她,他不懂吗?

  明明,都已经要他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别再顾念着她了,他为何不听?

  饱满的水气跌出眼眶,落到他惨无血色的面容上,她目光不曾稍移。“他现在……状况如何?”

  “身中剧毒,每隔一个时辰得少量饮下解毒汤药,还不知能否化去毒性。军医说,若能挨过今晚尚有一线希望,否则……”事实上,是根本熬不过。

  梅映宛闭了下眼。“我懂了。把他交给我吧!”

  岳红绡没应声。

  瞧出她的防备,又道:“你可以不必防我,他能这样待我,我又怎会做出伤害他的事?我只是……想好好陪着他,熬过这一关。”

  岳红绡什么也没表示,审视了她半晌后静静转身,无声允了她的请求。

  “你放心,他是苦命出身的孩子,什么困境没遭受过?他挨得过来的。”身后传来这样一句话,岳红绡步伐顿了顿,没回头,大步离去。

  她,一点都不像她那个混帐夫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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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帐营内,寂静无声。

  梅映宛捧起刚送进来的解毒汤药,些许、些许留心喂入,确定汤药流进喉间,她拿起搁在药碗旁的布巾轻拭唇角药渍,不一会儿,鲜血流出唇际,紧接着大量自口中狂涌而出,染红了帕子,她怎么拭也拭不尽,怎么止也止不住。

  岳红绡说,他自从莫名中毒后,汤药便怎么也喂不进去了,总是呕血……只是他还有多少血可呕?

  她拭着、拭着,心痛莫名,紧紧抱住他,鲜血染上他,也染了她一身。“卫,你别这样……”

  昏迷之中的身躯,因这声凄楚的呼唤,微微一颤。

  “你听得见的,是不?”她张臂,更加搂紧了他。“我在这里,在这里陪着你。”

  面容贴上他冰冷的颊,在他耳畔轻喃:“你说,我不要你死,你就不会死;你说,无论我要你做什么,你都会为我办到……卫,我不要你死,我要你喝药,我要你好好活着,你办得到吗?”

  指尖微微抽动,她感受到了,稍稍松开他,鲜血不再狂涌,她轻轻拭净他脸上、唇际的血渍,唤人再去熬一碗汤药来。

  送来的人,是岳红绡,她始终潜在暗处防范着,只要梅映宛一有不轨行止便能立时阻止,然而至今她所看到的,却是一名为情人忧伤憔悴的女子,每回汤药送上来,总是以身试药……

  梅映宛走不开,昏迷中的卫少央,仍不自觉追随着那道柔浅音律,五指眷恋缠握,不舍得放开,岳红绡将药捧到她面前,让她能单手喂药。

  “多谢。”给了她感激的一眼,依旧先尝上一口,片刻后才对着靠在她肩上的卫少央耳畔轻声道:“卫,喝药好不?别再让我担心了。”

  一匙,又一匙,这回,他饮了进去,没再呕血。

  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岳红绡收拾空碗,没立刻离去,研究了她半晌,问道:“为什么?”

  梅映宛知她指的是试药一事,苦笑道:“若下毒之人真是我的丈夫,那么他首先毒害的人,便是他的妻子与未出世的孩儿,也算天理报应了。若不是,就当偿他的情,我亏欠他甚多。”

  岳红绡不发一语,她亦不再多言,全心看顾着卫少央,连她几时离去都不晓得。

  每隔一个时辰,她悉心喂药,若他饮得进去,体内毒性便可化解.

  每当他又呕血,她便不停地在他耳边说话、温柔抚慰,告诉他,她就在离他很近、很近的地方,只要他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只要他睁开眼。

  折腾了一日夜,脉息稍稍回稳。

  掌心平贴胸口,感受到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跳动,梅映宛放下高悬的心,躺卧在他身侧,指尖来来回回,一次又一次温柔而眷恋地抚触俊颜,眼、眉、鼻、唇……虽然苍白,却仍是如此撼动芳心地好看。

  “从不敢、也不能如此放肆地瞧着你,卫,你是我见过最俊的男子呢!要是你肯敞开心房,这世间将会有多少女子为你倾心着迷、抵死痴狂?可惜,我没那福分了……”指尖一顿,她移近身,小心翼翼避开伤口,轻轻枕靠在他肩上。

  “你的心意我明白,如果能够由得我选择,我会牢牢抱紧你,霸占你一世的深情,但是我没得选择。卫,我真的好抱歉、好抱歉,我不是不要你,真的不是……”泪水静静滑落颊腮,濡湿了与她相贴的颈际。

  整整折腾了一日夜,天色蒙蒙亮起。

  有了点血色的面容不再苍白,相偎一夜的体温,暖了他的身,脉象也渐趋稳定,她安下心来,是时候该离开了。

  她坐起,身子离了床板,感觉交握的指掌抽紧,纠缠着不肯放,她走不开,那原本安稳沉睡的容颜眉心紧蹙,似在抗议什么。

  “别这样,卫,你抓痛我了。”她轻声道。“我必须走,你别教我为难,好吗?”

  交缠着她的五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她满心酸楚,不舍得他苦苦挣扎,执起他的手,嫩颊怜惜地偎蹭着掌背。“来生好吗?你答应我,这一世要活得比我更好,那么来生就算你不来寻我,我也会去寻你,偿还这一世我所欠你的。”

  倾身,柔柔吮住苍白唇办。“与你相约,一吻为誓。来生,我等你。”

  他松了手,梅映宛忍泪退离,一旋身,对上岳红绡沉默的凝注目光。

  “我走了,好好照顾他。”

  “等等!”岳红绡唤住她。“我安排个地方让你歇息。”

  一路风尘仆仆赶来,又不眠不休折腾了一日夜,她此时气色看来极差,想起她还有孕在身,岳红绡担心她随时会昏厥,万一她有什么不测,卫少央会砍死她。

  她摇头辞谢。“不了,我立刻便回长安,军营之地,女子不宜久留。”

  “你不等他醒来?”

  她仍是摇头,笑中揉入一缕凄伤。“别让他知道我来过。”

  她要他这辈子忘得彻彻底底,心中不再有她。

  “为什么?你可以留下的。”她明明,对卫少央亦是有情。

  一手贴上腹间,她涩然道:“我怎么留?”

  “他又不在意。”依那傻子足以为她而死的痴狂劲儿,根本不会在乎她是嫁了人还是有了孩子。

  “我知道他不在意,可我在意。”太多现实要考量,杜家丢不起这个脸,腹中胎儿斩不断牵连,堂堂大将军成为笑柄,世人不会见容她的作为……太多太多,她怎能负累于他?如果没有她,他可以得到更美好的一切,拥有非凡成就,活得傲视群伦。

  看清这一切,她从来都没有任性的权利。

  罗敷有夫,纵是有情,又能奈何?

  “你这人……真怪。”怪得和某个傻子好像,难怪这两人对味儿。

  梅映宛直视她,似在打量什么。

  被瞧得浑身不对劲,岳红绡反问:“你看什么?”

  “妨,很喜欢他吧?”她神情了然,一语道出。“你得承认,他实在是个教女人心折,很难不动心的男子。”

  “那又、又怎样?”岳红绡微恼,顶了回去。

  “别误会,我没有恶意。”她回眸,往床板方向再三留连,才又道:“我想请求你,替我好好看着他,好吗?别再让他为我牺牲什么了,如果有个人,能够全心全意爱他,给他一份完整的幸福,我会由衷感激她。”

  这梅映宛……也很有心呐!

  “我、我试试。”

  “嗯,谢谢你。”这样,她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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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少央在三日后醒来。

  指尖微微抽动,发现被一抹暖意裹覆住,他心房一紧,视线往上移——

  沉睡中的岳红绡被惊动,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啊,你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