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寂

胆。苦胆。高悬。
薪。杂薪。峥嵘。
怨恨，
无需薪传的火种。
他的心，是否在这火焰里焚烧过，又被欧冶子锻造过，
以至于如此刚硬无觉？

夫差袖手。垂眉。
天下闻名的秀颜有抹嫣红，随即淡去，回复成玉般的润白。
仿佛不经意的，他抬眉扫了一眼业已空荡的马厩。
残风微卷，稻草零落。
夫差心神一颤，莫名的想起两个字——憔悴。
憔悴？
是自己？还是他呢？谁为谁憔悴呢？
一颗惜花怜雪的心灵，那无法埋葬的慧爱，在悠悠的数年里，慕之，追之，不及。而每一次的神遇或目视，也因他的恍如未见而栖泊不得。

夫差再次失魂——
昔年越国天下诸侯会聚。
那人谈笑指点，意气风发。偶然彼此目光的交接，竟然使自己历尽风霜的心砰然如撞击。
那像皓月皎洁，若停云自在，如胎息般止静的目光，多么令人茹慕折服，似乎人间万般的苦痛在他泰然的一照下飞灰般湮灭。凡踏着他脚步追随的，他便以他和他的千花千叶迎你飨你，任你恬饮那不凋的馨香。他的拱让如见千江水月，他的挥手如听万壑松涛，那种无形无量的气韵，真正是一天甘露，一地春霖，却别有一番贴心的亲。

往矣，往矣。往矣！
夫差知道憔悴的是自己。

一颗爱恨纠结的心无有着落，飘飘荡荡，明明灭灭，刹那间的翻涌，竟然是一缕似绝似续的酸楚。
勾践，勾践。勾践！
我的一腔情意难道于你便如草芥浮萍？

“大王，您应该有所决断了。”身畔传来伍子胥沉稳的声音：“潜越的细作已经确定，勾践日日伏薪食胆，暗里私贩兵马，生聚教养，其意昭然，若大王一再容让，日后勾践必将是吴国的大患。”
夫差慢慢转身，望着白发苍苍的伍子胥。
伍子胥蓦的一颤，他看到了夫差颊上一滴晶莹的泪。
“国父，我们再等等吧。”夫差幽幽地吁口气：“再等等吧，再等等吧.....”

二  真

馆娃宫。

夷光醒来了。
在秋日的清晨。
在凝露的清晨。
枕畔的泪痕旋化为朵朵菊花，盈盈照人，照见夜来梦中的清淳。寒——
那个睿智傲岸的人在孤崖抚筝。
青衣若水。
那飘渺隐然几不可闻的筝音，在穿越了千秋万代的苍茫后竟然清晰悠远，那止抑俯仰间的拨弄，铿然的清越，如针，如斧，如钺，更如雷，悉数落在施的心头。

心儿痛了。

夷光怃然一笑，笑容刚上嘴角成了苦笑，才上眉头，成了一声幽幽的叹息。
束发。浣面。
铜镜中娇美的素颜，注定要在情爱辗转间荡然无存，遗留的，仅仅是绝代的一帘幽梦，在午夜的迷乱混沌间万世流传。
铜镜中如点漆的双眸，曾经灿若星光，如今灵智消殆，千缠百绕的尽是痴迷渴望，某种内心寂寞的跃动，一声呼喊，一团火焰，一道寒霜......

指上的护甲深深扎入羊脂般的肌肤，夷光恨恨的诘问，向着梦里的那人——
为什么独我伶仃？
为什么独我惨淡？
为什么芸芸众生尽皆欢欣，唯我堕在骨狱血渊？
为什么千山万水我独行，见到的尽是大漠孤烟，断垣残壁？

少伯，少伯啊——
一任泪水蜿蜒成河。
闭目。
在人世的寒言冷眼中——
夷光，想逃离。

三  息

“妹妹，你又哭了.....”
“王，您何时来的？”
“我来了很久。”
“您又去马厩了？”
“.......”
“这么多年里，为什么王还是忘不了他呢？”
“他如一片繁花锦原，与他相比，世上的千仞山水也暗淡无光；他若锦心织就的流转丘壑，令人不自觉的神游其中，观鸢飞鱼跃；他是苍溟万里的碧波，令人渴望弄艇投杆，扶醉畅游在月白风清的夜.....”
“王，王.....”
“噫。我想，生命里总该有点执著。”
“王，可怜的王。”
“我好生羡慕你的，妹妹。你天生丽质，澄澈柔顺，玲珑清明，世上有多少好男儿为你颠倒而不自知。吾不及你。”
“王，何必自弃，您是天下最俊美最温柔的君王啊。”
“肮脏破烂的皮囊。”
“王，容妾为王歌一曲解忧。”
“‘忧思’吧。”
“王——”
“那么‘敛意’罢。”
“谢王。”

四  蹈歌

一曲清丽袅娜的歌声回荡在楚宫——
如一朵飘柔洁净的流云当空，随着流水的幻化凝结成庙堂铿锵的铜钟大吕，忽得散漫为荒野风中雨塘的翠竹荷叶，飘曳间传来巫峡悲切的怨啼，传来柳枝间呢喃的燕语，罅隙有雷声穿云裂石而来，大雨如注中勾魂夺魄的戚容，若在夜空里缠绕着似慕似怨的游丝，荡尽了人间的烟火，化作如恋如诉的回云与流风，若有若无间的风情万种，冉冉散入了碧海青天.....

喜卢殿。
旋波梳发的手停止了。
她若有所思地听着这首安神曲。
曲尽。梳落地。
同是越国进贡的绝代佳人，旋波有着夷光所欠缺的高雅谈吐与政治卓见。
隐隐约约着，旋波觉得，夷光忘记了使命，爱上了那个曾经使越国蒙受奇耻大辱的祸魁——夫差。
同来的四位越国佳人，郑旦前年因病香消玉陨；由美因小错失被伍子胥不顾王命斩首。
只剩余自己与夷光了。
夷光，夷光，坚持啊，你要知道，你是越国人啊。
旋波俯身拾起梳子，蓦然间想起四年前离越前夕越王勾践的秘密召见——

“你便是旋波？”
“王，是。”
“抬起你的脸来。”
“妾面污俗，不敢亵君。”
“哦，也罢。”

勾践的声音低沉。“也罢。”二字出口，良久无言。
旋波神情姿态依旧。
她知道，她只有听。

“此次入吴，是文种先生的策略。意在刺探夫差动静，还有，就是使他耽迷于你们的美色。”勾践终于开口。
“是。”
“事关越国存亡，希谨慎从事。”
“是。”
“观夷光，郑旦，由美三人，有极韵却少骨神，恐时日长久，终误大事。因此，你要小心她三人反被夫差蛊惑倒戈。万一有此迹象，你便宜行事，容你先斩后奏。”
“他日复仇之日，你等是越国的最大功臣。”
“......”
“文种先生已经为你准备了一些药品。你退下吧。”

旋波苦笑。
几年里，她一直以王命为重，寝食焦灼，惟恐同行的三个姐妹露出丝毫马脚。
但是前年郑旦临死前说的话使她永远无法释怀——

“姐姐，我要走了。”
“妹妹——”
“姐姐，我们仅仅是工具，没有人在乎我们的情爱。来世，我们不做女人罢......”
“妹妹，坚持住啊，好妹妹......”
“姐姐，我不是生病。我是服了越王赐予的毒药。”
“啊——”
“临行前，越王召见我，要妹妹小心几个姐姐的言谈举止，万一谁有所泄密的嫌疑，就让妹妹投毒与她。”
“......”
“妹妹好难过。姐姐，你知道么？妹妹真的爱上夫差了，姐姐，你不觉得他是天下最好，最懂女人的男人吗？”
“.......”
“爱上他，妹妹就是越国的千古罪人。除了死，妹妹不知道还有其他的选择。”

五 翠羽

范蠡在鸟声中醒来。
他没有发出大的声响，安静的束发，着衣，正冠。
恬静的面上，没有表情。
但是，心里呢？
可有一汪情爱令他久久伫足不忍离开么？
范蠡的眼神有点痴然。

“少伯，你醒了.......？”勾践从被中伸出手，拉住范蠡：“再休息一会吧。”
“君夫人要来了。”痴然的眼神变得茫然，范蠡略微挣了一下：“王，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很久了。”
“哦。”勾践跃身而起，精赤的身体漾着一层古铜的光芒，一道斜斜的伤疤从右臂直达左腹，斑棱狰狞。
此时的勾践目光灼灼，神采奕奕，与片刻前的慵懒判若两人。
“新鲜的苦胆还没有送上来吗？”

范蠡无声的退出怀璧楼。
他有许多的事情要完成，不仅仅是为了越国，更多的原因是为了她。
俗世里的玉人——
夷光。
每当这个人影或者名字在心底泛起的时候，思念的痛苦都超越了曾经拥有的快乐。
他一直在回避“值不值得？”这个问题。
若不是遇到她，他如何懂得情爱的真意？
若不是遇到她，他如何会在越国长久的逗留？
若不是遇到她，他如何会作为勾践的陪臣深陷囹圄，饱受凌侮？
若不是遇到她，他如何会留在勾践的身边俯仰生息察言观色甘为男宠？
若不是遇到她......
若不是.......

范蠡从袖中探出一管发簪。
翠羽天下有两管。主人只有一个。
夷光。
当年的分离，夷光从发际取下其中的一管默默递于他。
“翠羽写意，蓝翎罢情。”
他明白这只小小的发簪里凝聚的情意。
范蠡举起翠羽，迎着越国的朝日。
玲珑剔透的发簪发出柔润的温泽，范蠡的眼神变得温柔，一缕甜蜜从举起的手中萦萦绕绕弥漫全身，似蹙非蹙的浓眉彻底展开，洇濡着三千情爱如繁花怒放在无际的荒原，伊人的笑靥就在最深处，半遮半掩，遮不住绝世的风华，掩不住情缘万种四溢流荡，云温柔，风温柔，天地温柔，俱化作一斛缠绵的酒穿肠入肚，在心里翻腾。

“大夫好兴致。”一个淳厚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范蠡没有回头，缓缓收起翠羽。他知道身后的是文种，一个天下间唯一令范蠡信任的男人。

楚国的不幸啊，多少旷世人才流落天下。
文种，伍子胥，伯嚭，申疋.......
如果这些人全留在楚国，楚国又岂会一代而亡呢？

“少伯，我们越国雪辱的机会来临了。”文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们？越国？范蠡有些微的恍惚，什么时候我们忘记了自己的国家呢？
那片肥沃的平原。

六 流歌

伍子胥立在城墙。
年仅五十多岁的他已经满头白发。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无论是临阵还是上朝他放弃了披带铠甲。一袭蓝衫紧裹着他巨大嶙峋的身体。远远望去，他更像一个在任何街边随时可以遇到的平凡老人。唯有顾盼间凌厉的眼神，斩钉截铁的言语，举手投足的刚猛迅捷，使他永远的摆脱了平凡。

岁月如水，他就是其中最大的一朵浪花。
岁月如歌，他就是其中最强的一个音符。

他一直不明白岁月是漫长还是短暂。
不需要知道的。
如今任何的一段岁月终将成为历史，他要做的是创造历史谱写历史，让这段岁月围绕自己去改变。

他眯缝着眼睛向着越国的方向张望，虽然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的脑海里仍旧出现了金戈铁马，巨鼓战旗，为首者张扬着手中的利剑，通红着双目，狞笑着逼近.....
勾践！勾践！！勾践！！！
伍子胥闭上眼睛，想起了这只狡猾阴险的狐狸，曾经刷洗过自己的战马，曾经跪伏在自己脚下，曾经谀笑着迎合任何一个吴国人.....
伍子胥的双手不由得握紧。竖子勾践！老夫在此一立，上顶天意，下伏万民，岂容你小丑跳梁？！
在凶险的幻象后一个娇弱的人儿凝视着他，那双似水的眼眸爱恨纠结，嫣红的嘴唇翕动着，欲语却休，径自幻做满腔幽怨，如气息一样将伍子胥包围。
伍子胥黯然。
幼须哦，今生你所爱的两个男人注定将要在沙场上见分晓，你的心底，期待着谁是胜者呢？
伍子胥发觉自己老了。
回忆不是件好事情。当你在回顾人生的时候，意味着你已经无法前行了。  
伍子胥不禁摸摸干涩的颜。
是老了。
英雄的心底有点悲哀。

七  极意

每一次走在响屧廊，夷光的心底总会泛起一丝温柔。
馆娃宫。响屧廊。
人间一个人间。怜爱夷光独有。
如果这世上没有范少伯的存在，她会不会爱上夫差呢？一个人会不会同时爱上两个人呢？如果此刻自己在范少伯的身边，会不会像现在想念范少伯一样的思念夫差呢？
夷光不敢想。

一步一个音符，一步一点爱恋。

记得自己初次踏上这条长廊时的惊讶与雀跃。在这条十余丈长的走廊里，地板软而有弹性，每走一步，都会有一个声音发出来，那声音清净悠远，不可捉摸。那时，夫差在长廊那端望着她，白皙的面上泛起些微的红潮，欣赏着她在响屧廊上的如歌漫步。
那是夷光在吴国初露的笑容。
“王，这是什么？”她好奇的问夫差。
夫差从袖中摸出丝巾，轻柔地擦拭夷光颊上微沁的汗：“这条走廊的名字叫‘响屧廊’，是鲁国巧匠辰的杰作，地板下是微拱的铜片，踏上去，铜片凹下去，触到埋在深处的瓮，就会发出声音了，由于铜片长短不同，石瓮的深浅也有差异，所以，每一步的音阶也就有了改变。”
“王，谢谢您。”夷光依偎在夫差的怀里，心下有点酸楚。伤害这样的一个男人如何可以叫她做的出来呵。女人是爱与被爱的，国家历史的重任为什么要承担在女人的身上呢？
夫差轻抚她的背：“第一次见你开心的笑。我很欣慰。”
夷光心神一颤，眼泪不自主的下来。
是夜，她第一次与夫差失神的缠绵，也是第一次在过程中没有感觉到屈辱，也是第一次忘记了范蠡的存在.....

少伯哦，你的夷光是不个淫荡的女子呢？

夫差身上累累的伤痕令她惊心。
他没有说，她没有问。
她明白这是一个秘密，因为所有的伤痕全在不着眼处。
直到有夜她从梦中惊醒，她看到了在汗水与泪水中痛苦的夫差的脸，他默默在几案前用小刀在身上游越。
她惊呆了。
惊呆不是因为看到这扭曲的一幕，而是她看到了几案上的一幅画像。
越国国君勾践的画像！

这怎么可能？！

曾经许多的疑问突然间有了答案。
为什么夫差不杀勾践，为什么夫差会放勾践，为什么每次自己与夫差欢合的时候，他总会在最高潮的时候大呼“剑！”
剑？是践啊！勾践的践啊！！

夷光的心又有点隐隐的痛了。

七   弛

勾践醉了。
有多少年没有喝过酒了呢？
暗赤的酒液。久违的穿肠快感。
沉浮。翻涌。化作飘柔的云朵。
他在云层上俯视人间。
若蝼蚁。

文种与范蠡也破例的喝了少许。
无论如何，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
鲁国的能人巧匠在文种的安排下经过四年里的辛苦工作，已经为越国制造战车三百四十二辆。
而范蠡当年在山中偶遇的善剑“野人”也已将一身剑术悉数传于越国兵士。
东海暗自修造的战船也已竣工。
四年，四年！
此时的越国是一头潜伏的兽，只等待着猎物来临时的凌厉一扑！

唯一的阻碍，在座的三人心知肚明，但都隐忍不言。
伍子胥！！
春秋七大将领如今硕果仅存的一位。
天下最后的大将军！
即使此人不置一言，不出一兵，仅仅是迎风一站，天下谁敢争雄？！

大夫曳庸闪身进来：“大王，蒈又发怒了。”
蒈是吴国派遣的“使臣”。说是使臣，其实是监国使。可以直入朝堂，参与政事。
因此，越国许多的决策几乎全是在范蠡的别院里下达全国。

勾践闭目不语。
文种与范蠡相觑一眼，文种道：“因为何事？”
曳庸的面胀得通红：“蒈醉酒擅闯内宫，卫兵不敢阻拦，臣气愤之下与他争执，没有想到他大发淫威，扬言若今夜君夫人不与他.....他就立返吴国.....”
勾践二目一张，寒光迸射，旋即恢复平静：“就依了他！”

曳庸扑通一声跪下，哀号：“大王——”
勾践闭目：“吾意已决。”
曳庸嘶声道：“大王，我们不如就此杀了他，立即起兵吧！”
勾践怒喝：“放肆！给我将曳庸打出门外！”

文种与范蠡垂首。他二人是太了解勾践了的性情了。这是一个极为能忍的男人，同时也是一个极为凶险的君王。
范蠡有点心寒。
但是自己何尝不是这样一个人呢？自己心爱的女人也不因自己的一时犹豫而身陷狼窟？
坚强的男人因为霸业放弃女人。
怯懦的男人又是因为什么放弃女人呢？
范蠡觉得自己从开始就错了。
他不应该来越国。
他不应该认识西施。
他不应该爱上西施。
他不应该放弃西施。
他更不应该与勾践有那种千丝万缕难以诉说的情愫。

夷光，你会原谅我么？

八   伤

夫差立在凤凰楼头。
他相信伍子胥的情报完全是真实的。
他更相信勾践还有更多的军事布置不为人知。
但是夫差终究无法下定最后的决心进攻越国，因为自己必胜无疑，而那时候，他有什么理由再赦免勾践的死罪呢？

勾践哦，勾践。
你为什么一再使我为难呢？

十二年前吴越交战，父亲被勾践所杀。
八年前两国再度交锋。勾践成为了俘虏。
一个战国历史上最尊贵的俘虏。
夫差没有杀他。甚至没有杀他的念头。
母亲骂夫差。
伍子胥怨夫差。
吴国民众讥笑夫差。
夫差默默的忍受了。
一切因为夫差.....爱上了勾践。
那阳刚的体魄。那醇和的笑容。那大气的举止。甚至那不屑的微笑。
迷人。沉醉。
七魂六魄尽皆随他流动，那钟感觉如同冷气沁入心脾，心情无端愁入青云，又怅望风雨，仿佛在荒谷里迷失了方向，只听见自己一声凄凉却不分明的呼唤....

“王，”太宰伯嚭不知何时到了他身后，轻声道：“鲁国的子贡求见。”
“哦，是仲尼的弟子么？”夫差镇定心神，问：“是来传道么？”
“不是传道。”伯嚭道：“鲁国要与齐国开战，希望得到我们的援助。”
夫差哂笑：“夫子的道终究是一家的道，整日在诸国游说温良恭俭让，却无法兼济天下。究竟是天下大呢，还是国家大？”
伯嚭道：“那么，我们.....”
夫差沉思片刻：“鲁国是中原的大国，初次求助于我们，拒绝不大好。何况是必胜之局。但是，还是征求相父的意见为好。”
伯嚭问：“王是否接见子贡？”
夫差道：“待我更衣。”

九    幻

响屧廊。
夫差突然迫切的希望长廊的那端有人相候。
好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男女的欢爱是真是假，无法诉清。
小心的踏在廊上，还是有声音敏感的发出。

为什么有所期待？
是不是因为自己有了欲望？
从哪里来的欲望呢？
夫差不愿意去想。
走到长廊的末端，没有人出现。
夫差如释重负。
如果，如果.....自己会放弃多年的执著吗？

殿堂里清爽怡人。
夷光在酣睡。
薄若蝉翼的纱裙下，那翘立的双峰巅头，两朵娇艳的梅花骨朵跃然欲绽。
峰下丰袤的平原悸动着。
长衣的下摆因为不经意的扭动而散开，两条匀称秀丽的双腿斜搭着，交界处那如同烧焦般的菊花在灿然开放。
甜美的面因梦里的温柔而散发着甘甜的馨香，长睫的每次搐动，都引起夫差心底的欲望之弦悄然奏响。
美丽的夷光，美丽的女人，美丽的身体，美丽的诱惑。
夫差突然间想去占有，想去掠夺。

“妹妹，醒来好么？”他唤了一声，声音有点颤抖。
夷光没有反应。
“西施——”他又唤一声。声音里有炽热的渴望。
夷光动了。
夷光醒了。

夷光在万花丛中扑引着蝴蝶，灿烂的微笑使风云变得温柔委婉，远方伫立着一个依稀的人影，看不到他的面相，却可以清晰的看到那人上扬的嘴角。无忧无虑的欢笑。凉爽的风儿在指间流漾，天是那么的蓝，云是那么的白，人间是如此的好。
是谁，在呼唤着我？
是谁，在一直的呼唤？
远方的那人，伸出召唤的手臂。
去他的身边，去他的身边！
劫也罢。命也罢。
一同成灰。

夷光睁眼。
恰好看到一个欲留还走萧索的背影。

“王——”夷光轻唤。

夫差惊喜的回首。

“王——，来吧，夷光需要你。”
夫差的喘息变得沉重，慢慢走向夷光，伸出双手轻轻捧起那张美丽的面......
夷光嘤咛着环手抱住夫差的颈，渴望更大更重的挤压....
突然，一切平息了。

夷光诧然张眼，看到夫差的遍体伤痕与苍茫的眼神。

不，不能让他走，他会越走越远。
夷光心底强烈的感觉着这是最后一个唤醒睡者的机会。

“闭上你的眼睛吧，王┅完全的放松┅闭上眼睛後，您会发现自己越来越恍惚，你将允许自己快乐的飞翔...深深的放松....放松...除了我的声音外，什么也不要去想，全身慢慢的放松...享受着我带给您的宁静...您会服从我的建议，您将同意由我来帮助你，深深的放松，非常快乐的┅┅听着我说，你将慢慢的感觉到，快乐正笼罩着你全身每一个地方，而你在享受这种感觉的时候，你会发现有一种欲望要求你来满足那种需要，是的，这会让您得到更多的快乐.....”

夷光温柔的声音愈加的低沉有弹性，夫差觉得惬意与宁静。
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夷光嫣红的唇在夫差斑棱的肌肤上游弋着.....一直吻下去，一直吻下去.....
天荒地老远不远？

蓦的夫差的双手抓紧，全身剧烈的颤抖。
夷光的双唇在峰顶盘旋，甜美的舌尖轻触峰顶的寒岩，在细微的罅峰寻幽探秘。
终于，逼迫许久的山峰穿云破雾，找到了一处温暖湿润的所在。
“妹妹，妹妹哦——”夫差狂乱的撕扯着低垂在腰间的秀发，嘴里的言语那样的缱绻与含糊：“妹妹，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就这样让我们一起死掉吧，爱人......

夷光伏在夫差的胸前。
云鬓纷乱，娇靥欲滴。发烫的双唇在夫差的耳边呢喃：“哥哥，我要——”
夫差翻身将夷光压在身下：“妹妹，我来了.....”
轻浅的试探，夷光的双手用力得将夫差的身体向自己挤压。
汗水。呻吟。
夫差大力的在天下驰骋。吞吐着山川云雾。几欲腾空飞去。
夷光紧闭着双眸，似痛苦似迷醉，不由自主的双手使夫差的背上又添新伤。

......

雨罢风停。
海棠慵懒。

夫差抚摩着夷光滑嫩雪白的背，低声问：“好久了罢？”
夷光娇羞不敢抬头，蚊声答：“我们已有一千二百三十四天没有如此了.....”
夫差心里一酸：“妹妹，对不起。”

姑苏台下。
一个瘦峭的长身青年正装恭立着。
仿佛岁月允许，他情愿化身为石。
坚毅的面上有着谦和的润光。
如石缝的双唇紧紧抿着。
二目低垂。

他是鲁国的使节。
孔丘的弟子——
子贡。